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四人齊聚一堂
《武藝精研百餘年 轉世成精靈重拾武者修行》 · 赤石赫々 · 1.2萬 字
「好,那麼今天課就上到這邊。各位,辛苦了。」
傳來輕柔的拍手聲,班導芬蕾闔上手邊的課本。
緊接在班導芬蕾的聲音後頭,響起了低沉的鐘聲。是宣告下課的鐘聲。
……今天的課程到此結束。結束學生本分的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上課內容不難,但因爲內心抱有排斥意識,所以還是會感到疲累。
比起修行一整天,上課半天反而比較疲累,從這一點來看,我跟前世一樣,比起動腦,還是比較喜歡活動筋骨。
「呼哈!今天也好累。不過這星期總算結束了!」
身後的席德用力地伸了一個懶腰,語氣明顯很高興。
……上課時這傢伙似乎在睡覺,結果還是會累嗎?
話雖如此,這種地方仍讓人感到可愛,這是歸功於席德的人品吧。
不久前安靜的教室,頓時恢復了活力。
有人伸懶腰,有人收拾書包,有人站起來準備離開,每個學生各自做著自己的事。
我也屬於平常總是速速收拾完東西離開的人,但今天有事必須留在教室。
「結束了!斯拉瓦同學,辛苦了。」
「喔,瑟莉亞,辛苦了。」
我用比平常還要緩慢的動作收拾著東西,只見瑟莉亞拿起書包,從座位走了過來。
是的,今天對學生來說,是寶貴的假日前夕。因爲許久沒有三個人出遊,我們爲了討論明天的預定而特地留下來。
這所學院的宿舍採男女分宿制,基本上不允許異性進入宿舍,所以走出學校後,沒有可以讓我們坐下來好好討論事情的地方。因此,纔會決定借用教室。
仔細一看,除了我們,教室內仍隨處可見留下來聊天的學生。
「喔,瑟莉亞,你萊啦。應該說,不要忘了我啊!」
雪莉露爲了表現出喜悅,張開雙手在原地轉著圈,傑司達則一臉擔心地注視著她。我看著那兩個人,向走到我身旁的瑟莉亞搭話。
黑暗的魔力在她體內開始滾滾湧出,逐漸增加著壓迫感。教室內的幾名學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因爲對魔力的流動比較敏感吧。
映入眼簾的是——與方纔截然不同,開始泛起殺意的失落表情。
mi料之外的展開,讓雪莉露破顏而笑,宛如花朵綻放。
瑟莉亞低著頭說出的那句話,包含著各種複雜的情緒。
「這次你有什麼事?不過就算不問,我也猜得出大概。」
特地聚集起來討論這種不需要討論的事情,或許也是玩耍的一部分。做出決定後,席德跟瑟莉亞都沒打算直接回去,因爲光是像這樣聊天,也是很快樂的一件事。
難道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嗎——我用手抵著下顎,就在這時——
「雖然我很想要做點什麼……唔唔,真是困擾。」
……總之,既然雪莉露來到學校,監護人應該也有一起過來吧。
有個人影緩緩出現在視線中——正如我所料,是最近剛認識的少女。
這下怎麼辦纔好。既不想要做出打破約定那種不誠信的行爲,但讓雪莉露失望也會讓我感到於心不忍。
「果然只想得到上街吧。斯拉瓦同學有想去的地方嗎?」
「……這樣好嗎?」
——就在這個瞬間,一陣狂風襲向這所學校。
雪莉露因爲控制力量的問題,很少有外出的機會。
「啊啊,不,不是這樣。我只是有點事要跟傑司達說……你再稍微等一下。你做得到吧?」
不斷用臉頰磨蹭著我的背部下方,彷佛整張臉都要鑲進我的背中。
……啊啊,原來如此。
我看向雪莉露,總是一副傭懶的雙眼,明顯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數週前的我肯定會這麼想,教室內的同學因爲那個巨大的聲響而顫抖著肩膀,但沒有因此陷入混亂,這點讓我頓時放下心來。
最後隨便找個理由,決定明天要到街上晃晃。
「啊?哎,跟你猜想的一樣。她可是有在好好忍耐,幾乎沒有亂髮脾氣了,爲了獎勵她,你明天可以來我家一趟嗎?」
這個愛孫成癡的爺爺因爲孫女的可愛模樣而心神盪漾,被我一問,傑司達收起癡呆的表情並轉身面向我。
可能是有在好好保養頭髮,銀色的髮絲相當美麗。
「因爲街上有各式各樣的東西嘛!好,那就決定明天上街了!」
傑司達聽到我已經有約,似乎不打算硬將雪莉露丟給我。
我跟傑司達面面相,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氣。
她應該對雪莉露抱著某種排斥意識,聽到她這麼提議時,我感到欣喜——同時也感到內疚。
「啊哈哈,席德同學也辛苦了!」
糟糕,再怎麼樣也不應該在本人面前這麼談這種事。
「不會,我沒關係。雪莉露,明天請多指教。」
在各種情感的交織之下,我說了這句話,只見瑟莉亞握住了我的衣角。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我想讓她玩得很盡興。明天要好好努力纔行。
在雪莉露之後,一名白髮老人從破裂的門走了進來。
「看到雪莉露的模樣,就知道她不會輕易放棄……你能夠想想辦法嗎?」
既然如此,傑司達的轉變也不是不能體會。
「幹嘛?」
「……好久不見。」
比羊毛還要柔軟,帶著一抹涼意,彷佛大理石般的滑順觸感。
然而,馬上得知這是錯誤的舉動。原本在我背後用臉頰磨蹭的雪莉露,突然停下了動作。
「……嗯,斯拉瓦同學是雪莉露的——朋友吧?既然如此,我也想要跟她好好相處,所以要努力纔行。」
——然而,瑟莉亞似乎至今尚未適應。對每個人一視同仁的這個孩子,會對人產生隔閡,讓我感到十分意外。
以前——其實只是數個月前——她動不動就亂摔東西出氣。按照傑司達的口氣,並非是完全改過來了,但頻率確實有在下降,這樣的確會想獎勵她一下。
「哦。」
我回想起沒出息的惡友那張幸福笑容,嘴角不禁自然地揚起。
「我也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果然還是上街好了?可以到街上後,再考慮要做什麼。」
「……斯拉瓦!」
視線集中在門屝原本所在的地方。
唔,就算問我,我也想不到有什麼可以去的地方。立刻聯想到的是山上或是河川……都是用於修行的險峻場所。
因爲沒被叫到名字,席德大聲抗議,但他的聲音並沒有在生氣。
站在不遠處觀看著事態的瑟莉亞突然輕聲說道,她沒有將臉轉過來。
這件事或許更不應該在雪莉露面前談,因爲看見心愛孫女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眸,傑司達不可能會拒絕。
瑟莉亞似乎也明白這一點——我感覺到我們之間存在著信賴關係,不禁笑了出來。
她仍是老樣子,露出傭懶的眼神,但最近我開始會分辨細微的表情變化。現在——她相當罕見地露出開心又興奮的情緒。
這個愛孫成癡的爺爺怎麼可能不會跟著一起過來。關於詳細狀況,再問這傢伙好了。
「這是非常好的傾向——但不湊巧的是,明天我已經有約了,是很久以前就安排好的。抱歉讓你們跑這一趟,不能改到後天嗎?」
突然從教室的入口處傳來鐵球砸到木板的破裂聲。
……對了,要決定明天的行程。
……像這樣的時光真是感覺不錯。
即使是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只要能跟朋友在一起,便能感到內心雀躍。
「啊哈哈,雪莉露,好久不見……」
早在之前就已經約好了明天的出遊。雪莉露的朋友不多——應該說,真正能夠接觸她的朋友只有我而已,所以不禁想要以她爲優先。
搖晃著宛如厚重積雪股的銀色髮絲,走進教室的人正是雪莉露。
看見惡友做出與年齡相符的舉動,讓我感到驚訝,但傑司達仍嘴裏唸唸有詞。
是因爲魔人的身分,還是與雪莉露發生了什麼不愉快嗎?
瑟莉亞與席德樂此不疲地向我說話,我感受到他們的好意。有了孫子、孫女後,應該就是這種心情吧。
「……啊,既然有約就沒辦法了,雖然我很想這麼說……」
「話說回來,明天有什麼打算?還是要上街嗎?」
眼角餘光瞄到席德與瑟莉亞擺出奇怪的姿勢,我意識著那兩個人,注視傑司達的雙眼。
傑司達意料之外的那句話,讓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雪莉露不如也跟我們一起去吧?」
「喂,傑司達,你在吧?」
被我撫摸著頭,雪莉露眯起雙眼,依偎在我身旁。看樣子雪莉露很喜歡被撫摸頭,在正常狀態下,最近只要這樣做,便能夠讓她冷靜下來。
「……打擾了。」
——然而,有件事也讓我很在意。
無庸置疑是一記擒抱——我甚至產生了這種錯覺,這其實都是雪莉露抱住我的關係。
「喂,傑司達。」
——看來她體內蘊藏的瘋狂尚未完全消除。
從聲音來判斷,我應該猜得沒錯。我立刻朝聲音的方向轉過身,只見教室入口處的門屝已經脫落,整個面目全非。
我感覺到雪莉露的臉離開了我的背部,於是我戰戰兢兢地探頭看向雪莉露。
「既然你說會顧好她,我當然沒理由拒絕……抱歉,小姑娘,我們一來就讓事情演變成這樣。」
「啊……嗯,對不起……」
像以前安撫艾爾瑪那樣,我撫摸著她的頭。
雪莉露已經會忍耐了嗎?這跟剛認識她時相比,簡直是一大進步。
席德甚至尊稱雪莉露爲大姊,他表示「自己徹底輸了」,難不成他有私下找雪莉露對決過。
「是啊。不需要你催,我也會自己出來。」
傑司達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樣,於是我等待著他開口,突然有一股彷佛能將巨木推倒的力道襲向我的腰部上方。
從這方面來說,對這個狀況最不適應的可能會是我。因爲雪莉露每次出現時,我總是得想盡辦法防止狀況發生。
但是我年幼的朋友們——特別是瑟莉亞,對明天的出遊十分期待。我不忍心讓她失望。
數個月前,在傑司達的宅邸與她交手以來,這名少女似乎就變得很黏我——一到了休假前夕,偶爾會像這樣來勢洶洶地出現。
「我們明天要到街上逛逛,可以帶雪莉露一起去嗎?讓雪莉露看看街上,應該也是不錯的經驗。我會顧好雪莉露,不讓她滋事。如何?」
這件事先擺到一邊,大家不畏懼於魔人混血兒的這個身分,已經混熟到某個程度。
就算是木製的門屝,常人要有相當大的力量才足以破壞。而且破壞時沒有散發一絲殺氣,到底是何方神聖所爲——
……不過也有副作用。只要這麼做,傑司達便會化爲厲鬼,必須注意不能太過火。
至少好不容易建立的「某種程度的人畜無害」印象會毀於一旦。
一開始以爲是魔人來襲——引起一陣騷動,但只要接觸過後,便曉得雪莉露對人畜無害。幸虧我有事先詳細解釋過,學生們的反應從原本的忐忑不安,轉變成「習以爲常」,精靈真是強大的種族。
總之,繼續下去會演變成難以收拾的局面。
順道一提,雪莉露,那句話應該要在破壞門屝之前先說纔對。
「喔,大姊!」
我附和著向我說話的席德與瑟莉亞,注視著逐漸染上紅霞的天空。
我不樂於見到朋友之間交惡,希望有辦法讓她們言歸於好。
「不能陪我嗎?我給斯拉瓦帶來困擾了……?」
看到這個狀況,就算不是擔心孫女的爺爺,也無法狠心拋下她。
原來還有這一招嗎?這的確是個妙招。
我不太擅長去推測對方的想法,所以完全無法理解瑟莉亞的話。
然而,我體會得出她想要努力去接納雪莉露……真是個善良的孩子。
我對這個年幼的朋友感到憐愛,像撫摸雪莉露的頭那樣撫摸著瑟莉亞的頭。
只見瑟莉亞——靠向我的肩膀。
瑟莉亞微微動著嘴,我聽見一個比輕聲細語還要小的聲音,彷佛含在嘴裏。但我完全不懂那句話的意思。
「都是因爲你老是做這種事。」
然而,莫名有種受到責備的感覺——是因爲對瑟莉亞感到罪惡感的關係吧。
在傑司達離開學校前的這段漫長的時間,瑟莉亞始終沒有離開我的身邊。
◆
「抵達了!大姊也辛苦了!」
到了隔天,我們來到了阿爾法雷亞。
雖然在馬車上搖晃的時間很短,但仍讓這個活潑的小男孩感到不耐煩——席德用聲音與身體展現出解放感。
因爲雪莉露也要同行,幸好傑司達有安排馬車。
學院也有提供馬車,但需要付錢。畢竟這是工作,要付錢也是無可奈何,但對於小孩來說,是一筆龐大的支出,所以能夠節省交通費是意想不到的收穫。
……但像我跟雪莉露這種程度的人,直接用跑的會比較快。沒有席德跟瑟莉亞在場的話,當然可以用跑的,但因爲住在同樣的地方,所以必須在現場集合,讓我感到有些掃興。
緊接在席德之後,瑟莉亞走下了馬車,然後是我。
最後是雪莉露從馬車中出現,我有些困惑地牽著雪莉露的手,小心翼翼帶著她走到馬車外。
好,這是繼艾爾瑪後,再度擔任淑女的護花使者。雖然在前世是超過五十年前的事情,但應該表現得很稱職吧。
我不經意看向瑟莉亞的方向——
「……唔。」
只見瑟莉亞微微鼓起腮幫子。
「我們去喫點小東西吧?雪莉露喜歡鹹食還是甜食?」
雪莉露只有小時候曾經來過這裏一次,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
乾脆在今生結婚看看好了?可是精靈的戀愛方式比人類更讓我一頭霧水。
是目前爲止看過的笑容中,可以排入前三名的開心笑容。
「我喜歡鹹食。」
話說回來,她好像沒喫早餐就過來了。
她到底是怎麼了?好友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席德感到混亂。
我希望雪莉露可以過著女孩子該有的生活。
今天要讓她玩得盡興纔行。
意想不到的這句話,讓站在旁邊的席德忍不住看向瑟莉亞的方向。
「我是個討人厭的孩子。」
宛如是調皮代名詞的席德,用吹涼熱湯般的溫柔語氣說道。
即使年紀尚輕,但席德與瑟莉亞的性別不同,席德的力氣比較大。因此,可以輕易揮開被緊握住的手。當然,只要停下腳步,瑟莉亞也沒辦法繼續拉著席德走下去。
……瑟莉亞像這樣一直拚命往前走——已經好一會兒了。
「……咦?」
「吶,瑟莉亞!你丟下他們要去哪裏啊!」
她迅速並排在我旁邊,挽住我的手臂。雪莉露拾起頭看著我的反應,那張臉上流露出對我的全般信任——真是可愛的模樣,讓我可以體會爲什麼世上的「爺爺」會忍不住寵溺孫女。
她想必是第一次跟同年齡層的孩子出門吧。
「沒關係。雖然我不曉得是發生什麼事了,但我討厭被矇在鼓裏的感覺,就當作是道歉,告訴我吧。」
很少看見她露出這麼開心的表情。
「喂,給我停下來!至少告訴我理由!」
小東西的話,我記得有個香腸攤有賣美味多汁的香腸,口味可以選擇用烘烤或是川燙。順道一提,我喜歡店老闆以強大火力的火之魔法來川燙,除去多餘油脂的調理方式。
席德開玩笑似地說道,語氣中感覺不出怒意。
雪莉露突然拉著席德的手加快腳步。原本相隔的距離便不遠,一前一後的距離頓時消失了。
但由於低下了頭,讓席德無法一窺瑟莉亞的表情,但席德仍鬆了一口氣。
然而,席德卻沒有這麼做。雖然認識時間不長,但看見熟悉的朋友露出不曾看見的表情。
「我喜歡斯拉瓦同學。」
「嗯,我懂了。那麼——」
我邊說邊露出微笑,撫摸著雪莉露的頭,只見雪莉露舉起雙手錶現出喜悅。像這樣感到開心、感到害羞——除了亂髮脾氣時以外,她就像是個平凡的女孩子。
與瑟莉亞交談時,讓我彷佛有種在和煦的陽光下閉起雙眼的感覺。她帶給我如此美好的時光,但我尚未答謝過她。
走下馬車時不經意的舉動,然後從零碎的瑣事拼湊出來的這個揣測,雖然沒有完全命中,但應該也相去不遠吧。
因爲被強行拉著走,手腕感覺有點不自然,於是席德轉動著手腕,等待瑟莉亞開口。
我用另一隻沒被雪莉露挽住的手,撫摸著她的頭。
我朝著瑟莉亞離開的方向說道,無法傳達給對方的這句話在空中消散而去。
好,要怎麼辦纔好。正當我陷入沉思時——
這下怎麼辦纔好。現在追上去感覺也只會吵起來。
雖然意義有些不同,但所謂沒喫飽便無法打仗。在瑟莉亞的心情平撫前——首先喫點小東西墊墊胃吧。
「要喫香腸嗎?之後跟瑟莉亞他們會合後,再買其他東西喫。」
聲音是來自於雪莉露的肚子。
其中,瑟莉亞是從遙遠的地方過來的。思考到這裏時,答案自然冒了出來。
在學院就讀的每個學生都是離開父母,搬到宿舍生活。雖然有遠近差異,但每個學生都一樣,沒有例外。
……嗯?莫非瑟莉亞也想要有人有個護花使者?
「……斯拉瓦同學,我們要繞去其他地方一下,你們暫時兩個人去玩吧。」
「……嗯!」
「好驚人……」
我得好好感謝提議讓雪莉露跟來的瑟莉亞。
雪莉露見狀,急忙跟了上來。
她忙不迭地環顧四周,閃閃發亮的雙眼,與天真無邪的笑容十分相稱。她已經完全聽不見其他聲音了吧。
因爲這個年紀的少女憧憬公主那樣高貴的存在,等我會過神後,我已經走出去牽住雪莉露的手。
真是的,真是個複雜的年紀。但是,卻莫名讓我感到樂在其中。
這樣事情就說得通了——莫非瑟莉亞是在嫉妒?
等下次有機會再說吧。或許以後我應該多注意一下。
雖然交手時她也會露出開心的表情,但那是武術家享受戰鬥時所露出的眼神。
……可能是這個舉動不對吧,我朝瑟莉亞偷瞄了一眼……她臉上的不悅之色果然變得更強烈了。嗯,雖說我有艾爾瑪,但不曾同時擁有過兩個孩子,不曉得這種時候要怎麼應對。
沒辦法,讓她冷靜一下好了。等到瑟莉亞的心情恢復後,或許會主動回來——要是沒有,就由我主動開口吧。
「好,那就出發吧!我肚子餓了!」
「雪莉露,如何啊?」
「好,要從哪裏開始呢?在門禁時間到之前,我們要盡情地玩一整天。」
或許是第一次看見她充滿著好奇,露出少女般的表情。
瑟莉亞緊咬著嘴脣,擠出了這句話。感覺得出她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才說出這句話,席德當下感到驚訝,隨即立刻感到理解。
真是的,人際關係真是複雜的東西。即使我曾經過完一段人生,要學習的事物遺是很多。
她的每一個舉止都顯露出她的開心情緒。
總之,必須先靜觀其變。等到時機成熟時——我再來做些什麼。正當我要繼續陷入思考時,旁邊傳來貓叫般的微弱聲音。
換句話說,瑟莉亞——是有種被新來的姊妹搶走父母的感覺吧?
我這麼說完,將手放在雪莉露的頭上。只見雪莉露將忙碌的視線固定在我身上——
「……唔,肚子餓了。」
話說回來——
這時露骨地討好瑟莉亞,反而顯得不自然,也有可能讓她不開心,但推開雪莉露也有可能傷害到這個纖細的孩子。
從旁邊錯身而過的瑟莉亞,低著頭丟下這句話。
席德的聲音透出一絲怒意。對於露出凝重表情的瑟莉亞來說,席德認爲自己似乎有些欠缺體貼,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一個人歸納出結論的我,恍然大悟地用拳頭敲了一下掌心。雖然是話題中的主角,但雪莉露茫然不解地歪起頭。
因爲瑟莉亞平常總是開朗又溫柔,席德的聲音中透出一抹困惑。
「……好溫暖。」
不久後,瑟莉亞宛如雨點般一點一滴開始違說。
……看來多了一項意想不到的任務。
◆
聽見朋友的熟悉聲音,讓瑟莉亞頓時肩膀一顫。
稍微恢復冷靜後,總算可以看清楚瑟莉亞的模樣,席德才終於發現原來她渾身顫抖著。
「……對不起,突然拉著你走。」
「真希望她可以結交到像那孩子般直率的朋友。」
話說回來,這個時間肚子應該差不多餓了。我的內心認同席德的話,用眼神向雪莉露示意後,邁出了步伐。
但莫名可以感覺出瑟莉亞的表情籠罩著陰霾。
爲了制止少女拉著自己的手一徑往前走,席德半吼地說道。
……或許我應該率先表態吧。
腦海中頓時浮現走下馬車時的畫面,我產生了某個想法……不,怎麼可能。真的是那樣嗎?
「喔,沒事,別放在心上。」
將手放在肚子上的雪莉露,難爲情地羞紅了臉頰。
方纔的馬車是很明顯的例子,瑟莉亞心情不好的時候,大多是在我跟雪莉露在一起的時候。
……希望被瑟莉亞帶走的席德可以扶持她。
瑟莉亞仍低著頭,肩膀微微一顫後,放開緊握的手。
「真是的,至少解釋一下吧,已經離他們有一段距離了耶。」
我在學校認識最久的人就是瑟莉亞,基本上休息時間我們總是待在一起,也會像這樣一起假日出遊,是長時間待在一起的好朋友。然而,最近雪莉露開始來找我後,我變得只顧著雪莉露,瑟莉亞可能是不滿這件事。
一直在這裏浪費時間的確很可惜。
從瑟莉亞的模樣是不安、焦躁還是悲傷——只憑一眼無法看出,由於夾雜著各種複雜的感情,席德無法看出瑟莉亞真正的心情。
剛買來的香腸還冒著熱氣,我咬開外層的薄皮。可能是因爲回想到前世的自己終身未娶,聽見肉汁噴出的聲音,莫名讓我感到一絲寂寞。
——然而,走在我們身後的瑟莉亞,臉上的表情與雪莉露截然相反。
我抆著腰,輕輕嘆了一口氣。艾爾瑪、瑟莉亞以及雪莉露,只要看著她們,會讓我不禁想要有小孩。
瑟莉亞與席德並肩走著,雖然兩人在交談,她回答時卻顯得心不在焉。
她的雙眼緊盯著我跟雪莉露——唔唔,看見她的那個眼神,感覺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不知爲何,突然——回想起與艾爾瑪成爲「親子」的那一天。
與同年齡層的少年少女相比,以人類身分活了上百歲的我,肯定比較成熟。瑟莉亞可能是從我身上感受到年長者的親近感。父母與孩子……是我年輕時所體驗過的爺孫關係吧。感覺就像是雪莉露突然闖進來,並奪走我的注意力。
艾爾瑪那傢伙要是可以稍微讓我操心就好了。
要是喫太多,之後會合時便會喫不下任何東西。
可能是席德的體貼傳達給了瑟莉亞,席德的叫聲讓瑟莉亞終於停下腳步。
所以席德沒有開口,也沒有回問。於是瑟莉亞繼續說道:
「我進入這所學校後馬上跟斯拉瓦同學成爲了朋友。一開始覺得他是一個總是獨處的怪孩子,聊過之後,才發現跟他聊天十分開心,而且他總是很冷靜——彷佛在跟爸爸說話一樣。」
瑟莉亞的話讓席德感到認同,他默默等待瑟莉亞說下去。
「然後等我回過種後,我們變得總是如影隨形,只要待在斯拉瓦同學的身旁,感覺會帶來美好的時光,然後……我這才發現到他已經變成我在世界上最喜歡的人。可是——」
瑟莉亞說到斯拉瓦的時候,顯得很開心,卻又透出一抹寂寞。
席德其實隱隱約約察覺到自己的朋友對死黨抱著愛慕之情,畢竟自己一直在身旁看著他們。
所以,席德才會察覺到瑟莉亞突然衝出去的理由。
「是大姊嗎?」
瑟莉亞拭去眼眶的淚水,點了點頭。
「只要雪莉露一出現,斯拉瓦同學總是會跟雪莉露待在一起……那代表他們感情十分要好吧?可是,我卻因爲覺得雪莉露很狡猾而討厭她。斯拉瓦同學明明很喜歡雪莉露!」
聲音因爲哭泣而顫抖,瑟莉亞努力地講出完整的一句話。
眼前正在哭泣的少女,讓年幼的少年莫名產生了一股罪惡感。然而,只要瑟莉亞仍在哭泣,席德便無法開口安慰瑟莉亞。
「剛剛兩人還挽著手……看見那一幕時,我還是忍不住覺得雪莉露很狡猾……雪莉露明明是好孩子,自己卻討厭她,我討厭那樣的自己,所以……」
席德不知道要回什麼,只能用自己的小手扶著瑟莉亞顫抖的嬌小背部。
雖然有股受到疏遠的錯覺,席德終於沉重地開口說道。
「別……別這麼說,看見喜歡的人跟其他人感情很要好,任誰都會不開心。」
「可是,我因此對雪莉露很冷淡,今天也是想要跟她多加培養感情才邀請她……這下子我一定會被斯拉瓦同學討厭……」
間單來說,瑟莉亞整個人陷入了混亂。她平常是個既開朗又親切、能夠立刻與人相處融洽的善良孩子。一直過著這種生活的瑟莉亞,第一次對他人產生了嫉妒,她對那樣的自己感到醜陋無比。
所以,她纔會感到痛苦而選擇逃走。自己因爲嫉妒而日漸變得醜陋,讓她感到十分恐懼。
然而,席德是最親近瑟莉亞他們的人。
「……要去找他們嗎?」
連雪莉露也累得精疲力盡。這也是情有可原,按照我們奔跑的速度,成人恐怕也曾累到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怎麼了?」
然而,我很感謝她這麼說。現在我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尋找他們。
我瞄了一眼拚命動著嬌小的嘴巴喫著油炸點心的雪莉露,然後環視四周。
「唔,雪莉露,怎麼了——你……你突然怎麼了……喂!」
我拉著雪莉露的手往前奔跑。
「哎,我的意思就是你要相信斯拉瓦。那傢伙不會因爲那樣就討厭瑟莉亞,正因爲他是那樣的人,你纔會喜歡上他吧?」
話說回來,看似和平的這條街聽說最近治安變差。萬一他們被捲入什麼麻煩的話——我當下感到坐立難安,於是站了起來。雪莉露也剛好將最後一塊油炸點心塞進嘴巴里。
本來以爲只要經過一段時間,他們便會回來,於是我們沒有離開,爲了打發時間,買了點小東西喫,但那兩人遲遲沒有消息。
雪莉露從我的懷中取出深紅色的東西。
「……找到了,果然一樣。」
……當時果然應該要阻止他們離開嗎?在哪裏?到底在哪裏?若是被捲入什麼肺煩,又會是什麼?
同時,累積在內心的疲勞讓席德不禁垂下肩膀。女孩子真是複雜的生物。與現在的自己無緣的這份感情,讓席德露出苦笑。
「真糟糕,讓小孩子單獨走在外頭很危險。會被壞叔叔擄走喔?」
深紅色的結晶,會賦予持有者邪惡的魔力,同時會讓其心智墜入黑暗的魔性之石。
「好,那麼差不多該回去了。再拖拖拉拉下去,小心斯拉瓦被大姊搶走喔?」
如果只是錯身而過是最好不過,但我的內心始終有股不安。想要立刻找到那兩人,消除這份不安,但目前毫無線索。
然而——始終沒找到那兩人。在這片廣大土地中,算是數一數二大的這個城鎮,找不到任何線索也是必然的結果。
「呼……呼……找不到耶。」
「說得也是,畢竟是斯拉瓦同學。」
頓時籠罩而下的影子,讓兩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投向影子的主人。
原本一直沉默的雪莉露突然將手伸進我的懷裏翻找。
「哎……真是的,不要這樣嚇我啦。」
席德宛如將行李整個打翻,想要從中尋找出某個東西。在爲數衆多的話語中,席德找到了答案。
「就算是這樣,我認爲斯拉瓦也不會因此就討厭瑟莉亞。你也知道那傢伙莫名給人有種大叔的感覺……讓我總覺得他對待大姊與其說是朋友,反而更像是對付小孩……哎,他應該沒有更進一步的想法纔對。雖然小知道要怎麼形容,但我覺得你沒必要在意……」
——然而現在沒有其他線索,我被迫做出決斷。
假如有人對那兩個單純的孩子下手——給我做好心理準備吧。
由於席德不擅言詞,無法好好說出自己的想法,席德對此感到懊惱,但仍努力向瑟莉亞解釋,並加入肢體動作。
這個解釋雖然簡單,卻是真理。自己終於找到的答案,讓席德莫名得意地挺起胸膛。
◆
還來不及反應,那個東西就被雪莉露拿在手上。
……希望他們能夠平安無事。然而,若是被捲入了什麼麻煩——瑟莉亞與席德,等等我吧,我一定會拯救你們。
自己所熟悉的那名少女回來了,這件事讓席德終於可以發自內心露出笑容。
「雪莉露,感激不盡。」
「哦?是……是啊!沒錯沒錯!是我所認可的男人!」
看見不擅言詞的席德努力鼓勵自己,讓瑟莉亞終於微微抬起了頭——看見得意洋洋的席德,露出久違的笑容。
我們沿路奔跑著,偶爾停下來向路人詢問有沒有看到瑟莉亞他們。
至今去過的店家、可以坐下來的地方,按照目前想得到的地方一個一個去找。
這不是故作堅強,從瑟莉亞身上湧出的活力,讓席德終於有種恢復日常生活的感覺。
這種情況應該要去找他們了吧?然而,若是一出去找他們,他們又剛好回來,導致錯身而過的話,又該怎麼辦纔好。
我拜託雪莉露帶路,雪莉露微微點頭後,向前跑去,於是我也殿後跟上。
按照雪莉露的腳程,看得出她用盡全速奔跑,腳程比先前還要快上許多。
「斯拉瓦。」
席德將浮現在腦海中的話語說出口後,隨即又感覺不對,搖了搖頭。
席德定睛一看,發現有數名男人包圍著自己與瑟莉亞。
從瑟莉亞與席德離開後,已經過了一段時間。然而,瑟莉亞他們至今尚未回來。
爲什麼現在要拿出那個東西?我正想要開口問雪莉露,只見雪莉露指向瑟莉亞他們不久前離開的方向。
……臉上有傷疤的男人,臉上泛著邪惡的笑容,只看一眼便知道「絕非善類」。
茫無頭緒的我彷佛陷入了迷宮,連哪裏是出口哪裏是入口都找不到,就在這時——
好,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斯拉瓦他們應該沒有等到不耐煩吧。席德認爲那個冷靜的死黨應該不會這樣,但他們若是跑來找自己與瑟莉亞,或許有可能錯身而過。
「那可就糟糕了。那麼,我們趕快回去吧!」
雪莉露拉著我的上衣衣角。
我再次將手抵在下顎思考。由於得到了提示,讓原本茫無頭緒的我得以繼續前進。
跑遍所有他們行動範圍內的地方,偶爾回到一開始分開的廣場——仍然沒有找到他們。
「啊哈哈,給你增添麻煩了……可是,我沒事了,也許已經能跟雪莉露好好相處!」
或許真的發生了什麼狀況。若是那兩人出了什麼事,我肯定會抱著懊悔,度過精靈漫長的一生。
換句話說,雪莉露的意思是——這裏有匪徒集團出沒?
最讓我感到不安的是,在打聽行蹤的這段期間,聽到這附近發生多起擄人案件。有一說是——可能是人口販賣集團所爲。
如果瑟莉亞他們是遭到擄人集團誘拐,很有可能就是匪徒集團所爲。然而雪莉露所說的攜帶著石頭的集團,有可能只是單純攜帶在身上而已,擄走瑟莉亞他們的人可能是其他集團。
我思考著各種狀況,不斷反覆打消念頭。我莫名有股不安的感覺。
是的,既然沒有線索,只能拚命去找。比起不做而後悔,不如做了之後再後悔,師父經常這麼訓誡我。
——假日才正要開始。
……沒想到讓她感到擔心了。這孩子怎麼可能沒察覺到瑟莉亞的眼神。
這句話讓茫無頭緒的我頓時恍然大悟。
我隱藏起焦躁,向雪莉露附和了一聲。回答得過於簡短,讓我感到有些內疚,但我的視線仍停留在不久前瑟莉亞他們離開的方向。
雖然有些狀況,但假日才正要開始。
在前世時,也鮮少碰到這種狀況。我祈禱儘可能可以和平落幕,然而緊握的拳頭卻滴著血。
正打算老實道歉時,有道影子蓋住了席德與瑟莉亞。
這就是女人的遊刃有餘!瑟莉亞笑著說道,似乎比平常還要充滿活力。
四處翻找的動作讓我感到搔癢難耐,忍不住想要推開雪莉露——
「……走吧。雪莉露,抱歉,可以麻煩你帶路嗎?」
差不多感到肚子餓了,等到會合時要喫什麼纔好。席德內心懷抱著少年般的期待心情,準備折回去原來的路,然而就在這時——
明明在奔跑,身上卻滲出冷汗,但反而讓身心冷靜了下來。
不久前明明沒有任何東西,席德卻不知撞到了什麼,一屁股摔倒在地。
席德心想可能是撞到路人吧,自己有些太著急了。
在一天之內,朋友便恢復原本的表情,讓席德一瞬間感到欣慰,只要她能夠重拾笑容就夠了——席德不禁將胸膛挺得更高了。
兩人頓時回想起曾聽說最近阿爾法雷亞的街上治安變差。
如果那兩人被擄走,應該不會馬上有生命危險——但時間拖得愈久,愈難把人找兇來。
今生第一次結交到的朋友們,腦海中浮現著他們的臉龐,讓我拚命往前奔跑。
「從遙遠的那方,我感覺到大量同樣的氣息……爺爺說壞人們會使用這顆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