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話 第一次的故事

時值某個午後。

修行告一段落後，我們得到了自由時間。

話雖如此，我是個興趣不多的人類……不，現在是精靈了。總之，找不到想做的事情，於是我在卡多馬斯的宅邸內閒晃。

平常身旁總是會有人，但今天難得沒有人來找我。我感到一股自在，同時也感到一絲絲寂寞，這是因爲我已經習慣現在的狀況吧。

然而——

「感覺很久沒有艾爾瑪跟在身邊。」

總是黏著我不放的女兒，現在卻看不見其身影，讓我有股不祥的預感。

自從公開真實身分後，艾爾瑪變得比以前還要黏我。

換算成人類年齡，艾爾瑪也才二十歲左右。拋下還無法自立的孩子數十年之久，讓我感到內疚，因此想好好彌補她這些年來的空白。

但最近覺得變得走火入魔，讓我深感困擾——這個狀況想必還會持續上一段時間。

哎，若是她能因此離巢自立當然是好事，但感到有些寂寞……

我來到中庭，看見艾爾瑪等人。雪莉露、蘇娜加上蕾蒂絲。

這羣女孩子今天沒來找我，原來是聚在這裏討論事情。

艾爾瑪莫名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其他人則一臉好奇地湊上去。

艾爾瑪與蘇娜平常總像是互不相讓，看見她們感情融洽的模樣，不禁讓我感到喜不自勝。

好，她們是在討論什麼啊。雖然在意內容，但既然是女孩子之間的聚會，我偷聽會顯得不解風情。

引領新時代的武術家加深彼此之間的感情，是令人欣慰的一件事——就讓年輕人去好好相處吧。我忍不住露出笑容，在少女們察覺前轉過身去。然而——

「呵呵呵，那我就告訴你們吧！我與師父的認識經過！」

艾爾瑪用贏家般的口氣喊道，我則猛然轉過身去。

我不打算插手管年輕人之間的話題。但若是與自己的過去有所關連，則是另外一回事。

「咦？」

「這樣啊，是個好名字。艾爾瑪，那麼走吧。」

「這場雨下得真久啊。」

「……艾爾瑪。」

「怎麼了？有這麼意外嗎？」

「我出門一會兒……真是有點麻煩啊。」

少女用膽怯的眼神抬頭看向我，一與我視線相交，少女用虛弱地開口說道。

我回少女的問題，見她微微抿住嘴脣。

看來是被家教嚴謹的雙親妥善養育的結果吧……

「吶，結果是怎樣？要說嗎？還是不說？」

「唔……」

雖然沒有看向我，但確實是在對我說話。

師父嘴巴上嫌麻煩，卻堅持要出門——想必是爲了見孫子。

「有點不同，但算是。」

「什麼……！師父太過分了！」

正當我思考這些事情時，師父已經收起笑容，站了起來。

「是……咦？哇……！不行，會弄髒……！」

雖然已經年屆五十，但我還是很討厭等待。在這裏枯等要如何追趕上師父，忍不住感到焦躁起來，這想必是我的壞毛病。

「是！我想告訴她們我與師父在一起的契機！」

……好，既然被任命看家，來打掃好了——雖然抱著這個想法，但很可惜稍早前我已經打掃完畢。

「是的。已經下了整整一天以上，差不多想到外頭走走了。」

散發微弱氣息的是一名——少女。她坐在屋檐下，抱著顫抖的肩膀——有著一頭藍髮的少女。

「你老是想著那些事，這個愛鍛鍊體力的笨蛋。我單純是指心情會低落。」

配合少女的視線，我蹲了下來，對她伸出掌心。

知道我是這棟屋子的人後，少女發著抖打算站起來，然而卻使不上力來。

當然，這並非是壞事。雖然感到驚訝，但最近的師父比過去更加出色。

回過神後，衆人的視線已經全集中在我身上。她們的眼神宛如充滿熱忱的學生入神地聆聽老師的話，更讓我回想起—一身爲靜寂流師範時的事情。

如果我也有孫子，想必視野也有所改變。總之，我連妻子都沒有，這些只是空談一場。

「那麼，要從何說起纔好……我想想，總之就從與艾爾瑪的邂逅開始好了。」

爲了以防萬一，我保持警戒，走向氣息散發的方向。

……真可憐。她的父母是怎麼回事。

「你現在打算要說什麼？」

我隨口說出這句話，讓蘇娜顯得十分驚訝。雪莉露與蕾蒂絲雖然雙眼閃閃發亮，但和艾爾瑪一樣也顯得有些喫驚。

師父笑著用不帶惡意的話語調侃我。由於知道沒有惡意，所以不會對師父的那番話感到不快——反而讓我感到相當愉快。

「呃，對不起……我立刻會離開……」

從這個反應看來，她似乎沒有自覺。

我感受屋子範圍內的微小氣息，從師父專程從獸人之國訂製的「榻榻米」上起身。

「咦……？可是，這樣很不好意思……」

不過，說起來我很少對這些孩子提起前世的事情。

既然決定了，首先就來緩和她的恐懼。

在一起的契機……我希望她只是搞錯用法了……

似乎連師父都對這場漫長的雨感到厭煩。

「好，那就決定了。哎呀，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

更讓我無法坐視不管。

然而，少女們對我的舉動似乎感到不滿。

我重新擺正身體，回答師父。

……呃，艾爾瑪，你應該還記得吧，爲什麼跟雪莉露是同樣的眼神。

彷佛清流般的沉穩氣息，儼然表現出靜寂流這個武術的精髓—讓我感到十分憧憬。

在淅瀝不絕的雨聲中，背後傳來師父沉重的聲音，於是我回過頭去。

……師父自從有了孫子後，態度變得圓滑不少。

在這個國家很少看見——彷佛置身在獸人之國曾經看過的奇怪房間內，我的師父伊瓦歐•靜寂正莊嚴地「跪坐」在地。

我靜靜地閉上雙眼，意識逐漸回到遙遠過去的人類之國——對精靈而言，是不久前的事情。

以前的態度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刃，如今已經不復見，而是宛如牢固的盔甲，給人一股安心感。我不禁心想原來人只要有了孫子便會改變。

到了這個地步仍感到顧慮，這名少女到底是受到何種教育。雖然露出膽怯的模樣，但透出更強烈的拒絕之意。

從狀況來看，應該是在這裏躲雨。身體之所以發抖是因爲長時間淋雨。選了這棟風格獨特的屋子躲雨——不，應該是迫於無奈才選在這裏躲雨。

「那麼，改由我來告訴你們好了。」

……真罕見，好像有訪客。而且好像有什麼理由——

……看來她多少有所自覺。果然出面阻止她是正確的。

雖然覺得擅自讓陌生少女進入師父的屋子不妥，但對這名少女置之不理，師父肯定會大發雷霆。即使除去這一點，我仍無法無視於這名虛弱的少女。

沒有殺氣，也感覺不到什麼魔力。來者似乎沒有惡意，但沒有開口詢問，似乎不是我跟師父認識的人。

「我想聽斯拉瓦過去的故事……」

……嗯，這也是個好機會。

仔細一想，自從我轉世成現在的模樣後，這一路走來或許都刻意不去接觸到自己的過去。

雖然她既是我的女兒又是門徒，但被不久前還是我的老師的人這麼對待，難免會感覺怪怪的，但更重要的是——

不，光是這樣無妨，但問題是從艾爾瑪的口中說出來。

艾爾瑪抬起頭，露出燦爛的笑容。

腦海中逐漸描繪出過去的光景。浮現的景象顯得顏色黯淡，不光是因爲歲月而褪色，加上那天是雨天。

少女頓時眼眶泛滿淚水，點了點頭。

畢竟能在室內從事的運動有限，我已經想要進行跑步等基礎訓練。

「……請問你是這棟屋子的人嗎？」

雨勢仍未減緩，短期間內感覺不會停。

不能繼續耗在這裏，這股會讓人凍傷的寒冷對小孩子的身體形同酷刑。

「不，沒關係。不過，你這樣全身溼透會感冒的，進到屋裏來吧。」

「嗯……暫時麻煩你看家。」

偶爾也需要揮開寶物上的灰塵。

看見我從玄關出現，少女肩膀猛然一顫。

從這個狀況來看，之後想必很可怕。但我仍壓抑笑意，歪著臉送師父離去。

「我明白了，路上小心。」

我背起名叫艾爾瑪的少女，清楚地感受到一股冰冷。

……雖然沒有值得誇耀的地方，但我從來不曾以自己的過去爲恥。

「呃……哎呀。因爲斯拉瓦不太會提起過去的事情……」

「不……從你口中說出來，感覺會偏離事實，整個被加油添醋。」

雖然我表現得不以爲意，但內心認爲她們會驚訝也是情有可原。

算了，重新集中起精神吧。

「……？爲什麼？」

「啊……師父！辛苦了！」

真困擾，只有看家這件事可以做。這場雨勢應該也不會有訪客上門，只能乖乖待著。

「別擔心，總之先讓身體暖和起來如何？很抱歉只有男人的單調料理，但能提供熱湯。」

無法置之不理，於是我開口說道，艾爾瑪看見我立刻露出笑容，急忙從椅子上起身，然後向我鞠躬。

……因爲事出突然，我一時沒有發現，少女有著尖尖的耳朵。精靈真是罕見。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我想先讓這孩子放下心來。

真是沒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吧……正當我這麼思考時，頓時揚起了眉毛。

我露出柔和的表情，一字一句地慢慢地說道。

「因爲沒有必要隱瞞你們。而且這些事情被不知情的人聽到，只會懷疑我頭腦有問題，所以我纔會刻意不提。」

……唔，看來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即使聽了我過去的故事，也不會覺得有趣。

我按著額頭，隱約感到一陣頭痛，艾爾瑪則別開視線，笑了出來。

我這麼說完，師父頓時看向我，輕聲笑了出來。

……這可不能坐視不管。

「那是在我年滿五十歲時的事情——」

雖然是個錯誤百出的人生，但認識了我的師父、傑司達……以及艾爾瑪，這些都是我珍貴的寶物。

少女的雙眼無神，身體不斷髮抖。這個年幼的少女想必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沒有在一起的契機……我開口果然是正確的。」

「這是當然的，聽到自己在這個時代流傳的故事，你知道讓我有多羞窘嗎……」

「呃，艾爾瑪。」

同時，感受到一股宛如羽毛般的重量。

……想必有什麼隱情，這孩子的父母不曉得在做什麼。我發出慈祥的聲音，硬是藏起油然而生的一絲怒火。

「哎呀，不用在意。只有在小時候才能被大人背，要把握現在。」

我豪爽地笑了出來，背上的艾爾瑪則虛弱地抱住我。

除了雨水以外，有水滴也落在我的肩上……不行、不行。

「……大叔真是個奇怪的人。」

「唔，大叔啊……呵呵，回過神來我已經是這種年紀了啊。」

背上的艾爾瑪叫我「大叔」，讓我湧上一股笑意。

從艾爾瑪的聲音中感覺不到力量，然而，隱約透出一絲開心。若是可以，我希望小孩子總是笑口常開。

「大叔幾歲了？」

「我記得今年滿五十歲了。不知不覺間便脫離了四十歲，真是可怕。」

……不久前感覺纔剛年滿三十歲。

師父曾說過「二十歲過後，會覺得時間飛快流逝」，看來似乎不是錯覺。

我也上了年紀，一瞬間便會衰老而去——我自嘲地露出笑容，艾爾瑪也跟著笑了出來。

「我跟你的年紀相差不大。」

那句話讓我感到意外。

話說回來，這孩子是精靈。聽說精靈的壽命是人類的十倍，與外表相異，艾爾瑪也跟我活了差不多久。我忍不住驚訝地噘嘴反問。

「唔……容我冒昧，艾爾瑪幾歲了？」

「十二歲。」

但得到的答案卻是符合艾爾瑪外表的年齡。

「因爲這段期間在尋找艾爾瑪的父母。」

我繼續摸索過去的記憶，艾爾瑪不知爲何一臉驕傲地補充。

然而，從「我」口中說出過去的回憶，對艾爾瑪而言，或許間接證明了斯拉瓦•馬歇爾就是斯拉瓦•靜寂。爲了不讓自己失望，或許仍對我的存在懷抱著不安。

是我始料未及的一句話。

這個距離無法聽見彼此的聲音，於是我回以微笑後，再次對上師父的視線。

首先應該怎麼做纔好——應該喫東西前先洗澡比較好嗎？可是隨意亂使用師父的屋子似乎不太好……唔，師父應該會體諒。

「我繼續說下去。總之，那是收留艾爾瑪後經過三個月後的事情——」

……不，我必須這麼做不可。

◆

只見伊瓦歐師父像是回想起了什麼，用平常嚴厲的語氣——卻又平靜地這麼說道。

爲什麼已經知道故事內容的艾爾瑪會出現這麼大的反應。

「對當時的我來說，師父已經是特別的存在，不如說我很慶幸沒有找到拋棄我的親生父母。」

師父對我露出笑容。

我聽從師父的話，從左腳開始坐下，是一種名叫「跪坐」、雙腳疊在一起的特殊坐法。

我跟著看了過去，頓時與艾爾瑪視線相交，只見她露出宛如向日葵般的燦爛笑容，彷佛連冰雪都會爲之消融。

但不這麼做，修練便不算結束。爲了不對師父以及道場失禮，我使出僅存的力量，才終於抬起了頭。

「嗯！真好、真好。斯拉瓦從以前便很善良呢！」

「唔……哎，雖然有可能是多管閒事……」

……現在最重要的是要趕快讓這孩子的身體暖和起來。透過身體接觸，艾爾瑪的身體稍微恢復了溫度，變得先前有精神，但體內想必還是很冷。

「喔，等等，我有些話要對你說……坐下吧。」

看來簡單的說明無法滿足她。

「謝謝。那麼，我去打掃道場——」

「今天到此爲止。」

我忍不住反問，師父則繼續說道，仍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

片刻過後——師父輕咳了一聲。

「這個嘛……畢竟是與你認識的經過，這是當然的吧。」

「唔……」

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可能是正處於過去的反彈期，實在難以抱持內心的平靜。

我像是從記憶中回到現實一般，將意識集中在眼前的景象。

既然如此，與其說喪氣話，不如向前邁進。

師父說完，朝目不轉睛注視這裏的艾爾瑪瞄了一眼。

「是，是弟子還不成氣候……」

與其說太誇張……不如說我開始擔心她的將來了。

「你有娶妻的打算嗎？」

師父用輕鬆的態度回答，於是我試著放鬆下來。

「非常感謝……！」

光是蘇娜便讓我一個頭兩個大，爲了不替自己找麻煩，我逃避般地回到了過去的世界。

「艾爾瑪怎麼了嗎？」

看見這一幕的蕾蒂絲頓時被拉回了現實，我希望她可以不要再繼續破壞少女的憧憬。

「嗯，你也到了適合的年紀，所以想問你有沒有定下來的打算。」

因爲侷限於前世認識的人，而且都是交情長到不需要提到過去。

這樣啊，原來她當時不在乎親生父母了。

但我確實認爲這是一個好機會，反正今天沒有要做的事情，不如一五一十地告訴她們。

唔，艾爾瑪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對我抱著「那樣的情愫」。從在學期間與瑟莉亞和席德一同聽到的內容來看，莫非早在相遇時？

「嗚嗚……師父，原來您還記得……」

在此起彼落的簡單道別聲之中，我沒有收起銳利的視線，行了一鞠躬。

我交抱起雙臂，再次回憶過去。

讓師父難以啓齒的事情究竟是——

雖然不擅長說故事，但關於認識的經過現在纔要開始說。

總之，只要我「跪坐」，師父也同樣會彎下腰。

「這件事的契機是……我的師父伊瓦歐•靜寂。當時艾爾瑪已經開始放棄尋找父母的念頭。」

當我一個人沉浸在回憶中時，雪莉露興奮地追問細節。

「師……師父……！艾爾瑪好高興！」

由於剛與師父練習對打，我整個人氣喘吁吁。疲憊的身體不聽使喚，鞠躬讓我感到比平常的手指伏地挺身還要喫力。

「……啊？妻子嗎？」

◆

師父的低沉聲音響徹整座道場。

不禁讓我懷疑自己是否真能追趕上這個人。

朋友的過去有這麼有趣嗎？我實在無法理解——

「關於這件事，我不是要求你尋找妻子，而是指那個名叫艾爾瑪的姑娘。」

最強這兩個字，我不曾忘記這個夢想，也不打算放棄這個夢想。

但看見獨自感動落淚的艾爾瑪，頓時覺得這些變得不重要。

我有些錯愕地說道，艾爾瑪眼眶內的淚水頓時一湧而下。

在師父的祖國，被稱爲跪坐的這個坐法似乎是必備的儀式。因此，靜寂流的人與長輩交談時，在道場中要用「跪坐」是一般常識。一開始因爲腳會麻掉，讓我感到不適應，但現在面對師父時沒有跪坐，反而會讓我感到不自在。

與長壽的人一同生活，即使是年幼的少女也會產生那樣的時間觀念。

我思考了一下，代表差了將近四十歲。

於是，我就這樣認識了這名少女。從身爲人類的立場來看，身爲精靈的她有許多奇怪的地方，但當時我還不知道，這次的相遇將會慢慢轉變成一段漫長的關係——

師父的態度顯得有些猶豫，非常罕見。

「……怎麼樣的故事？」

但被明白地表露好意，實在讓我感到難爲情。

「……？我明白了。」

「……呼，那是什麼眼神。瞧你殺氣騰騰的眼神，怎麼使用得了靜寂流的招式。我不討厭你這個人，但不能太執著於輸贏。當然，也不能視而不見。」

但這個樣子故事永遠無法說下去，雖然對我來說，講到這裏結束也無妨——

到底要說什麼？在我再次緊張起來時，師父接口說道。

鬥爭心過重，會無法徹悟宛如清流般的靜寂流招式。

「感覺是既漫長又短暫的一段期間。」

重新振作後的我，搖晃著稍微恢復的身體，準備進行每天的道場打掃工作。

看見宛如鬼神般強大的師父，內心便不自覺掀起一股躁動。我也想要達到那個境界，想要足以與這個男人並肩而立。

被師父指責眼神，我連忙解除緊繃的狀態。

「喔。自從你收留那姑娘……應該已經滿了三個月。我認爲差不多應該做決定了。」

這些孩子也喜歡聽故事，不可能就此罷休。

「是這樣啊。畢竟是我拋下你，從我口中說出或許沒有說服力，但你是我寶貴的女兒。與你的回憶是我珍貴的寶物之一,豈會輕易忘記。」

眼前出現一羣雙眼閃閃發亮、充滿熱忱的學生。

「呃，雖然是這樣認識的，但艾爾瑪大人與斯拉瓦是如何變成父女？我比較好奇這件事。」

記憶中是在下雪的季節。

像這樣獨自講述一段漫長的故事——而且還是自己的過去，或許是頭一遭。

「……？只有……四十歲吧？」

「別著急……你遲早能夠頓悟。」

先不論有沒有這個打算，而是被師父這麼一提，我才意識到這件事。

這樣等於年紀相差不大……唔唔，這也是文化的差異吧。

……妻子啊，話說回來，我沒有思考過這件事。

不光是強大，師父廣闊的視野也總是讓我驚訝連連。

「我沒有思考過這件事……的確到了適合的年紀，但現在纔開始尋找妻子似乎……」

「……嗚！師父……！」

「……這就是我與艾爾瑪的認識經過。」

似乎是對我還記得當時的事情感到高興——但不至於到嚎啕大哭的地步吧。

雪莉露明顯露出津津有味的表情，蕾蒂絲則露出有些興奮的眼神。

不，還是不要深究比較好。感覺會變成罪孽深重的過去。

「別這麼緊張。雖然是重要的事情，但不是什麼壞事。」

與艾爾瑪的回憶中，重要場面大多天氣不佳。

「如何變成父女啊……那是三個月之後的事情。」

好，明明尚未開始打掃，師父便叫住我到底有什麼用意。肩膀自然緊繃了起來。

宛如闔起書時被擠壓出的空氣，我輕聲嘆了一口氣。

蘇娜交握雙手，朝我探出身體，我爲了躲避，上半身往後仰。

「那我們將近差了四十歲。」

想必是已經做出決定，師父的眼眸中沒有一絲猶豫。

看見這個狀況，我也一改態度。挺直背脊，正襟危坐地等待師父的話語。

停頓了 一會兒，師父開口了：

「聽好，斯拉瓦。你還是單身，這並非是壞事，但我也想讓你體會到建立家庭的樂趣。你已經不年輕，以成家來說甚至有點過晚，但你身爲小有名氣的武術家，只要有這個意思，想必有不少女性會自動送上門。」

面對師父的那番話，我沒有回答，只有默默地等待。面對不發一語的我，師父繼續說道。

「然而，若那姑娘跟著你，便不是這個情形了。即使是你，身邊帶著拖油瓶……雖然不想這麼說，但已經找不到那姑娘的父母了。精靈在人類之國相當引人注目，若找不到，想必就是如此了。既然找不到她的父母，照理應該將她送到孤兒院。」

師父像是瞪視著我，那番話再正確也不過。

……以封閉出了名的精靈若出現在這個國家，即使不願意也會引起注目。

我自認擁有不少人脈，結果仍沒有掌握到任何消息，代表艾爾瑪的父母已經不在這個國家——或是已經不在人世。

既然如此，找不到父母還繼續收留艾爾瑪便顯得奇怪。按照常理，應該要將她送到能夠信任的地方。

然而——

「……我問你，你打算跟那姑娘分開嗎？」

面對師父的詢問，我靜靜地閉上雙眼。

思索片刻過後，我注視師父的雙眼，開口說道。

「——不。如果那孩子想離開，我會按照她的意思去做，但我儘可能想要陪伴在那孩子的身邊。」

一開始只是想要讓那孩子的身體暖和起來。

然而，現在不同了。眼神中不抱任何期待的那孩子——見不到父母一面的那孩子，最近變得經常露出笑容。

我沒有打算邀功的意思，但認爲應該有個值得信任的大人在身邊，若能因此讓那孩子增加笑容，我當然想要這麼做。

與師父認識多年，雖然話說的不多，但我的想法肯定能傳遞給他。

我們像是互相瞪視彼此，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我一定會報答您的恩情。」

聽見我的話，艾爾瑪集中起精神，讓呼吸稍微緩和下來。

「是……是的。」

「你來到這裏已經要滿三個月了。」

師父一臉滿足地抬起右膝，站了起來。

「連妻子都沒有的我，想要養小孩或許是不自量力。然而，我想要盡我所能地保護你，直到你能夠憑自己的力量生活。我想必會是個不成熟的父親，所以，我想與你同心協力，兩個人一同生活。不嫌棄的話，你願意認我做爸爸嗎？」

因此，我立刻說出第二個選項。

「……這樣啊。」

我用手捧著艾爾瑪的臉頰，果然十分冰冷。

臉上自然泛起笑容。我不擅長洞察人心。

「這樣啊……那麼，我就不再尋找你的父母了，抱歉讓你顧慮到我。」

……好，開口吧。

讓這麼年幼的孩子顧慮自己，我實在還不夠到家。

……其實這是艾爾瑪第一次說出內心話，想必是不忍心對幫忙尋找父母的我說出這件事。

要求她做出決定還是太早了嗎——雖然這麼心想，但畢竟已經過了三個月，確實有必要做出一個決定。

抱著一用力就彷佛要折斷的纖細身體，我儘可能溫柔、和緩。

但師父調侃地笑著，不肯停下動作。

艾爾瑪會感到高興嗎？但要怎麼開口提這件事？

面對我的疑問，艾爾瑪顫抖著身體，努力擠出聲音。

師父露出許久不曾見過——相當開心的笑容。

清洗完盤碗後，我對正在用圍裙擦拭雙手的艾爾瑪這麼說道。

「艾爾瑪，過來。」

我確認自己的決定，在內心反芻著剛剛說出口的那句話。

「之後便一直尋找你的父母，但很遺憾，完全沒有任何消息……艾爾瑪，你坦白告訴我，你仍然想見你的父母嗎？」

不，艾爾瑪應該也已經熟悉我這個人。

笨拙如我，竟然可以想出這段話，這段話將我的心意表露得一覽無遺。

即使如此，我認爲孩子待在父母身邊是最好的，於是一直在尋找艾爾瑪的父母……若艾爾瑪並不希望我這麼做，便變成是我多管閒事。

「繼續維持這種不明朗的關係，對我們雙方都不是好事。其實我在道場與師父談到這件事……你仔細考慮過後再回答我，你有兩個選項可以選。」

我與艾爾瑪同時從椅子上站起。

「爸爸……！嗚啊……嗚啊啊啊……！」

「我……不要……」

「……！」

「少胡扯！真是的，明明練習對打時完全佔下風，卻靠嘴皮子喫定我！」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瞧，快去吧。」

我對艾爾瑪說出她一直避而不談的事情。

總之，艾爾瑪似乎不想選這個選項。

……老實說，我有些煩惱艾爾瑪的事情。沒有妻子的我是否能照顧那孩子，若辦不到，是否應該將她送去能夠信任的地方。但多虧了師父，讓我整個豁然開朗，現在有股舒暢的心情。

「一個是進入孤兒院，在能夠信任的監護人的照顧下，與擁有同樣處境的夥伴一同學習。想必能讓你學習到無可取代的寶貴事物。」

艾爾瑪開心地點了點頭。

「可……可是……！」

「真有你的作風。」

「我打算今晚與艾爾瑪談這件事。」

最近——不，是自從相遇後，艾爾瑪便一直沒有想尋找父母。

然而，這些已經結束了。今後我希望她能夠像孩子那樣活出自我。

然後——

「哦？敢跟我唱反調真是有勇氣啊。我剛好有這個心情，偶爾想抱著愉悅的心情回到初衷。這很正常吧。」

我坐在椅子上，艾爾瑪也跟著坐在桌子另一端的椅子上。

艾爾瑪因爲意想不到的這句話，整個人僵在原地。

然而，師父打斷我，並用下顎指著艾爾瑪。

可能是感受到我的緊張，艾爾瑪似乎也顯得緊張不已。

我注視艾爾瑪的眼眸，說出——那句話。

唔唔，感覺更擔心了起來。三個月似乎太過短暫。

看見我的態度比平常嚴肅，艾爾瑪頓時嚇得肩膀一顫。

……真是的，我要等到何時才能贏過這個偉大的人。

「哎，冷靜下來聽我說，還有另一個選項。」

即使如此，我也能夠清楚看出，流著眼淚、露出笑容的艾爾瑪臉上洋溢著幸福的表情。

「……不。我對父母沒有記憶，而且還被拋棄，並不會想要見父母一面。」

然而，被師父說成這樣，身爲弟子的我無法繼續反駁下去。

我急忙地開口說道：

這孩子一直隱藏著自己而活、不抱著期望而活。

我說完第一個選項後，艾爾瑪的眼眶泛起了淚水……原來她不想跟我分開？即使是我這種人？

「這怎麼可以，自己先離開讓師父打掃……！」

「少囉嗦。我是叫你不要讓小孩子等你。」

同時，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因爲我是師父的弟子。」

不久後，師父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同時，微微地揚起了嘴角。

「……呵，既然如此，我不會再催你娶妻。若有女性愛慕帶著拖油瓶的老頭，當然是另當別論，但我認爲不抱希望會比較好。」

艾爾瑪聽完我的話後——任憑淚水滾滾而下。

「吶，艾爾瑪，我有話要對你說。」

「……是的。」

我注視艾爾瑪的眼眸向她道歉，只見艾爾瑪慌張地揮了揮手。

「沒……沒有這回事！我知道斯拉瓦先生這麼做是爲了我，那份心意讓我感到十分高興……」

「辛苦了！今天不用打掃嗎？」

「我願意……！」

這個改變讓我不禁感到欣慰。然而，接下來纔是正題。

「（回家……啊。）」

看見她呼吸急促，虛弱地搖頭的模樣，讓人著實感到不捨。

「所以——既然停止尋找你的父母，我認爲應該思考接下來的打算。」

最近艾爾瑪終於變得會坦率表達感情，若是剛認識時，她絕對不會出現這麼大的反應。

……以前不曾想像過自己會這樣擁抱著其他人。

「……！是的！」

我向師父行了一鞠躬後，轉身走向艾爾瑪。

「就這麼做吧。既然決定了，趕快回去吧。可別讓小孩子在寒風中等待。」

「是啊，師父說今天很冷，要我趕快回去……艾爾瑪也很冷吧？回家吧。」

我們牽著手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思考這些事情。層層堆積的銀色白雪，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轉變成宛如深邃大海般的顏色。

艾爾瑪抽抽搭搭地哭著，我緊緊抱住她，撫摸她的頭。

師父的表情像是感到錯愕，卻顯得愉快——就我所知當中，這個最強大又嚴格男人有著意想不到的溫柔一面。

我用嚴肅的眼神看向艾爾瑪，她露出十分驚愕的模樣——同時，握住胸口的衣服？像是在做好心理準備。

我張開雙臂，抱住艾爾瑪。

我也跟著笑了出來。

「……！爸爸！爸爸……！」

我一字一句地說道，艾爾瑪的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

這三個月以來，這是我第一次擁抱艾爾瑪。

道場內籠罩著修練時帶來的熱氣，外頭的走廊十分寒冷，但艾爾瑪看見我走過來時，泛起溫暖的笑容。

「我原本便是這個打算。應該說，我不曾考慮過娶妻這件事。」

不聽從師父的話確實是不應該，但怎麼能讓長輩動手打掃。

「不，沒關係。偶爾換我打掃道場吧。」

我們兩人之間顯得相當僵硬。一開始相遇時，我似乎是用更加慈祥的語氣對待她——但爲了築起更良好的關係，現在可不能退縮。

我緩慢地說道，聲音卻強而有力。我用真摯的態度，清楚地告訴艾爾瑪。

實在感到慚愧——我是在晚餐結束後纔開口提起這件事。

然而，莫名覺得——與相遇時的那一天不同。

「另一個是成爲我的養女，今後與我一同生活。」

我們一同笑了起來，不久陷入沉默之中，但已經沒有緊張的感覺。

我隨後起身跟上，立刻準備進行打掃。

「你真是個笨拙的傢伙。」

我肯定在這一刻成爲了父親。沒有本來應該歷經的過程——沒有爲人丈夫的經驗，讓我擔心自己是否能夠辦到。

然而，我們現在無疑成爲了父女。

艾爾瑪喚我爲父親，而我回答她。宛如儀式一般，我們不斷重複同樣的對話，這個下雪的夜晚——相當溫暖。

◆

「這就是我與艾爾瑪成爲父女的經過。」

從腦海中的光景回到現實後，我慢慢睜開雙眼，讓自己習慣光線。

述說回憶的同時，我的意識停留在冬天的夜晚，但映入眼簾的是陽光普照的中庭。

看來我對這件事有很深的回憶。或許我意外地有講故事的天賦——我一邊心想，一邊將意識帶回現在。

眼前的光景逐漸烙印在腦海中……眼前的少女個個淚如雨下，無法停歇。

「唔喔！怎麼了？」

「哪有什麼怎麼了……！艾爾瑪小姐，真是太好了呢……！」

哭得最誇張的是最年長的蘇娜與艾爾瑪。艾爾瑪哭到讓人感到有些錯愕——但我已經有預想到這個狀況，但沒想到蘇娜也哭成淚人兒，讓我有些意外。

順道一題，其他兩人比年長組稍微冷靜。雪莉露頂多溼了眼眶，蕾蒂絲則用手帕擦拭淚水。

「嗚嗚……可是，艾爾瑪小姐會喜歡上斯拉瓦也是理所當然的……加上歲數相差不大，被那樣溫柔對待……」

「對吧？蘇娜意外滿懂事的嘛！」

……終於停止哭泣的年長組似乎產生了什麼共鳴。

雖然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我果然還是無法體會精靈的感覺。

「……總之，因爲如此，我無法拒絕艾爾瑪的拜託。回過神後，已成爲有名的武術家，整個人分身乏術……然後因爲種種原因發展到現在這個狀況。」

「因爲有了名氣而沒時間修行，對沉迷於武術的斯拉瓦來說，或許很難受吧。若能態度強硬一點，或許便不用被追著跑了。」

「唔唔……可是，我想要讓更多人知道師父的偉大……」

總覺得蕾蒂絲最近思考變得有些偏差，面對蕾蒂絲的指責，艾爾瑪語氣苦悶地說道。

我從椅子上站起，蘇娜隨即開心地說道。我的過去不值一談……雖然抱著這個想法，但看見對方聽得盡興，身爲當事人的我自然不會感到厭惡。

「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

看樣子我們聊得比想像中還要久，我也比預期中還要專注在講故事上。

不過，更重要的是——

「時間剛好，故事就說到這裏吧。以後還有機會的話，有任何想問的儘管開口。」

「差不多是喫飯的時間了，去餐廳吧。」

我泛起微笑，期許能度過這樣的每一天。

「已經是這種時間？嘿嘿，走吧？」

以新的人生邂逅了這羣孩子，眼前的未來更讓我感到快樂無比。

「什……什麼……！」

「不……不要亂碰師父！」

我口頭上這麼說，卻滿心期待迎接明天的到來。

……迎接明天啊，因爲是再理所當然也不過的事情，讓我似乎至今不曾意識過。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而且回顧自己的過去，意外地能讓自己動動腦筋。雖然覺得自己離老年癡呆症還很遠，但回想過去感覺能成爲有助於頭腦的運動。

「咦？我一直都是這樣啊？」

雪莉露趁機挽住我的手，我用眼角瞄了開始吵起來的蘇娜與艾爾瑪，然後對上雪莉的視線。

「可以嗎？其實我有件事滿在意的！」

「又在吵架了。」

看見最近的艾爾瑪，還是會忍不住……感到惋惜。直到她有所成長前，身爲父母的指責便是形影不離地守護著她。

「啊……是晚霞。」

無論理由爲何，我在今生一直拋下艾爾瑪不管，是我的不對。然而，艾爾瑪似乎並非毫無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