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話 留下影子……

劇場內籠罩著一股寂靜，彷佛置身在夢境之中。

原本充滿活力的劇團成員、強行佔領這個地方的「清廉之國」成員——以及雪莉露與道格拉斯。

每個人連口水都不敢吞，屏息凝神地觀看著這一幕。

賽茲羅騰空的身體在劇場燈光的投射下，凝聚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

彈飛出去的賽茲羅的身體一動一也不動。

在衆人的注目下，賽茲羅終於降落在地面。

音量比裝滿水的袋子掉在地上時還要微弱——劇場迴盪著人類墜地時發出的獨特碰撞聲。

摔落在地的賽茲羅——已經沒有任何動靜。

這片寂靜中只聽得見我急促的呼吸聲，彷佛除了我以外，一切都陷入了靜止。

但這只是一瞬間的錯覺。籠罩著劇場的寂靜，不久被更巨大的聲響所淹沒。

「喔……唔喔喔喔喔喔！」

最先發出聲音的是——身穿清一色服裝的男人們，這麼形容太過模糊——「清廉之國」的成員發出歡呼聲。

聲音中沒有透出恐懼、憤怒等負面情緒，而是明亮無比的歡呼聲。

「好厲害……那個小鬼把塔利斯貝爾庫給……！」

「可……可是那真的是塔利斯貝爾庫嗎？因爲那傢伙怎麼都像是人類——」

「笨蛋！從那個眼睛跟魔術無效化一看就知道！那傢伙的的確確是我們的天敵……！」

……他們似乎是認爲敵人的敵人與自己是同一陣線的。

男人們似乎單純是爲了賽茲羅被打倒而感到高興。

真是單純。再過不久我們又會變回敵對關係。話雖如此——那是之後的事了。

打倒賽茲羅後，雖然放鬆下來，但尚未卸下戒心。

「斯拉瓦，不要這麼無情嘛。不過，我想想——既然你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那來開始第二回合吧？」

一觸即發的殺氣彷佛冒出火花，就在這時——

從雪莉露歪著頭的模樣，可以感覺到她的困惑。

「什麼——！」

站起來的是……過去曾經是賽茲羅•瓦爾札的某個生物。

——殘心。

「是小姑娘插嘴嗎？不，你是……」

抱著讓他解脫的念頭，一面向他道別。

彷佛師父的教誨是爲了在這一刻派上用場。我不禁產生了這個想法。

我完美地施展出這個招式。

……暗色結晶真是深不可測。

身後傳來蘇娜的驚呼聲。

我在平常絕對不會做出這種愚蠢的行爲，卻還是回過頭去，這是有原因的。

我不曉得那傢伙還剩多少體力——按照我現在的消耗狀況，恐怕無法應戰。

眼前的只是個怪物。

這次所有人紛紛垂下肩膀，鬆了一口氣。

我來不及反問，賽茲羅便從三個出口中的其中一個出口離去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來如此，原來你就是那傢伙所說的『公主』——我還是乖乖撤退吧。」

兩人一動也不動地互相瞪視。

然而，我曾經與這個男人交過手，所以感覺得出。

然而，那個聲音與眼神似乎不是針對我。

……我不曾懷疑過師父的教誨。

意思是擊中對手後，看見敵人完全靜止後，也不能鬆懈下來。

……果然

不顧眼前的敵人，我回過頭去。

「不愧是斯拉瓦！」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是平常那個——天真無邪的少女。

接著——

賽茲羅剛纔說出這句話。這不是比喻或是嘲諷，而是陳述事實。

彷佛是拖著屍體。從他瘋狂的雙眼、咧著嘴的狂笑，完全感受不到半絲生氣。

所謂的殘心，是指面對這種對手時，仍不能有一絲鬆懈，避免被反將一軍。

剛剛那個模樣果然不對勁。

賽茲羅的理智已經所剩無幾，以及散發著不同氣息的雪莉露——兩人注視著彼此，陷入沉默之中。

唯獨這孩子絕對不會「聽錯」……代表這傢伙雖然死了，仍移動著身體。我不禁心想果真沒錯。

我確實已經殺死了賽茲羅•瓦爾札。

「……怎麼了？」

每個人懷疑起自己的耳朵，視線自然而然地移向聲音的方向。

搖晃的腳步顯示出賽茲羅的身體已經千瘡百孔。

那傢伙應該也很清楚我現在光是要站著便很喫力了。

對魔法無效，死了也無法安息的精靈天敵——塔利斯貝爾庫。

寂靜再次籠罩了劇場。

連爲朋友餞別都做不到的我，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一擊斃命。

「……剛剛？我做了什麼嗎？」

即使敵人倒地不起，有可能是假裝—一種擬態。

賽茲羅轉過身後，看了我一眼，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以及這股超乎尋常的力量——恐怕是那傢伙吞下的結晶賜予他的吧。

我確實見證了賽茲羅的死。假裝死去，之後又起死回生，走在武術之路上，這種情形並不罕見，但爲了避免發生這種情形，我下手時有確實致他於死地。

……老實說，現在狀況並不樂觀。

……站在眼前的這個怪物，已經沒有賽茲羅不久前重新找回的那份高潔。

我咬緊了牙齒。

腦海中浮現這個念頭的同時，回頭看見的身影——果然是雪莉露。

沒有必要去懷疑師父的話，也能夠贊同他的想法。

「唔……唔唔唔唔！是……是怪物！」

雖然這麼形容並不好，宛如無法將玩笑話一笑置之的小孩子——近似亂髮脾氣般的怒火。

現場瀰漫的恐懼氣息，隨著戰意升騰變得更爲強烈，甚至吞噬了衆人的狂亂。

實力明顯不如我的雪莉露，卻讓人感受到一股彷佛置身在冰水之中的窒息感。

雪莉露搖晃著那頭長長的銀髮，慢慢轉過身來——

高亢的笑聲頓時響徹整座劇場。

但賽茲羅彷佛感覺不到痛楚，反而十分愉悅地拍著拍手。

與方纔簡直判若兩人——實際上，賽茲羅已經化爲其他生物，我看到這一幕後，產生了某個想法。

……除了我跟雪莉露。

從賽茲羅身上，我感覺到一股對生命的強烈渴望，是曾經死去的男人對生命飢渴。

但充其量只是有可能，我的想法完全沒有根據。

然而——我確實結束了他的生命，站在明顯已經失去生氣的賽茲羅面前，仍保持著戒心，堪稱得上是生涯當中最緊繃的一刻。

那個聲音讓我感到強烈的不自然，以及一股既視感。

「……給我適可而止。」

「……雪莉露。」

然而——天元獨一。

「即使是剛出生不久，但似乎有些太急躁了。」

傳來一個令人背脊發涼的聲音。

這是師父傳授給我的靜寂流精隨。

擊出「天元獨一」後，賽茲羅確實已經死亡。

「我可不想送死。」

結果賽茲羅現在卻還能行動。面對這個詭異至極的狀況，但莫名的是，我不覺得奇怪。

恐懼無情地淹沒了原本歡呼聲四起的劇場。

無論是說話方式還是對賽茲羅說話，也不懂爲什麼變成怪物後的賽茲羅會選擇撤退。

我擊中他的腹腔神經叢，同時破壞體內的組織。然而，擊出的拳頭卻明顯有股不自然。

「好久沒有這麼舒暢的感覺——不久之前的自己真愚蠢，眼中的世界變得截然不同……要是當初沒有硬逞強就好了。」

與在那杜夏殺死塔利斯貝爾庫時不同，是彷佛要致人於死地的眼神。

從賽茲羅異常的模樣，我產生一個確信。

我釋出殺氣，對方也釋出不同於先前的殺氣。

與水月相反，是使出渾身解數，毫不留情擊出的一拳。

我重新領悟到師父的教誨是正確的。

無法讓這場不幸劃下句點——讓我懊悔到無以復加。

發自內心感到愉悅——瘋狂的笑聲。

不久過後，率先開口的是賽茲羅。

「……真叫人看不下去。」

我沒有任何根據，然而，看見賽茲羅再次起身——頓時領悟到他不會在這種地方倒下。

是那個時候！

不能讓賽茲羅看見他現在的模樣。

完全不將我放在眼裏，雪莉露走到我的面前——走到賽茲羅的面前。

賽茲羅邊走邊搖晃著身體，然後停在我的面前。

「可是……呵呵，你真是個讓人驚喜連連的男人。」

我刻意不用「起死回生」來形容，也是基於有股預感。

雪莉露仍背對著我，於是我開口叫她。

「哎呀，真是精采。沒想到會被你一擊斃命。」

「騙人的吧……？明明心臟已經停止——！」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投向——宛如亡魂般爬起的紅眼怪物。

「嗚哇！不會吧——！」

然而，既然要打的話，我奉陪到底。

——不，用莫名來形容有些不夠貼切，其實內心有個推論。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在瞄準的位置，擊出威力過剩的一拳，這個招式不是將對手的生死置之度外——而是爲了準確奪走對手性命，原本應該要封印起來的奧義。

我試著詢問她——卻得到與之前相同的反應。

看不出是在說謊，我也不覺得這孩子會說読。

「……不，沒什麼。」

我爲了掩飾仍揮之不去的寒意，遮住僵硬的嘴，僅這麼回答。

看樣子這孩子似乎隱藏著什麼我所不知道——連傑司達都不知道的祕密。

傑司達對雪莉露百般疼愛，那個男人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這個異狀。

看樣子有必要找時間調查一番。

我將沒有說出口的這些話吞了回去，挺直彎下的背脊。

……沒錯，我還有事情要處理。

「好。」

爲了重振精神，我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然而，爲了讓劇場內的那羣男人聽見，我刻意提高了音量。

「你們自稱是——清廉之國吧？你們的救命符已經走了，還要打下去嗎？」

我用帶著殺氣的眼神瞪視著他們。

話雖如此，與賽茲羅時的眼神不同，是威嚇性的眼神。

加上蘇娜已經確保人質，可能是因爲看見了不久前的戰鬥，男人們變得退縮起來。

「別……別怕！那傢伙跟塔利斯貝爾庫戰鬥後肯定消耗了不少體力……！」

「但他可是將塔利斯貝爾庫打倒了耶！我們根本就……」

「可惡……要是克雷格在的話……！」

堅不可摧的石頭似乎也出現了裂痕。

若是在稍早之前，這羣傢伙同時襲向我也不奇怪，但還是會害怕塔利斯貝爾庫，於是對打倒塔利斯貝爾庫的我感到了威脅。

只要平安落幕就夠了，師父也這麼說過，所以或許這樣就夠了。

「嗚嗚嗚嗚！我可是擔心得要死！」

「……是。」

雖然我稱不上是絕佳狀態，但有蘇娜、雪莉露，道格拉斯甚至還沒活動到筋骨，我們是能會輸的。

「我真的以爲斯拉瓦同學會死掉，所以……所以！真的很害怕！」

然而，沒多久便想起了那個「被我忘記的事情」。

艾爾瑪閉著雙眼，手放在腰際——散發出一股連我也鮮少看見的怒氣。

「艾爾瑪老師！」

瑟莉亞抽抽噎噎地哭著，一面朝我跑來，我抱住了她，將手溫柔地繞到她的背後。

一想到自己接下來的窘境，我不禁閉上雙眼嘆了一口氣。

「怎……怎麼回事啊——嗚哇！」

「喔喔，沒事了，沒事了……抱歉讓你擔心了。我以後不會再胡來了。」

那羣男人紛紛露出放棄的模樣。

「那羣小鬼加上英雄艾爾瑪……哈哈，結束了……」

最後這一腳似乎比想像中強大。

「雖然平安落幕——但我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談談，斯拉瓦。」

但這句話只能用在——

只要平安落幕就夠了，師父曾經這麼說過。

然而，我已經疲憊不堪，要是這羣人乖乖束手就範當然是再好不過——偏偏事與願違。

真的平安落幕的時候。

經過了數分鐘，男人們的哀號聲此起彼落，劇場內呈現一片悽慘的景象。

……嗯，只差臨門一腳，這羣人便會完全崩盤。

我望向男人飛過來的方向，映入眼簾的是——

眼前的人是「清廉之國」的那羣男人也深感畏懼的精靈英雄。

「那個聲音是——瑟莉亞！你沒事吧……！」

不過，算了。

「這情況實在是……」

看樣子我的戰鬥似乎尚未結束。

……總覺得每次戰鬥完，好像都會有人抱住自己，這次沒有失去意識，我算是有所成長了吧。

方纔的展開似乎讓她相當擔心。

話說回來，擔心的人不只是瑟莉亞而已……

總之事情告一段落後，我終於得以放鬆——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但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情。

當我思考著這些事情時，劇場出現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救兵。

緊接著，有個男人飛躍了我的頭頂——過一會兒後，重重地摔落在地。

但總算是——

看見男人不省人事的模樣，想必是被什麼人揍飛。

爲了安撫懷中的瑟莉亞，我摸著她的頭，感受著她的體溫。

「斯拉瓦同學！」

因爲其顯眼的外表，讓瑟莉亞與其他人立刻發現了艾爾瑪。

我實在無法適應女孩子的眼淚。但即使除去這一點，我還是避免讓年幼又善良的朋友感到悲傷。真是的，我必須要保有實際年紀的那份冷靜纔對。

但總算順利救出朋友……這樣就足夠了。

……幸好她平安無事。

「是啊，以後你要是繼續胡來，我可會很困擾。」

那羣男人放棄抵抗，一個接著一個被艾爾瑪束縛起來……這次可能真的惹毛艾爾瑪，她的動作頗爲粗魯。

雖然還有去向不明的賽茲羅、雪莉露的異狀等問題要解決。

宛如生鏽的門扉一般，我用僵硬的動作慢慢看向後方。

當然也包括「清廉之國」的那羣男人在內。

……這樣算是告一個段落了吧。

「大家沒事吧？」

搖曳著一頭藍髮，英氣凜然的身影——是艾爾瑪。

看見嚎啕大哭的瑟莉亞，我不禁感到內疚而頻頻冒汗。

——之後，用比我想像中還要快的速度，事情在不知不覺間處理妥當。

雖然無法得知「清廉之國」成員的想法——但似乎稍微體會到那羣男人對艾爾瑪抱著何種感覺。

劇場內突然響起男人的慘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