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臨戰之前

「早安，斯拉瓦大人。您睡得好嗎？」

翌日，鑽出被窩的我來到起居室，看見來鬥坐在那兒喝茶。

我原先是打算進行每天必做的練跑而早起，看來是他起得比較早。

這個時間太陽仍未升起。不知何故人類只要老了就會變得早起，這點來鬥似乎也一樣。瞧他冒著薄薄一層汗水，似乎也是剛進行完晨間鍛鍊。我爲他的熱衷感到開心──但同時，這也令我意識到他年事已高的事實。

仔細一看，不但白頭髮很多，臉龐也滿是皺紋……前世在身邊看著我的精靈──艾爾瑪和傑司達等人，是否也有感受到這股微微湧現的愁苦之情呢？

「嗯，感覺這是我近來睡得最好的一次。習慣果然不容小覷。」

那些事暫且先不提。我邊回應來鬥是否睡得好的問題，邊坐在他的面前。

雖然我差不多也有米萊菲亞纔是故鄉的認知了，昔日每天起牀的地方仍令我感到寧靜祥和，是否纔是真心話呢？

「真是太好了。昨天您告訴我的事實在令人驚訝──不過看您倒是老神在在的樣子呢。」

來鬥泡著桌上的茶，略略放鬆了表情。

我啜飲著他所遞出來──帶有獨特綠色──的茶，窺看茶杯後方的來鬥。

「若是我的話，可能無法在這種狀況之下保持平靜……嘉爾特是我父親的仇人，而且我實在無法想像揹負了世界的戰鬥。」

溫潤的香氣滑落至喉嚨深處，由身體中心暖著身子。略帶了點甜味的香氣和茶本身的微微苦澀，和早晨寒冷的空氣真是搭調極了。

以前常常跟師父喝茶呢──一股懷念之情和暖洋洋的呼息一同湧上。自然而然地，我吐了一口籠罩在無上幸福當中的氣。

「賭上世界的戰鬥……嗎？」

「是的……恕我失禮，就我看斯拉瓦大人的模樣，感覺並不太慌張。艾爾瑪大人看似那樣，神經則是繃得頗緊。」

見到如此鬆懈的我，來鬥露出混雜了苦澀之情的乾笑。

……原來我看在他人眼裏是這樣。我也認爲自己很泰然自若，不過一旦被其他人提醒，便令我放心於自己有確實沉穩下來。

然而，更重要的是──

「你真是明察秋毫。」

「唔……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話是這麼說，不過我的部分大致上都完成了。在米萊菲亞從朋友們那兒獲得了不少東西，而今在此處又有了一個落敗不得的理由。

我很佩服來鬥察覺了艾爾瑪的心情。

儘管這份事實亦出乎我的意料，但我可以接受。

面對他誠摯的態度，我無法打哈哈說他太過獎了。

「坦白說，當您過世時，我們羣起向艾爾瑪大人示愛。然而，艾爾瑪大人統統都拒絕掉了。她表示『我已心有所屬了』……我也感到非常喫味。我很羨慕如此受她深愛的斯拉瓦大人，想說若是她先遇見的人是我就好了。」

堅強地活下去吧。聽見那道聲音的我，僅能如此期盼。

既然決定了，那麼就得爲了那天儘可能變強纔行。距離決戰之日已剩不到一週了。我必須盡己所能。

……責任……嗎？愈是回想，愈覺得從前的我欠缺這個東西。並非沒有一心想變強的念頭，如今我有了許多更重要的事物。

「唔……艾……艾爾瑪大人……？您都聽見了嗎！」

「因此──我可以指望您完成我一個願望嗎？希望您務必爲我父親報仇。若是在武術家之間的戰鬥中落敗，那便無可奈何。可是，父親卻是輸給了一頭爲力量而瘋狂的怪物……本來的話，不論是以靜寂流繼承者的身分，或是以人子的身分，都該由我親手報仇纔對。但我既沒有對抗他的力量，甚至連勇氣都沒有……拜託您了。」

沒料到相隔數十年，得幫過去逐出師門的愚蠢弟子收拾善後──若這是當時那件事的後續，就非得由我來做個了斷。

聽聞我呼喚不在場的人，來鬥困惑地抬起頭來，於是拉門像是呼應般地打開了。

然而那些事情都過去了。

「……感謝您。」

不僅是身爲人子，亦爲靜寂流之人。我感覺得到，由這兩種立場所做出的請求，對他而言相當羞愧。

「好了，那我去練跑了……艾爾瑪，可以陪我嗎？」

……尤其來鬥還曾受過艾爾瑪指導，應該也有把她當作姊姊看待。那個……哎……大概是竊取內衣這個青春期犯下的過錯驅策著他吧。

我在站起身的同時，以蘊含了愉快語氣的聲音，向房間外頭的人喊道。

來鬥也以自己的方式苦惱許久了吧。他的語氣帶著顫抖。

來鬥含了一口茶，讓它在嘴裏打轉。好似細細品嚐著苦澀的回憶一般。

前腳一踏出房間，來斗的呻吟聲便傳了出來。

不過，就在我隨即重新和他對上眼之後，他也再次面對著我。

「可是，艾爾瑪大人的心中，總是有您的存在。」

哎，這點連我都有辦法注意到了，聰明人一看便明白吧──但那也僅限於知曉艾爾瑪平時模樣的人。就算交情再怎麼久，來鬥並不太清楚艾爾瑪近來的狀況。他會發現著實令我大感意外。

我正覺得有必要找個地方和艾爾瑪談談，真是太剛好了。不過，她會在我開始練跑的這個時間穿著道服，大概是原本就有意主動邀約我吧。

一把年紀的大人如此正經八百地說道，我不能以戲謔態度收下這番話。

「這是當然的。我曾經傾心於艾爾瑪大人。」

來鬥低下頭的同時說出的願望，是要替光太郎報仇。

不過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沒有幾個女人像艾爾瑪這麼好了吧──這是我的看法。

「是的。除了我之外，我想也有許多人心繫著艾爾瑪大人。」

艾爾瑪的表情看似困惑，又好像不出所料。

真是，也犯不著做出偷聽這種事啊。被從前傾慕的人聽到了失戀的情形，會害來鬥又多了一件不願憶起的事情。

「……好啦，我們走，艾爾瑪。看你似乎原本就整裝待發了。」

「……呵呵，將長久以來的心事一吐而盡，總覺得真是舒暢。有種終於把失戀收拾得乾淨俐落的感覺。」

但我仍有一事掛心，是方纔在話題中所提到的事。

「……想不到你竟會那樣啊。但仔細想想也是合情合理。」

我和來鬥不知四目相望了多久，於是他放鬆了抿緊的嘴角。

「哎呀……哈哈……那個……真抱歉。」

她會開口向來鬥說抱歉──正是因爲她全都聽到了。

聽聞了理由，便覺得確實言之有理。

我將手擱在來鬥肩上，他這才終於把頭抬起來，不過隨即又低了下去。他這次並未抬起低垂的頭。

我無視於浮現驚愕表情僵住不動的來鬥，帶著艾爾瑪來到了外頭……考量到這個狀況，來鬥八成也想獨處一下吧。

雖然言行舉止都很開朗，不過最擔心即將面臨的戰鬥的人，就是艾爾瑪吧。

不過，我感覺不到他有眷戀不捨。喉嚨咕嘟一聲將口中的液體吞下肚後，來鬥以認真的雙眼望向我這邊。

但在那之前，未能下手奪去那傢伙的性命，且無法拯救師父愛孫的我，有打倒他的義務。

來鬥以莫名暢快的表情如是說。

來鬥有了妻兒──甚至連孫子都有了。會以「曾經」這個詞彙述說，表示他已揮別了過去吧。

「你的願望我確實應允了。我會做個了結……畢竟事情原本就該由我收拾。」

從房間外頭出現的身影，是方纔被喊到的那位女性。

「啊……好的……！那……那麼，稍後再見……」

「但是，如今我可以認同了。打從一開始我就不如您……即使身處相同立場，我一定也無法挺身站在那男人面前吧。縱使父親敗給了他，在他的力量震懾之下，我甚至連揮拳都辦不到。不過，斯拉瓦大人您不但實際和他交手，就算喫下敗仗也依然試圖揹負起世界而戰……這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自從一塊兒旅行之後，再加上我又從父親的角度知曉那孩子不裝腔作態的一面，我知道艾爾瑪有些令人遺憾之處。

……這樣啊，來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