第九話 親子

我在逐漸變得明亮的街上奔跑著。

比歐德的街道上目前仍幾乎沒有人影，被寂靜所籠罩著。

應該還有許多人尚未從睡夢中醒來吧。就連生活作息的聲音都聽不見的昏暗街道，彷佛像是時間靜止了一般。

真希望時間就這麼凍結下來就好了。我心想……或許艾爾瑪的心中浮現了這樣的想法也說不定。

艾爾瑪緊跟在我的後頭跑著。

我許久沒有像這樣和艾爾瑪在這條街上練跑了。我以這種速度奔跑，昔日的她無法跟上──然而如今卻大氣不喘一下。

至今我有很多機會察覺此事纔是。得在懷念的地方一同跑步才終於得以發現女兒的成長，這樣的我實在很沒出息，令我湧上了一股莫名的笑意。

「我要稍微提升步調，你跟得上來嗎？」

「是的，沒問題。」

此種程度對現今的艾爾瑪而言根本算不上任何問題吧。我並未多加確認，便徑自加快了跑步的速度。

如我所料，艾爾瑪以和先前沒什麼兩樣的速度跟在我後面。我淨是注意到她功成名就之處，但她真的成長許多了呢。

實際上，艾爾瑪早已超越了前世的我吧。考量到實際年齡那也沒啥好奇怪的，但以精靈來說，艾爾瑪仍處於能否說是剛長大成人都很可疑的年紀。儘管如此，她卻累積了此等實力，真是個孝順的女兒。

實際體會到孩子的成長，是做父親的人一份極大的喜悅。

……沒錯，身爲父親。

在這座街上繞著，有兩個回憶無論如何都會浮現出來。一個自不用說，就是和師父生活的每一天。

另一個就是和艾爾瑪的相遇，以及和女兒一同度過的那些日子。

跳過娶妻過程直接擁有一個孩子的我，原本不懂得如何和家人相處，但靠著摸索而慢慢建立起羈絆的生活，令人感到滿足。

或許是努力有了成效，艾爾瑪也相當黏我，讓我很開心。

……哎，儘管養育方式似乎有些偏了，不過艾爾瑪成長爲一名出色的人也是不爭的事實，那點就先擱著不理吧。

總之，這條街上充滿了我的幸福回憶。

說實話，艾爾瑪和我很像，不擅長隱瞞事情也是理由之一。但我會知道那點，是由於我們是親子。

那幫人很任性妄爲。染指外法邪道，爲了讓自己變強不惜做任何事。

「……老實說，我很害怕。」

「是的……在這個一如往昔的地方，於一如既往的日子舉辦著。」

但父母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艾爾瑪似乎有話想說，由於我出聲叮嚀，所以她並未開口。

艾爾瑪大概不樂見我說出「即使同歸於盡」這種話吧，但我仍徑自說了下去。

然而，並非這樣就結束了。

真是一場奇妙的命運。不知不覺間，變得比女兒還嬌小──或許邁入遲暮之年後就不是什麼稀奇事了，但我竟然變得比女兒還年輕，身在過去所造訪的地點。

「可是，這次不一樣……連師父都輸給了那個男人。但我們非贏不可……若是不打贏，將會失去所有一切。無論是我的性命，或是這個世界……甚至是師父如今待在我身旁的這份幸福。」

……不過，既然如此，我也差不多該採取一個身爲父親的行動了吧。

「和從前一點都沒變吶……哎，坐吧。我們來聊一下。」

「聖人祭還有繼續辦嗎？」

我將昔日光景投射至天空，同時向她攀談。艾爾瑪仍低著頭，不過她的頭位在比身旁的我要高的位置。

「……您發現啦。」

我苦思的結晶姑且受到了好評，這我就放心了。

我不曉得她的掌心乘載著什麼，但她沒能握起手來。

溫柔地以話語讓孩子理解是母親的工作……或許是這樣也說不定，但頭腦不好的我辦不到這種事情。這種時候，可別慶幸自己是個單純的男人啊。別看我這樣，我會想辦法讓自己有模有樣的。

「既然你當我是個父親，那麼可以試著對我吐實嗎？……你在煩惱和嘉爾特的這一戰吧？」

艾爾瑪張開手掌，朝那兒望去。

「……呵呵，說得也是。」

但──一看到艾爾瑪受我的影響也笑了，就覺得這樣也不賴。

「……嗯，不打緊。那我先回去了喔。」

我從石頭上站起身子，俯視著艾爾瑪。

「畢竟我是你父親，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絕非寵溺。當出現了無法光憑努力解決的狀況時，站上前爲孩子指引道路，也是「父親」的職責之一吧。

來到目的地，我停下腳步對艾爾瑪說道。

「是啊。所以我說是有個萬一吧？哎，順帶一提，即使敗北也不見得會死啊。反倒是，若你們能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拯救我，會令我不勝感激。」

我選爲休息場所的地方，是這條街上最大的廣場。

我的背後，有著不知何時已升起的太陽。艾爾瑪爲耀眼的光芒眯細了雙眼。

畢竟，聖人祭是我抱持「當個父親」的想法左思右想之後，實行的第一個作戰。

我刻意誇張地表達喜悅，於是艾爾瑪總算露出了笑容。

實際上，我不甚瞭解聖人祭的詳細起源或意義。再加上聖人祭本身並沒有特別華麗炫爛──簡直像是老人家爲了喝酒而召開的祭典，儘管如此仍是我一個重要的回憶。

……真難處理啊。就算要她捨去恐懼，那也沒有簡單到一言便足以道盡。我難以除去艾爾瑪對敗北的恐懼吧。

「……？好的。」

「那麼，我是否有當了一個稱職的『父親』呢？」

我刺出拳頭，戲謔地說道。

……說是作戰有點難聽。不過對當時該怎麼當個父親毫無頭緒的我而言，每天過得都像在打仗一樣。

之後來道場會合的艾爾瑪，儘管眼眶紅紅的，卻有種釋懷的模樣。

「好的。稍後再見──爸爸。」

「你碰上了一堵牆。或許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情。若是如此，便不會知曉跨越高牆的方式。這就是你的煩惱吧？……所以，我會打破那堵牆的。牆壁另一頭有何種事物在等待著，以及要怎麼處理它，就端看你了。」

不過也因此，他們性喜「比試」。固執於在「人的領域」中施展非人之力。

「或許你會覺得，要怎麼面對連我都打不過的對手。但是，就算事情演變成那樣，我也不會白白敗下陣來的。我一定會在他的肚子上開個大洞。」

「那麼，你要不要試著改變角度看看？」

「哪兒的話……聖人祭說不定是我人生中初次感到『快樂』的事情喔。」

我露出掩飾的笑容，於是艾爾瑪便將低垂的頭朝向我這兒，給了我一個微笑後仰天望去。

「這樣啊，我放心了。要是連聖人祭都沒了，我會以爲自己來到了不同的世界。」

這場戰鬥結束後，果然還是得來找個青春洋溢的興趣纔行呢。忽地襲擊而來的危機意識令我感受到不光是因爲清晨的寒意，同時我伸了個懶腰後便邁開腳步。

儘管如此，正由於她一度被稱爲英雄，纔會覺得有股責任感吧。

平時我在練跑中絕不會休息。似乎對此感到不可思議的艾爾瑪歪過了腦袋瓜，而後點點頭回應。

「總覺得我拋開迷惘了。謝謝您……爸爸。」

「嘉爾特恐怕會期望和我一對一單挑吧……過去的賽茲羅也是這樣，追求強悍而成爲了塔利斯貝爾庫的武術家，不知爲何往往有拘泥於『比試』的傾向。所以說，一開始會是我和他單打獨鬥纔對。」

「我體驗過好幾次敗北便無後路的戰鬥了，但我不覺得自己會在那些戰鬥中落敗。因爲我身上有師父傳授的靜寂流招式……初次和塔利斯貝爾庫交戰時亦然。當所有人都畏懼著那頭武器和魔法皆無效的怪物時，只有我不一樣。反倒覺得，師父遺留下來的招式，正是爲此而存在的。」

雖然我說「恐怕」，但我堅信嘉爾特會那麼做。

「若是讓我再補充幾點，那就是不論在牆壁另一頭等著的是人或怪物，只要打飛他們便行了……再說，我可絲毫沒有落敗的打算。我要拜託你們的是有個萬一時的事後處理。孩子負責照顧父母親，也是一條世間常理喔。」

我在空中書寫當我尚爲人類時，帶著艾爾瑪前去的祭典名字，同時望向身旁的她。

「並非如何跨越高牆，而是單純地相信我試試。」

其中央有棵大樹，好似守護著比歐德似的佇立在那兒。

「……是的，我並沒有忘。對我而言，那是一份重要的回憶。」

身爲一個父親，我還不夠成熟。然而，這孩子包容接納了我如此想出來的點子，令我十分開心。

儘管到最後我有種弄巧成拙的感覺，不過原本的目的達到了就好。

「好，差不多該休息了。」

我以表達出父愛，蘊含溫情的口吻對艾爾瑪說道。

可能正是因爲她一度失去過我，纔會如此吧。艾爾瑪未曾習慣於落敗的恐怖，深知失去的可怕，對於這樣的她，第一道牆實在高得過頭了。

「……畢竟對我而言，那場祭典也是很重要的事物呢。」

她願意對我說啊。我感到一股受到信賴的暖意，緩緩點了點頭。接著艾爾瑪便繼續說了下去。

不容許落敗，因此非生即死……我和傑司達有辦法抱持這種想法。最後還要補充一句「雖然我不覺得自己會輸」。

「那還用說！師父您儘管懵懵懂懂卻爲我灌注了摯愛……我認爲您是個不折不扣的好父親。」

然而，艾爾瑪並未跟上來……隱隱約約明白了她的意思，是代表我也差不多慢慢了解女人心的證據嗎？

「哎，聽我說……你們也確實擁有自己的任務。如同我方纔所言，我們和嘉爾特的戰鬥會由我和他進行單挑揭開序幕纔是。但就像你所擔憂的，不曉得這場戰鬥打不打得贏。考量到至今的狀況，可能打不贏也說不定。屆時，隨後要戰鬥的人便是你們了。」

「唔……？不，我纔要說抱歉，變成老人家在說教了。想試著說點什麼機靈的話結果卻滔滔不絕，感覺我也老了啊。」

我並未回頭，爲了欣賞方纔匆匆而逝的風景，踩著安穩的步伐邁步而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講得一副好像要依賴孩子一樣，所以笑了出來。

艾爾瑪聞言並未退避三舍，而是屏住了氣息。

乾脆統統交給我比較輕鬆啦。但我很清楚這些孩子是不會接受的。

……聖人祭。它是這條街上每年年底都會進行的祭典。

艾爾瑪見到我的動作，便低垂著頭，頷了頷首。

「呵呵……您要看護是不是還太早了？」

保護孩子，亦爲父母的責任之一。

能夠爲彼此著想的我們，最後應該成了「家人」吧……雖說艾爾瑪對我抱持的情感摻雜了別的東西，但若是個小孩子肯定不稀奇。只要當成是來得晚了些便行。

重要的是，年底會有這麼一場祭典。

「但是……！怎麼能將事情統統交給師父您一個人呢……！」

然而，她們以精靈來說尚爲青春少女。僅僅是重新振作起來的雪莉露和蘇娜有所改變了，艾爾瑪絕對不該被人稱呼爲膽小鬼。

我也曉得她在煩惱些什麼。面對我如此細說分明的提問，艾爾瑪猶豫地垂下了視線後，開始娓娓道來。

站起身來的艾爾瑪再次高過了我，她的臉上浮現出神清氣爽的笑容。

所以和嘉爾特之間的決戰，一定會如我所說地揭幕。我認爲必定如此。

「像是高興或溫馨之類的，師父您賜給了我許多很棒的東西。開心的情緒也是其中之一。每一份情緒都是我的頭一遭。」

不過，爲聖人祭的風俗仍保留下來而感到開心，可是半分不假。

在頭髮遮蔽之下，我看不見她的眼神，但我依然瞧見了她微微放鬆嘴角的模樣。

八成在回憶過往種種的艾爾瑪，臉上滿溢著溫柔的暖意。

她一坐在我的身旁，我便從樹蔭眺望著天空。

我坐在圍繞著樹木並排的石頭上，往一旁敲了敲。

真糟糕，年輕的時候我明明就很討厭話講個沒完的老人，甫一回神卻發現自己跟他們一樣了。

正如其名，它是讚頌與這條街息息相關的聖人之祭典，不過坦白說我也不太清楚細節是怎樣。

和尋常家庭相比或許有些沉重，但父親會傾聽女兒的煩惱。我們當中有這樣的一幕也無妨吧。

「抱歉，我還可以在這裏待一下子嗎？」

「這裏是……」

「那陣子我是個新手『父親』，可是拚命地想方設法要逗年輕的女兒開心吶……現在你可以老實跟我說不打緊。說真的，你覺得參加聖人祭快樂嗎？」

將那份幸福賜予我的人，便是師父及艾爾瑪。

「……咦？」

──喪失。艾爾瑪所感嘆的，是對於失去的恐懼。

「好懷念啊。你記得我們曾兩人來到此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