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空見之「眼」

「看來我們都有些事情想問對方……斯拉瓦，就先由你開始吧。」

我津津有味地喝着有些過甜的可可亞，蘇娜則用那雙美麗的祖母綠眼眸看向我。

由我先開始嗎？

比起蘇娜的疑問，我的疑問照理說應該很快就能獲得解答。

她的疑問應該是關於我這個人。要述說我充滿曲折的奇異人生，恐怕需要一些時間。

既然如此，由我先開始的確是正確的判斷。

……好，那麼……我想問的事情大略分成兩件事。

我決定接受她的好意，先說出自己的疑問吧。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蘇娜大人，你剛剛看見我的耳朵後嚇了一跳，但一開始碰面時，你隨時都看得到我的耳朵，卻在摘下面具後才發現這件事，莫非那個面具是——」

「嗯，正如你所料，這個面具其實透氣性不差，雙眼部位卻沒有開孔。」

蘇娜用手指夾住摘下來的面具，舉起來給我看。面具上看起來只有開幾個孔供空氣流通——

……原來如此，正如她所言，那個面具欠缺雙眼部位的孔。

原來我也一樣嗎？只要稍加觀察便隨時能夠發現，但萬萬沒想到雙眼部位竟然沒有開孔。

然而——既然如此，之前蘇娜看到的到底是什麼……

一開始碰面時，她想必沒有靠雙眼便發現我們的存在。既然我跟雪莉露是生物，肯定有所謂的氣息，我們平常活動時沒有刻意隱藏起氣息，所以確實有可能憑空氣的流動掌握生物的動靜。

此外，還有一個方法可以感應到魔力，尤其在戰鬥時特別有效。只要習慣這個方法，不靠雙眼也能掌握出複雜的動作，所以高手過招時，主要是靠這個方法掌握敵人的動作。

可是——這個方法碰到地形便失效了。

樹木、土地並沒有氣息。因爲事物不會思考，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因此，無法靠氣息來掌握地形。

至於魔力，實際上萬物都存在着微弱的魔力——先不論樹木、石頭與土地所散發的魔力充其量只是微乎其微。

聽說只要全神貫注在魔力的感應上，便有可能掌握地形。然而，這已經稱不上是技術，而是特異功能。

不久前仍光芒四射的太陽似乎被烏雲所覆蓋，雨幕取代太陽，籠罩整個世界。

蘇娜說出的答案超出我的想像。

可以盡情使用平常沒有機會使用的力量，她的雙眼沉浸在這樣的愉悅之中。

而且——對於我來說，接下來要問的事情也非常重要。

下一秒——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雨聲穿透進窗戶，響徹整個房間。

「簡單來說，是靠雙眼以外去感覺一切。」

有人只靠雙眼便分身乏術了，這名少女究竟看見了多少東西——

總之，她願意解開我的疑惑，當然是再好不過。

至今所目睹的一切，在在都顯示出她的不凡——

我正準備這麼開口時——被當事人蘇娜制止。

利用氣味與聲音去感覺風的方向與魔力？

那句話彷彿看穿了我的內心，我努力讓感到混亂的自己恢復冷靜後，開口問道。

這名少女也是名副其實的同類。

「——喔，就這樣做吧。那麼，蘇娜的眼睛看得到吧。爲什麼要刻意遮住視線生活？」

蘇娜——看見這樣的我，露出有別於以往的笑容。

正如她所言，蘇娜的額頭滲出冷汗。

前世苦練而來的魔力，加上今生的修練，這股魔力對於小孩來說過於強大。

蘇娜神態自若地表示「是靠雙眼以外去感覺一切」。

若用其他方式的解讀，她的視線甚至感覺帶着挑釁意味。然而，從那雙眼眸中感覺不到一絲惡意——這一點也讓人感到很不可思議。

「不用在意。我也很喜歡與人切磋——應該說很歡迎。」

雙眼以外是什麼？說到五官是指鼻子、耳朵——太過抽象的回答，讓我努力絞盡腦汁。

實力難以估測，但恐怕在艾爾瑪之上。

「那麼，另一個問題。我好歹也是武術家，是爲了進行武者修行才展開這趟旅行——當時，朋友告訴我那杜夏有位實力高超的拳士……根據我的判斷，我覺得那個人很有可能就是蘇娜——」

我安撫着因爲可可亞的熱度而有些慌張的雪莉露，等待蘇娜開口。

很少有人能夠讓我感到內心如此雀躍。

「實力高超的拳士——雖然我沒有自誇的意思，但我算是擅長打鬥吧，至少在那杜夏稱得上是第一。」

自從我懂事以來，我便一直追尋着「最強」這個不切實際的頭銜，這是身爲武術家的直覺這麼告訴我的。

蘇娜說得若無其事，但她的努力肯定是歷經了許多艱辛困苦。

一顆一顆的雨滴帶着力道——接着不計可數的雨滴淹沒了窗外。

年紀輕輕便有這番眼神，真是驚人哪。

而且比什麼都花時間。長時間專注在集中精神上，只能掌握到狹小的範圍。這種派不上用的招式，稱不上是技術。

「叫我蘇娜就好。這只是我的感覺，你應該比我年長吧。話雖如此，現在要求你改變口吻也很奇怪，我可以維持這個說話方式嗎？」

在蘇娜說出時間差不多了，隨即有一顆雨滴掉落在窗戶上。

「嗯，無妨喔。」

以及，可以在不被我發現之下接近，氣息如風般飄渺不定。

判斷實力強弱，對於武術家來說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實力到達某個程度的武術家，最起碼不用交手便應該能大概看出對方的實力。

既然你也有戰鬥的意思就立刻——

看見她張開的手掌，我將話吞了回去。

我無法裝做沒看到她的眼眸蒙上一層陰霾。

……真是認識了一個有趣的人物。

「好，理由大概就是這樣。還有其他問題嗎？」

那會是多麼龐大的情報量，我根本無從想像。

蘇娜眯細的雙眼不再柔和，而是流露出對戰鬥的好奇。

我的腦袋原本就不是轉得很快，當下聽不懂她到底說了什麼。

「……真厲害。這還只是牛刀小試吧？這真是超乎我的意料，沒轍了。」

蘇娜的那句話——我花了一些時間才理解意思。

這恐怕又是關係到地形的掌握吧。

糟糕，這個行爲太過失禮了。

我自認應該沒有把想法顯露在臉上——蘇娜對我嫣然一笑，她的雙眼讓我不禁背肌發涼。

印象中這的確是——

我儘可能保持冷靜，斂起漏出的魔力。

這名少女的來歷，以及她是靠什麼維生。

蘇娜眯起雙眼，祖母綠的眼眸變成了新月。

「那麼，可以跟我交手嗎？老實說，我一開始就有這個意思了。」

「雖然在雨中死鬥也別有一番風情，可以的話，我想在準備周全的狀態下戰鬥。明天也會下一整天的雨，反正我很閒，所以在雨停之前，你若是可以陪我聊天，我會很感激。」

讓雪莉露冷靜下來後，蘇娜緩緩開口說道：

平凡的武術家只要看見這股魔力奔流，或許會當場喪失戰意。

蘇娜用撐在桌上的手託着臉頰，爽朗地笑了出來。

——看樣子或許我沒必要道歉。

「蘇娜大人是——」

仔細一看，外頭不知不覺間已經暗了下來，一顆小小的雨滴輕輕落在窗戶上。

壓抑不住激昂的內心，除了傑司達以外，今生第一次有人讓我感受如此強烈。

我拉開椅子緩緩起身，釋放出隱藏起來的魔力。

她好意招待我們到家裏做客，這樣簡直像在找人打架。

「那麼，廢話不多說，你可以理解吧？」

差點做出無禮的舉動，讓我有些慌張地低下頭道歉。

「——呃，抱歉。」

「當然——應該說求之不得。一開始與你見面時你所散發的鬥氣，讓我一直深感興趣。」

什麼——在我反問前，我頓時領悟到一件事。

「我也想要立刻跟你交手，但時間差不多了。」

有股內心也被看穿的感覺，讓我感到有些不自在，只能繼續裝出冷靜的模樣。

以精靈來說，她還很年輕，卻讓我大開眼界。

彷彿在嘲笑我的混亂，蘇娜繼續說道：

然而那張臉沒有透出絕望，也沒有放棄的念頭。

蘇娜用手指向外頭，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說得好像太籠統了？更仔細來說，例如氣味或是聲音。靠皮膚感覺風的方向，感應萬物所散發的魔力——透過一切去感覺。聲音與風會告訴我距離，氣味會告訴我形狀。這個世界充斥着情報，只要去汲取，便可以『看見』周遭的一切。日常生活即使閉着眼睛也不會感到不方便。所以只要我有心，就可以看見你的耳朵，但觀看生物時，只要感應到魔力，大略掌握形狀與姿勢便足夠了。我之所以會以爲你是人類，是因爲你所擁有的魔力顏色或者應該說是波長，與人類雷同。」

以及，她究竟看到了什麼。

所以我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呵呵，你的疑問很正常。因爲明明戴着面具，我的動作卻沒有不自然之處。所以纔會以爲——我彷彿看得見。」

首先，因爲魔力非常微弱的關係，無論是多麼厲害的高手，只能感應狹小的範圍。

「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問是基於什麼原理嗎？」

是遇上令人鼓舞歡欣的強敵時，武術家會露出的表情。

我感覺得到體內正在湧出魔力。

與斂起魔力的我相反，這次輪到蘇娜的身上湧出魔力。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世界中，存在着傑司達那樣的男人，以及——如同這名少女般，超乎常理的存在。

雖然沒有使出全力，但放眼世上有名的武術家，我認爲——沒有人可以釋放出這等魔力。

「對吧，我不是說過，這樣子是無法在外野宿的。」

那麼——只能猜測她是靠某種方法看見外界。

雪莉露用不穩的腳步走到窗邊，靜靜說道。

從感覺到的微弱魔力，以及毫無破綻的動作。

「啊……下雨了……」

蘇娜看見這一幕雖然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隨即露出了笑容。

然而，這充其量只限於檯面上的世界。

原來可以如此精準地預測出來嗎。

對於蘇娜來說，應該也不想被人問起吧。

「可能因爲我是空見吧。爲了觀察天空，只靠視覺無法解讀出天空的心情。要觀察天空，除了靠風的方向與流動，氣味也是一大提示。所以，我封印起平常最容易依賴的視覺，來訓練其他感官。」

蘇娜看着我們，平靜地露出笑容。

……她似乎有什麼不能退讓的理由。我不打算深究，但讓如此美麗的少女抱着這般決心——肯定非同小可。

雖然拋出了這個疑問，但我其實覺得根本不需要問。

沒必要刻意隱瞞——蘇娜說出令人意外的這句話，表情似乎有些樂在其中。

蘇娜的魔力宛如平緩清澈的流水，無法輕易從表面窺見，反而讓我的內心受到震懾。

……所以，這個名叫蘇娜的少女——話雖如此，她的年紀比現在的我大——不靠雙眼便能夠行動自如，顯得有些不自然。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空見嗎——

清澈而平滑的魔力沒有改變形狀，明顯流露出一股好奇。

雙眼看不到的人在行走時，會先用木棍等物確認附近有無障礙物，蘇娜卻完全沒有這麼做。

旅行結束後，我可要向傑司達道謝一聲纔行。

「來來，坐下吧。要不要再喝一杯可可亞？」

「我要喝……非常好喝。」

「啊哈哈，你喜歡嗎？斯拉瓦呢？」

「不……我不用了。」

「嗯，我明白了。雪莉露，稍等我一下喔。」

蘇娜露出調皮的笑容，再次回到廚房，對於猜中天氣的這件事絲毫沒有表現出沾沾自喜。

——不過雨勢還真大啊。

忘了曾經在哪聽說過山上的天氣變化多端。

看着因爲滂沱大雨而顯得有些興奮的雪莉露，我微微眯起了雙眼。

「久等了。好，這次輪到我發問了，可能會有些冗長。」

「喔，你儘管問吧。只要是我能夠回答的事情，我都會回答。」

從廚房回來的蘇娜將可可亞放在雪莉露跟自己的位置上。

可可亞散發出香甜的氣息，雪莉露彷彿受到誘惑地離開窗邊。

「那麼，首先——斯拉瓦，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可以告訴你——但解釋起來很荒唐無稽喔，或許你會感到難以置信。」

「不要緊。只要不是經過專門訓練，不然我滿擅長識破對方的謊言。」

「利用剛剛提到的聲音與魔力嗎？」

「嗯，答對了。所以不要說謊喔。」

蘇娜咯咯地笑了出來，顯得十分愉快。

我嘆了一口氣，煩惱要如何解釋這個連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的經歷。

——好，要從哪裏說起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