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第一次的味覺

「總之……終於抵達了！魯佛的大街！」

正值午後時分，天氣晴朗的大好日子。

抵達魯佛後，蘇娜立刻放聲大喊，我們不禁泛起苦笑。

一羣旅人大聲吵鬧並不罕見，在前世也經常看見這樣的景象。然而，此舉卻也讓在大街上來來往往的大量人潮將目光集中在我們上。

雖然大聲吵鬧並不罕見，但我們是在人類之國罕見的一羣精靈。加上大喊出聲的蘇娜戴著詭異的鳥面具。繼續吸引衆人的注目恐怕不妥。

真是的，蘇娜已經習以爲常，但我不喜歡受到矚目，臉上忍不住露出困惑的笑容。

話雖如此，我能體會蘇娜的心情。雖然我不討厭走路，但走在街上看見的景象幾乎沒有什麼不同，因此我也能感受到抵達下一座城鎮時的雀躍心情。

「不要興奮過頭喔。」

「我曉得，只是不小心啦。那麼，去找公會吧？艾爾瑪，你曉得地點嗎？」

「我也不知道，因爲人類之國瞬息萬變。」

我叮嚀蘇娜之餘，環顧著四周。聽說是座龐大的城鎮，有事先做好心理準備，但果然與我記憶中的景象截然不同。

雖然已經習慣了，但難免還是會有幾分惆悵。希望匹歐德沒有什麼巨大的變化。當時師父家是最氣派的建築物。

「斯拉瓦、斯拉瓦。」

我沉浸在思緒之中，這時旁邊的雪莉露拉了拉我的袖子。

可能是寂寞之情又寫在臉上，但這次我有用苦笑試圖矇混過去──

「肚子餓了。」

當我這麼心想時，從雪莉露口中說出的話讓我當下反應不及。

我想太多了嗎？頓時整個人鬆懈了一下來，但這也是這孩子的優點。

「差不多快中午了嘛。有公會就會有酒館，去那裏用餐也不錯。」

「酒館……不知道下酒菜好不好喫？」

等我回過神後，似乎已經抵達目的地。我向艾爾瑪道謝後，抬頭仰望該棟建築物。

印象中這間店快要有百年曆史了，也有些店的地點與過去完全不同，再再讓我感到驚愕。

大家討論著要點什麼。菜單沒有想像中的豐富，這裏與其說是酒館，比較像是公會的設施。

……嗯，我的預感正確。從嘴脣傳來白色香腸宛如雲朵般的觸感，接著放在舌頭上。夾雜著香料與檸檬的清爽香氣，與帶著甜味的顆粒芥末醬融爲一體，在舌頭上擴散開來。去除腥臭味後的肉香十分可口誘人，鹹度也恰到好處。肉濃郁的滋味與清爽的香氣，不斷挑逗著食慾，卻絲毫不會膩口。口感柔軟的香腸下肚後，直叫人大呼過癮。

看起來不像在生氣，但連我都看得懂這個表情。雪莉露似乎對我方纔的舉動感到害羞。

接下來要承接工作，所以選了不含酒精的飲料。難得來到人類之國，本來想點啤酒來喝，但我並沒有嗜酒到會在大白天喝酒。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走在魯佛的大街上。

「怎……怎麼了？」

「……豪豪滋。」

我果然在毫無自覺的狀況下搞砸了什麼。自認沒有做什麼壞事，但蘇娜做出這種反應時──大多都是我犯了粗神經的毛病。

（哦……）

「哇，原來是那樣喫啊。」

硬要說有什麼的話，就只有剛剛對雪莉露做的舉動。

爲了不讓香腸從叉子上掉落，我用手護著叉子，送到雪莉露的嘴邊。可能對我的動作感到意外，雪莉露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

「……嗯，很好喫。」

我輕笑了一聲，將雪莉露的盤子拿了過來。香腸的形狀有點變形，我像剛剛那樣剝掉外皮，沾上芥末醬。

蘇娜用熟練的動作剝掉香腸的外皮，睜大的雙眼閃爍著光彩。她似乎非常滿意。仔細一想，溫潤的口感的確很合少女的味蕾。

但並不是因爲偷工減料的關係。

……唔唔，仔細一想也是正常的。雪莉露差不多要進入多愁善感的時期。即使知道事實不是這樣，但被比自己年紀小的我喂，當然會不好意思。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美食。已經許久沒喫到白色香腸了，與過去喫過的香腸相較起來，這裏的香腸可以說是相當好喫。

「很罕見吧？話說回來好像在米萊菲亞不曾看過。」

可能因爲治安不錯，並非淨是些牛鬼蛇神。然而，從客人的氛圍可以感受到一股自信──聚集在這裏的人似乎都來頭不小。

說起來，好像不曾聽過她說喜歡喫甜食。想起晚上偶爾小酌幾杯時，她經常會跟我討下酒菜喫，我忍不住泛起苦笑。對食物的癖好跟老頭子一樣，不知道是像誰。不光是傑司達，我似乎也必須被算在其中。

「如何？」

不過，沒想到當時那座鄉下村落變得這麼龐大。偶爾感受到的奇異視線雖然讓人厭煩，但與記憶中大大不同的城鎮景象讓我佩服連連。

我跟艾爾瑪在人類之國有多年居住經驗，看到那兩人的模樣不禁感到莞爾。

我對忸忸怩怩的雪莉露感到一絲罪惡感，繼續用餐。

唔唔，真不知道要說她今天格外敏銳……很久沒有這樣被連番追殺了。

蘇娜與雪莉露對罕見的香腸感到好奇。白色香腸在薩佛雷斯特並不罕見，但在米萊菲亞似乎沒有看過。

可能因爲是第一次看見的食物，比起香腸，雪莉露與蘇娜更注意著我的動作。莫名感到有點不自在，我跟艾爾瑪仍努力用刀子與叉子剝掉香腸的外皮。沾了些許盤邊的芥末醬後，送進口中。

「……你是在想不能總是把雪莉露看作孩子吧？」

香腸……真是令人大爲意外，送上桌的不是常見的褐色香腸，只見盤上的碗裏放著肥美的白色香腸。

先不論雪莉露，從蘇娜與艾爾瑪的反應來看，我似乎搞砸了什麼。唔，我不禁抿住嘴，蘇娜嘆了一口氣。

「好，拿給我。」

一聽到酒館，雪莉露的雙眼靜靜閃爍著光彩。這孩子似乎很喜歡下酒菜一類的鹹食。

維持著睜大的雙眼，雪莉露聽話地張開嘴巴。我輕輕將香腸放進她的嘴裏，只見雪莉露動作僵硬地合起嘴。

蘇娜發出驚歎聲，艾爾瑪則笑了笑。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忘了這兩人在看，當下感到一股難爲情，但隨即決定不放在心上。

爲了增加飽足感，接著品嚐了馬鈴薯沙拉，又是不同的味覺饗宴。

菜色少或許是店方刻意安排的。這裏所提供的餐點與酒可不只是公會的附屬品，給人感覺到這股驕傲。

看樣子我又做事不知輕重了。雪莉露遲早會長大成人……不能總是把她當孩子看待。

雪莉露露出明顯靦腆的表情說道。

我彷佛用身體去推開入口的推門，走到店內──看見聚集在店內的客人，讓我感受到這裏與普通酒館有所不同。

當我思考著這些事時，蘇娜又拋出一針見血的一句話。

一股滿足感湧上心頭，我不禁吐了一口氣。接著彷佛循著香氣，咬了一口熱呼呼的椒鹽捲餅。宜人的清甜與芬芳，與口感柔軟的香腸十分搭配。

來到這種地方難免會勾起年輕時的回憶。我找了個適當的座位，回想著與師父相遇前，自己老是四處找人打架。

尤其是在我還在人世時剛蓋好的小店鋪如今自稱是老店，讓我感到十分有趣。

「抱歉，我要點香腸跟椒鹽捲餅……還有馬鈴薯沙拉。」

聽到有人稱讚故鄉的料理，即使跟我沒有直接關係，仍會感到開心。像上次那樣再煮一次薩佛雷斯特的菜餚好了……當我思考著這些事時，瞄到雪莉露因爲無法剝掉香腸的外皮而愁眉苦臉。

雪莉露紅著臉掩住嘴，小聲地說道。

總之先填飽肚子再說。雪莉露在喊餓了，我也很享受在旅行時的用餐時光。

我叫住經過的店員，告訴店員要點的餐點與數量，結束點餐後店員走進廚房。

剝完香腸外皮後，我重新看向自己的盤子，再次將香腸送進口中……果然好好喫。

聽到我的聲音，兩人──蘇娜出神地看著我，艾爾瑪則有些鬧彆扭地別開視線──雪莉露用雙手遮住泛紅的臉頰。

是兩層樓的酒館啊。原來如此，似乎賺了不少錢，這也代表民衆對酒館的需求頗大。

「看你的樣子是毫無自覺吧……唉。」

「真的耶……而且好大。」

因爲感到飢餓，食慾升到了最高點，那兩人跟在我們之後急忙將白色香腸從碗裏取出。

嗯，因爲我想讓她趁熱品嚐白色香腸。雖然不是我做的，但聽到她說好喫，比什麼都讓我欣慰。

我品嚐著香腸的滋味，獨自思考時，突然發現大家停下了手。每個人都露出驚愕不已的表情，像是被丟擲小石頭時的小鳥。

我反省的地方似乎不夠正確。這種時候蘇娜通常不會給我答案，但她說得沒錯，我果然還不夠成熟……

蘇娜發揮了手巧的優點，對剝香腸的外皮顯得得心應手。

我們閒聊著等待餐點送來。可能因爲聊得太熱衷，餐點很快便送來了。

「哇，白色的香腸好少見喔。」

飄散而來的食物香氣刺激著食慾，椒鹽捲餅可能是因爲剛烤好，散發出一股淡淡麥香。

「唔……我很開心，所以不要緊。」

我用側目看著慢慢地動著嘴巴的雪莉露問道。

「唔，雪莉露，真抱歉。」

雖然菜色不多，但舉凡是椒鹽捲餅、香腸以及馬鈴薯沙拉，每道餐點都令人驚豔。菜色不多是因爲致力於每一道菜，這個猜測似乎是正確的。待在這座城鎮的期間，或許可以選擇在這裏用餐。

我從碗裏取出香腸，放在盤上切塊。

……不過這間店真是內行。剛做好的白色香腸趁熱喫時可說是極品。放在盤子上會冷掉，這樣的擺盤方式便可以趁熱享用。

「某方面來說你沒有說錯……唔，真是鬱悶。」

「嗯！好好喫！喫起來好清爽！從外觀上根本無從想像。」

這股氣氛是怎麼回事？我感到狐疑，忍不住發出疑問。

仍感到一頭霧水──雖然不喜歡這樣，但我明白這個舉動不妥，於是我急忙向雪莉露道歉……

「喔，找到了。師父，地點好像沒有改變。」

「來，張開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