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眼中相同的世界

「……我要上了。」

「來吧。」

一望無際的草原，陣陣青草的氣味吹拂而來，我與艾爾瑪正面對峙著。

太陽從正上方照射於草原上，沒有任何阻礙的戰場，令人心曠神怡。

以互相喊話作爲開頭，艾爾瑪與我同時開始拉近距離。

靜寂流的同門對決大多是以這種形式展開。

這是因爲靜寂流是擅於防守的武術。

我對了解靜寂流的對手經常會發動奇襲，但從大會開始一直到最近，經常可以看見艾爾瑪使用奇襲招式。奇襲是爲了讓對手措手不及，但對於從小被教導不能大意、全神貫注的艾爾瑪是無法奏效的。

再說，這次交手有明確的目的。

但這次目的不是爲了我，而是艾爾瑪——女兒開口要求，做父母自然會想滿足她。

加上是「想要贏其他人」，身爲師父更能體會那個心情。

距離的拉鋸戰令人樂在其中，膠著的戰況彷佛會讓肌膚燙傷。

看見艾爾瑪出現一絲破綻時，忍不住想要將她一軍，但這次的目的是觀察艾爾瑪的進攻方式，必須剋制自己纔行。

這件事之後再吿訴她，最重要的是——

「嘿！」

現在要專注於戰鬥中。

雙方距離只剩一個躍步，艾爾瑪踏出步伐的同時，揮出了拳頭。

以靜寂流的使用者來說，似乎有些過於急躁，但艾爾瑪想像中的對手不是靜寂流。

艾爾瑪眼前的人雖然是我，但她真正看見的是那孩子。跟那孩子交手時，沒有所謂適當的進攻時機。

既然如此，在被對方摸清底細之前，先下手爲強不會喫虧。

我還在人世時，薩佛雷司特跟現在的米萊菲亞並沒有太大差異。

「地瓜！」

我跟艾爾瑪——特別是我——雖然我們的外表與過去不同，但那個身影莫名與那一天重疊在一起。

艾爾瑪重新擺好架勢，朝我直衝而來。

雖然說是變化，但同時也代表著進步，當我抵著下巴思考這件事時——

「雪莉露很喜歡地瓜吧？不過我也對市場有興趣！既然決定了就趕快行動吧。」

「呵……無須著急，從中慢慢去掌握吧，但蘇娜的『薰身』可沒有這麼好對付。」

被艾爾瑪視爲勁敵、不想輸的那位少女，所使用的招式更加精湛高深。

「唔……哦哦，真是個巧思啊。」

「抵達了。」

既然如此，只能去思考其他對策。

薩佛雷斯特的建築物整體來說似乎比米萊非亞高了一個樓層。

艾爾瑪從我背後探出頭，看向我指的東西。

雖然威力不小，但艾爾瑪用手臂擋住，應該毫無殺傷力可言。

……嗯，原來如此。她有在仔細觀察對手。若在過去，我這招攻擊已經擊中艾爾瑪的鼻子，奪走她的視力。但艾爾瑪現在可以明確看出我的攻擊範圍，並巧妙利用與自己射程範圍間的差距。

被艾爾瑪提醒之前，我入神地觀察著冰箱的構造。

上層跟下層似乎分別裝有冰之魔石，然後散發出冷空氣。

「……是！」

習慣自己身爲精靈這件事後，雖然常常會忘記，但每個種族的文化差異讓我感到很有趣。

我乖乖關上門，陷入思緒之中。

「哎……真是大開眼界了。冰之魔石居然有這種用途。然後，冰箱體積不大也是個優點。這樣就能用少量的魔力長時間冷卻。」

「箱子……喔，是冰箱啊。對了，在精靈之國尚未普及嘛。」

從這個大小來看，一天補充一次，冷空氣可以維持一天多一點。

「冰箱」的門扇關得十分緊密，比起櫃子一類的設備要牢固多了。

這就是這次交手的目的。前提是將對手當成蘇娜。

「我想你應該再清楚不過，但我還是要重申，不要以爲可以像大會時那樣強行突破。失去魔力的你是贏不了我的。」

「是無妨啦……但逭在薩佛雷司特不是什麼罕見的景象喔。師父，對不對……呃，師父也是第一次看見現在的薩佛雷斯特。」

「唔，這樣啊，抱歉。」

這不是挺有趣嗎？陪女兒特訓，以打敗視爲勁敵的對手爲目標。

爲了讓走過來的艾爾瑪能夠看見，我伸手指向神祕的箱子。

「水……？唔，這是冷空氣……！」

不過，要稱爲箱子也有點微妙。

扎尼亞位於商埠附近，發展得頗爲繁華。

「呃……我對這個箱子有些好奇。」

◆

我對放置在室內的箱子感到詫異，不禁眯起了雙眼。

對於這個陌生的詞，我忍不住重複了一遍。

……不過，這充其量只是低劣的模仿。

「哦——哦——舉目望去都是高聳的建築物，感覺有點新鮮。吶吶，我們去觀光一下吧。」

攻擊與防禦皆屬一流，魔力也無話可說。我露出微笑，沒有多加思考便做出的反應，是歸功於長年的修練，才得以運用自如。

「我以爲精靈的魔法技術最爲優秀，但人類的應用力真是令人瞠目結舌。」

然而——

我以右腳作爲軸心所施展的迴旋踢擊中了艾爾瑪。

離開了五十年，變化果然很大。

我淡淡做出「宣告」，只見艾爾瑪冒出了冷汗。

「是用來冷藏東西的保存庫嗎？」

「吶吶，斯拉瓦！好厲害！有好厲害的東西！」

「冰箱……？」

房間狹小但牀鋪很大，內附的傢俱品質也很高，但與米萊菲亞差異最大的差異是擺放著不曾看過的東西。

立刻湧出一股冰涼的氣體。

仔細一想，構造本身其實很單純，但一開始要構思出這個構造，肯定要歷經一番挫折磨難。

「呃……師父，門開著不關會提早耗盡魔力。」

艾爾瑪的一拳雖然充滿力道，但被拍開後的動作與我的預測相同。

◆

她有將我與師父的教導銘記在心。

要讓一度變暖的空氣冷卻想必需要更多的魔力。門之所以會設計得那麼密不透風，是爲了不讓冷空氣竄出。

艾爾瑪果然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其實我也很感興趣。市場的商店想必也跟過去不同吧，讓我發自內心感到期待。

我原本便不期待這招。剛剛的迴旋踢對艾爾瑪這種程度的高手來說，顯得有些粗糙，而且我另有目的。

我握住放在裏頭的水瓶，感受到一股沁心的涼意。

利用魔力的流動來分析對方的攻擊，對於使用肢體攻擊的人無疑是宣告死刑。

雪莉露有氣無力的聲音讓我揚起微笑，我們踏入了扎尼亞的街道。

雖然目前只看過兩家，但薩佛雷斯特的旅館平均來說似乎比米萊菲亞的旅館狹小。

我拍開艾爾瑪的拳頭，用手背擊向她的鼻子。

看樣子雪莉露跟蘇娜都對市場很感興趣。

「冰冰的箱子！」

「哎，總之現在要找旅館。都現在這個時間了，還是等明天再正式觀光比較好。時間充足的話，或許可以去市場逛逛。」

尤其是像我這種專攻防守的武術家，其難纏程度會令人忍不住嘖舌抱怨。

「喔。老實說我也有點喫驚。」

「是的，是最近開發出的魔具。請打開門看看。這麼一來，我想您就會明白這是什麼了。」

「這是旅館附的設備，所以我想沒問題。」

同房的艾爾瑪深諳人類之國的文化，這對我來說是一大福音。

我觀察著冰箱內部，伸手觸摸各處。

但願這個國家仍保留著這樣的本質。

我感到稀奇地四處張望，艾爾瑪看見這樣的我，忍不住掩嘴而笑。

人類之國雖然改變甚多，但還是存在著沒有改變的事物。

「市場？有好喫的東西嗎？」

我聽從著艾爾瑪的話，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把手。

雖然我還在人世的時候沒有這種東西，但超乎預期的技術讓我深深感到佩服。

房間狹小……但對我來說已經十分寬敞。總之，因爲一間客房無法容納所有人，所以我跟艾爾瑪睡同個房間。

「……這是什麼？」

「師父，怎麼了嗎？」

一開始以爲是金庫一類的東西，但找不到鑰匙孔，始終給我一種「全然陌生」的格格不入感。

的確適合用來冷卻飮料、保存食物。

用來打開的把手裝置在箱子側面，像是一扇門，而且這個神祕的箱子看起來比普通的箱子還要堅固。

位在旅館的客房內。

「是的。定期對冰之魔石補充魔力，以維持冷凍倉庫的狀態。」

「我流『風樹』。拉近距離後會使用這招。你這麼說過吧。」

「唔……！」

冰涼的箱子、冰箱……原來如此！

我用力打開，往裏面一看——

但費用卻依然不變，算盤打得很精——客房的裝潢也讓人感受到文化的差異。

我回想著過去的回憶，迎戰艾爾瑪——

我的目的，那就是——拉近距離而已。

艾爾瑪聽到我的喃喃自語，轉過頭來問道。

「唔……是喔。」

她知道眼前的對手是過去的養父，但同時將我視爲另一個武術家。

我流「風樹」，不屬於靜寂流的招式。讓魔力在全身上下流動，我將視線投向艾爾瑪，彷佛瞪視著她的雙眼。

艾爾瑪以踏在地上的雙腳作爲基點，往後退了一步。我的手臂從她的面前一揮而過。

大會的比賽上，艾爾瑪硬是讓蘇娜的「薰身」失效，取得了勝利，但那個方式可不是每次都行得通。艾爾瑪利用奇策，在「薰身」再次發動前保持距離，便輕易破解了這招。經過那場比賽過後，蘇娜爲了不再仰賴「薰身」，努力增加實力，這招想必無法再用第二次。

「可以隨意打開嗎？」

「我還在人世時，到處都有賣地瓜，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天空染上了幾許紅霞。

一瞬間抽離戰鬥，讓自己處在集中狀態。

「……我十分清楚。」

蘇娜跟雪莉露一臉興奮地衝了過來。

……看樣子她們也跟我抱著同樣的想法。

一想到自己跟雪莉露等人沒兩樣，忍不住露出苦笑。

「……什麼啊，你們也在討論那個箱子嗎。」

對方也跟著露出了苦笑。

未知的事物會讓人感到興奮，能夠分享這份興奮之情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呵呵呵……既然還有時間，要不要去逛市場？」

「喔，我等很久了！」

我站了起來，提起之前的提議。

蘇娜開心地拍了拍手，雪莉露也露出期待的模樣。

雖然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臉頰染上一抹紅暈，高舉著雙手的模樣十分可愛。

我目送雪莉露等人回房間進行準備，輕聲嘆了一口氣。

「先不論雪莉露……蘇娜那傢伙還很孩子氣呢。」

「是啊。但那兩人的視野很寬敞，只是對新事物感到稀奇而已。而且——」

我回頭看向艾爾瑪，只見艾爾瑪的臉上寫著問號。

看見這個模樣，我忍不住露齒而笑。

「我也很期待喔。」

跟那些孩子在一起，我的心智似乎也變得年輕了。

……雖然不曉得此一形容用在這個年幼的身體是否恰當，但現在的世界比前世結束時更加燦爛奪目。

「是這樣啊。」

我開始挑選要留在房間跟帶出門的東西。

這份雀躍的心情完全沒有實際年齡該有的模樣——一定是踏上這塊久違多年的土地的關係。

「嗯。好，我也來準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