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話 表裏不一的天才

滿溢而出的歡呼聲——雪莉露心想著是否可以這樣形容，突然抬頭仰望著天空。

競技場彷佛將眼前的蒼穹鑲了起來，看起來像是一個杯子，所以纔會聯想到滿溢而出這個形容詞。

雪莉露是個我行我素的少女，若是事先知道這一點的人，或許會以爲這個突然的舉動是因爲我行我素的個性。

面對被奉爲英雄的武術家，雪莉露閉上雙眼，緩慢地吸了一口氣。看見這個過於冷靜的舉動，想必無法跟緊張這個詞聯想在一起。

然而，雪莉露這次也無法保持冷靜了。

因爲即將與斯拉瓦的女兒、被奉爲英雄的武術家交手。個性好戰的雪莉露當然沉不住氣。

因此，這個舉動是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而——內心始終無法冷靜。

雪莉露仍閉著眼，揚起了嘴角，然後緩緩垂下頭——睜開雙眼後，洋溢著燦爛的笑意。

「接下來第二回合最後比賽即將開始！兩位選手，請移駕至擂臺！」

對手愈強，愈讓人充滿鬥志。

跟我一起旅行的雪莉露等人，感覺像是毫無共通點、亂湊在一起的成員——但唯獨這一點是三個人都一樣。

雪莉露的身上已經沒有平時沉穩的氣息，在急躁情緒的催促下，她一步步踏穩著腳步，登上了擂臺。

「雪莉露，說起來這是第一次跟你交手呢。」

由於步伐比雪莉露寬的關係，快步行走的雪莉露與艾爾瑪幾乎是在同時將腳踩在開始位置上。

……是的，這兩人認識。

而且，若只論認識多久，雪莉露與艾爾瑪之間的交情比斯拉瓦還長。

然而——這兩人始終不曾交手過。

那個愛孫女成癡的爺爺傑司達說是因爲艾爾瑪總是很忙碌。在各種機緣巧合下，這兩人從來沒有交手過。

然而，應該說是一償宿願嗎？

雪莉露因爲出生背景的關係，對人的負面情緒十分敏感。

「——唔。」

即使艾爾瑪是個一絲不苟的武術家，但這種形同禮遇的警戒方式，不應該用在像雪莉露那樣的無名少女身上。

艾爾瑪曉得透拳的危險性，雪莉露則是曉得流水的棘手，因此這是必然的結果。

傳來石造擂臺碎裂的聲音，雪莉露利用身體的彈性用力一躍。

雖然年幼，但在戰鬥方面擁有與生倶來的天賦，曾與堪稱史上最強的武術家數次交手的雪莉露，當然不會錯過這個「破綻」。

超高速的拳技。透拳運用了全身上下的重量——話雖如此，要用肉眼辨識相當困難——而且十分沉重。

那就是嫉妒。

雪莉露這次瞄準的不是下巴，而是心窩，艾爾瑪則冷靜地揮開足以讓人一擊昏倒的攻擊。

一方是傳奇武術家的養女，另一方是檯面下的黑暗武術家的孫女。

雪莉露與艾爾瑪理所當然擺出了架勢。

其複雜的軌道會避開不完全的防禦，加上速度快的關係，防禦起來相當困難，但沒想到還擁有被重擊般的沉重力道，讓艾爾瑪咬緊了牙根。

「……好期待。」

將艾爾瑪納入自己的攻擊範圍後，雪莉露毫無停頓地施展了「透拳」。

艾爾瑪將父親宿敵的身影與那個身影重疊在一起。

對彼此的警戒提升至最大，但雪莉露仍一點一滴縮短著距離。

「會很可惜喔！」

收起困惑後，從艾爾瑪的眼眸中看見敵意的雪莉露，大聲吶喊著。

然而，艾爾瑪幾乎凝聚了現在所剩的所有魔力，已經形同是全力。

然而，不能在此停下思考。不如說已經預料到這種程度的攻擊會被擋下。

比賽在一片寂靜下展開——一反雪莉露的個性。

如同與斯拉瓦第一次見面時，那股力道不像是少女所擁有的。

同時，湧上一股不能輸的鬥志。

對兩人的第一次交手感到興奮雀躍的人似乎不只雪莉露。

雖然這次艾爾瑪不到萬全狀態，但已經做好迎擊的準備。

雪莉露搖晃著手臂，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時，雪莉露還沒開始學習武術，但現在她的實力足以被艾爾瑪視爲「敵人」。

「唔唔——！」

連本人都沒有察覺的微小情緒，卻只有雪莉露感受得到。

然後，艾爾瑪應該沒有發現——艾爾瑪對雪莉露湧上的高漲情緒之中藏著一絲不同的情緒。

「——比賽開始！」

要是被艾爾瑪重旗鼓陣，下一次機會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因爲雪莉露交手過的靜寂流的拳士只有斯拉瓦而已，這個機會形同比流星還要寶貴。

在雪莉露的拳頭上輕輕施力，拳頭頓時暴衝，像是失去重心的跑者。

艾爾瑪忍不住抱怨。

雪莉露與有著師父影子的少年共同行動，並受到指導，這讓艾爾瑪的內心燃燒起了黑暗的妒火。

雪莉露的手臂消融於空氣中，劃破天空的聲音化爲蛇的鳴叫。

（唔……爲何剛剛的那拳不會露出決定性的破綻？難怪師父會怒罵……！）

雪莉露簡短地回答，並握住艾爾瑪伸出的手。

對手已經不再是同一個人。眼前的少女產生的異變，讓艾爾瑪更加集中意識，做出迎戰的準備。

少女沉穩的表情頓時陰沉下來，浮現了閃爍著紅光的新月——！

兩人懷抱著不能輸的決心，展開了這場對決。

雪莉露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內心產生了小小的可愛獨佔欲。

雪莉露的身體一翻，雙腳總算著地，眼前是已經擺出架勢的艾爾瑪，露出認真的眼神看向自己。

架勢不像，容貌也沒有神似之處。然而，戰鬥時的呼吸方式加上靜寂流的招式——確實散發著斯拉瓦的氣息。

看見那個眼神，雪莉露頓時恍然大悟。

艾爾瑪心想不妙，臉上開始泛起焦躁之色。

「再讓我……盡情享受吧，不然的話……」

「啊唔……！」

從那一拳中甚至可以感受到雪莉露的焦躁，但對雪莉露來說，這是不得已的決定。

「……這股魔力——！」

艾爾瑪因爲這一拳的重量而蹙起眉頭，但臉上表情痛苦的不只有艾爾瑪。

——啊，原來如此。

艾爾瑪不會有任何一絲鬆懈。面對實力懸殊的自己，她仍全力以赴。

然而，那股力道沒有惡意——化爲鬥志傳遞了給艾爾瑪。於是，艾爾瑪也泛起微笑

……這個想法沒有錯。

所以雪莉露發現到艾爾瑪是多麼認真看待自己。

由於與蘇娜的戰鬥完已經精疲力盡，魔力比平常略遜幾分，但這樣的魔力不應該用來對付像雪莉露這種年紀的少女。

與斯拉瓦使用的「夜蛇」不同，運用全身施展的透拳雖然出招速度慢，但其複雜性與威力衆所皆知。

讓人不寒而慄的氣息，讓艾爾瑪倒抽了一口氣。

艾爾瑪表情扭曲，努力不回過頭去。

艾爾瑪身爲斯拉瓦的孩子，豈能輸給傑司達的孫女。

這一刻，對於雪莉露而言，金塊都形同糞土一般。

同時身體往反方向彈飛出去，雪莉露連忙讓自己重新站穩。

——靜寂流「勁」，凝聚在掌心的魔力在雪莉露的腹部炸裂開來——！

這件事讓艾爾瑪反常地露出破綻。

著重防守的流水儼然是要塞。要舉例的話，宛如是堅固的門敞開的那一瞬間。

老實說，這已經稱得上是異常。

在潛意識下萌生的嫉妒，讓艾爾瑪認真了起來。

面對比自己個子嬌小又武術經驗淺的年輕少女——艾爾瑪卻用對待傑司達的方式來對待雪莉露。

雪莉露的腳步像是滑行一般，用難以辨識的飛快動作縮短距離。

用攻擊代替言語，全力擊出的拳頭在被艾爾瑪觸及前便抽了回去，讓艾爾瑪不禁在內心咒罵。

發現這件事時，雪莉露的臉上泛起笑容。

錯過了便不知道會不會有第二次的絕佳機會。

雪莉露頓時化爲了子彈，跳躍時的力道讓原本所站的位置出現一道道龜裂。

比賽的展開方式讓觀衆感到疑惑。

——同時，也出現了父親的身影。

實際上，靜寂流並非雪莉露所想的個個都是高手。

關鍵時刻使出必要的威力，加上最快的速度——雪莉露施展出堪稱是模範的這一拳，臉上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這股魔力足以讓艾爾瑪感到驚愕。

「嘿！」

臉上泛起笑容的雪莉露，宛如倒映在水面上搖曳不已的月亮。

雪莉露屈起身體，改變攻擊姿勢。

艾爾瑪勉強擋下精準地瞄準下巴而來的拳頭，代價是手臂傳來電擊般的劇痛。

（……不知爲何……感覺——好高興。）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股多麼純粹而漆黑的魔力。

艾爾瑪一個翻身，精準捕捉到襲來的手臂。

「吶，艾爾瑪。」

兩人鬆開後手，裁判立刻高聲吶喊。

在命運不斷交錯之下，兩人在這一刻終於碰頭了。

結果——艾爾瑪只能將手臂當成盾牌，承受住那一拳。

艾爾瑪的想法與斯拉瓦相同，認爲凡事要保有餘力。

這次變成是手臂的力道牽動著身體，而在前方等待的是艾爾瑪的掌擊。

觀衆無法察覺象徵著光明與黑暗的這場比賽的重要性，僅有一部分人察覺。

「……啊哈哈。」

彷彿將綁在小石頭的帶子抽開一般。輕易改變方向的手再次疾馳而去。

與狀態萬全時的自己相同——不，是更強大的魔力。

「接下來請雙方擺出架勢！」

當然，要塞中有著大批實力高超的士兵隨時備戰，對於攻擊範圍佔下風的雪莉露來說，能在縮短距離的期間奪得先機當然是再好不過。

然而，這是正確的舉動。

然而，這個決定似乎對艾爾瑪奏效了。

內臟彷佛受到擠壓，感覺會爲了尋求出口而從口中溢出。

想到自己的師父曾經與將這招練得更加爐火純青的怪物交手過，艾爾瑪不禁感到佩服。

在這個短短的瞬間，晚一步的艾爾瑪現在纔剛要開始採取行動。

無論足多麼精湛的一拳，即使擊中艾爾瑪的手臂，造成不可忽視的傷勢——自己卻沒有善加運用這個機會，這對雪莉露而言，形同是失敗。

艾爾瑪彷佛將這個嬌小的少女視爲百年來的宿敵。

過去師傅曾罵過這招是「出老千」，艾爾瑪現在才領悟到其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