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重逢

「嗨嗨！好久不見，斯拉瓦跟雪莉露！你們過得好嗎？」

「是……是啊，我們很好。」

「……過得……很好喔。」

艾爾瑪毫不在意酒館內的氣氛與視線，徑自走向我們。

受到全場的注目卻還能不受影響，可能是因爲長久以來已經習慣頂著光環吧。

然而——嗯，雖然不可能看錯，但眼前的人確實是艾爾瑪。

因爲隱藏著真實身分，讓我有股尷尬，加上她不斷想收我作弟子。回過神後，我才發現自己已經將視線從艾爾瑪移到席德身上。

「嗨！斯拉瓦！大姊也是！」

「……嗨。」

「喔，好久不見。」

席德向我簡短打完招呼後，向雪莉露鞠了一個躬。

艾爾瑪與席德因爲我的關係，與雪莉露的交情不錯。

看見沒有改變的外表與一如以往的互動方式，他們——不，讓我重新領悟到我們果然是精靈。

久違的重逢讓我感到又錯愕又驚喜，忍不住苦笑起來。

能夠在如此廣闊的阿爾法雷亞重逢，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吧。

「既然還有空桌，要不要一起來這裏坐？可以邊用餐邊聊天。」

「這樣啊——好，就這麼做吧。」

艾爾瑪明顯相當開心，笑盈盈地指著一張空桌。

她還是老樣子很積極。

那個模樣讓我想起過去的艾爾瑪，我有些錯愕地從座位上站起。

看到總算鬆了一口氣的我，艾爾瑪接著說下去。

「……真的嗎！這真是……」

艾爾瑪表示要將信上的內容轉述給我，於是我向她道謝。

雪莉露則……因爲嘴裏塞著馬鈴薯，無法好好發出聲音。

原來瑟莉亞的戲要上演了……

「真是讓我備感榮幸啊。那麼，你們要點些什麼嗎？」

希望能夠親眼看見被我視爲孫女般的那孩子在舞臺上發光發熱。

被女兒以長輩身分稱讚，讓我感到一股奇妙的尷尬，艾爾瑪繼續說道。

「謝謝。」

聽完艾爾瑪與席德的話，我不禁眉頭深鎖。

艾爾瑪與席德彼此面面相覷。

「嗯，她說過想要成爲演員吧？」

「嗯？喔——他們是在我就讀學院期間很照顧我的老師與同學。」

艾爾瑪低頭行禮，席德則朝氣蓬勃地舉起右手。

這段期間正好可以用來休息。

戲劇之路並不好走，新人要擔綱主角更是不容易。

「我走在街上偶然巧遇席德，爲了慶祝久別重逢，於是決定一起喫頓飯。因爲席德曉得一間好喫的店家，於是就帶著我過來了。對了，可以不要加上大名鼎鼎嗎？我還不成氣候啦。」

我於是向她簡單說明是瑟莉亞的戲要上演了——

「我是艾爾瑪•靜寂。斯拉瓦似乎受到你的照顧。」

與裝潢老舊的「跳躍的蜥蜴亭」格格不入，所以我纔會這麼詢問——在艾爾瑪準備回答的瞬間，眼前伸出一隻粗壯的手。

我掩飾住揚起的嘴角，但仍藏不住喜悅。

聽到艾爾瑪的話，我的語氣變得有些興奮。

「不過，這個巧合真是驚人。世界如此廣闊，我們居然同時都在阿爾法雷亞。我們爲了收集情報，昨天才剛回來。」

哎，既然都碰面了，這也是無可奈何。

「沒錯。你還記得朋友說過的話，很了不起喔。」

介紹完這兩人後，他們各自向蘇娜自我介紹。

「是……是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然而，聽到我的話後，這兩人登時雙眼圓睜。

「嗯。那麼，首先——斯拉瓦還記得瑟莉亞的夢想嗎？」

艾爾瑪的出現莫名讓我鬱悶起來，要小心不要表現在臉上。

「下星期就要上演了。我現在也在各地巡行，因爲機會難得，決定暫時停留在阿爾法雷亞。」

「斯拉瓦想要的話，我沒意見喔。」

……嗯，這樣啊，下星期嗎？

是這間酒館的老闆。

我的臉上已經沒有苦澀之色。

既然如此，我當然不曉得原委。

「我當然想看。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錯過，肯定會讓我懊悔到無以復加。那駒戲什麼時候上演？」

這兩名成年人無視於我們，互相客套寒暄。

「……啊？斯拉瓦，你在說什麼啊？」

「不不，斯拉瓦是個難以相處的孩子，你想必喫了一番苦頭吧。」

艾爾瑪好歹是被稱爲英雄的人物。

看見我搞不清楚狀況的模樣，席德轉而看向艾爾瑪，只見艾爾瑪雙手交抱地思考著。

偶爾這樣也不錯吧。

雖然對艾爾瑪抱有罪惡感，但能像這樣親眼看見她健康的模樣，老實說令我感到欣慰。

我決定珍惜這個緣分，感謝這次的重逢。

「……原來如此。我叫作蘇娜•艾爾貝。應該說是我受到斯拉瓦的照顧……」

我的視線從艾爾瑪等人移向蘇娜等人，開口詢問後，獲得蘇娜的欣然同意。

必須經過長年的努力，並獲得劇團成員的信任。

點完餐後，我注視著老闆離去的背影，同時抬起原本低垂的頭。

……原來如此，簡單來說就是一連串的偶然。

……好像不太對勁，應該說，爲什麼會冒出瑟莉亞的名字。

「……總之，我們是爲了觀看瑟莉亞的戲才特地趕來阿爾法雷亞。」

……到底是怎麼了？

看樣子艾爾瑪他們似乎忘了這件事。

這個情緒連自己都感到有些罕見，席德與艾爾瑪見狀笑了出來。

「唔……什麼意思？」

艾爾瑪也看向席德，發出一陣輕笑。

由於我認識的人不多，不小心輕忽了連絡上的不便。

蘇娜果然也知道艾爾瑪的事蹟。但畢竟是陌生人，也不知道席德是誰。

然而，當我站起來時，從側腰附近感覺到一股重量。

看似廣大卻又狹小的世界讓我露出苦笑。

我閉嘴感受著不存在的苦澀，起身換座位。

「什麼意思……斯拉瓦，你不是來看瑟莉亞的嗎？」

我甚至不記得最後一次看戲是什麼時候了，但瑟莉亞主演的戲則另當別論。

「瑟莉亞爲了實現夢想，畢業後似乎立刻加入了劇團。雖然是個中小規模的劇團……她被指派要在這次的新戲中飾演女主角。」

席德錯愕地說道，我則對他的反應感到疑惑。

聽到瑟莉亞爲了實現夢想而努力著，不禁讓我感到欣慰，而且沒想到已經到了被指派擔綱主角的程度。

「我負責擔任那出戏上演時的警衛！是透過冒險者公會接到的任務！」

「嘿嘿！就我所知道的店家之中，就屬這裏最好喫又便宜！」

我坐在正中央，兩旁是雪莉露與蘇娜，對面是艾爾瑪與席德。

各奔東西的我們竟然在同個時間點聚集在阿爾法雷亞，未免太離奇了。

說完開場白後，只見席德的眼神莫名閃閃發亮，我不禁感到好奇。

「呃……斯拉瓦，這些人是？呃，雖然我曉得艾爾瑪小姐……」

好朋友捎來的好消息讓我語氣變得開朗不已。

思考了數秒後，艾爾瑪注視著我的雙眼。

旅行就是有這種困擾，我輕嘆了一口氣。

席德感到疑惑地反問，表現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我是斯拉瓦的死黨！我叫席德•奧爾達姆！請多指教！」

「瑟莉亞一定也希望斯拉瓦能看見自己登上舞臺，你不妨考慮一下？」

「……我也是。」

「吶，斯拉瓦，你有收到瑟莉亞的信吧？」

不過……原來瑟莉亞有寄信給我啊。

一臉錯愕的席德聳了聳肩膀。

好，到底是什麼內容會讓這個調皮的男孩與精靈英雄齊聚一堂。

艾爾瑪所指著的是一張六人座的桌子。

看樣子我的這番話似乎讓他覺得不對勁。

老闆似乎也抱著跟我相同疑問。稍微觀察，不少其他位子上的人似乎也在關注著我們這一桌。

我回答蘇娜，向她介紹那兩人。

怎麼了？我用視線這麼詢問，蘇娜有些顧慮地開口說道。

……嗯，似乎不是壞消息。

「小弟弟很過分喔……來，焗烤馬鈴薯跟柳澄汁。不過我也很好奇，大名鼎鼎的艾爾瑪大人爲什麼會來到這種偏僻的地方？」

「這樣啊……不曉得也是正常的。那麼，由我來轉述給你吧。」

「雪莉露、蘇娜，因爲這個原因，我想暫時在這裏停留，可以嗎？」

雖然形容方式不太妥當，但我沒有固定的住處。

「不過真的很久不見了。艾爾瑪……老師，爲什麼會來這裏？即使是客套話，這裏也稱不上是裝潢別緻的店家。」

看見艾爾瑪吐了一口氣後，我拋出這個問題。

仔細一看，是蘇娜拉著我的衣襬，她是在場唯一不認識這兩人的人。

……話說回來，印象中以前也曾發生過這種事。

這兩人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似乎是因爲收到瑟莉亞的信。

「信……嗎？抱歉，我這陣子都在外頭旅行……這是第一次聽說。」

因爲畢業之後，我幾乎都在外頭旅行。

自我介紹結束後，每個人陸續在那張桌子就座。

從她困惑歪頭的模樣，想必也沒有專心在聽我們的談話。

「我想想……那麼……」

我注視著艾爾瑪，感到一絲期待。

「……瑟莉亞的戲？我想看。」

雪莉露也表示感興趣。

嗯，這真是意想不到的幸運。會在這個時機回到阿爾法雷亞，或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久等了，是鱈魚醬跟長棍麪包！小朋友是蒜頭濃湯吧？」

當談話告一段落後，老闆送上席德與艾爾瑪點的菜餚。

艾爾瑪點的是鱈魚與洋蔥混合而成的醤料與長棍麪包，席德則是放有烤麪包的濃湯。

兩道菜都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但蒜頭的味道還是格外強烈。

「好，既然都談完了，我們開始用餐吧？不過，雪莉露好像已經快喫完了。」

送上桌的菜餚香氣刺激著鼻腔，食慾頓時湧上。

可能因爲身體年輕，我比老年時期還要容易感覺到飢餓。

「那麼——我要開動了。」

首先開口的，是雙手合十的艾爾瑪。

雪莉露也暫時停下用餐，跟著雙手合十。

結束餐前的禱告後，所有人同時拿起湯匙或是叉子等餐具。

雪莉露點了她很喜歡的焗烤馬鈴薯，也是我很喜歡的一道菜。

雖然有些變涼了，但菜餚仍熱騰騰的，冒出陣陣熱氣。

好，開動吧，正當我用叉子開始喫起馬鈴薯的時候——

突然緩緩饗起一陣響亮的鈴聲，並逐漸擴散開來。

這陣鈴聲似乎是來自艾爾瑪。

「……真不會看時機耶，淨挑這種時候……」

眼前出現一隻手肘正襲向我。是充滿殺意的兇器，想將我的頭蓋骨粉碎，腦漿噴濺一地。

然而，我們沒能興高采烈地聊到用餐結束。

與年齡無關，對方有著一頭比雪還要銀白的頭髮，以及宛如沾染著鮮血般的硃紅眼眸——

腦海中浮現這個冷靜的想法，彷佛要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故意做做樣子，露出責備的眼神，道格拉斯見狀後仍沒有收起笑容。

實力比那次戰鬥後更上一層樓的年輕天才拳士露齒而笑。

「嗨，小哥，好久不見了。果然是你沒錯。」

好，第一招要使出什麼呢。有種虎視眈眈看著上等獵物的感覺。讓空氣蒸騰起來的魔力化爲武器的瞬間——

艾爾瑪穿上掛在椅子上的外套，將錢放在桌上，說完這句話後便轉身離去。

雖然我們的年紀以人類來說已經稱得上是成年人，但精靈似乎以外表作爲精神是否成熟的依據。

不知不覺間冒出不少便利的東西。我目送艾爾瑪的背影離去，頓時感到歲月流逝。

「真冷淡耶。當然是——爲了復仇啊。這樣會讓你感到煩嗎？」

焦急萬分的老闆發出顫抖的吶喊。

這不是偶然，不用看便知道是瞄準我而來，於是我也同樣舉起手肘反擊。

「那麼，馬上——」

「然後啊！……呃，你們怎麼了？」

席德開心的聲音拉開序幕，少了一個人的午餐會正式展開。

我們互不相讓地開始凝聚彼此的魔力，店內的餐具受到波動的影響，開始鏘鏘作響。

「那個人是誰？挺有兩把刷子，是你認識的人？」

「我想也是。」

「以前認識的，之後再告訴你。」

「若是你這種高手，我非常歡迎。」

嗯，莫妮卡研究所的鈴鐺好像也是同樣的東西。

「我出去一下。」

艾爾瑪說完起身，並垂毛。眉毛下垂到若是將球放在上面會立刻滾下來，如實地表現出艾爾瑪的心情。

「好啊——幸好我當時沒有給你最後一擊。」

……然而，蠢蠢欲動的拳頭卻冷靜不下來。面對那樣的對手，我明白我是不可能保持冷靜的。

「道格拉斯•普拉德。」

看見艾爾瑪依依不捨地站起來，於是我開口問道。

不行不行，差點要給不少人造成麻煩。

我們互相看著對方，一同笑了出來。才華洋溢的年輕拳士，前來一洗雪恥——今天真是驚喜連連的一天。

原本擔心我們自顧自的聊天，蘇娜會不會感到無聊，但她也開心地加入我們的話題，讓我感到放心。

「開戰吧。」

「等……等一下！要打的話拜託到外頭去打！店內遭到破壞怎麼辦？」

「什麼嘛，想說難得有機會跟艾爾瑪老師喫頓飯。」

雖然並非猜不出道格拉斯突然襲擊我的理由，但我壓抑著自然湧上的笑意，詢問道格拉斯。

「唔……到外面繼續吧。」

「認錯人怎麼辦？嗯——？」

「喔，這是最新的魔具。其他地方的鈴鐺響起時，這個鈴鐺也會同時響起。看來似乎有人要找我……這頓飯就請你們繼續喫完。」

沒想到還會與這個男人重逢，這座城鎮果然不會讓人感到無聊。

是在學期間曾經交過手、惡徒所僱用的保鏢——道格拉斯•普拉德。

「真高興你還記得我啊。」

「嗯？喔，你是當時的小鬼嗎？小哥也是，你們都沒有變耶。混血姑娘也好久不見了。那邊的金髮姊姊我就不認識了，是小哥的那個嗎？」

兩隻手肘必然會相撞在一起，因爲衝擊的餘波使得桌子被震得飛起——！

「……說得也是。我也不忍心將喜歡的店家夷爲平地。」

雖然已經解除備狀態，我仍感到滿心期待，這時蘇娜跑向我的身旁。

交錯的手臂後方傳來襲擊者的聲音。宛如肉食獸般兇殘又好戰的聲音，我對這個聲 音有印象。

他躲在櫃檯後方，只探出頭窺視著我們，明顯感到害怕。

在大家準備開動時卻突然站起來，這個舉動讓我感到疑惑。

道格拉斯用充滿鬥志的冷靜聲音說完，徑自朝店外走去。

我對著空氣說出這句話，沒有特別針對誰，接著走出跳躍的蜥蜴亭。

席德似乎有很多話想要說，讓我們的話題源源不絕。

我們只能模樣滑稽暫時收手。

「啊，你……你是那時的！」

「有什麼事？你突然攻擊我，是有什麼目的？」

「我先走了。」

「……哎，說得也是！不過你終於問了！我現在也在朝夢想邁進……」

「怎麼了？」

席德像松鼠般鼓起腮幫子，我忍不住欣慰地嘆了一口氣。

對那張臉有印象的不只有我，席德目瞪口呆地指著對方。

話說回來，我還沒有向蘇娜解釋。雖然這也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

除了我以外，他似乎還記得其他人。面對這個記憶深處的敵人、突然出現的襲擊者，雪莉露與蘇娜進入備戰狀態，道格拉斯的視線掃向她們，再次對我露出宛如猛獸般的眼神。

「既然有人要找她，這也沒辦法。話說回來，席德，你最近在做什麼？」

氣氛頓時丕變——明顯傳來一股好戰的魔力，刻意要讓我們發現。接著——我站起來轉過身。

當這頓飯喫到一半時，除了席德以外的人一齊停止了動作。

「你願意接受我的戰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