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艾耶卡

天色破曉，新的早晨到來。

蘇娜和雪莉露兩人一臉愛睏地在道場打呵欠。她們相似之處不多卻簡直像是一對姊妹，真是不可思議。話雖如此，若限定在行爲舉止上，她們常會做出類似反應。

只要來到新的城鎮，她們大致都會歡欣鼓譟，早上會爬不太起來也是如此。

總的來說就是小孩子──這樣說蘇娜可能會生氣，但就是年輕的關係。

既純粹又天真爛漫……我還是無法相信亞那滋大人說的話。

「呼哇……唔，看來大家都集合了吶。」

就在我獨自面有難色時，和昨天一樣一臉愛睏的亞那滋大人現身了。

她也是頗我行我素的，慵懶的姿態實在不像一個絕世高手。我見狀嘆了口氣。

……她很少跟別人相處，也不太會早起吧。居然爲了我們在天色未明之際就起牀，真是讓我佩服不已。

「好了，今天也要來練習對打……雖然想這麼說，但是斯拉瓦，我要你改變一下修練內容。」

該說這樣很伶俐嗎？就在我差點忘記昨天的事情時，亞那滋大人揉了揉眼睛，將扇子指向我。

她會說什麼呢？我盯著亞那滋大人瞧，等待她開口。雪莉露等人則是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你曾經發動過『明鏡止水』，所以我要你一個人進到下個階段──到山裏進行讓心靈寧靜祥和的修行。」

亞那滋大人宣告的話語正合我意。

我很高興能進到下一個階段。簡直就像是剛習武那段時期的感覺，令我臉上不禁綻放笑容。

「如此一來對打就會多出一個人，所以我希望你照顧一下艾耶卡。」

亞那滋大人果然不會讓事情那麼順利進展。

突然被叫到的艾耶卡全身僵硬。

衆人一瞬間望向艾耶卡。包含我在內的所有人都將意識集中在艾耶卡身上，讓她感到困惑。

「照顧是指？」

十五歲──以人類觀點來看與她的外表相符，說不定還略微稚嫩。

畢竟我的身世令人難以置信。若不是前世的朋友或相關人士，我就沒有機會闡明身世。蘇娜是個例外，她和我相遇時就注意到了我的祕密。

「好的！遵命，斯拉瓦大人！」

不管是對打還是冥想，總覺得亞那滋大人要我從頭修練，這點讓我頗有微詞。

「嗯……請多指教。」

「那麼我們立刻動身吧。艾耶卡，拜託你了。」

原本就是我們上門叨擾，這也是緣分吧。

「遵命。」

爲了躲避亞那滋大人釋放出的笑面虎壓力，我向艾耶卡求助。

她看穿了我內心的想法吧。老天保佑。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艾耶卡則是迅速地回答。

亞那滋大人暗暗叮嚀我今天別踏進道場，我只能苦笑。

我明明爲了不被發現而佯裝面無表情。聽到她的提醒我按按臉頰，心想：真有這麼好懂嗎？

我帶著笑容對艾耶卡伸出手，她急忙握住我的手並低頭致意。

「斯拉瓦大人真沒禮貌。」

要是我挖角她，亞那滋大人會生氣嗎？我們的修行就始於這種玩笑話當中。

「無妨，你的靜寂流招式是無庸置疑的。我可以放心把相隔了百年的直傳弟子託付給你照顧。」

「斯拉瓦大人幾歲了呢？」

「說得也是。」

……明明已經不是女孩的年紀了──我吞下這句話。要是說出口會發生什麼事──我光是想到就心驚肉跳。

艾耶卡也感受到亞那滋的怒氣了。她的語氣像是規勸惡作劇的孩子──實際上完全就是這麼回事──伸手指著我。

「哎呀，好有趣……那麼你們即刻動身吧。斯拉瓦，你去進行瀑布修行，讓心靈平靜下來並提升魔力。艾耶卡知道地方在哪兒，讓她帶你去。」

但也不能忘了這孩子的事。

瀑布修行在武術家當中是種主流，目的在於冥想的延伸。

聽到這番令人害臊的說詞，我側眼瞟向亞那滋大人，只見她拚命憋笑著。

死去的時候暫停計算，等到重新出生的時候再計算會比較妥當吧──但我沒聽過暫停計算年齡的。這麼一來，果然該從前世的生年計算到現在嗎？──唔，真難搞。

能在這種環境修行，實在太奢侈了。

我委身在冰涼的水中，感受著身體湧現的魔力。我自己說有點老王賣瓜，但魔力流動頗爲均勻。

話說回來，她真是個體貼的少女。我得好好學學。

不久之後──

但我馬上注意到了艾耶卡的話語。

亞那滋大人還在笑，最後端正姿勢，指示我修行內容。

將身上湧現的魔力保持在最低限度的量，使之平衡並順暢流動，藉此從冰冷湍急的瀑布保護自己。

在宅邸準備完替換衣物後，艾耶卡負責前導，我配合她的腳步前進。

這可能是我今生第一次聊到年齡，也可能只是我忘記在哪兒提過，總之和年方十五的少女聊這些很不可思議。

在詢問亞那滋大人意見的話語中，微微帶著期望她拒絕的意思。

「夕陽西下後，你們直接回宅邸去，不用到這兒來。我們要進行只有女孩才做得到的修練。」

「斯拉瓦大人！剛剛我的表現怎麼樣呢！」

……我應該沒說出口才對。我不禁反問，於是艾耶卡笑了。

她八成不明白吧──我臉上浮現苦笑結束這個話題，將視線回到亞那滋大人身上。

讓心靈平靜，穩定身上的魔力，這就是瀑布修行的目的。

這樣是不是很罕見地贏過亞那滋大人了？一思及此，我臉上果然露出了惡作劇的笑容。

而是因爲我和年紀尚幼的艾耶卡一起修行。

若是魔力量太少，身體就會遭受激疾的冷水直擊；魔力量太多或是流動出現紊亂，就會消耗多餘的魔力。瀑布修行是最適合學習穩定使用魔力的方式。

靜寂流經常將力量的流動比喻爲水。伊瓦歐師父非常重視流動，過去總是吩咐我進行嚴格修行。

艾爾瑪似乎很喜歡艾耶卡，看她修行或許對我也是個良好的刺激。

唔唔，這或許會費好一番工夫。我實在無法想像自己有純粹的心。

匆匆離開道場的我，在灑落於樹葉間的陽光下鬆了口氣。

不曉得艾耶卡多大歲數了？如果她的年紀和外表一樣，就是繼蕾蒂絲以來第二個學習靜寂流招式的小孩子。雖然我有很多指導雪莉露的機會，但她的流派終歸是繼承自爺爺的「布拉姆流」。

「這是亞那滋大人告訴我的！能夠請大名鼎鼎的『武神』斯拉瓦大人從旁指導，真是我的榮幸！」

仔細想想還真棘手，我的年齡究竟該怎麼換算纔好？

「抱歉──呃，我說出口了嗎？」

對了，不知道亞那滋大人幾歲了……感覺這不能提，還是別想了。

「魔力的移動有些緩慢。這樣不但會消耗多餘的魔力，威力也會減弱。要更快一點──最好在身體使勁前就先灌注魔力。」

亞那滋大人所言甚是。但機會難得，我想優先專注在自己的修行上。

陽光從樹葉間傾瀉而下，我在這段路上思索著。

順帶一提，部分宗教也會進行瀑布修行，但那和武術修行是兩回事。記得他們修行完全不會使用魔力──我不太相信神，剛剛這只是題外話。

不愧是亞那滋大人的門徒，如此擅長洞悉人心。讓我在意起這名狐人少女的年齡。

「不，我沒有那麼了不起……你可以輕鬆以對。」

「到了！這裏就是亞那滋大人提到的瀑布。」

「嗯，這個嘛……今年二十又……不，想到前世我就算不出自己的歲數了。」

艾耶卡帶我來到的瀑布和周遭景色相互輝映，形成壯麗的景觀。

「呵呵，什麼意思呀？」

「哎，大概一百幾十歲吧。我的身世很特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計算纔對，沒辦法回答。」

是這樣嗎？

艾耶卡還不成熟。

「……喂？」

這是個好機會也說不定。能在著急的狀況下這麼想，代表內心有了餘裕吧。

飛流直下的水簾、連繫其下的河川，以及圍繞四周的樹木皆美不勝收。可謂風雅至極的光景。

然而亞那滋大人──儘管她很可能發現了我內心的想法──只是以扇子掩嘴，優雅地笑道。

聽見我的回答，艾耶卡笑了。她的笑容無憂無慮，非常可愛。被她的笑容帶動，我也跟著一起笑。

日正當頭時，我遵照亞那滋大人的吩咐，被瀑布拍打著。

和她說話有股奇妙的舒適安詳，但也不能一直聊下去。

「……好了，我們再聊下去天都要黑了。該前往目的地了。」

但我也不能畏懼。眼前的困難愈大，愈有超越的價值。

回想起師父的怒吼聲，勾起我的懷舊之情。真想讓師父再對我破口大罵一次。我的內心之所以會浮現「出發點」的情緒，想必不光是因爲做著令人懷念的事。

然而艾耶卡理所當然地相信了這件事，自然地和我攀談。難怪亞那滋大人這麼喜愛她。很少有孩子如此正直。

「艾耶卡，今天就拜託你了。」

我認爲自己已經差不多習慣這份過譽的評價了，但灌輸這個錯誤觀念的人是知曉我青澀時代的亞那滋大人，那又另當別論了。這份難以言喻的情緒，讓我對始作俑者艾爾瑪的恨意湧上心頭──但要是在這裏吐嘈只會讓我更羞恥。

若是她和亞那滋大人一樣年事已高，我的口氣就很失禮了。離開精靈之國後，很少遇見和我外表相近卻比我年長的人。話雖如此，偶爾還是會遇到亞那滋大人這種超乎常規的獸人。

因爲她是亞那滋大人的門徒，讓我很期待其實力，結果很難說她有天分。

我對亞那滋大人籠統的話語提出質疑，結果得到的回答是如同字面的委託。

並非難以啓齒，單純只是注意到我不記得自己的年齡。

可惜的是艾耶卡並非靜寂流的人吧。

「啊，好的！」

我做出舉手投降的動作，逗得艾耶卡開心地笑了。

……恐怕得要是這種孩子才達得到「明鏡止水」的境界吧。我非常明白亞那滋大人收她爲徒的理由了。

「不會不禮貌，我今年十五歲。」

◆

我這部分還太淺了。

真是個認真的好孩子。我隱約明白她爲何受亞那滋大人喜愛了。

那就甘之如飴吧。

「好的！我們要往這裏，請跟我來。啊，在那之前得先拿替換的衣物過來。」

「沒有，不過斯拉瓦大人的表情很好懂，我立刻就明白了。」

艾耶卡反過來詢問，但我答不上來。

我已不再覺得麻煩。有著學習欲旺盛的學生加上理想的修行環境。這樣還挑三揀四的話，我根本沒資格當個指導者。

「好的！謝謝指教！」

「啊……好的！請多多指教，斯拉瓦大人！」

亞那滋大人指示我的是基礎瀑布修行。

「再次──請你多多指教，斯拉瓦大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到達『明鏡止水』的境界前，這孩子還是個小娃兒。希望你在修行之餘教她兩招或是基礎技術。」

「……這樣好嗎？我還不成熟，所教的恐怕會違背亞那滋大人的規矩。」

「這麼問可能不太禮貌，你幾歲了？」

話說回來，她爲什麼要叫我「大人」呢？我婉轉詢問──

但這也是必要的吧。尤其我知道在武術方面，很少有人比她值得信賴。

然而，她擁有無比貴重的事物。

這孩子精神十足地回應我的教誨，隨後帶著認真的眼神進行基礎技術練習。

艾耶卡揮灑著閃閃發光的汗水，令人感覺到她的疲勞，但她的表情卻絲毫沒有半分倦意。

她的表情顯現出正在盡情享受的樣子。

樂在其中的心──無論是誰都有，卻不知不覺地遺忘的重要事物。她有滿滿的這份心情。

聽說她是兩年多前開始習武的。

契機是亞那滋大人收養了身爲孤兒的她。她並沒有說出父母雙亡的理由，但看她談話的樣子，實在不像厭惡自己的雙親。

艾耶卡的過去一定十分灰暗，但她並未鬱鬱寡歡，而是勤練武術。

即使沒有天分，無論有著什麼樣的過去都勇往直前，那份樂在其中的心。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擁有的。

……空有天分無法獲得力量。天分充其量只是獲得力量的輔助──亦即力量的替代品。然而她開朗的內心是無可取代的。這代表了她內心的堅強。

「唔！我剛剛的表現怎麼樣呢！」

「很棒喔。雖然還需要努力，不過確實有進步。」

「太好了！啊……！對不起，我太開心纔會……」

這份堅強的內心，總有一天會化爲外在的強悍吧。

……真是敵不過她。我和她年齡相仿時曾經很飢渴。對當時的我而言，唯有勝利纔是強悍，其他要素統統是多餘的。

然而我現在會想，沒有堅強的內心，外在的強悍便毫無意義。我在遇見師父前追求的「最強」，只不過是自尊心的代名詞罷了。

我不曉得艾耶卡的目標是什麼，但她肯定能在亞那滋大人身邊持續走在正道上。

孩童都能這樣了，我可不能輸。

看著艾耶卡讓我內心一陣溫馨。我想起了在師父身邊，爲了自己的進步感到憂喜交集時的我。

──於是我身上的魔力逐漸變得溫暖。

艾耶卡的呼喚讓我倒抽了一口氣。

「境界」無疑存在著。這份確信令我心頭一熱，宛若火紅鋼鐵。

「斯拉瓦大人？」

看她開心地甩著尾巴的樣子並不像，但亞那滋大人也是那樣。這就是所謂的「人不可貌相」吧。

或許這孩子是個萬中無一的奇才。

她究竟通曉多少世事……但我現在內心只有感謝。

「好的！」

艾耶卡直到日落只微微進步了一點──但她的表情看來非常開心。

這孩子讓我注意到樂在其中的重要性，我對她抱有無盡的感謝。

結果說穿了，比起自己，我更享受於艾耶卡的修行。

我帶著疑問看向右手掌確認這份感覺，於是水流又恢復冰冷。

在我內心感到溫暖的時候，魔力的「質」確實有提升。

「不，沒事。我們繼續修行吧。」

……哎，這不是現在的我可以說三道四的。

並非爲了對抗冰冷的水流而灌注過多魔力……難道這就是……？

難不成亞那滋大人是看透了這點，纔派艾耶卡來陪我的嗎？若是如此就太可怕了。

……這不是我的錯覺。

我爲了這個發現而顫抖。儘管離「境界」還很遙遠──但我確實感受到，在這條漫漫長路上，自己踩穩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