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後悔

「……就是這麼一回事，你有什麼線索嗎？」

之後，我回到卡多馬斯提供借住的房間，雖然感到內疚，仍搖醒了蘇娜，找她談這件事。

很遺憾，我不擅於察覺人心的微妙變化。尤其當對象是少女時，更猶如身處五里霧中。

而且，可能因爲同樣都是女孩子的關係，我經常看見蘇娜與蕾蒂絲聊天。目前就我所知，蘇娜是我們之中做事最細心的人，所以我纔會找她談這件事。

雖然我也同樣信任雪莉露，但真要說的話，雪莉露在這方面更不如我……哎，她不是那種面面倶到的人。

只要問蘇娜，她一定能夠提供有用的幫助。

我抱著這個想法，將早上的事情告訴蘇娜。

「嗯，這……該說錯愕還是放心纔好……很像斯拉瓦會做的事。」

結果蘇娜露出苦笑，表情中混雜著困惑與錯愕。

蘇娜一開始充滿好奇，現在卻垂下眉毛，泛起困惑之色。

「雖然我知道你很遲鈍，但沒想到這麼嚴重。我有點驚訝。」

「唔……？所以，聽完我的話你已經知道理由了？」

「應該說，沒發現反而比較厲害吧……可是，我認爲蕾蒂絲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但目前無從得知是發生了什麼事。」

因爲自己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才找蘇娜談這件事，沒想到問題跑回我的身上。

既然被說遲鈍……代表這是跟內心變化有關的問題吧。

經常被說遲鈍，我果然很遲鈍吧，讓我不禁感到有些沮喪。

束手無策的我只好坐在牀上，雪莉露則倚靠著我的身體，於是我撫摸她的頭。

「嗯……」

我沿著亂翹的頭髮撫摸她的頭，昏昏欲睡的雪莉露發出舒服的聲音，並將體重加諸在我身上。

這孩子不太清楚這方面的問題，似乎聽著聽著便感到想睡。

彷佛被誘蛾燈引誘一般，我的視線移向蘇娜的手指，殘留著模糊的殘影。

「首先是早上的事情。我不小心嘆了一口氣。那不是因爲對你失望……呃，那是在感嘆自己不擅長察覺內心變化，似乎造成你的誤會，很抱歉。」

然而，今天狀況有些不同。我有理由必須前來蕾蒂絲的房間。

「騙……騙人！爲什麼……？等……等一下！」

「請進……呃，請坐那邊。」

蕾蒂絲看起來明顯很緊張，視線飄移不定，整個人靜不下來的樣子。

我也希望能儘早成爲有資格回應她的心意的人，現在卻讓她癡癡等待自己，實在感到過意不去。

「咦，啊……爲什麼？」

「哦……我還以爲你很遲鈍，原來……你發現了？」

首先——蘇娜給予的提示，立刻讓我有種被狠狠敲了一記的感覺。

蘇娜示意要我去一趟，於是我強而有力地點了點頭，接著移動身體。

響起清脆的敲門聲，我開口呼喚在房內的少女。

雖然我平常便不太會亂開玩笑，但我仍用嚴肅的態度說出那句話。

蕾蒂絲現在的模樣相較於平常的她，增添了幾分少女氣息。

我下定決心後，奮力地低下頭。

確認蕾蒂絲已經坐在椅子上後，我在她的對面坐下。

「應該相反吧？哎，雖然在她面前嘆氣不妥，但其實這不是斯拉瓦的錯。雖然不能說是完全，但在這件事上沒有人有錯。」

打開門時，我感受著輕盈的木製門扉的重量。

我找到了——線索。

我還以爲她會勃然大怒，或是不以爲然的表情——但她的表情彷佛受到了打擊，甚至看起來透出一抹絕望。

……這可不妙。

蕾蒂絲有些遲疑地回答，於是我努力擠出聲音。

……可是，有件事必須問清楚。

……然而，接下來纔是重點。我收起鬆懈下來的眼神，換上認真的眼神。

我開始回想著借住卡多馬斯的宅邸後所發生的種種，找出的線索是——

我穿越開啓的門扉，來到走廊。蕾蒂絲的房間離這裏有一段距離，得加快腳步。

「啊……不，我也有不對……我纔要道歉。」

我掩著嘴，冷汗直流地陷入沉思之中。

「真拿你沒辦法耶，快去吧，我會幫你看著雪莉露……可是，上次的告白，我還在等你回答喔，這件事請你要銘記在心。」

畢竟我將她視爲朋友，希望她對我沒有討厭到不願意回應的程度。

對方似乎也做好要談正經事的準備了。

「——有兩件事必須向你道歉。」

跟這件事應該沒有關連性吧。她會刻意催促，讓我感到有些奇怪。

要我等一下是因爲要打扮的關係吧。

與同年齡層的孩子交談時，我都有刻意小心。

她的表情中混雜著苦澀。沒想到我把她傷得這麼深。

蕾蒂絲應該還在房內吧。

……不，怎麼可能，會是這樣嗎？

但不是因爲得到我的道歉喜極而泣，蕾蒂絲硬擠出笑容，掩飾內心的悲痛，讓人看了心疼不已。

然而，當我指出這件事後，蘇娜的表情頓時凝結……唔，是因爲我一直對她的告白避而不答，所以讓她感到不安嗎？

是指善意反變成惡意的意思吧。

蕾蒂絲招待我進入房內，一臉緊張地指著面對面擺放的椅子。

「我知道啦，快去吧。不過，別對自己說謊喔，那肯定對任何人都沒有益處。」

◆

蘇娜爲什麼剛剛會提起告白的事情？

蘇娜果然很可靠，我這種人實在配不上她。

蕾蒂絲忿忿不平地哭喊，我只能感受著滿胸的懊悔。

難道她比我想像中還要生氣嗎？但即使得不到她的原諒，我還是得爲自己犯的錯道歉纔行。

蕾蒂絲、克萊麗莎——卡多馬斯家的人的房間聚集在這個區域。雖然有告訴我位置，但這是第一次來到這裏。

「喔——呃，有件事我有點好奇，你爲什麼要挑現在提告白的事情？」

斷斷續續的話語，更感受得到蕾蒂絲只是在故作堅強。

「咦，犯的錯……？斯拉瓦，等等！我想你好像徹底誤會了什麼！」

蕾蒂絲見狀不由得目瞪口呆，我打斷她的驚呼，開始道歉。

……我明明是來道歉，卻讓她這麼緊張，看來她還不清楚我過來的用意。

「那麼，打擾了。」

以精靈來說，雪莉露的年紀還算是小孩子，但我在前世已經是成年人了，必須想辦法多用點心纔行……

「呃！一定會在意吧——我會慎重考慮過後再回答，所以你不用擔心。那麼我走了，必須爲自己犯的錯向蕾蒂絲道歉纔行。」

「我做了踐踏你的心意的事情。自以爲是爲你好，但後來才發現是非常失禮的行爲……我不會奢求你的原諒，但希望能讓我向你道歉……抱歉。」

因爲每天早上都會一同修行，所以不需要刻意造訪這裏，而且考慮到同年齡層的男孩子經常造訪自己女兒的房間，卡多馬斯想必會感到不悅。

只見蕾蒂絲像早上那樣肩膀一顫，我明明是要道歉，卻讓她露出這種表情，不禁對自己感到無言以對……但反省等晚點再說。

原本還擔心要是被無視或是拒絕時是該怎麼辦纔好，但似乎是我杞人憂天了。

不需要說得太明白。我無視於蘇娜的拚命反駁，微微揚起了嘴角。

「……久等了。站……站著也不好談事情，要不要進來房間？」

……唔，好奇怪，跟我想像中的反應不一樣。

蘇娜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接著我轉開了門把。

蘇娜的話加上蕾蒂絲的態度，讓我無法否定自己的想法。

「……咦？咦？」

對於立志成爲武術家的人來說，我做出的事情的確可以說是最大的侮辱。

蘇娜表現出逼不得已的模樣，然後對我豎起食指。

一股沉默籠罩而下，片刻過後，我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表情凝固的蕾蒂絲。

因爲感覺得到蕾蒂絲的氣息，只剩對方願不願意回應。

……嗯？蕾蒂絲刻意不對上我的視線，看見她的模樣，讓我內心不禁倒抽一口氣。

「蕾蒂絲，你在嗎？」

「我……我是原因嗎？我做了什麼失禮的舉動嗎……」

蕾蒂絲有些鬆口氣的感覺，而我也多少感到放心。

然而，實際上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我難得會消極成這樣，這是因爲這次自己確實犯了錯。等待對方回應的這段期間，感覺格外漫長。

當時鐘的長針轉了半圈後，蕾蒂絲略帶遲疑地打開門，走了出來。

我聽見身後傳來關門聲後，邁出步伐。

頭髮上戴著外觀樸素但作工精緻的髮飾，看得出來有經過「一番打扮」。

「我想——應該吧。雖然覺得不可能，但只想得到這件事。」

我在卡多馬斯宅邸的漫長走廊上一路向前衝，終於抵達蕾蒂絲的房間前。

「——那麼，我走了。至於告白的答覆——請你先放我一馬。」

這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艱難問題。眼前出現一線曙光，眼神自然會變得認真起來。

「……其實我很討厭爲敵人雪中送炭，但蕾蒂絲也是我的朋友，我給你一些建議吧。」

「爲什麼現在要說這些……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在不知道的情況下離開——！」

爲了不吵醒倚靠著我而睡的雪莉露，我慢慢讓她躺在牀上後站了起來。

若有人對我做同樣的事情，我或許會忘了自己的實際年紀，因爲懊悔而滴下淚水。

我誠心誠意地低下頭，然後看向蕾蒂絲的眼眸，只見蕾蒂絲的眼眶泛著淚水。

她要我等一下，代表她願意跟我談談吧。

看見我將心事全寫在臉上，蘇娜再次困惑地笑了出來。

然而——這次的笑容卻透出一抹悲傷。

以後要小心一點，我暗自這麼下定決心，蘇娜則輕笑了一聲。

「……對不起。」

「……斯拉瓦？」

「我有些事情想對你說，不介意的話，可以見一下面嗎？」

「首先，蕾蒂絲煩惱的原因無庸置疑是來自於你。貿然行事反而會傷害到她，所以 要注意。」

蘇娜也認爲嘆氣是不妥的舉動，所以能夠得到她的諒解，讓我稍微放下心來。

從門扉後方傅來蘇娜的聲音。話雖如此，即使是蘇娜，還是會對那件事感到害羞吧。

「雖然丟臉，但我是在與蘇娜談早上的事情時才發現的。所以，纔想說一定要先向你道歉。」

她是希望以正式方式面對面來談事情吧。看樣子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圖。

於是我按照她的話，站在沒有裝飾的門扉前等了一會兒。

材質柔軟，並有著適宜的彈性，是張上等的椅子。雖然沒有華麗的外觀，但功能性毫不馬虎。這種重視質感的傢俱，我認爲很符合蕾蒂絲的風格。

「唔，瞧你的表情，你終於找到答案了嗎？」

蕾蒂絲仍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詢問道歉的理由。

倘若自己能夠再細心一點，就不會踐踏了立志成爲武術家的少女心靈。

少女拚命擦拭著淚水，我甚至沒有資格抱住她的顫抖肩膀，讓我對自己感到厭惡。

她一定不會原諒我。然而，這些話我一定要對她說。

「對於——立志登上武藝顛峯的人來說，手下留情是最差勁的行爲。若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發誓會使出全力，所以……」

立志得到最強的頭銜，全心全意地朝武藝之路邁進。

我卻對那樣的蕾蒂絲手下留情，無疑是一種侮辱。

在前世尚不成氣候的我，卻被吹捧成當代最強的武術家。我沒有因此驕傲自滿，仍覺得自己不成氣候，一心想要繼續精研武藝——但或許內心某處仍存在著傲慢。

更何況是像蕾蒂絲這樣的少女。雖然只要能使用魔力，力量上便沒有差異，但女性武術家在現今仍相當罕見。我卻讓她受到這種對待，實在感到愧疚心痛。

「——啊？」

對於我的提議，蕾蒂絲只有簡短回答，雖然簡短，卻冷酷無比，讓我有種抓著懸崖邊的手被人一腳踢開的感覺。

原本激動的哭泣聲彷佛一瞬間變得冰冷，讓我內心感到一陣刺痛。

畢竟我做了這麼過分的事情，必須忍痛承受一切。

聽完我自以爲是的辯白後，蕾蒂絲的臉上滿是驚愕，彷佛失去了表情。

原本狂湧而下的淚水突然停止——畢竟我對這孩子做了這麼過分的事情。

「你會生氣也是正常的。第一天交手時，很抱歉對你放水……」

我對只能道歉的自己感到羞愧難當。

……可是，蕾蒂絲的臉上升起與憤怒截然不同的表情——

「啊啊啊啊！什麼？咦？什麼意思？」

這是今天最大的驚訝。

與憤怒大相徑庭的情緒化爲大吼，響徹整棟卡多馬斯宅邸。

蕾蒂絲好像真的有煩惱，但並不是因爲我造成的。

配合著蕾蒂絲，我也伸出拳頭，與蕾蒂絲的拳頭輕輕對碰。

因爲近距離的關係，蕾蒂絲雙眼泛紅地伸手揪住我。 雖然可以避開，但我沒有目中無人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做這種事。

我回想起最根本的問題，感到疑惑地走向玄關。

指導蕾蒂絲靜寂流的基礎時，我也可以利用機會複習，比對過去與現在的不同。

我喃喃自語地開始往蕾蒂絲離開的反方向走去。

蕾蒂絲似乎也抱著什麼苦衷的樣子。

蕾蒂絲鬆開揪住我的胸膛的手，徑自小聲喃道。好像是對我有些失禮的內容……話雖如此，既然常常被人這麼說，我只能接受這件事了吧。

道別之後，蕾蒂絲精神奕奕地奔跑而去。

雖然臉上還留有淚痕，但出現在眼前是充滿活力與自信的活潑少女……嗯，她終於恢復原狀了。

「……好，那麼，喫完早餐後你可要好好陪我喔！」

「嗯。」

「一堆做得不好的地方！可是，這不是斯拉瓦的錯，我自己也有不少煩惱……」

「唔，我懂了。可是你的煩惱要怎麼辦？若有能幫上忙的地方，我願意出力——」

然而，聽完她的話——看樣子蕾蒂絲對這件事並不在意。

雖然好像是烏龍一場，但既然她能夠重新振作起來，一切都值得。

「……可是你爲什麼突然會哭出來？我果然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吧。」

蕾蒂絲起身，示意我離開房間，於是我跟著她一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喔，我很樂意。」

我看似已經釐清整件事，但其實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想想也是……斯拉瓦怎麼可能知道爸爸說的事情……這麼遲鈍怎麼可能會發現……」

雖然覺得在室內奔跑不太好，但很有她的作風。

被蕾蒂絲拼命搖動，我擠出話語，接著蕾蒂絲無力地靠在我身上。

因爲我現在也無法理解蕾蒂絲爲什麼哭泣。

「我不會輸給斯拉瓦的。而且，我也不會輸給蘇娜跟雪莉露！」

「是……是是……是我要間怎麼了吧！咦……你是對這件事感到抱歉！ 」

呵呵，真是誇下海口。雖然不曉得什麼時候會兌現，但這番話讓我充滿期待。

蕾蒂絲抬起頭，早上的陰霾已經一掃一空，恢復回往常的她。

「什麼？」

——可是，她就究竟在煩惱什麼？

「唔唔……我擅自誤會還哭出來，像是笨蛋一樣……這件事是你我之間的祕密喔，好嗎？」

之後向蘇娜報告這件事，沒想到蘇娜難得對我動怒——但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蕾蒂絲對我露出笑容，充滿氣勢地緊握拳頭。

「你明明至今跟我講話時都表現得很正常！實力相差那麼大，即使被放水也不會生氣好嗎！」

「唔哇，怎麼了？突然大吼出聲……」

「咦……什麼？你真的、真的只是爲了這件事來道歉？」

只見蕾蒂絲的臉頰染上與哭泣時不同的紅暈，懊悔地緊咬牙齒。

「你的心意我很感謝，但這是我自己的問題……唉，不過白煩惱一場了……我感覺輕鬆不少了，斯拉瓦，謝謝你。」

「唔……還有其他事嗎？抱……抱歉，我沒有印象……」

「那麼，晚點見。」

蕾蒂絲似乎也避而不談哭泣的理由，或許無法有所斬獲。

「好，那麼在用餐前做一下熱身運動好了。」

因爲沒有理由拒絕，於是我欣然允諾。

這纔是蕾蒂絲。

走出房間後，蕾蒂絲正面看向我，輕聲笑了出來。

「只是爲了這件事？你今天早上不是很沮喪嗎？」

「喔，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