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話 送神火中閃爍的追憶之刃

「光太郎就在這裏嗎？」

彷佛怪物爲了吞噬獵物而咧開大嘴，我看著巖山上深邃的洞口喃道。

現在位在離匹歐德不遠處的巖山山腳。這個大大敞開的山洞在習武者之間是小有名氣的試膽地點。

不曉得是誰開始流傳，到了晚上這裏會出現魔物。有不少武術家爲了一睹魔物真面目或是取下其首級而來到這裏。

結果魔物出沒這件事最後以假傳聞收場。但我也是對傳聞信以爲真的其中一人──真叫人懷念。當年的魔物之口至今仍維持一樣的形狀大大敞開。

……光太郎就在這裏啊。

「……是的。」

來鬥肯定了我的話，讓我沉重地閉上雙眼。

我莫名可以體會光太郎爲了遠離其他人而選了這裏的理由。

……因爲魔物不存在，所以就由自己當山洞的魔物。真讓人笑不出來，笨蛋。

「請跟著我來。」

點燃蠟燭後，來鬥負責帶頭。

我們跟著那個背影走進了山洞，立刻置身在外界光線照不進來的漆黑世界之中。

僅能依靠照亮腳邊的微弱燭光。然而，山洞本身沒有岔路，只有一條路走到盡頭。帶頭的來斗的腳步沒有一絲停頓。

走了一陣子後，可能還不到一分鐘，來鬥停下了腳步。

眼前出現了我們要找的那個人。

「──來鬥啊，從你的表情來看，這次似乎不是帶了無謂的食物過來。」

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雖然那個聲音與過去不同，不知道用過去的影子來形容正不正確，但我對那個聲音有印象。

「是的……我帶了可以送父親大人上路的人過來了。」

宛如陣陣搖曳的火光，來鬥靜靜地回答。

因爲知道他是個表情豐富的人，讓我看得很難過。

致命之刃朝我的臉部襲來。看見對方伸出的手刀，我在身上凝聚起更多魔力。靜寂流「試製櫻花」。因爲身體的疼痛而蹙起眉頭，我仍跨出步伐壓低身體。

不知是否缺乏感情起伏，那個笑容看起來像是在面無表情的臉上覆蓋上一層虛假的感情。

雖然懷抱著相同的心情，但我跟光太郎已經是「敵對關係」。不是互相切磋琢磨的夥伴，而是互相廝殺的敵人。

「剛剛不小心興奮了起來。因爲以爲永遠再也無法見面、無法交手的人要替自己送上一程。內心實在很難不感到興奮。」

我們同時站了起來。從艾爾瑪旁邊經過時，看見她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內心感到無可奈何。

因此我說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這種地方還是跟以前沒變……真是的，會讓我的決心動搖。真是叫人懷念啊。

「……您發現了嗎？」

在艾爾瑪的呼喚下，我跨出一步，讓身體籠罩在火光之中。

我迅速站起並轉了一個身。等到背後的光太郎一回過頭來，在掌心凝聚魔力。

聽到答案後，光太郎一度消失在黑暗中，將自己的蠟燭點燃。

光太郎將臉探了過來，凝視著我的雙眼。

然而──

……這個事實無情地消磨著我的內心。然而，我沒有空閒說喪氣話。不應該白白被消磨，而是必須加以研磨，做好送師父孫子上路的覺悟。

是血晶所帶來的龐大魔力。明明受到血晶控制，光太郎的攻擊中感覺不到會讓人察覺的殺氣以及拖累戰鬥的瘋狂。

那股魔力彷佛化爲了鐵錘，宛如泄洪的瀑布。

光太郎的雙眼流露出愉悅的笑意。

「……不愧是斯拉瓦大人，這樣才正合我意……！」

明顯可以看出他有個想要聽到的答案。

師父這個稱呼讓光太郎驚訝地眯起雙眼，但不久出現了變化。

受到瘋狂吞噬仍維持著「流水」的架勢……那般精神力讓我感到驚訝。

彼此慢慢滑著地面，一點一滴地縮短距離。靜寂流高手交手時的戰鬥方式彷佛像在消磨著內心，對心臟很不好。

──然而，面對露出痛苦表情的我，光太郎刻意露出笑容。

「少年，你的名字是？」

連激昂感都不被允許，無法在戰鬥時有所感受──那個血晶給予使用者力量的同時，也剝奪了無數的東西。

當數根蠟燭點燃之後，清楚地照亮了山洞中。

冷汗從臉頰滑落而下，要是現在露出破綻，我的玩笑話可能會化爲現實。

彷佛從黑暗中劃開一條路，從火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走出來一個人，只憑一眼我就知道是他。

「喔喔……喔喔喔……真的是您。好久不見了……斯拉瓦大人。」

光太郎坐了下來，於是我也跟著坐在過去的弟子面前。

「真是開心。那就去外頭吧。這裏太狹小了。」

然而──他沒有進攻。繼續拉近距離，等到我的攻擊範圍與光太郎的攻擊範圍重疊在一起時。

從黑暗中現身的光太郎看見艾爾瑪後，似乎發自內心感到驚訝。

「斯拉瓦。」

既然腳邊的小石頭是光太郎發動攻勢的契機。那麼這次就讓我變成那個契機。我轉身露出強壯的背部，在光太郎腳邊擺出防禦架勢。

「這樣啊……有個熟面孔呢。艾爾瑪大人，好久不見了。」

從光太郎身上感受不到暴漲的魔力與洶湧的殺氣。

我感到一時語塞，但光太郎甚至連沉浸在感傷之中都不被允許。

「嗯。」

不是源自於暴力的力量。將野獸變成人的技術。換句話說──這是塔利斯貝爾庫的武術……！

「原來如此，你是要來送我上路的嗎？能夠讓打敗巨獸的英雄送上一程，讓我倍感驕傲。」

雖然還不足以匹敵光太郎的魔力，但靜寂流的宗旨就是巧妙利用對手的力量。看我來彌補這個微不足道的劣勢吧！

因爲這股反作用力，讓我提早降落在地上。光太郎重新擺好姿勢後，馬上看準我著地的瞬間而一腳揮了過來。這樣下去我的腳無疑會被「砍斷」。只能放棄反擊──我立刻拋下迷惘，毫不猶豫地往後一躍。

……光太郎顯得十分愉快，既然如此，我得讓他感到滿足纔行。

但包括嘉爾特在內，光太郎維持著同樣的架勢，宛如風平浪靜的大海。

然而最棘手的不是這個。

光太郎擺正姿勢，是所謂的「跪座」。跪在岩石地面上肯定會痛，但他毫不在意……或許已經沒有這份感覺了。

「堂堂正正──」

在黑暗深處的人笑了出來。

「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去，您都是我的憧憬。雖然已經無法繼續追隨您──但我很光榮是您替我送上一程。」

正如我所料，這會是一場嚴苛的戰鬥……！

話雖如此，可不能一直被對方嚇到。泄氣會拖累動作。沒錯，與以往沒有什麼不同。我只需要盡全力打倒強敵。

這種程度的戰鬥激昂感，就算是沒有使用血晶的武術家也會馬上顯現在臉上。

「準備好了嗎？」

是武術家遇上強敵時會露出的眼神。

我現在也十分興奮。能跟這種高手戰鬥──與「武術家」戰鬥，怎麼可能不感到高興。

然而，光太郎似乎也有預測到這一招。他毫不猶豫地抓住伸向腹部的手掌，讓我的身體離開地面。要是他這時鬆手，我會處在不妙的狀況下。因爲在沒有任何支撐的空中無法隨心所欲行動。

「……好久不見。」

……因爲他的模樣與我記憶中的模樣幾乎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有那頭染成純白的頭髮。因爲火光而無法辨識，但想必連眼睛也染成硃紅。

可能是發現到我的想法，光太郎的臉上泛起笑容。始終顯得愉悅的這個男人，不使用血晶的力量──他沒有這樣做，而是使出自己的一切全力而戰。我不會感到反感。因爲我知道他不是自願使用血晶，而且能夠反過來控制血晶並不簡單。

「真是難啊。」

「哈哈哈，真像是開同學會啊。我跟你跟當年都沒有改變。」

光太郎不小心奮力跨出步伐，步伐的力量沒有傳遞到地面上。

然而，這是因爲我們十分理解彼此。

光太郎的臉上透出了一抹瘋狂。但他立刻吞了一口氣，恢復原本柔和的表情。

可能置身在黑暗中的關係，外面的陽光刺痛著雙眼。在眼睛適應前，我開始做熱身運動。光太郎似乎一直等待著這一刻。

「不，很遺憾不是我。你的對手是──他……師父。」

我突然喃道，光太郎「做出」一個笑容。

「哦，哦哦。等我一下，我去點燈。」

「好久不見……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跟你重逢。」

雙方擺出「流水」的架勢。曾經在道場上無數次看見他擺出這個架勢，但這是第一次在外面看見。

光太郎面無表情地輕聲說道，聲音平淡無比。

戰鬥在一片寂靜之中揭開了序幕。靜寂流之間的對決──而且都擺出流水的架勢，雖然是再正常不過的光景，但不可忘記光太郎正受到瘋狂的血晶侵蝕著。

現在的光太郎儼然──雖然形容方式不妥當，儼然像是生了病。

「因爲您眼中閃爍的那道刃光是隻有您纔有的……現在還能看見您的雙眼，讓我萬分感動。」

賽茲羅以前是個沉默寡言的武術家，但葛勞帝斯與賽茲羅──吞下血晶的人都會被瘋狂所吞噬。

……因此，很難說那個笑聲很有光太郎的作風。我所知道的光太郎是個跟師父一樣作風嚴謹的人。

我不曉得那是不是發自真心的笑容。但讓我重新確認了自己該做什麼。

片刻過後，光太郎將臉移回，並將手放在地面上。

龐大的魔力搭配上精湛的技術，會非常難對付，而且對方是靜寂流的高手，對我的本領瞭若指掌，所以也很擅長迴避。

那個笑聲帶著一絲疲倦，實在不像是受到血晶侵蝕的人所發出來的。

然而，光太郎將這種理所當然的感情都藏在面具底下。彷佛要隱藏起不能存在的東西一般。

……這樣或許會變成我自己送上門去。

「噓！」

展開「賭命對決」時，我總是會說這句話。光太郎因爲這句話而笑了出來。或許他已經等不及了，終於可以與自己的師父展開賭命對決。

從賽茲羅的狀況來看，這恐怕不光只是精神力。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全力應戰纔行！

不久等到適應太陽光線後，做好了萬全準備。爲了告訴對方，我轉身面向光太郎。

腳邊的小石頭讓我感到一絲不對勁的瞬間，光太郎揮出了手刀。那股驚人的魔力像是揮舞著大刀。

……因爲是師徒的關係，所以這是第一次說這個開場白。

仔細一想，嘉爾特也是這樣。只有提到血晶時顯得格外愉快，其他時間總是反應淡薄。

面對防禦力高的對手，果然還是要靠這招。靜寂流「勁」。

面對評估般的眼神，我回答「好久不見」。

但他的動作絕不草率。魔力的壓力十分強烈，動作卻十分精準與迅速，儼然像是穿過針孔一般。

……恐怕與我想的一樣。就算只是一絲激昂，都是不能存在的。宛如吹倒樹木的暴風般，要壓抑住無限殺意的方法，那就是維持內心的平靜。

「你輕易就相信了呢。」

而是獨自在山洞對抗著瘋狂而「學會」的「技術」。

光太郎用強而有力的聲音詢問我。

像畫圓般拉近距離，光太郎的攻擊範圍終於觸及到我。

「一決勝負吧。」

然後用手掌擦拭，只見臉上變得面無表情。

我爲了避免這個狀況，在光太郎鬆手的瞬間，這次反過來抓住光太郎的手，並用力一拉。

那個誇張的動作勾起了我的回憶，不禁露出苦笑。

「真是受不了。只要稍微一集中精神戰鬥，便會不受控制。無法有所感受的人生沒有意義，我也考慮過自盡，但辦不到，產生不了動力。應該是因爲腹部的這東西造成的。」

「師父，請替我『餞行』。請讓我看見憧憬的英雄打倒怪物的英姿。」

那是在多年前師父過世時，光太郎還小時說過的話──

「嗯……我會讓你看見的。我會用盡全力打敗怪物……！」

我的內心頓時發熱顫抖。

雖然低調，但用精湛無比的技術，加上最華麗的方式升起送神火，這就是我的義務。

我改成「波濤」的架勢，在發動「試製櫻花」的狀況下繼續凝聚著魔力，遠遠超出自己的極限，即使身體四分五裂仍繼續提升魔力。

洶湧迸爆的魔力超越了極限，漫天飛舞的花瓣頓時變成呼嘯的暴風。

靜寂流奧義──不可說轉！爲了用自己的最高境界回應對方，我使出全力推動著搖搖晃晃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