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竭盡全力

回想起來，真是一段漫長的路程。

在這個世界呱呱墜地後──究竟過了多少時間呢？我不曉得該從哪裏數到哪裏才能夠表達「我出生之後」的期間，不禁莞爾。

我一路走來都專心致志地朝著巔峯二字而行。我不曉得自己爲何想要這兩個字，但就是想變成最強的人。

……我是最近纔不再這麼說的。當然，我並不是放棄攀上武藝巔峯了。這份心情反倒日益變強。我所放棄的，僅僅是在沒什麼了不起的目的之下朝它邁進一事。

我想要守護重要的事物。我曾經認爲戰鬥不需要理由，但當我爲自己的感情做出一個結論後，心情便暢快無比。

不曉得生於世上多少年的我，經歷過許多邂逅。

我遇見了師父和艾爾瑪，被亞那滋大人四處追著跑，還有和傑司達互毆。

交到了瑟莉亞和席德這樣年幼的朋友。邂逅了蘇娜這個莫逆之交。爲小小年紀便很了不起的莫妮卡感到佩服。和儘管粗魯卻讓人舒暢的男人道格拉斯喝過酒。見到對武道懷抱真摯心情的蕾蒂絲而感到開心。

每段緣分都是我的一部分。想當然耳──也包含了孽緣。

爲昔日勁敵賽茲羅墮落的模樣而失望。爲傷害女兒的葛勞帝斯而發火……前世遺留下來的災禍種子即將萌芽，令我感到焦躁。

我似乎便是在種子正要長成大樹之時誕生了。一思及此，甚至覺得這是世界要我收拾殘局的意思。

如今不一樣了。蘇娜、艾爾瑪，以及──對今生的我最重要的雪莉露。我現在會覺得，我是爲了走過這個有大夥兒在的時代而轉生的。

「……來了嗎？」

因此──我非得跨越這堵高牆不可。我必須在這座照理說殺死了昔日弟子的無名荒野，清償前世的債務纔行。爲了朝這個時代的未來邁進。

「喔？喫下那等敗仗，你們居然還全數到齊，真是了不起啊。」

我們四人以和過去相同的陣容出現在嘉爾特眼前，於是他便出言嘲諷。

說真的，這句話連我都想說了。我們將受挫的心團結了起來，站在這裏。

……我們已化爲一棵更爲堅固的大樹了，如今此等程度無從撼動我們的內心。

嘉爾特雖語帶嘲笑，其實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吧。他只是稍稍調侃一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吶，這還真令人懷念不是嗎，師父？這是我和你的起始之地，你應該也心有所感吧？」

沒錯，他們並不是人。根本不可能算是武術家。

……這個男人有他的本事，還有無可比擬的強大魔力。不過也僅此而已。

噴出紅色魔力一躍而來的嘉爾特，正是不折不扣的「塔利斯貝爾庫」。

當然，我不會憐憫這種男人的。

「……天曉得。就算你將現在要來劃下句點的事說是緣分，我也只會感到困惑。」

「…………！」

在這段期間，我也目不轉睛地正面盯著「敵人」的樣貌。

要成爲官員，或許不能答錯問題。但要成爲武術家──有心便行。要當個武術家，只要百折不撓即可。

和放聲大笑的嘉爾特互爲對比，我相當地冷靜。

這傢伙如今也對我抱有近乎瘋狂的憎惡，以及感謝我讓他和石頭相遇──但恐怕也將我視爲師父看待。

「原來如此……我不曉得你用了什麼把戲，不過你也進步了是嗎？」

所謂強悍，是針對心技體三者合一的評價。至少，我是那麼認爲的──若是「武術家」，想必覺得理所當然吧。

嘉爾特似乎對此感到很不愉快。見到我不發一語地認真以對，嘉爾特的表情明顯扭曲了起來。

「還真的有所謂斬也斬不斷的緣分啊，師父？……我要和你一對一，斯拉瓦•貝薩。我對你以外的人沒有興趣。你是我爲了獲得最強之力的最後『試煉』。之後我會幹掉那邊的『公主』小丫頭──但其他人只要不動手，便一點都不重要。」

他拋棄了心。捨棄了身爲武術家最重要的事物。

……明明如此，他卻沒有這麼做──這全都是因爲他將自己視爲武術家。

儘管如此，身爲他的師父，至少我會讓這個執迷不悟的男人長眠不醒。

見到我和過往相比壓倒性地提升了力量，嘉爾特已不再佯裝冷靜了。

要回答他也無妨，反正這傢伙是無法理解的。

不過也不到無從反應的地步。

遭人叮囑便瞬間暴怒，證明了我方纔提出的是事實無誤。

語畢，嘉爾特擺出了架式。

我對你沒興趣。我反過來如此回應，嘉爾特的動作便停了下來。

明明遠比先前的我要來得強大，卻找各種理由讓我活下去，而後數次在場確認。在他心中，我是個不足掛齒的人物，同時也是「應當超越的師父」。

──不過，縱使未直接命中，也不代表沒能逮到他。我的視野中有一條毛髮飄落在地。我刺出的掌打捕捉到了嘉爾特的髮尾。假若我選擇了動作較小的攻擊，肯定已經命中了吧。

當嘉爾特將焦點從「我們」轉到「我」身上的瞬間，他便扭曲著混濁的雙眼而笑。

……若是早先，別說拳頭，就算連肩膀都被打斷也不奇怪。他的拳頭便是蘊含了如此的威力。看來我似乎變得比想像中更強了。

我這麼宣告後，轉眼間嘉爾特的臉便扭曲了起來。和過去的賽茲羅一樣。由於這幫傢伙並非人類，纔會格外地注重人類的形式。

我刻意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揮了揮手──於是便感覺到嘉爾特身上的氛圍變了。

嘉爾特按著被挖開而留下的傷痕，眼神大變。

嘉爾特換上了面無表情的面具後，場中氣氛隨即爲之一變，變得冰冷無比。

這便是武術的──心技體之中「心」的境界，「明鏡止水」。

殺死我算是試煉？堂堂正正地一對一單挑？這人究竟在說什麼鬼話？

我出拳打向嘉爾特刺出的拳頭。我所承受到的力量餘波通過雙腳，令乾燥的沙地產生了龜裂。

「斯拉瓦──！」

……我像這樣強到能夠與他一戰後，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的男人，已經變成和我所知的嘉爾特•紀薩似是而非的某種生物了。恐怕是由於提升了魔力的關係，「禍石」的影響變得更爲明顯了吧。

嘉爾特展露動物般的怒氣飛身撲來，最後的戰鬥便於此揭幕了。同時，蘇娜的聲音響徹在空無一物的荒野。

我拋出的反問話語，令嘉爾特像是身上開了個大洞似的迸發出魔力。

我並沒有放過這個破綻。我利用嬌小的體型，向前踏步以期擊碎他的下頷。

至今爲止他雖然口口聲聲說什麼試煉，可是並未將我視爲多大的阻礙吧。

固執於自己主動捨棄之物。儘管哀傷──卻毫無同情的餘地。

「行者」以驚人的理性抑制住獸性，就真正的意義而言超越了人類。賽茲羅則是捨棄力量找回了人性。若是不像他們一樣選擇其中一條路，那麼愈是追求力量，他便會和人類漸行漸遠。

我瞪著嘉爾特觀察他的舉動，於是他便露出了獠牙，低吼似的對我發怒。

……應該沒有人聽過這種蠢事吧？一個參加國家官員考試的男子，忘了在答案卷上寫名字而名落孫山。而他的答案全對。

憑著一股怒氣的突進。先前我們的實力相差太多，就連如此單調的軌道我都看不穿吧。然而現在不一樣了。

「唔！」

「……這還真奇妙，你在一場互相廝殺中要求話語？……現在的你所需要的是言辭嗎？」

「……真令人不悅。不過，也罷。若你不這樣就沒意義了。」

那副爲靜謐的怒氣呲牙裂嘴的模樣，看起來反倒像是在笑。

──要來了。我一接收到這份感覺，嘉爾特便朝我踏出了一步。

說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實際上我的拳頭真的一點事也沒有。

「曾經身爲你的師父，我就負起責任引導你上路吧。」

然而他現在捨棄了侮慢。他以和波濤極爲相似的攻擊性架式直衝著我來。「野獸」抄起了武器。

口口聲聲說爲了強悍已拋棄一切，甚至連人類的身分都捨棄，但嘉爾特說到底都在要求我將他視爲一個人類對待。

我屈身閃避對著頭部橫掃而來的踢擊。這並非是光憑蠻力，而是有技巧地機關算盡的一擊。一見這次攻擊遭到閃躲，嘉爾特略微浮現出困惑的神色。

「你爲什麼從剛剛開始就默不作聲？」

「超乎我的預料……你究竟是如何得到這等力量的？」

「起初我很恨你，而今我甚至對你懷抱感謝啊。我是在死亡深淵吶喊著對你的憎惡……禍石正是在那時對我開口說話的。」

若僅僅是要得到力量，二話不說殺死雪莉露便成了。而且也完全不需要等一個月的時間。在大禍石之廳時，我和賽茲羅都遍體鱗傷，雪莉露也昏過去了。送三個人上西天再使大禍石覺醒，理應易如反掌纔是。

「請您要贏呀！」

我感覺到包覆身體的氣變得熾熱。顫抖的心，化爲一股龐大的力量驅動著我。

儘管我並不想了解，但這男人的笑容是貨真價實的。同時，不論是憎恨或是感謝我也都半分不假吧。只有一個需要修正的部分，就是「起初」這點。

這段頗遠的距離，有如將水滴在火燙的鋼鐵一般瞬間蒸發掉了。將來自於強大魔力的推進力統合至步法的踏步，要比實際的速度還來得迷惑視線──

「唔唔唔……斯拉瓦•貝薩──！」

然而，就在我由下往上刺出掌擊的同時，他便往後跳去了。儘管是個大開大闔的攻擊，但在驚人的速度之下，整體動作似乎比想像中要小的樣子。

面對非人之輩，沒有什麼好說的。

真是個極爲自我中心的男人啊。

大概是我的行動出乎意料，嘉爾特並未繼續追擊，而和我拉開了距離。

嘉爾特在退開之處，以比起先前沉穩的語氣，詢問我是靠何種方法將實力提升至不可思議的境界。

我並非同情他，只是發現原來嘉爾特竟是如此可悲的傢伙。

正因如此，他將解除大禍石封印的關鍵設定爲我。藉由超越師父來獲得最強的力量──他試圖獲取此種感傷。

我從魔力波動當中，感覺到清清楚楚的怒氣……沒錯，到頭來他就只有這個了。

「斯拉瓦！」

敲響著乾燥大地的風止歇了下來，聲音從世界上消失了。

唯有一個時候，武術家會不再是武術家，那就是捨棄了「自己」──捨棄了心的時候。

「一對一正合我意。但你可千萬別忘了，這並非『比試』。」

「哼哼哼……有意思！留你活口果然是正確的……！」

艾爾瑪接著說了下去──那便成爲了我的力量。

隨後，他扭曲的臉孔顯露出憤怒。

有如不起一絲波瀾的水鏡，但水靜靜地溢了出來。我感受到，這股至今未曾體驗過的嶄新力量湧現的感覺，正在慢慢發燙。

……我總覺得，終於稍稍理解到這男人混濁的眼瞳帶有什麼意義了。

當真──無聊透頂。

力量與憎惡的怪物……嗎？爲了結束這場惡夢，我疾驅而去。

爲了私利私慾驅趕別人，踐踏帶有使命的少女，如此忽然得到的這股借來的力量，豈有稱爲強悍的道理。

「這是在剿滅怪物，絕非武術家之間的比試。」

自己放棄了逆流而上的男人，哪一點算得上是武術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