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名爲雪莉露的少N

「……所以，這麼什麼狀況？」

因爲頭腦來不及理解狀況，我面無表情地說道。

以「夜蛇」打敗雪莉露後，我跟傑司達爲了究竟是抄襲還是參考這件事爭執不休，一直到雪莉露清醒——

嗯，整個事情經過就是這樣。

現在我——不，是我們正坐在傑司達宅邸的餐廳。對決過後，我們三個人再次走在漫長的走廊，來到這裏用餐。

各式各樣獨具匠心的工藝品，充滿著精靈所追求的美感，讓我不禁心想這個豪放不羈的老頭子果然是精靈。

不過，這裏也相當寬廣。蓋得這麼大，到底是想要招待誰啊。

我忍不住覺得浪費，但也不好插手管別人如何運用賺來的錢，我在內心做出這個結論。而且——

「嗚嗚嗚……雪莉露，快離開那種傢伙，到爺爺的身旁吧？」

「不……我不想要離開斯拉瓦……」

無論我怎麼轉移心思，還是無法擺脫這個狀況。

雪莉露緊緊地抱著我，而一旁咬牙切齒的傑司達，露出彷佛會流出血淚般的悽慘表情看著我。這個狀況是怎麼回事……

「斯拉瓦啊啊啊……！你也很困擾吧？所以雪莉露你趕快離開斯拉瓦——」

「不要。就算斯拉瓦不願意，我也不會放開他……」

雪莉露對傑司達吐出舌頭，用臉頰磨蹭著我，力道重到彷佛會被磨出洞來。

挽著我的手漸漸用力了起來，儼然變成可以將巨熊絞殺的老虎鉗。

……不禁慶幸我有好好鍛鍊自己。現在的狀況彷佛是一出拙劣的喜劇，如果我是一介平凡少年，恐怕早已釀成慘劇。

哎，孫女被奪走的傑司達露出殺人犯般的恐怖表情。

繼續這樣下去，傑司達一旦情緒爆發，事情恐怕會演變得很麻煩。

我個人是儘可能想避免惹上麻煩——

……爲什麼她會變得這麼黏我。不，我應該懂，因爲我恐怕是她第一個交到的同年齡層的朋友。

「不，並不討厭……」

「我喜歡斯拉瓦。」

再次化身爲厲鬼的傑司達……就別管了，這傢伙已經沒救了。

「……不行嗎？」

「……我說過這傢伙是精靈與魔人的混血兒吧？」

「瞧，雪莉露，你爺爺很寂寞喔，過去陪他一下吧？」

可能從我的表情中察覺出我不願意，雪莉露的表情沉了下來。

「……那麼，我要待在潔裏。」

不過這不是因爲受到傑司達的拜託，而是我自己決定要守護這孩子的將來。

看到他表情的變化，我忍不住替他感到丟臉，我不想看見被孫女要得團團轉的這傢伙。

「那個笨蛋兒子……娶了老婆不打緊，老婆生產時，堅持要生下這孩子，結果難產死了……要是放棄雪莉露，老婆似乎就能保住性命，但她本人好像堅持要生下這孩子，結果最後就像產婆事前說的那樣。儘管如此，我兒子很愛這個孩子，原本我以爲他只是個一無是處的小鬼，失去了老婆，他卻還能獨自養大這個孩子，過去的他真的很了不起。」

「……包在我身上，這孩子已經是我的朋友了。」

「傑司達啊，你要多陪陪孫女。」

「用不著你說，既然已經插手，我便不會中途收手。」

回答完的同時，我彷佛看見雪莉露的臉上綻放出花朵。

沒有瘋狂，也沒有瞄準獵物般的嗜虐表情——而是與年齡相符的少女睡相。

如果是年輕時的我，或許會二話不說將雪莉露推開，但師父教會我的不只是武術。

傑司達頓時表情僵住——連我也跟傑司達做出相同的反應。

「失禮了，餐點已經準備——現在這個狀況是怎麼回事？」

……女性與小孩的眼淚最讓人無法招架，可以打敗這招合併技的人，恐怕不多吧。

「……喔，雪莉露，我也喜歡你。」

但我應該不會變成那傢伙跟師父那樣。哎……應該吧。連友人的孫女都如此可愛，要是自己有了孫女，不曉得會多麼可愛。某種意義上，或許比至今交手過的人還要來得棘手。

這個男人過去宛如一把鋒利無比的名劍，凡是碰觸者，必會受傷，現在卻會露出這樣的眼神。

嬉鬧過後，喫完飯，然後睡覺。一開始見到她的時候，以爲她是個陰沉的少女——這樣一看，只是單純的小孩子。

「……過去的他，這代表——」

「……啊，是啊。趁我還能兩腳站在地上，要好好維持帥氣的爺爺形象。」

雖然不討厭，但老實說有些困擾。

「不，哎……無妨……」

……見到此狀的傑司達惡狠狠地咬著牙。我究竟應該怎麼辦纔好。這是所謂的「顧此失彼」嗎？師父過去說過許多不常聽到的用語，但大部分都很貼切。

可是，真是意想不到的救兵。既然餐點送上來了，這個癡呆老頭也會多少收斂一下吧。

不行不行，現在閉上眼睛的話，肯定會睡著。這麼一來，就趕不上明天的課。

強大的魔力有時會造成人格扭曲。

所以我更無法將她從身旁推開。

時而感到難爲情，時而在意視線——這場讓我如坐鍼氈的晚餐會，以緩慢的速度進行著。

少女宛如黏人的貓般纏著我，實在不忍心趕走她……但以力道來說，似乎比起貓更像獅子。

……你到底想怎樣啊，然後我到底要怎麼辦纔好。

還是這張露出竊笑的嘴臉最適合他。

因爲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所以能夠接觸雪莉露的人除了傑司達，就只有我了。

……沒救了，完全沒聽懂我的意思，傑司達激動到血氣直衝腦門。

「你趕快收起那副丟人的模樣，要是被雪莉露看見，身爲爺爺的你可就尊嚴盡失了。」

他挑起垂下的眉毛露出笑容，臉上泛起皺紋。

「雪莉露就拜託你了。我遲早會比你早一步離開人世，到那個時候，拜託你不要讓這孩子孤零零一人……」

擁有強大的力量，相對要面對許多問題。

「呼唔唔啊……斯拉瓦，你這個傢伙……」

我度過空白的二十年，加上今生十二年，總共爲三十年，對精靈來說只是一眨眼的時間。

不，她黏著我並不會造成困擾……但這樣下去傑司達那邊肯定會出事。

我拾起一縷美麗的銀色髮絲，是相當罕見的顏色。

雪莉露雙頰泛紅，若無其事地說道。

「睡著了嗎？」

「喂，斯拉瓦……到中庭去吧？我實在忍無可忍了……」

抱著人是無法喫東西的。因爲莉妮特的出現，讓傑司達的表情一掃陰霾，終於可以讓孫女離開來歷不明的外人。

◆

莫名想起了艾爾瑪。那孩子也只要開始撒嬌，便會像雪莉露這樣黏著我不放。久違的溫暖體溫，老實說感覺並不壞。

……孫女啊，要是有幸的話，我也想要有個孫女。

雪莉露似乎喜歡被摸頭，她一臉享受地磨蹭著我的脖子。可能是因爲放鬆下來的關係，感覺不到力道。

「莉妮特，幹得好！來，雪莉露，飯菜來了喔。你那樣抱著那傢伙哪能喫東西？所以快放開他。」

這個世界究竟改變了多少，原本以爲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改變的老友，似乎只要十五年就能將他改變。

連第二人生也無法斬斷與布拉姆家的糾葛，真不愧是孽緣。

傑司達虛弱地揚起礙事的鬍鬚，我朝他看了一眼，露出淺笑。

雪莉露躺在我腿上睡著，我撫摸著她的頭喃道。

我撫摸著臉頰泛紅的雪莉露的頭，只見她開心地眯起雙眼。真的宛如貓一般。

感受到危機感的我，思考著要如何驅除睡意。這種時候，活動一下筋骨是最好的，但勢必會吵醒躺在腿上睡得正香的少女，現在的我做不出這麼惡劣的行爲。

雖說實際年齡是我比較年長，但身體年齡來說，我比雪莉露小三歲。這個年紀就有這番攻勢，倘若身處在不同的環境，肯定會練就出過人的手腕。雪莉露真是可怕的孩子！

既然如此，讓她稍微撒嬌一下也無妨吧。

至於傑司達……這次以「你這個混帳竟然讓雪莉露傷心」來給予我強烈譴責。

是殷切拜託其他人在自己死後照顧寶貴孫女時，男人所會露出的表情。

——然而，傑司達……不，是我跟傑司達的想法都太天真了。

「雪莉露她啊，這是第一次跟同年齡層的小鬼一起玩耍，雖然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但可以拜託你不要跟她計較嗎？」

他的臉上透出一抹悲傷——連認識將近六十年的我，也是第一次看見那個表情。

「……是啊。」

精靈與魔人的混血兒才擁有的一頭銀髮，美麗得彷佛是被稱爲最美麗金屬的祕銀。

雪莉露靜靜地發出呼吸聲，傑司達坐在雪莉露旁邊的座位，用溫柔的眼神注視著她。看來這傢伙也冷靜下來了。孫女真是可怕的存在。

「喔，我兒子也走了。在這孩子五歲時，他到山上採樹果，結果不慎失足，從懸崖——雪莉露啊，出生沒多久就失去了父母。」

——我將靜寂流託付給艾爾瑪的時候，也是露出這種表情吧。

「呵呵，果然斯拉瓦不會壞掉……好溫暖……」

看見這孩子放心地睡在自己身旁，不禁也感到一陣睡意。話說回來，時間快到午夜了。畢竟我的身體還是孩童，在本能的驅使下，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斯拉瓦……！」

真不想承認自己輸給這個看似隨處可見的「溫柔爺爺」。

彷佛會被絞殺般的力量，但感覺不出雪莉露對我有惡意。如果是下意識的行爲，那她會渴望著與人接觸也是必然。

「所以，因爲父母早逝的緣故，這孩子從五歲就變得孤家寡人……然後，媳婦的父母親跑來希望我收養這孩子——那些傢伙把話講得很難聽，把雪莉露形容成禁忌之子。媳婦的家庭好像一開始就反對讓自己女兒跟我兒子結婚，連這件事都被拿來借題發揮——我也一時之間沉不住氣，把他們痛揍了一頓……哎，這倒是無所謂。」

「瞧她黏你黏成這樣……很可愛吧？」

讓宛如金剛石般頑固的老人改變的偉大少女——我看著躺在我腿上靜靜發出呼吸聲的少女，不禁揚起嘴角。

「……不要……可是，如果斯拉瓦不願意，我可以考慮……斯拉瓦討厭我嗎……？」

「斯拉瓦會餵我喫，所以沒關係……」

頓時回想起往事，我撫摸著雪莉露的下顎與頭，像在逗著黏人的小貓。

少女虛無飄渺的笑容不久前還透出一抹羞澀，現在已經完全看不見。

「斯拉瓦，謝謝你。」

「我每次都有陪她啊……你還有臉說這種話……！」

這也難怪傑司達會這麼寵溺孫女，我不禁覺得雪莉露很可愛，不小心脫口而出。

「我沒放在心上，這孩子只是不擅於控制力道而已。雖然有些累，但僅止如此而已。」

傑司達疼惜地看著雪莉露一會兒，接著用強而有力的視線看向我。

傑司達露出不曾見過的溫柔笑容，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然而，我無法將這些話說出口。雪莉露好不容易纔恢復與年齡相符——符合外表所該有的——行爲舉止。像方纔那樣被瘋狂所佔據，肯定是有什麼理由。所以我想讓填平她內心的空虛。

傑司達將端上桌的茶杯移到嘴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沒有那份力量，這孩子肯定只是個平凡的可愛少女。

少女靜靜發出呼吸聲，臉上泛著笑意。

傑司達溫柔地眯起眼睛，將自己的手放在雪莉露的手上。

各式各樣散發著陣陣香氣的菜餚逐漸送上桌來。

他那副表情，是我也不曾看過的樣子。

傑司達的臉上泛起一絲苦澀，壓低音量說道。我僅用點頭回應。

達到極限的傑司達，找我一決勝負，這時莉妮特推著擺放著餐點的推車走了進來。只憑傑司達的那句話，很難理解眼前現在的狀況吧。

然而，在那雙眼眸的注視之下，我實在無法拒絕。

雪莉露似乎很喜歡我的撫摸，只見她輕輕地吐出溫熱的氣息。

……今天淨是驚人的發現。本來以爲自己熟知這位孽緣老友的一切，卻在一日之間看見了他不爲人知的兩個表情。果然一旦有了兒孫，人便會改變嗎？沒想到傑司達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既然如此，也就沒辦法了。雖然不願意，但只能找傑司達聊天打發時間。幸好雪莉露已經熟睡，這點音量不會吵醒她。

可是有什麼話題好聊嗎？聊到戰鬥相關的事情，感覺會控制不住音量……正當我思考到這件事時，頓時想起有事想問他。

「對了，傑司達，我在街上撿到這個東西，你有印象嗎？」

我小心不吵醒雪莉露，從外套口袋中取出一顆尖尖的石頭，扔給了傑司達。

傑司達順利接住那個結晶。結晶呈現詭異的深紅色，宛如血液的顏色。

「啊？……這不是『暗色結晶』嗎？我還以爲你跟這東西扯不上關係。這東西怎麼了？」

從他的反應來看，似乎比我還要了解這個石頭。

「這叫作睛色結晶嗎？就我走在路卜被一羣小混混纏上，結果反被我收拾。當時那羣小混混用了這個東西，那一瞬間——」

「魔力頓時激增，並散發出不祥的氣息吧？哎呀，我清楚得很，最近開始流行起來——算是一種興奮劑。」

「……興奮劑？」

聽到這個陌生的字眼，我不禁反問。只見傑司達的嘴角泛起皺紋，擺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樣。

我感到不悅，但爲了讓他說下去，於是選擇不開口。

「你連這都不知道嗎？要怎麼解釋纔好……簡單來說，可以增加魔力，但會招致毀滅的一種藥物。黑社會很流行，讓我傷透腦筋。」

傑司達將結晶丟還給我，如同他的話一般，露出困擾的表情。

「嗯？意思就是隻要服用就能夠提升魔力——吧？」

「不要忘了招致毀滅的部分……不，這東西不會對身體造成什麼壞處，但會摧殘心靈。你也有看到吧？吞下那個東西，魔力會大幅提升，再怎樣溫厚的人，也會變成滿腦子都是暴力。」

我看著丟回來的結晶，重複傑司達的話。

只要服用就能夠提升魔力，但是個性會變得兇暴起來。

……因爲是那羣心術不正的男人使用的東西，我猜得出大概，但果然不是好東西。

「竟然想要輕鬆增強實力，沒想到會流行這種愚蠢的東西。不是憑自己的努力所得到的力量，有什麼意義可言。」

——盛產於魔人之國嗎？這麼一說，那羣男人吞下結晶後，散發出魔人那股令人厭惡的氣息。

「……嗯？雪莉露，怎麼了？」

我將結晶向上一彈，在半空中握住，然後用兩隻手指捏住結晶。竟然會流行這種東西，真是叫人感嘆。話雖如此，帶在身邊測試看看會碰到什麼樣的災厄，也別有一番樂趣。

「雪莉露又在我腿上睡著了……」

「……不曉得。可是，那顆石頭散發著一股懷念的氣息。」

「啊？怎麼了？」

「——糟糕了。」

雪莉露不經意說出這句話，傑司達聽到後，用手抵著下顎。

我準備將手上的結晶放進懷裏。然而，可能因爲動作緩慢的關係，突然有人制止了我的動作。在這個距離能夠辦到這種事的——只有雪莉露。定睛一看，雪莉露已經清醒，並握住我的手。

只見雪莉露離開我的膝蓋，站了起來，並看向我。

真是無聊的東西，假如借來的力量有意義的話，我還真想願聞其詳。

「嗯……原來如此，我明白了，謝謝你。」

結果雪莉露很快地就失去興趣，又再次窩在我膝頭睡著了。

順便還讓傑司達再次燃起妒火，我只能默默放棄明天去上課。

「懷念？」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唉，就是這麼一回事。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廢物結晶。雖然只是傳聞，但似乎也有招來災厄的效果，只是不用太過信以爲真。」

我一邊附和著傑司達的話，一邊觀察注視著結晶的雪莉露。要拿拿看嗎？我這麼問道，但雪莉露似乎沒這個意思。

——好，差不多該回去了。到頭來，我還是都有乖乖地去上課。爲了明天也能準時去上課，必須立刻趕回去。然而——

「話說回來，魔人之國——哈爾帝庫好像盛產這種結晶。雪莉露是在米萊菲亞出生長大，但或許雪莉露的母親身上帶著同樣的東西。」

在突然籠罩而下的緊張氣氛中，我一臉沉痛地開口說道。

「……你這傢伙，是在向我炫耀嗎？」

我罕見地陷入感傷，但立刻收起這個想法。

又多了一個我在世時不存在的東西。我對這個變遷迅速的世界感到佩服又驚愕。即使不願意，這個世界仍會持續變化下去。短短三十年就出現這麼多的變化，那精靈活在世上的期間，不知道目睹了多少大大小小的變化吧。

雪莉露好不容易中途清醒過來，結果這下我又無法動彈了。

意想不到的話語，讓我忍不住反問。

雪莉露用惺忪的睡眼注視著結晶，爲了叫醒她，我用平穩的語氣問道。

發現到一個可怕的事實，我不禁蹙起眉頭。傑司達朝我探頭過來，難得露出擔心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