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話 來世的話語

「解決掉他了。」

「……是啊。」

我看向躺在地上的葛勞帝斯，與對面的傑司達互相附和。

葛勞帝斯完全沉默了下來，毫無疑問已經死去。

即使再次爬起來，我們只要互相示意一下，隨時可以再次施展同個招式。

「啊，什麼嘛，這就是塔利斯貝爾庫嗎？」

「好像是。雖然我是第一次看見這種形態的——塔利斯貝爾庫據說是吞下『暗色血晶』的動物變化而成的怪物。」

「真的嗎？我可不知道這件事。」

傑司達對我睜大了雙眼。他的那句「不知道」暗示著我繼續說下去，於是我順著他的意思，將某個東西遞給他。

「你知道暗色血晶嗎？」

「喔……這不是我告訴你的嗎？就是吞下後會性情大變，但能變得更強大。跟這個有什麼關係嗎？」

「既然你曉得，事情就好解釋了。簡單來說，血晶類似是塔利斯貝爾庫的卵。吞下血晶後，負面情緒會被血晶吞噬，等到血晶完全成長後便會孵化出塔利斯貝爾庫。只是血晶似乎會帶來莫大的魔力以及返老還童的現象。這個男人使用血晶也是因爲這樣的理由吧。」

「啊……還真是無聊的理由啊。」

簡單說明了血晶與塔利斯貝爾庫的因果關係後，傑司達挖著鼻孔說道，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錯愕。

……話說回來，這傢伙也年紀大了——對於能夠返老還童這件事不知道有什麼想法。

「……哦？你對返老還童沒興趣嗎？」

「也不是沒有，但我對有可能會傷害到雪莉露的東西產生不了興趣。」

「很有你的作風。」

「對吧？」

傑司達一貫的回答方式，讓我泛起笑意，然後走向葛勞帝斯。葛勞帝斯開始發出紅光，與那杜夏的塔利斯貝爾庫消滅時一樣。

走過的道路，以及採取的手段，一切都相反。我對於自己絕對無法理解的人，實在無法抱持好感。

傑司達的冷言冷語讓葛勞帝斯的臉上——首次浮現怒意。

雖然無法消除憤怒，但我的內心確實充滿著一股遺憾。

……啊，不，容我訂正。無論與誰搭檔，我們都有著絕對贏不過的存在。

「抱歉，這個約定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兌現……」

「……哼，我不打算原諒你，但我接受你的道歉。」

……可惡，那傢伙從頭到尾都讓人感到不舒服。

葛勞帝斯道謝完，露出十分沉穩的表情。

「噗哈！你在說什麼啊，那只是因爲你太弱了。透過剛剛的戰鬥，你應該很清楚，我的武術徹頭徹尾是以攻擊爲重，但我跟這小鬼一直以來都在一較高下。啊，不對，我 好像贏過他了〜？」

傑司達面對此狀，將手抵著嘴，繼續出言嘲諷。

「……我想也是。」

葛勞帝斯痛苦地扭曲著臉，並開始發出紅光。

「喔喔喔！雪莉露！你過得好嗎？」

我們互相笑著，莫名不想用摯友這個詞來形容。

但都已經結束了。

若有正確地走在武術的道路上，便能像傑司達一樣。

「這樣啊……這果然是最大的錯誤嗎……」

「……等全部告一段落，再去喝酒吧？」

……我努力修練而來的力量也曾經遭到否定過。

即使對方是死不足惜的男人，但只要分出勝負便足夠了。

「你叫作……斯拉瓦吧？很抱歉我傷害了那個姑娘……」

與祖父久別重逢，讓雪莉露的雙眼閃爍著光彩，從旁邊撲向傑司達。

這個事實讓葛勞帝斯的表情轉變成驚愕。

然而，淚水卻是深紅色，宛如鮮血一般……葛勞帝斯走錯的那一步實在太過沉痛。現在即使悔過自新，也已經無法重拾武術這一條路。

「師……師父啊啊啊啊！唔，啊啊……艾爾瑪……艾爾瑪我好想見你啊啊啊啊！」

我……

「這個世界只分成強者與弱者，屬性相剋只是藉口。我也曾被這傢伙的師父打得落花流水，但要借用那種詭異的石頭，我寧可去死。我無法忍受努力修練而來的力量被混入其他東西……講得明白一點，當你選擇墮落的那一刻，你就已經輸了。」

與賽茲羅不同——基於相反的理由，是我無法喜歡的傢伙。

……雖然外觀是人類，但雙眼是硃紅色。這傢伙已經不是人類，而是有著人類的外觀——這樣形容似乎比較貼切。

「謝謝……」

葛勞帝斯移動著硃紅的雙眼，傑司達在他身旁蹲下，嘲諷地說道。

「被住在那種宅邸的你這麼說，實在很矛盾——但你說得沒錯。」

面對哭泣的女兒，讓我感到束手無策。

從葛勞帝斯閉著的雙眼中泛出了淚水。

之所以會感到這麼快樂，還是得歸功於我們之間的關係。

「不錯喔，希望艾爾瑪會盡快放過你。」

「爺爺！」

「我還真想喝喝看。」

不打算對戰敗者落井下石。

……跟這傢伙一起戰鬥，讓我覺得什麼都能打贏。

一想到艾爾瑪，便感到心情沉重。當初是我拋下她，現在要怎麼面對她纔好。

誤入歧途的葛勞帝斯原本靠著某個信念支撐自己，現在想必已經徹底瓦解。他的表情中已經看不見憤怒。

傑司達的那番話讓我忍不住哀號，同時承認了這件事。

必須收起這股心情。無論思考多久，我都無法理解那傢伙。既然如此，沒有時間在這種地方停下腳步。

我率先抵達，晚一步的傑司達也跟著來到葛勞帝斯的身旁——葛勞帝斯身上的紅色血晶的盔甲已經剝落，露出人類的外觀。

……看樣子他似乎還有說話的力氣。

「唔……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對嘲笑自己的傑司達露出強烈到彷佛能射殺人的視線。

「像你這種強者豈能明白……爲了得到最強的頭銜，將一生奉獻在習武之路上——結果卻被新崛起的武術嘲笑，你豈能明白這種痛苦……！」

這傢伙卻因此一蹶不振。

葛勞帝斯的表情充滿了怒氣，如果還有反擊的力氣，肯定會立刻動手。

傑司達臉上的討人厭的笑容則變得更深了。

這種相處讓我感到很快樂……話說回來，已經很久沒有跟這傢伙鬥嘴。

我瞄了一眼葛勞帝斯原本所在的位置，然後仰望著天空。

我伸手遮住右眼，因爲疲倦而嘆了一口氣。傑司達看見我沮喪的模樣，發出豪邁的笑聲，拍了拍我的背。

「你也不要幹蠢事啊，不憑自己的力量，而是想藉由外力變強，我可是會拿你的肚臍來泡紅茶啊。」

「給我閉嘴。」

若是由我說出傑司達的那番話，葛勞帝斯應該也聽不進去。

竟然連續兩次都讓我產生這種不舒服的感覺。

我與傑司達的組合果然存在著致命性的缺點，很難成爲最強的搭檔。我不禁靜靜地嘆了口氣——

然而，更重要的是——這個走在正確道路上、稱得上是自己理想的男人說出的這番話深深撼動了葛勞帝斯的內心。

原來如此。聽見葛勞帝斯說出自己的憤怒，終於領悟到「但願你沒有做出錯誤的選 擇」的意思。

◆

我與傑司達笑著互開玩笑。

我這輩子大概會一直與這傢伙互吐惡言下去。

我忍不住心想或許我們是最強的搭檔，接著一同離開了競技場——

「嗯！那個那個，我學會很厲害的招式喔！」

艾爾瑪將頭深埋進我的胸膛，讓我感受到一股誓死也不會放開的決心——看見艾爾瑪這個會讓人一瞬間幻滅的模樣，我開始逐漸感到眼前一片黑暗。在場的蕾蒂絲的眼神 也蒙上一層陰霾。

「你還是老愛說多餘的話，但這個樣子纔像是你的作風。」

「嗚哇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師父！師父啊啊啊啊啊啊！」

更重要的是，現在要如何面對——接下來的最大考驗。

最後——葛勞帝斯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不久便化爲紅光消失了。活了五百年的武術家，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去路。

看見那個惹人憐愛的模樣，人稱「來去無形影的鬼之獠牙」、黑暗武術界的首領，頓時獠牙被拔得一根也不剩，而我——

「那麼，我差不多該告辭了。你我都不喜歡引人注目吧？」

「很好很好很好！快統統告訴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