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友人

接續著昨天，我們在湛藍的晴空之下，走在阿爾法雷亞的街道上。

這裏一如既往，是座滿溢著明朗喧囂，生氣勃勃的城鎮。氣氛之所以會令人感到些許寂寞，是因爲長久以來一同旅行的蘇娜不在身邊的關係吧。

她們八成是在召開我的抱怨大會吧……會這麼想，絕非我自以爲是。

一想到搞不好今天也會發生相同的狀況，我的內心便很沉重，但同時也有這次意外地不會演變成那樣的預感。

今天要見的人，是我深交最久的友人。

不過，要加上「今生」這個但書就是了。她是我成爲精靈斯拉瓦•馬歇爾後，第一個交到的朋友。

我們三人經常在假日造訪阿爾法雷亞。那時雪莉露尚未和我在一塊兒呢。

我將依然鮮明的記憶重疊在這片風景中，同時忽地看向雪莉露一眼……她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因爲對雪莉露而言，瑟莉亞和席德也都是她的朋友呢。

「你很期待嗎？」

「嗯！不曉得瑟莉亞過得好不好？」

絲毫不掩藏內心情緒的雪莉露，在我和她攀談後便露出滿面笑容。

剛開始瑟莉亞似乎不太喜歡雪莉露，但對她們彼此，這一定是「也曾有過那種事情呢」的等級吧。

今兒個我和他們兩人約好在經常有馬車停靠的廣場見面。這裏是假日我們從學校搭馬車過來的老地方。

我在腦中描繪起路線，然後以身體摹效。此行目標的兩人，在目的地點綴著相同的風景。

「啊，是斯拉瓦同學！好久不見！」

「喔！好久不見啦！斯拉瓦！」

在我的記憶中，可謂相隔了頗長一段時間的景色，而今依舊全然沒變──當時和我在一起的少年少女，以年歲未增的姿態呼喚著我的名字。我全身被一股可形容爲不可思議的溫暖感覺所包覆，以多半也沒啥改變的外貌走向兩人。

「好久不見！」

「感覺你們都過得挺好的。」

「雪莉露！你的氛圍好像不太一樣了？」

「真的。」

這也無可厚非。要是有人跟我講了相同的話，我應該也會笑說荒謬……前提在於我的處境並非如此。

「就是說呀。你還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冒險家，得確實承接適合自己的委託纔行！」

「你一定沒問題的。不僅有著堅定的目標──還有人暫時可以充當你的指標對吧？你遠比我提早許多注意到了這件事。搞不好再過一百年，你也會名留青史喔。」

在少年反覆持續做這種事的時候，斯拉瓦的名聲在街上傳了開來，甚至有人光是看到他便溜之大吉了。

我輕輕將手擱在席德頭上，於是他從相同的視線高度給我一個仰望般的目光。

他們的模樣，令我不禁綻開笑顏。

然而，這樣的朋友打從相遇便一直有所隱瞞，這實在令人不太舒服吧。

雪莉露輕聲喃喃說道。她的臉蛋蒙上陰霾，是由於心底浮現了夏亞菈的身影吧。

光是如此，瑟莉亞便收起了笑容。

儘管如此，他的焦急似乎其來有自……想不到連這種地方都會和我扯上關係。

我們要像那天一樣四處喫喫逛逛。我自己也覺得都一把年紀了，這樣實在說不上有規矩，但偶一爲之無妨吧。

「嗯。」

「這樣呀，原來斯拉瓦同學是個老爺爺。」

「這個……我是有和一般的大人並駕齊驅的自信啦。但就算是這樣，我卻連你的影子都碰不到。」

然而──

開始移動的我們，不久後來到一座廣場。與其說是廣場，或許較爲接近空地。由於附近沒有店家，很少有人會刻意前來。

直到方纔爲止她還勉強維持著「英雄艾爾瑪」的形象，如今真面目終於露出來了。

席德仍然完全搞不清楚的樣子。

「我也鍛鍊了不少喔！聽你這麼說，就讓我安心了！」

瑟莉亞的穿著打扮確實變得稍微可愛些了，席德則是明顯有在鍛鍊身體。

「往事？……斯拉瓦同學，你的身體裏真的好像住了一個老爺爺呢。」

他反倒在這方面相當細心。就像從前追尋瑟莉亞時那樣。

「之後，他過著修行度日的每一天。斯拉瓦很崇拜展現出驚人強悍的伊瓦歐師父。那副模樣對斯拉瓦來說是最耀眼的言辭之象徵，那份燦爛奪目的強悍成了斯拉瓦的指標……該怎麼說好呢，從那陣子開始，他便筆直走在正道上了。即使目的地相同，路程會因是否存在著指標而大幅變動。若是行走在黑暗當中，會到處走錯路，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處在深不見底的黑暗當中……這樣。」

「信不信就交由你們自個兒判斷。畢竟今生的我滿嘴謊言，就連女兒也是一直矇騙過來的。」

艾爾瑪承受了我的視線稍稍低下頭來，於是席德和瑟莉亞整個人僵住了。

……不過她也是個聰明的孩子，聽得出我的口氣很正經吧。

雖然比預定稍微提早了，但我會來見他們，是因爲有非說不可的事情。

好了，這下子會怎麼樣呢……瑟莉亞他們──都將我視爲一個重要的朋友吧。我亦是如此。身爲第一個朋友，我非常喜歡他們。儘管我心底帶有「希望他們也如此認爲」的想法，但我們的關係應該說得上親密纔是。

因爲我便是這樣走過來的嘛──我如此作結的同時，側目對艾爾瑪使了個眼色。

夢想極爲遠大，是世界第一的冒險家……嗎？那麼年齡相仿的人當中有個本領高強的人，自然會感到焦慮吧。

我開始述說著，我緊握拳頭那時的事。

年輕時這倒無妨，但有個限度。尤其不以人類爲挑戰對象更是如此。

抵達廣場後，帶著困惑的席德隨即問起方纔那件事。

「我一直覺得和斯拉瓦同學在一起，總令人感到暖洋洋的，可以很放鬆呢。而我的爺爺非常溫柔。和你在一塊兒的時候，我偶爾會回想起爺爺的事情。」

當我像席德這麼大時，只是個毫無目標可言又死不服輸的小鬼，也很不成熟。看來他也像個平常人一樣，是經過深思熟慮纔在煩惱。

荒謬透頂──依這個聊天的走向聽到這種會如此一笑置之的話語，瑟莉亞卻正經八百地回問。

對於有人強過自己這份事實，少年感到極度不悅，於是愈來愈常找人打架。到了這時候，已經不能稱之爲打架，而是挑選名聞遐邇的鬥士一個個下戰書這種魯莽行爲了。

有他們這樣的朋友真是太好了。我心想，抱著告訴他們真實身分的打算來到這兒果然是對的，同時開始講述起「往事」。

述說著過往的自己有多麼不像話，我感到很難堪，不禁露出苦笑而後說道：

席德的腦筋不算好，不過沒有蠢到朋友臉色變了還看不出來。

「與其說想成爲最強的人，不如說是不容許自己落敗吧。他讓少年發現，少年看似以巔峯二字爲目標，實際上眼中只有面前的對手而已。假設當時的『斯拉瓦』攀上了巔峯，他也不會注意到自己是最強的吧。畢竟他在屢戰屢勝的狀況下，僅僅滿足於看到自己比至今交戰的對手還要強這個結果……『斯拉瓦』發現這件事是在大約四十歲──以精靈而言大概是三百歲左右的時候。到了那時候才察覺，很好笑吧。像席德你這個年紀便已經找到了目標，實在很了不起。」

我凝視著發笑的瑟莉亞，同樣刻意以戲謔的口吻回道。

某一天，斯拉瓦敗給了一名「武術家」。是完全無計可施的慘敗。而且那名武術家似乎還有放水，連實力的十分之一都沒有拿出來。

若要說到前世的我實際上是否有偉大到值得在歷史上留名──儘管我本人不那麼認爲，但總之斯拉瓦•靜寂的名號確實刻在歷史的石板上了。一直到接近人生的折返點都沒有目標，亦不磨練技術，成天只知道打架的那個男人。

「我覺得你沒必要著急。既然你這年紀已能參加龍種的討伐，在同儕當中就算是出類拔萃了吧？」

「所以啊，我們就十個人一起上，總算打倒了小型龍啦！哎呀，那次真的以爲要死翹翹了呢。」

身上包覆的魔力相差無幾──不僅如此，斯拉瓦反而還比較多。身體亦是武術家較爲衰老。從斯拉瓦的角度來看，甚至覺得找不到自己落敗的理由。

或許反倒正是因爲如此，她才刻意以開朗的聲音緩和場中氣氛也說不定。

「吶，告訴我剛剛的事情吧。這是怎麼回事？……看你的表情不是在開玩笑吧。」

「看體格我可以知道你變強了，但操之過急是不好的喔。精靈有一段漫長的時間。只要你能慢慢一步一腳印地站穩腳步前進，一定會成大器的。要走錯路也可以──但應該走在回得來的高度上纔對。」

歸功於此，少年被迫繞了好大一段路呢──我如此對席德笑道。

「大夥兒都到齊了，咱們差不多該出發啦！」

無須冗言贅語。我儘可能簡單扼要地回應認真詢問的瑟莉亞。

「嗚……這我知道啦。但是啊，但是啊！我可是有紮紮實實地在變強喔！總有一天我會獨自打倒龍給你們看的！」

「……真的嗎？」

「只要活著，什麼都辦得到喔。」

瑟莉亞一如既往，那道聲音如此開朗，總是帶給我活力。

這表示他們──瑟莉亞在演藝之路，席德亦以冒險家身分──日益磨練著自己。

「你們都變得不太一樣了。」

儘管年紀並未顯現於外表，他們確實都有所成長了。這件事令我莫名地開心。

當我爲友人的成長感到欣喜時，席德高舉拳頭開始邁步而行。

雖然我不曉得年齡相仿這個敘述恰不恰當就是。我原本就是來談這件事的。就某種意義而言，可說是掌握到了開啓話頭的契機吧。

瑟莉亞抬頭瞭望遠方，好似在緬懷往昔的風景般微笑著。

看來他淨是幹勁凌駕一切呢。這點替他帶來了半吊子的成果，反倒會令席德不斷向前邁進吧。

雪莉露喫東西也很快，不過這次有愛說話的席德在場，於是她成了聽衆，不時對席德說的故事嘻嘻發笑。

「艾爾瑪老師！嘿嘿，我們都很好喔！」

這時斯拉瓦才終於察覺到，僅僅驅使著力量有多麼愚蠢，毫無目的和理念所揮出的無意義之拳有多麼脆弱了。

「啊哈哈……那時候就……」

真是令人慶幸。他並未覺得不可能而否決掉，而是詢問我的話中之意。這證明了他對我是如此地信賴。

「常有人這麼說，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畢竟我的體內，真的住了一個老爺爺啊。」

蘇娜不在這兒也是原因之一，簡直像是回到了往昔一般。不過對衆精靈而言，認知並沒有那麼久就是了。

瑟莉亞和席德看似沒有長大，但也並非毫無改變。

「啊，看得出來嗎？我有學了一下怎麼妝點自己喔！」

「雖說是下級種族，不過打倒龍族還真是了不起啊。但涉險犯難可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事情喔。」

「從前有個人爲了追求『巔峯』二字，專心致志地磨練著自己的雙拳。」

我們最先買的是烤牛肉串這種簡單的食物。雖然我在涅瓦虔時常喫牛肉，但很不可思議的是，這東西有「這個國家」的味道。

過去有個名叫「斯拉瓦」的淘氣男孩。不知爲何這名男孩相當粗暴，動不動就和人打架。

然而他的英勇事蹟，對雪莉露以外的女性陣營而言，評價似乎不太好。

……唯有眼神認真無比。

這個時期，少年開始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強。不過同時也冷靜地觀察到，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個現實。

我們一走近，艾爾瑪及雪莉露便和瑟莉亞他們打招呼。

可以的話，希望他們願意接受，我會很開心──不過，無論他們怎麼說我都無妨。我是帶著這樣的打算來此的。

畢竟死掉的當下什麼都沒了。席德似乎接收到了我的弦外之音，低下了頭。

阿爾法雷亞是座朝氣蓬勃的城鎮，不過還是有四下無人之處。

這也難怪，席德所講述的故事當中，隱約可見他自己魯莽的那一面。

「咦……？住了一個……老爺爺？你在說什麼啊，斯拉瓦？」

我如此替「往事」作結，然後交抱起雙臂，背靠牆壁。

若只有我們，我想不會有人去聽小孩子的閒談，僅有稍微變裝的艾爾瑪要是被發現就麻煩大了。

儘管如此，斯拉瓦依然大敗了。敗給日後舉世聞名的武術家──伊瓦歐•靜寂。

首先匆匆喫完剛買來的食物後，席德意氣風發地述說起自己的英勇事蹟。

……哪怕事情多麼地荒唐無稽，就連身爲朋友的他們我也不知道是否會採信。但我認爲，不可在隱瞞一切的狀況下離開他們身邊。

「這個嘛，雖然我想和你們聊一下往事，不過稍微走走吧。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再說。」

「這樣啊……那麼，我來跟你稍微聊聊往事吧。」

席德交互看著我和瑟莉亞。我對他投以微笑後，邁步而行。

「……咦？難不成斯拉瓦……是……」

哎，反正現在四下無人，這樣事情反而更好說了。

不知不覺間，過去曾經存在於斯拉瓦心中那份「人外有人」的想法已蕩然無存了。他的言行舉止，表現得彷佛自己正是世界最強的人一般。

「包含此事在內，我們來聊聊剛纔說要講的往事吧。這個嘛，該從哪兒說起纔好呢……這是我年紀尚輕時的事情了。」

在十場二十場這樣子的打鬥不斷累積下來，少年打輸的次數愈來愈少了。在反覆搏鬥中，他的力量變強了，驀然回首才發現附近一帶已經無人能與之爲敵。

「可是啊……那樣一來，無論經過多久我都追不上斯拉瓦……」

說著這番玩笑話的人，是對變得有些陰鬱的氣氛感到無所適從的瑟莉亞。

對我而言日久年深，對精靈來說則是不久前的事情。

面對最後一戰──在離開有可能無法再次歸來的地方時，唯有面對他們，我不願意帶著祕密離去。

好了，狀況會如何演變呢？面對靜待兩人話語的我，第一個開口的人是瑟莉亞。

之後，瑟莉亞看向我一笑。

「先前我總覺得看到你卻想起爺爺感覺不太好意思……聽到你是真正的老爺爺，我就稍微放心了！」

開口的瑟莉亞，既未瞧不起人，也沒有懷疑的樣子。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以他們的友人爲傲。因此我知道她以當個演員爲目標，以及她藉由努力逐漸培養出演員該有的能力，還有她的演技十分高明。

然而，正因如此我才曉得，她的笑容並非演技。她是打從心底對著我微笑。

「瑟莉亞……謝謝你。」

「我也是。很高興你告訴我這件事！總覺得你好像很煩惱的樣子……這下子若你能稍微打起精神來，我會很開心的！」

相反的──她也注意到了我有所隱瞞。很不巧的，我的演技十分蹩腳。她可能早已看穿我戴著一張不完整的半吊子面具吧。真是的，令我深深折服啊。

不過，這麼一來我便卸下一個肩頭重擔了。我現在的心情即是如此。

話雖如此，事情並非這樣就結束了。還得聽聽看席德怎麼說。

聽到我這番話的席德低垂著臉。我不曉得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席德不發一語地在思考的樣子。不久後，他抬起了頭來──

「吶，斯拉瓦，和我分個高下吧。」

出現在那兒的，是一對向我挑戰的男人的雙眼。

「席德同學！」

對男人之間的溝通方式八成很生疏的瑟莉亞，見到了席德認真的眼瞳，不由自主地放聲大喊了出來。

不過這也是必要的。他都露出這種眼神了，我豈有不接受挑戰的道理。

「好啊……我接受。時間和地點怎麼決定？」

我伸手製止瑟莉亞，正面承受席德的目光。

於是席德驚訝得瞪大了雙眼，而後再次使勁眯起了眼睛。

一想到「昔日」的我，光是明白這點，席德也可說相當了不得了。

因此，我決定承受它。

「好啊。我們要一起混到某天兩鬢斑白，到時再來喝個兩杯。」

他和過去那個席德已判若兩人了。和魯莽蠻幹的學生時期不同，明明已宣告了戰鬥開始的口令，他卻只是在窺探著我的破綻。

然而我像是接住了棍棒一般，以手掌握住了席德的劍。

我走向廣場中心，席德則是趕忙站在我面前。

我擺出架式後，艾爾瑪舉起了手。當她揮下手臂之時，戰鬥便將揭幕。

男人賭上了自己的志氣站在強敵面前。不揮舞架起的拳頭，是不可能結束的吧。

「……喔喔喔！」

「我腦袋不好，像是剛剛的往事，還有斯拉瓦其實是艾爾瑪老師的師父──諸如此類的事我搞不太懂。不過，就算明白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斯拉瓦，你從老早以前開始，就是我崇拜的對象──是我最好的摯友！」

席德遠比從前的我要來得了不起，但我仍沒來由地回想起了自己的過去。

「真令人期待。」

雖然他的重心略略不穩，但和他這個年紀的人相較，隨即看得出他的努力……這表示，席德也是堂堂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是啊，他們是我自豪的友人。」

即使如此，他也沒有成熟到什麼也不做便令戰鬥落幕的地步。知道自己贏不了便收起刀刃，是最聰明的做法。然而這次並沒有那樣。

我和席德的距離就像是一座山谷。儘管眼睛可見其規模，卻不曉得黯淡無光的山谷有多麼深。席德現今眼中所見便是如此。

不僅原諒了我有所隱瞞的事，還反過來鼓勵我，這下子不回應他們不行了啊。

這些孩子果然發現了。

看來他們對喝酒沒多大的興趣，不過他們長大之後，一定會喜歡的……這是酒徒的論點呢。

不過我就此明白了，席德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向我挑戰的。他是注入了何等心念揮下這把劍的。

「啊哈哈，是呀。」

「我贏了。」

艾爾瑪身爲武術中人，不會在「戰鬥」裏摻雜私情。她是以一名武術家及指導者的身分判斷席德可以戰鬥了，纔會下達口令。這亦令我感受到了他的成長，讓我很開心。

我們彼此用力握著手，他手上扁掉的水泡，亦述說著他的努力。

「艾爾瑪，拜託你下口令了。」

席德的劍揮下的軌道，就如同他的內心一般筆直。

語畢，席德伸出了他的手來。見到他要求握手，我也笑了出來。

會嚇到也是無可厚非的。要進行足以從視線中消失的高速移動，需要使用相當多的魔力。在高階的戰鬥時，要感應到目不可視的動作，感應魔力乃爲基本。從根本之處顛覆了這道基本的明鏡止水之力，愈是本領高超的人，愈會感到喫驚吧。

有時拳頭或刀劍亦會勝過千言萬語。要聽取他向我「挑戰」而來的心念，那麼做是最快的。

「之後大夥兒再一起喫頓飯吧。艾爾瑪老師和雪莉露也要來！說好嘍！」

「明鏡止水」。我以極致的力量，使出了我所擁有的頂尖技術。即使是隨著裂帛吼聲傾全力灌注了魔力的劍，面對被高出一個層級的「氣」所包覆的手掌，別說是砍傷，就算一道使力的痕跡也無法留下。

「謝謝你，席德。你也是我自豪的朋友。」

我們所在之處正好是廣場，既沒有障礙物，地面也很平整。恰好適合兩名男子一決勝負。

劍的位置正好在兩眼之間。

這和席德個性活潑，身體動得比腦子快的印象截然不同──是「劍術」的架式。

若是從前的席德，一定馬上就會跳過來了。然而如今的他，已獲得了足以察覺山谷之深的力量。正是由於他變強了，所以才無法一躍而上。

……會希望有一天和這些孩子把酒談夢，我都覺得自己不知道該說是年輕好，還是老氣橫秋好了。

「所以說啊。」

「好的，我接受。」

面對歪頭表示不解的席德，我露出苦笑矇混過去，藉以逃避。

「……您擁有很棒的朋友呢。」

我藉由明鏡止水使出不令對方感受到魔力的高速移動，繞到席德背後，並將手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如此宣言道。

「你還有些非做不可的事情對吧？我們會替你加油的啦。」

「嗯……」

「好，就這麼辦。」

席德架起劍並昂首望天之後，將劍尖對準了我。

那麼，心中帶有覺悟之人所期盼的現今，正是時候了吧。

「啊哈哈，我還不想成爲老婆婆呢……」

「喝酒啊，大叔們似乎很喜歡，但我還好耶。會有喜歡上它的一天來臨嗎？」

而他的視線前方，有我的存在。真是令人喜不自勝。

「嘿嘿……我也很感謝你啊。你叫我別著急，總感覺令人整個都舒暢啦！」

「開始！」

爲了日後能在某處交會。我們在前往旅館的歸途中聊著這些事情，同時遙想著「未來」的狀況。

「或許出乎意料地，像你這樣的人會流芳百世呢。」

「現在在這裏……可以嗎？」

爲了這個很有他風格的舉動，以及受到摯友原諒，他還願意稱呼我爲朋友的肚量。

……短短數十秒，席德的臉頰便淌下一道汗水。

感覺席德只要繼續當個冒險家，在不斷陪人家喝酒的狀況下，總有一天會成爲一名酒鬼的。

開戰的口令來得比想像中要快。表示席德是如此迅速地完成準備。

這下子就連席德也驚訝不已，比起認輸，他先是倏地轉過了頭來。

「……哈……哈哈，你真的太神啦，斯拉瓦。」

「好。再見嘍，席德。」

「老師、雪莉露！下次我們就幾個女生自己來玩吧！也約蘇娜來，好嗎？」

坦承一切的現在，也無須隱瞞我和艾爾瑪之間的關係了。儘管如此，瑟莉亞和席德仍稍稍露出了喫驚的表情。但也因此，席德的劍不再晃動不穩了。

乍看之下有勇無謀，但考慮到對方手無寸鐵，這判斷倒也沒錯。赤手空拳是阻擋不了劍的……不過得加上「大致上的情形」這個但書。

慢了一拍才察覺到，總之有一股自己並未理解的力量，席德將劍收了起來。

席德放聲吶喊，蓋過了我靜靜地釋放出的聲音。席德高舉架起的劍，邁步疾驅。

而後席德看向我的雙眼，露出了強而有力的笑容。

那麼，爲了確認這點──我也非打贏不可。

「那麼……再見啦。老師和大姊都要保重啊！」

回過神來，我發現瑟莉亞也在笑……真不曉得她究竟懂不懂狀況。不，這些孩子都很聰明。一定是明白了我的話中之意，還願意承認我是朋友吧。

在同齡的人當中，席德也算是很有本事的。然而他也同樣不受才能眷顧的樣子。見到他滿是重重努力的手，我對他露齒一笑。

面對遙遠的目標，不斷努力的每一天。儘管我的情形是距離目標實在太過遙遠，在一次的人生當中甚至連其影子都碰不到──若像席德這般擁有正直的心，且並未走錯路的話，抵達目標的那天想必並不那麼遙遠纔是。

「……放馬過來。」

若是正面命中，我的身體會被劈成兩半吧。

「……？什麼啊，我還嫩得很耶。」

雪莉露、艾爾瑪和兩人都交情匪淺。重逢的約定想必能夠助她們一臂之力吧。

立下了堅定的再會誓言後，我們便分道揚鑣，朝各自的路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