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話 展露

靜寂流的兩個人互相擺出「流水」。雖然在比賽開始前便已經預見這個情形，但與我們的精神狀態相反，開場呈現一片寂靜。

這次我不打算使用奇策，而是想要堂堂正正——雖然這樣形容很奇怪，但我想在這場比賽上將自己的實力原原本本地展現出來。

雖然不曉得艾爾瑪有什麼打算，但她至今在我面前使出了不少奇策，我認爲個性認真的艾爾瑪很難再想出更奇特的策略，這場比賽應該應該會變成靜寂流的古老精神對決。

……不，有可能只是我疏忽了？

一想到如果艾爾瑪在這段空白的期間學到什麼奇特的招式——實在叫人無法不好奇。

不過沒想到她已經成長到這種境界。

對艾爾瑪來說，這些歲月以來，身旁沒有能夠依靠的師父，只能一心追尋著自己描繪出的理想。

然而，站在我面前的這位武術家所擺出的架勢已經接近爐火純青，與過去判若兩人。

艾爾瑪的架勢沒有一絲紊亂——甚至顯得美麗無比。

「……那個架勢。」

試探完彼此，我不禁沉浸在感動之中，艾爾瑪靜靜地開口。

我保持警戒，同時集中起精神，艾爾瑪則繼續說道：

「無論看多少次還是那麼美麗……與我師父的架勢十分相似，是個完美無瑕的架勢。」

一針見血的感想讓我的心臟猛然一跳，但僅僅只有這樣。

若因爲這場比賽而被識破身份，我覺得也無妨，畢竟在學期間曾碰過更危險的場面，光憑這樣不足以嚇到我。

「能被精靈的英雄這麼稱讚，讓我倍感光榮。」

「別開玩笑了，被你那麼說，會讓我很不自在。」

艾爾瑪一直維持著緊張的表情，只見她首次露出柔和的笑容。

……雖然我平常有盡到禮儀，但對艾爾瑪的態度確實沒有表現出尊敬。

但事到如今才說那種話，顯然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葛勞帝斯的表情讓我逐漸回想起那句話「但願你沒有做出錯誤的選擇」。

立刻就使用假動作嗎？原來如此，艾爾瑪這傢伙似乎也有在修練奇招。

那個熟悉的聲音仍舊沒變，卻散發著一股彷佛將物種改寫後的不自然感。

耳邊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鈴聲是來自——口袋裏的鈴鐺。

有什麼要出現了！我產生了這個預感，下一秒擂臺上捲起一陣塵土。

「嗨，斯拉瓦，真高興看見你還是那麼硬朗。」

——我曾經用這副矮小的身體施展這個招式給艾爾瑪看過。

從煙霧中傳來一個高高在上的聲音，在我體內迴盪著。

但艾爾瑪卻停下了掌擊。到了這個地步，下顎的攻擊已經完全宣告無效。即使如此，她仍堅持朝心窩使出攻擊——

有著紅色爪子的手從煙霧中伸了出來，隨意地揮了揮手。

「英雄」不對勁的模樣，使得觀衆席掀起一陣騷動。

想想也是，這孩子曾經看過我在萬全狀態下施展的「臨摹木葉」。

艾爾瑪的拳頭精準的瞄準著心窩，我則用手掌與手腕的動作貼在她的拳頭上。

「呼……呼……！」

爲了引出更多的力量，加諸上自己的力量，以爲能藉此讓我失去重心，太天真了。

所以決定用拳頭來說出真相。

要操控對手的力量需要使用些微的力量。如同用小魚釣起大魚一般——我開始旋轉著艾爾瑪的身體。

話雖如此，這種程度的破綻不至於要用到「捕捉」，但我仍使出了這一招，這是爲了考驗艾爾瑪。

一切變得不再一致——然而，看見成長到更高境界的女兒，讓我藏不住臉上的笑意。

艾爾瑪爲了不被我操控力量，暗中窺伺著機會的模樣實在相當惹人憐愛。

艾爾瑪喘著大氣，瞪視著我。

然而，只要看見對方稍微露出破綻，馬上便會上鉤的壞習慣仍沒有改變。

與賽茲羅一同出現的「男人們」；除了賽茲羅以外，還有另外兩個人。

彷佛爲了印證我從糾結的思緒中找出的答案，賽茲羅從懷中取出紅色的結晶。

——我認得其中一股魔力！

然而我十分不擅長言辭。

來比較誰比較擅長操控力道吧。艾爾瑪察覺到我的言外之意後，即使露出錯愕的表情，但仍保持著冷靜。

賽茲羅露出笑容，染成硃紅的雙眼閃爍著兇光。

「喔，是啊……那麼，靜寂流師範艾爾瑪•靜寂——參上！」

明明是單純至極的動作，洶湧如潮的魔力卻宛如暴風雨過境一般，昏暗的魔力吹散了塵土——從中出現三名帶著兜帽的男人。

現在一旦施力，形同放棄這場比賽。

我擺出架勢，用來代替言語。

艾爾瑪的情緒忍不住潰堤。

「真高興耶，你還在叫那個名字。呃，別急別急，我沒有要跟你交手的意思。今天有其他目的。」

賽茲羅與葛勞帝斯是何種關係？一瞬間浮現的這個疑問，讓我回想起某位少女的忠告。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不熟悉、但有印象的臉。

「嘖……竟然挑在這種時候——！」

鈴聲所代表的意義——孵化前的血晶。

但很遺憾，我還不能說出一切。若找得到過去的影子，儘管試試看吧。

叮叮。

邪惡的強大魔力，讓人喘不過氣來。

艾爾瑪不斷否定著自己，讓人看了於心不忍。

「靜寂流，斯拉瓦•馬歇爾，參上！」

艾爾瑪一瞬間將我納入攻擊範圍內，在絕佳的時機揮出了拳頭。

……哎呀，沒想到真的被她瓦解了這招。

但還不成氣候。要騙過我必須更狡猾纔行。

艾爾瑪的拳頭瞄準我的下顎，但這不是她真正的目的。拳頭停在下顎前，另一隻手則瞄準心窩。

比至今所看過的血晶都還要不祥，散發出紅黑色的煙霧——帶來黑暗的「暗色血晶」！

看見那個模樣，連我也不禁感到困惑。

「——唔！」

但我可以感受到目前的狀況不妙。

若是直接撞上石板，雖然不至於會重傷，但能輕易讓她失去意識。

我忍不住看向腰際時——陡然停下臉部的動作，接著抬起了頭。

葛勞帝斯不發一語——賽茲羅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時，他露出發自內心厭惡的表情。

我很疼愛女兒，因此纔會跟她約在……十年後，現在連一半都不到——但身爲人父，差不多應該告訴她真相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

即使是以一去控制十的靜寂流，也無法以零去控制一。

連傑司達光是看見我放水的架勢，便立刻察覺到——艾爾瑪比任何人都要瞭解斯拉瓦•馬歇爾。卻爲什麼始終沒有察覺出我的真實身份。

果然是很青澀，雖然感受到她的努力，但也僅只如此。

不是我在自誇，師父曾將我的「捕捉」形容成「蜘蛛的動作」。

艾爾瑪過去看見這個招式時，在我身上看見過去的我，當場淚如雨下。

「哎呀，剛剛與斯拉瓦的戰鬥，我想你們雙方肯定都感到不痛快，所以好心給你們再次戰鬥的機會。」

……然而，真相對現在的艾爾瑪來說，或許太過沉重了。

今生我已經對女兒說了太多謊。

直接擊中下顎——若她能更快做出這個判斷，或許便不會白費了這一招。

「什麼——！你是——！」

我咧嘴露出虎牙，瞬間進入戰鬥狀態，因爲有讓我無法坐視不管的原因。

看來我的頭腦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轉的特別快。

「葛勞帝斯！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即使身爲對手的我已經擺出架勢，艾爾瑪至今仍環抱著肩膀。

與對蘇娜所使用的魔力不同，是透明無色的魔力。她是想以打倒塔利斯貝爾庫的「英雄艾爾瑪」的身份與我交手。很有趣！

這個問題似乎比我想像中還要嚴重。

不曾在這場大會出現過的數股魔力，與漫天塵土一同在擂臺中心呼嘯湧動。

是先前才交過手的葛勞帝斯•伯咖託，從他臉上感覺不到生氣。

明明是師徒，現在卻立場對調；明明是朋友，卻互相報上大名；明明是父女，卻彼此拳頭相向。

艾爾瑪飛了出去，身體懸在半空中，我立刻伸出手擊向她的臉部。

艾爾瑪立刻察覺到我的意圖。

「不可能，不可……能……因爲，師父他……」

在棘手的時候遇到棘手的傢伙……！原來塔利斯貝爾庫的反應是指這些傢伙嗎！

看見我對下顎的攻擊沒有反應，艾爾瑪皺起眉頭，但仍毅然揮拳襲向心窩。

好……儘管使出全力吧！

其中一個人是曾經在阿爾法雷亞交過手的賽茲羅•瓦爾扎。

靜寂流「臨摹木葉」，趁對手身體懸在半空中毫無防備時，對頭部加以攻擊。堪稱得上是靜寂流的基本奧義。

「你到底……！是從哪裏學來的……！」

很抱歉至今一直拋下你不管。

現在再次看見這個招式，不知道隔了多少年；她這次沒有眼眶泛淚，看來多少有所成長了？

「那麼，開始吧，不要讓彼此——留下悔恨。」

我的手臂稍微一施力，艾爾瑪立刻試圖操控那股力量。

維持同樣的架勢，露出笑容的艾爾瑪釋放出魔力。

我集中起視線的瞬間，艾爾瑪衝了出去。

受到地心引力的作用，身體開始往下墜——在這個瞬間，艾爾瑪輕踢我的身體，阻止了旋轉的動作。

「賽茲羅……！」

然後伸出了腳。

本來以爲可以就此分出勝負，艾爾瑪似乎也抱著同樣的想法。

艾爾瑪抱著顫抖的手臂，焦急萬分地說道。

「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

「……你……」

莫非這些男人也是塔利斯貝爾庫……當我思考著這些事時，其中一個男人脫下遮住臉的兜帽。

是我將她逼成這樣的嗎？然而，失去親人的傷痛是可以走出的。精明能幹的艾爾瑪竟然會變成那個模樣——

雖然雙眼注視著我，但視線卻沒有對焦。

賽茲羅與其他人之間的距離感，稱作夥伴……似乎顯得格格不入，讓我感到困惑。

內心確實產生了一絲紊亂——但這充其量只是內心的震顫！

「住手——！」

要是沒有這種水準，我反而會困擾——但太天真了，我已經看出她的真正企圖。

他沒有交手的意思，話雖如此，我還是無法相信他。這個男人比之前戰鬥時更加接近塔利斯貝爾庫，於是我在他面前釋出了所有魔力。

我忍不住大喊，葛勞帝斯眉頭緊縮地收下血晶。

即使想要阻止，賽茲羅與另一個男人對我保持警戒，根本不讓我有機會。

葛勞帝斯將血晶拿到嘴前——似乎是對著我——輕聲喃道。

「我一直渴望得到天賦。我錯了。我所學到的東西，我所走過的道路，以及現在正在準備做的——應該是這五百年來的人生當中最大的錯誤吧。」

宛如是在交代遺言——葛勞帝斯吞下了血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