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了結

「哈哈哈哈哈哈！哎呀，真是悽慘啊，斯拉瓦•貝薩。萬萬沒想到你竟會爲保護一個小丫頭而死！」

「不要……不要────────！斯拉瓦，斯拉瓦……！」

不曉得我趴倒在地多久了。將我轉暗的意識搖醒的人，是蘇娜和艾爾瑪哭喊得讓人痛徹心扉的聲音。

……我失去了中間的記憶。而且思緒莫名地穩定不下來，讓我無法整理情報。

但那也僅是一時之事，強烈的甦醒劑隨即便將我搖起來了。

我的腹部竄過了一道超乎想像的痛楚。簡直像是插了把刀在上頭四處翻攪一樣──慢了半拍我才發現，事實上自己真的受到了類似的創傷。

「嘎哈……咕……」

別看我這樣，我自認算是禁得起疼痛的。出奇冷淡的思緒，留意到身體在逐漸失去溫度的同時已動彈不得，涼到骨子裏的感覺正在蔓延開來。

看來──我被複活的嘉爾特擊穿了腹部。一旦曉得疼痛的理由後，力量似乎又再度流失了。

「你……爲何……還活著……？」

「師父！請您別勉強！傷口會裂開的！」

我摸不著頭緒的事情是，爲什麼應該已經死去的嘉爾特還在動──就算他祈願了不死之身，那麼重的傷無法一瞬間治好的。別說是致命傷，照理說是連名爲人體的骨架都無法運作的「缺損」纔對。

即使只是稍稍傷到，也有可能一輩子無法動彈的身體「中心」被我打得灰飛煙滅了……應該是如此啊。

我勉勉強強張開眼睛，看見前方的嘉爾特身上並沒有開洞。僅有衣物照著那個形狀被挖開罷了。

「你想知道嗎？哼哼哼，你想知道對吧？畢竟照道理來說，那股傷勢就連不死之身也沒辦法再生啊。」

……大概是非常高興聽到我提問，嘉爾特抱著身子彎了下來。

雖然不甘心……我很在意也是事實。

要說是黃泉路上的伴手禮也很沒意思，但抱著這個沒天理的疑問，實在無法安眠。

……我要死了。如同方纔我所說過的，致命傷不是那麼輕易就治得好的。這點，瘋狂地對我施以治癒魔術的艾爾瑪──曾有過經驗的人最清楚了。

嘉爾特應該也十分明白，所以心情纔會好成這樣。

我以方纔雪莉露看著我的視線，望向雙眼緊閉的她。

一道我不曾見過和感受過的駭人魔力，正逐漸蔓延開來。

即使視線開始模糊，我也知道嘉爾特嘲諷地笑了。

嘉爾特誇張地張開了雙手，以裝模作樣的口吻作戲似的述說下去。

溫柔卻深深地吻了我。

……事已至此，慌張失措也沒用了。更重要的是，我想盡可能減少一些不捨。

並未察覺這件事，仍以「嘉爾特」自居的他，實在讓我萌生了哀憐之情。

如今我的腦中，滿是對艾爾瑪、蘇娜──以及雪莉露的歉意。

我希望最起碼能解決掉一個疑問再駕鶴西歸。

我看見艾爾瑪聽聞嘉爾特的話語便探出身子來，不過雪莉露伸手製止了她。

如此宣告後，她轉過了身子。恣意點燃怒火後卻又背向對方，這無法理解的行動令嘉爾特僵住了。

就算對她說這樣太亂來、太有勇無謀也沒用吧。或許正如他所說，這選擇要比那麼做都還來得乾脆。

滿溢的力量化爲魔力之光釋放而出。我的身子一被這道光籠罩，艾爾瑪和蘇娜便別過了視線。

不對──那東西已經不曉得能不能叫作嘉爾特了。無可奈何的事實反倒令我的頭腦冷靜了下來。

溫暖的觸感流竄全身四肢百骸。同時，至今不曾體驗過的活力洋溢在體內。

──因爲雪莉露的眼瞳，變成晴空萬里般的蒼藍色了。

「不過，憑你有些不夠看。我可不想白白浪費贏過這等男人的餘韻。」

……竟被逐漸死去的我憐憫，真是個愚蠢的男人啊。

雪莉露以冰冷險峻的靈峯般凜然的口吻如是說。

「比試」、「試煉」。連自己譭棄了爲保持自我而設下的規矩都沒發現的嘉爾特，看上去就像個毫無意義地重複相同動作的發條玩具。

發現這個事實時，我產生了一股猛烈的睡意。是大限逼近而來了吧。

嘉爾特雖是邪魔歪道，終究是個執著於勝負的男人。其執念應該沒有柔和到會隨著歲月改變纔是。

所以痛快地去死吧。嘉爾特如此自顧自地胡說八道，這樣的他只讓我感到錯愕，連焦躁的情緒都沒有湧上心頭。

……然而，如今我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爸爸……！」

這代表什麼意思呢？就是嘉爾特完全被大禍石所吞噬了。他捨棄了僅存的執念，化身爲大禍石的傀儡了。

看來對現在的我而言，連抬頭都是需要賭命的行動。

「不，已經結束了。你輸給了斯拉瓦。那便是比試的結局。你落敗後消失了。你不再是自以爲的那個你了……你的所作所爲，只是在比試之外暗中襲擊斯拉瓦罷了。」

我四處張望，想在最後看雪莉露一眼……這時我才注意到。

「哎，冷靜點。不然我就沒辦法在那個男人死去之前告訴他了喔。是啊，沒錯，正如你所言。縱使向禍石許下『不死』的願望，受到那麼重的傷，就算沒死也動彈不得。若是在祈願當下發動的力量那還另當別論，憑著納入己身的『能力』可是完全不夠。不過啊──」

她人在嘉爾特面前。雪莉露悠然自得地站在那道災禍前，保護著我。

「來做個結束吧。不──我們會讓它劃下句點。」

這是一場敗仗。並不是我輸給了嘉爾特，比較接近……武術敗給了暴力，但略有不同。是包含過去存在的「嘉爾特•紀薩」在內，「人類」敗給了大禍石。

或許嘉爾特會再次爲了找人陪他玩耍，放過蘇娜和艾爾瑪也說不定。但封鎖著大禍石之力的雪莉露就不一樣了。那傢伙會說什麼「已經跨越了試煉」，而喜孜孜地對雪莉露痛下殺手吧。

……但他都已經說到這個地步，就連思考能力衰退的我也明白了。

「你……你是斯拉瓦……嗎……？」

雪莉露朝我靠近而來。好似疼惜，又似憐愛……其身影之美麗，令我到了這種關頭仍看到出神。

她的語氣述說著「這太沒有道理了」。我慢慢淡去的意識和情感，比起蘇娜要來得有幾分不確定，不過也抱持著類似的心情。

在回應困惑不已的蘇娜前，我先將靜靜沉睡的雪莉露交給了艾爾瑪。

那傢伙寄望的對象是大禍石……我太大意了。沒想到能夠對處於封印狀態的大禍石進行請願。

「嘉爾特」自然是暴跳如雷。

沉浸在憤怒之中無法使用「明鏡止水」的力量。看來勝負終於揭曉了。

有股巨大無比的「某物」流入我的身體裏──

「哼哼哼……比試是我贏了啊，師父！我成功跨越『試煉』了！」

彷佛對稚子開口似的──雪莉露一字一句仔細對嘉爾特道分明。

「喔？你竟站在我面前啊，公主。真是乾脆啊。還是說，你想當我的對手？」

我難堪地喘著，好似被衝上岸的魚兒一樣……我覺得自己真沒出息。

笑得令我懷疑究竟何事那麼有趣的嘉爾特，以及流著淚瞪著他的蘇娜和艾爾瑪。我的視野裏頭就只有這樣。

我坐起身子的同時，雪莉露整個靠了過來。像是要掩藏起蒼藍雙目似的閉著眼。

能夠像現在這樣以稀薄的意識進行思考，都算是不可思議了。

「……你並沒有贏。」

「蘇娜、艾爾瑪，讓你們擔心了。」

我搖曳著一頭白髮，朝嘉爾特跨出了一步。

每當血液汩汩流出，我便感到「自己」的存在愈來愈淡了。這是我第二次體會到生命轉眼間消逝的感覺，因此沒有弄錯的可能。

雪莉露抱著我，蒼藍眼瞳靠了過來。而後──

我緩緩站了起來，動作好似早上起牀那麼自然。

一想到這裏，我的思緒便遭到悽慘所支配。

「斯拉瓦，我最喜歡你了。」

面對摻雜著焦躁，誇張地張開雙手的嘉爾特，雪莉露靜靜地搖了搖頭。

「所以，接下來是『我們』的戰鬥。」

代替我吶喊出內心疑問的人是蘇娜。

「現在的我心情大好……就告訴你吧。這沒什麼，只要揭開手法就很簡單了。我許了個不想死去，拜託再給我一次力量重新站起來的願望！禍石便爲我實現了。不過如此而已。」

既是第二次，就不會搞錯這份感覺。原本應該只會體驗過一次，這份感覺便是如此強烈地令我無從忘懷。

……不曉得我們這樣過了多久。當雪莉露依依不捨地將朱脣離開我的瞬間，事情就發生了。

要是那記奇襲我反應得過來，結果是否會不同呢？儘管我覺得去思考一些假設的狀況很不像自己的個性，滿心遺憾卻令我這麼做。

方纔我們上前確認嘉爾特的狀況時，他的生命反應確實消失了。將此事納入考量來看，這次偷襲和賽茲羅那時很像。

……簡直像是重生了一樣。不，考量到我是從致命傷恢復了過來，這樣形容說不定纔是確切無疑的。

同時──我橫揮手臂倏地轉過了身。銳利的視線直指著「曾經是」嘉爾特•紀薩之物。我凝視著儘管濃稠卻依然流動著的惡意──如此宣言道：

我感覺得到嘉爾特的表情轉眼間氣得扭曲了。

「你說謊！就算你許了不死的願望，那股傷勢也重到令人動彈不得吧！」

雖說是賭，但也僅是不知道會不會讓我所剩的時間快速消失的窘迫賭局罷了。

……想想，我對雪莉露真是抱歉吶。我們明明處在同舟共濟的狀況，我卻敗下陣來，令人懊悔不已。

在場唯一的贏家，便是驅策著嘉爾特的大禍石之意志。

她直接在我身旁蹲坐了下來，而後給艾爾瑪使了個眼色。明明什麼也沒有說，艾爾瑪便在不明就裏的狀況下將我交給雪莉露。

話說回來，雪莉露人在哪裏呢？

……那股怒氣，似乎既是僅存的「嘉爾特」在發火，亦像將嘉爾特納入其中的「大禍石」感到憤怒。

「我所進行祈願的，可不是隨處可見的爛石頭，也不是我做的失敗品，而是『大禍石』啊！擁有世上最耀眼力量的他無所不能！這正是奇蹟！」

連艾爾瑪及蘇娜都失去抵抗意志的壓倒性力量。面對此等兇禍，雪莉露仍然以銀鈴般的沉穩清澈嗓音繼續說道：

……散發此等光芒僅是一瞬間的事情。在這段期間，我理解自己發生何種變化了。

雪莉露並未轉頭望向困惑的艾爾瑪，背對著我們說：

……不，這「第二個願望」也出乎我意料。可惡，我連感到悔恨的力量都不剩了。

……我是在一個意外的地方發現這名我所尋覓的白銀少女。

這份結果，大概是比起勝負，將目標放在「大禍石」的完全覺醒所致的吧。既已非人卻執著於「比試」，企圖跨越打倒我這個「試煉」獲得巨大的力量──這份對一較高下的任性執著，而今消失無蹤。

雪莉露的話語便是如此一針見血，不偏不倚地刺中了雙方。

「你的意思是──尚未結束嗎？不過勝負已分了。那個男人敗給了我，我獲得勝利了。」

「嘎呼……」

復活的嘉爾特儘管並未完全恢復，卻也取回了極多的力量。我並非不信任她們，只是靠她們三人──恐怕無法獲勝吧。

我吸了口氣，像是要確認這個世界的存在般。即使是在乾燥的大地之上，我也感覺得到深深紮根的生命。

……空氣很清新。這便是她眼中的世界嗎？原來如此，難怪會成長爲一個好孩子。

然而他卻毫不猶豫地裝死──不，事實上大概真的死去了吧──潛伏起來斷然進行突襲。而且針對的人還不是我，是雪莉露。

然而，她接近之後──蓋在她臉蛋上的薄靄消失後，我便驚訝地倒抽了口氣。

聽見蘇娜大喊，嘉爾特像是巴望已久似的拍著手……雖然我一肚子火，但連留住焦躁的力氣都沒有了。畢竟肚子上開了個大洞。

……可惜啊。要是最起碼能和他同歸於盡就好了。我抬起頭，試圖在開始變得模糊的視野中捕捉嘉爾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