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話 天元獨一

……好暗。這是我第一時間冒出的單純想法。

我不久前是在做什麼？明明沒有忘記，現在卻不想得自己在做什麼，讓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犯癡呆了。

「唔……啊……呃！」

彷佛要趕走意識的混沌，我吐出了血。

沒錯……記憶中我在與賽茲羅對決——被他用寸勁擊中，整個人彈飛了出去。

我用手肘撐著地面，努力撐起倒在地上的身體。

睜開雙眼，讓意識從黑暗之中重見光明，然後確認目前的狀況。

（燈光變得格外近——是彈飛到二樓的觀衆席嗎？）

地面凹凸不平的觸感，可能是因爲撞破二樓防止飛落物用的頂蓬。

嚴重的傷勢讓我的腦袋仍有種被亂攪一通的感覺。

……儘管如此，我似乎保住了性命。

（當時——要是沒有突然回想起與蕾蒂絲的對決——）

我恐怕腹部已經被貫穿，當場喪命。

賽茲羅的手碰觸到我的腹部時，我使出所有的魔力往後一躍。

是的，與被蕾蒂絲的寸勁擊中時如出一轍。

然而，招式的威力與精湛度，蕾蒂絲的寸勁完全無法比擬——所以導致了這個結果。

（內臟受了很嚴重的損傷吧……）

不過，我的身體還能移動。

我按著疼痛的腹部，施展治癒魔術，一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朝樓下看去，只見露出挑釁表情的賽茲羅向我招手——

「久等了。」

身體好沉重——要是不趕快分出勝負，第二人生恐怕會就此劃上句點。

「我不會輸，我一定會贏，所以請你在旁邊守護著我。」

我像以前那樣溫柔地撫摸著瑟莉亞的頭。

雖然不想要說出這件事，但似乎被賽茲羅發現了。

這代表勝負尚未分曉。

然而，我一心只想讓瑟莉亞感到放心，努力擠出笑容。

如果被蘇娜嫌棄，不免還是會感到有些受傷，要小心纔行。

幸好只有一瞬間失去意識。

我抱住緊緊抱著我的瑟莉亞，儘可能露出笑容。

我依依不捨地放開瑟莉亞，將原本落在嬌小少女身上的視線，移回正常的高度。

「差不多該做個了結了。」

瑟莉亞吐露出真心話。

接著看見蘇娜與雪莉露，兩人一臉擔心地呼喊著我的名字。

「……哦，我只是忘記了。」

不斷流著眼淚的瑟莉亞，被我撫摸頭後，頓時停止了哭泣。

因爲知道動物吞下結晶後的瘋狂模樣，所以纔會感到驚訝，但我卻果斷地回過頭去，連自己都忍不住感到困惑。

呵呵，好像以前也看過這一幕。

……然而，要是造成誤會，我會很困擾。

「我今生受到眷顧——得到了最棒的好友。」

賽茲羅愉悅地輕笑出聲，我不禁睜大了雙眼。

這也難怪大家會感到擔心。

「斯拉瓦同學！」

「我從來不曾覺得你給我增添麻煩，而且——」

「你明明可以利用剛剛的空檔治療，爲什麼沒有這麼做？」

我的確可以利用與瑟莉亞交談的這段期間治療傷勢，這麼一來，即使無法完全痊癒，但傷勢也會改善許多。

「……腹部的傷。」

……在這種狀態下，他仍然保有自我嗎？

「怎麼了？」

「你真是個罪惡的男人。」

然而，我的決心卻被意想不到的人瓦解了。

雪莉露用毫無緊張感的聲音替我打氣。

……顯示出剛剛的那一拳有多麼地強烈。

……真是的。我也真是沒用，竟然讓這孩子擔心。

蘇娜甚至哭了出來。看樣子似乎讓她們擔心了。

沒錯——我不曾覺得這孩子給我增添麻煩。雖然曾經被她擺了一道，感到忿忿不平，但那只是開玩笑。

「謝謝你，我得到鼓舞了。」

與蘇娜交談完，我步履蹣跚地走向雪莉露，於是雪莉露這麼要求我。

然而——那傢伙看見瑟莉亞跑過來，於是給了我時間，表現出光明磊落的一面。我的自尊不允許我做出這種狡猾的行爲。

「呵呵……你果然是我的憧憬。爲什麼你會這麼強大？」

我站在扶手塌陷的地方俯瞰著舞臺，然後輕輕朝地面一蹴。

瑟莉亞抽抽噎嘻地哭著，經她一說，我才發現我沒有將血擦掉，於是用手臂擦拭嘴角……因爲不是布，終究無法將血擦拭乾淨。

要是被擊中，恐怕難逃一死——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無疑是能分出勝負的一記攻擊。

……嗯，獲得了適度的放鬆。我感覺自己還能撐下去。

賽茲羅露出目中無人的笑容，然而，笑容莫名透出一抹寂寞。

對朋友出手相助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僅只是如此。

「斯拉瓦——！」

賽茲羅也對我擺出架勢。

她低著頭，所以看不到表情。然而當她抬起頭時，眼前是平常——但有些僵硬的笑容。

賽茲羅詢問我爲什麼沒有治療腹部的傷，我則隨便敷衍過去。

這也沒辦法，而且後來才發現自己似乎笑得很難看。

可以以聽見這個善解人意又體貼的孩子說出真心話，讓我感到喜悅。

用字遣詞雖然不算優美，果然很有那個男人孫女的作風。

繼續說下去，會變成同情。

「斯拉瓦。」

無論結果如何，我感覺得出這將會是最終樂章。

雖然認識多年，但仔細一想，或許是第一次看見瑟莉亞露出這種表情。

……既然賽茲羅都這麼說了，表示他絕對不會趁人之危。

「我會爲你加油。」

「……唉，我想也是。我想說的話基本上瑟莉亞都代替我說了，我會在這裏乖乖觀戰。」

「……就是這麼一回事。我要走了。」

賽茲羅小聲說道，我則不發一語地擺出架勢。

遺沒結束，我還能戰鬥。可能是感覺到我的決心，賽茲羅臉上泛起了笑容。

「呵呵，你還是沒變啊。我很羨慕你。」

「喔喔……好了好了，怎麼了嗎？」

說完後，雪莉露等人走下了舞臺。

「嗯——我知道了。因爲我相信你！」

「……真是個老實的傢伙。」

「……我沒事。」

然而，真是可怕的威力。不覺得能夠痊癒。

眼前是並排站在一起的蘇娜與雪莉露。

我莫名回憶起八十年前——對我來說是五十年前的——往事。

但我不能回過頭去。即使氣喘吁吁，也不能將視線從賽茲羅身上移開——

我降落在舞臺上，冒著冷汗露出僵硬的笑容。

回頭望去，只見瑟莉亞正朝我跑來。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腹部的傷勢並不輕——無論結果爲何，我已經沒有「下次機會」了。

想法不需要開口說出——更適合直接用拳頭告訴對方。

我不知道賽茲羅是指哪方面沒變，但我從賽茲羅的笑容中感覺到一股懷念，彷佛是見到多年不見的朋友。

這孩子很聰明，應該會被她發現吧。

內心宛如潺潺流水般平靜，我轉身面向賽茲羅。

是的，我也抱著相同的想法。

「斯拉瓦……我也想要摸摸頭。」

……即使只有一瞬間，我也聽得出是誰的聲音。是瑟莉亞的聲音。

「斯拉瓦！」

更何況，這次瑟莉亞沒有任何不對，不對的是那羣沒有常識的蠢貨。

我壓抑著顫抖的手，擺出流水架勢——

「小事一樁。」

「斯拉瓦同學！」

「嗯？」

「……沒關係，我可以等你。我可沒有被馬踹的興趣。」

臉上的疲憊仍沒有消失。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我肩膀微微一顫。

「……謝謝。」

……沒錯，這是基於自尊。這場戰鬥有可能是這傢伙身爲武術家的最後一場戰鬥，我不希望潑冷水，這是我身爲武術家的自尊。

「哪裏沒事了！我總是給你增添麻煩……斯拉瓦爲了救我，還被打得遍體鱗傷……！已經夠了，你應該多爲自己著想……！」

「不要打了……拜託你不要再打了……！你吐了好多血……繼續下去的話，斯拉瓦同學會死掉……！」

想當然耳，臉上浮現的是僵硬的笑容。

沒有理由拒絕。我撫摸宛如絲綢般的雪白秀髮，並對雪莉露出微笑。

「打垮他，加油。」

……雖然身體狀況不算好，但內心處在絕佳狀態。

不希望讓重視的人哭泣——我又多了一個讓自己變強的理由。

有股內臟彷佛被亂攪一通的感覺。若可以，我立刻想要倒在地上呻吟——

我露出帶著歉意的笑容，只見蘇娜一臉錯愕地雙手交抱。

如果當時我沒有見識到蕾蒂絲的寸勁，沒有立刻往後一躍、減少其威力，我恐怕無法像這樣站在這裏。

但這仍然是一場不能輸的對決。既然如此，我只剩贏這條路。

要比毅力——我再擅長也不過。

——「試製櫻花」。

我發動能充分考驗毅力的招式，提升魔力的壓力。

同時，賽茲羅也開始釋放那股漆黑魔力。

我們不約而同地展開最後決戰。

戰鬥的序幕不同於先前，反常地呈現一片寂靜。

原因在於賽茲羅。

至今一直是先發制人的賽茲羅這次反而按兵不動。

他之所以會採取守勢——應該是因爲看見我腹部的傷勢。

當然，並不是出於體貼這種單純的理由。

發動「試製櫻花」的期間，會大大限制住治癒魔術的發動。

由於是靠治癒魔術抑止肉體的崩壞，所以處在已發動的狀態。

在治療新傷口的期間，若要治療舊傷口，勢必只能選擇降低強化，或是在治癒魔術上注入更多魔力。

若是對付一般人，老實說無論哪種方式都不會構成太大問題——可是，對手是賽茲羅•瓦爾札。

修練超過百年的高手加上塔利斯貝爾庫的渾厚魔力，面對這種破天荒的對手，無論做出何種選擇都會當場喪命。

……因此那傢伙是在等待我宣告無法繼續戰鬥，或是戰力下降。

呵呵呵，真是個對輸贏毫不留情的男人。

然而，他不這樣的話，我反而會困擾。要是被他同情，我可能會因爲憤怒而抓狂。

我當然也不會默默什麼都不做。

「什麼……？」

賽茲羅的拳頭揮空，然而我正往後方退去，無法展開反擊。

如同字面上的死線——垂直揮來的軌道，若被擊中，無庸置疑會奪走我的性命。

在最後一刻滲出的汗水。最後的賭注，將世界壓縮至極限——

這個男人絕對不會刻意躲開無效的攻擊，讓自己出現空隙。

因此——我只能出奇招。

他所採取的招式——是以人類不可能擁有的速度斬斷一切嗎！

要打倒這傢伙只差一步——需要攻擊以外的損傷！

不光是單純的威力，攻擊的精湛度也是賽茲羅佔盡優勢。若要硬碰硬，雖然懊悔，但輸的人會是我。

「雖然喫了一驚——但真是叫人失望啊！」

「唔……很棒的踢擊——可是！」

「冇個招式可以隔著堅硬的表面進行內部破壞。」

強求這些不可能的事情也無濟於事。

於是，最後決戰在這片寂靜下展開。

……有先試過一次，確認他不會躲開。

賽茲羅揮下爪子，撕裂了我的袴邊緣，鋒利到彷佛空間也會被一分爲二。

「斯拉瓦，你忘了嗎——我可是塔利斯貝爾庫！」

看見作爲奇招施放的魔術沒有效果，我嘖了一聲。

我終於伸手碰觸到——賽茲羅的胸膛！

如果這傢伙不是塔利斯貝爾庫——便會躲開火球。

至於威力——我想想，應該具有能夠擊碎石牆的威力。

當只剩下一指之遙的距離時，賽茲羅的拳頭將會迎面襲向我。

我施出的最後奇招。

「小伎倆！」

是的——施放火球只是爲了混淆視聽。

——然後，利用拋出的火球死角，朝賽茲羅直撲而去。

正中目標，賽茲羅也無力反擊。

我對揮空的賽茲羅拋出火球。然而，有件事不能忘記。

然而，我無視於她的制止，揮下了雙手。

我需要的是——讓這傢伙不會躲開火球。

「斯拉瓦，那是——！」

然後——

距離一點一滴地被拉近。

已經無法像先前那樣執著於不離開舞臺。

即使如此，氣氛比先前還要更加劍拔弩張。

需要的是反擊；不需要的是——保身！

從背後聽見一個無力倒地的聲音。

體積與威力足足有剛剛的「迴旋火」的數倍吧。

如果他避開了火球，這個計謀便會宣告失敗。

「嗯，我知道。」

出奇招意外符合我的個性。我享受著讓對手出其不意的樂趣，一口氣飛退至後方。

即使中招後仍活著，但也沒有移動的力氣了。

然後——宛如點燃導火線，戰況頓時被引爆了。

火球在賽茲羅面前瞬間煙消霧散。

我原本便不期待火球的效果。

然後——我贏了這場賭注。

面對只要出現一絲空隙，便會立刻展開攻擊的高手，我慢慢縮短距離。

「是在這種距離之下也能夠施展的招式。」

拼圖終於全部湊齊了——！

然後大大拉開距離，煞有其事地施展巨大的火球，假裝踢擊是幌子。

因此，眼前這個即使攻擊也無法造成半點損傷的狀況，是賦予我的最後試煉。

然後，不知不覺間。

「如果這是你的最後一招——斯拉瓦，你就讓我失望了！我已經說過這招沒用了！」

劇場頓時間變得寂靜無聲。

蘇娜再次大喊。因爲她十分清楚塔利斯貝爾庫的可怕吧，於是急忙制止我。

失敗的話，未來——我不覺得還能重獲第三次的人生。

既然如此，只能一徑向前邁進。我抱著這個想法，一面縮短距離，不知不覺間——我露出了笑容。

賽茲羅是另一種型態的塔利斯貝爾庫。

是蘇娜、雪莉露，還是瑟莉亞？或者是所有人都癱坐在地。

爲了追求最強大的威力，我使出前所未有的魔力，再以最大幅度的動作施展踢擊。

……沒錯，剛剛的那個踢擊無庸置疑是我的全力。

換成自己的話，我會怎麼做，沒想到賽茲羅的反應與我如出一轍。

——好，乖乖掉進我所設下的陷阱吧。

「——在最後一刻，你放棄了人類之身，所以是你輸了。」

魔術無效化的同時，我回到地面，然後再次衝向賽茲羅。

注入莫大魔力的火球瞬間消失，代表勝負已定。

我利用旋轉的力道朝賽茲羅使出踢擊。

賭上性命奮力使出踢擊，讓他以爲這是我的最後殺手鐧。

雖然這個身體無法使用——但若能使用「不可說轉」，多少能夠輕鬆一些。縱使能夠使用，無疑會對劇團的人造成影響，所以不可能使用。

拂過臉頰的風比想像中還要冰冷，我才發現到自己也冒著汗。

賽茲羅被我精準地踢中腹部，發出呻吟。

拋出的火球接觸到漆黑的魔力時，宛如絲線鬆脫般煙消霧散。

靜寂流的變化技「迴旋火」。我邊施展邊拋出火之魔術，這是少數需要利用魔術的招式。

這個舉動讓賽茲羅感到疑惑。因爲我希望速速分出勝負，卻做出反常的舉動。

「嘖……果然沒效嗎！」

原本我的攻擊就只有牽制的作用，我施展攻擊的目的只是爲了引誘賽茲羅——然而，在這種狀況下，勢必要與他硬碰硬。

「我知道。」

然而也只有短暫片刻而已。我靜靜開口說道。

擺成縱向的拳頭直接打在賽茲羅的腹部上。

是單純到極點的直拳攻擊——然而，經過數十年磨練後的直拳，其完成度之高，說是招式也不爲過。

穿越逐漸消失的火球，我撲向賽茲羅的胸膛——！

彈！舞臺的地板發出悲鳴——然而，聲音同時來自兩個地方。

「剛剛的火球被你熄滅了——但這招如何！」

在手掌上施展火之魔術，我將之橫拋了出去！

這讓我樂在其中，連我都覺得自己腦袋燒壞了，但戰況愈惡劣——便愈有逆轉的價值！

我以近似旋轉的動作讓身體逃過垂直斬擊，這是爲了讓我以最小限度的動作，一邊轉換成攻擊，一邊躲過賽茲羅的斬擊。

「什麼……？」

我利用踢擊換來的距離，將雙手放在頭上，施展出巨大的火球。

塔利斯貝爾庫的屬性無效化能力仍然健在嗎……

「……原來這纔是你的目標嗎？」

蘇娜在後方大叫。

這個瞬間，賽茲羅揮起了爪子。

那就是——魔術。

……真是讓人感到討厭。

然後，看見我使出曾經失敗過的招式，對我感到失望的這個男人，更不可能避開火球。

「風樹」也是。很難一邊行動一邊分析對手的動作，要順利展開魔力也是困難之極。

接下來是關鍵。我已經沒有力氣承受任何攻擊。

距離消失的同時，賽茲羅揮出拳頭。

「斯拉瓦，不可以！那傢伙是！」

火球發出隆隆的聲響，宛如流星般襲向賽茲羅。

這場賭注——是我贏了。

因此，以離開舞臺爲前提，我利用賽茲羅跳躍的技巧來拉近距離。

然而，這個狀況仍然對我不利。

然而，似乎沒有對他造成多大傷害。

看見賽茲羅臉上滲出的汗水後，我立刻一躍而起，同時，賽茲羅也跟著向前衝刺。

「……是我朋友遺留下來的招式。」

「……這個倒是勾起了我的興趣。」

賽茲羅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看見那雙硃紅眼眸，我不由地噤聲。

要是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跟雙眼尚未變紅的這傢伙戰鬥。

我藏起這股心情，讓內心冷靜下來。

呼吸、重心、肌肉，湊齊所有的要素，將至今的心血全灌注在拳頭上。

以零距離擊中要害的拳頭，瞬間蘊藏著爆發性的力量。

不偏不倚地擊中要害的致命一擊——

——再見了，吾友。

自我流——天元獨一。

這個瞬間，我將抵在賽茲羅身上的拳頭往前一推——只見賽茲羅的身體彈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