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天亮了啊——」

看見玻璃窗外的琉璃色天空，我不經意地喃道。

這片天空與起牀時總是會看見的天空並沒有什麼不同。

然而，卻莫名對天空感到深沉的感慨，是因爲我內心的顏色反映在這片天空上吧。

從學校畢業後，得到父母的允諾，採購需要的器具——

我壓抑著內心的焦躁，做完事前的準備，終於要在今天離開家門。

迎接第二人生後，仍無法捨去對那個不明確頭銜的渴望。

我要用這雙稚嫩的小手，踏出第一步，得到最強的頭街。今天正是跨出第一步的日子。

我將在今天踏上旅程，走遍世界各地，與尚未認識的武術家交手。

有時會以拳頭對上利刃，有時也會要對付魔法所創造出的烈焰。

與揹負著種種束縛的前世不同，轉世成自由之身的無名孩童，讓我不禁感到雀躍了起來。

「喔，果然醒來了啊，老頭子總是很早起。」

我眺望著天空，陷入思索的這段期間，傳來孽緣好友的低啞聲音。

「彼此彼此吧。你看起來不像是會早起的人。」

「咯咯咯，這代表我也老了。」

傑司達說道，手上拿著兩個杯子。

仍冒著熱氣，應該是紅茶或是咖啡。沒有先確認我是否有醒來，便直接拿了過來吧，

——在出發的前一天，也就是昨天，我留在傑司達的宅邸過夜。

他的宅邱有不少空房間，因爲雪莉露亂髮脾，房間便會遭殃，所以爲了隨時可以換房間，各房間總是有在整理打掃，所以讓我馬上有地方可以過夜。

「來，拿去吧。」

我伸出的拳頭與傑司達的拳頭相碰。跟這個男人認識這麼久，或許這還是頭一道共敘友情。

既是朋友，又是最強宿敵的這個男人，特地給我忠告。即使上了年紀，仍動不動與人吵架——但傑司達也有以自己的方式關心我吧。

……我還在世時，傑司達明明還沒有這種興趣。

我原本就打算找雪莉露一起去，所以當然無妨——本來在煩惱著要如何說服傑司達，沒想到對方會主動提議這件事，讓我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從這個男人身上所得到的東西，將成爲我未來道路上的重要指標。

原來如此。我不太接觸嗜好品，沒想到意外有著深奧的學問。

隨著一個微弱的聲音，我喝下仍溫熱的琥珀色液體，高雅的香味在鼻腔瀰漫，彷彿永遠都不會消散——然而，那股溫熱宛如雪融般不留下任何痕跡。

傑司達說完可能感到難爲情，看見臉頰泛紅的宿敵，讓我不由地露出笑容。

「不準笑，不準吐槽。說出口真的很難爲情。」

我不會分辨嗜好品的好壞，散發著一股花的芬芳，讓內心獲得填滿的這股高雅香味，讓人無法不喜歡。

回過神後，雪莉露帶著傑司達來到我的身旁。

「糧食沒問題、寢具沒問題、替換衣物也沒問題——」

「是啊……嘖，真叫人寂寞耶。心愛的孫女與——最棒的好友一同踏上旅程。」

「路上小心啊！」

沒想到那個愛孫成癡的爺爺會提出這種要求。

「啊，難得可以過第二人生，你要好好享受纔行。」

只見從袋子裏冒出宛如雪般的銀髮。

「……我居然輸給了這種男人啊。」

「——說得也是，我會銘記在心。」

在學期間所培養的不只是精靈的一般常識，以及同學之間的友情。

我至今仍無法相信這件事。

雖然有向傑司達借來的錢，但我打算等到逼不得已的時候纔會動用。

「雖然只是短暫分離，但有做好道別了嗎？」

「嗯，雪莉露拜託你了。讓她盡情享受旅行的樂趣。」

我朝傑司達伸出緊握的拳頭，露出錯愕表情的傑司達，臉上逐漸泛起微笑。

我當然打算要還這筆錢，但傑司達表示不需要。不過有個條件——就是帶雪莉露一起去。

「……不過，這樣好嗎？將你寶貴的孫女交給我。」

雪莉露笑容滿面地回答。

背著行囊，我打開傑司達宅邸的大門，從緩緩開敔的門屝邁出步伐。

「那我走了，我最棒的好友。我會帶伴手禮回來的——等我回來後，再泡茶招待我吧。」

傑司達原本苦澀的表情頓時一變，泛起爽朗的笑容。

「我沒有反悔，只是想到愛孫成癡的你是否能夠忍受雪莉露不在身旁。」

沒錯，雪莉露也要跟著我外出旅行。

我們兩人將視線投向雪莉露，只見雪莉露一臉開心地檢查自己的行李。

「好，雪莉露，那我們出發吧。」

「我會的。」

隨著天色漸明，太陽正盡責地高掛在天際。

不過，提到興趣啊。我不是不曾想過這件事，這或許不失是一個好機會。

「而且你要帶雪莉露一起去，多少讓她留下快樂的體驗吧。」

看來傑司達到了這個地步，仍感到依依不捨。

……戰鬥以外的興趣嗎？

「嗯……雪莉露，你要儘早回來喔！」

離開街上後，雖然有幾個賺錢手段，但在抵達目的地前，會沒有任何收入。

「那麼，不知道下次見面事什麼時候——等我們回來吧。」

「是啊。差不多該叫醒雪莉露了？」

我從走過來的傑司達手中接過冒著熱氣的杯子，杯中裝著是琥珀色的液體——似乎是紅茶。

「天空……漸漸變亮了。」

「我沒有忘記你。對了，你有向傑司達道別了嗎？」

這麼一來，在可以賺取收入前，準備好的行李對我來說——不，對我們來說形同是生命線。爲了以防萬一，昨天檢查後，今天又再檢查了一次，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

傑司達毫不掩飾地用手帕擦拭著淚水，並揮舞著手臂。

宛如小兔子般蹦蹦跳跳著，雪莉露衝向來送行的傑司達。

雪莉露用笨拙的動作從袋子裏爬出來，用小動物般的腳步走向我。

「我向爺爺……道別了。」

我原本想用自爆技回敬他，但這次決定饒過他。

「嗯，很好喝。」

「真卑鄙……被你這麼一說，我豈不是無話可說了。」

「我……沒問題。」

「嗯，好好享受人生的人才是贏家。」

「除了你以外，哪裏還有人可以託付。正因爲是你，我纔會將她託付給你。怎麼，事到如今，我可不會讓你反悔的喔。」

傑司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不禁笑了出來。

我想讓總是躲在暗處生活的她，體驗一下外面的世界。

「可能也因爲老了，最近很熱衷於這些事——既然你都要出去看看世界了，除了戰鬥以外，我想也有其他有趣的事物。」

我罕見地——露出虎牙笑了出來。

溫潤的自然甘甜，莫名讓我感到平靜，自嘴中吐出溫熱的氣息。

◆

我不禁也跟著笑了出來。這個男人就是這樣才讓人無法討厭。

本來行李便不多——等我檢查完行李後，發現一個沒看過的巨大袋子。

「喔，去吧。可不準兩手空空的回來啊。」

雪莉露從袋子探出頭，露出微笑。

雖然表情仍透著傭懶，但她最近變得開朗不少。

可能是在我走之後，開始想得比較多吧。

話說回來，師父也有釣魚這個興趣……仔細一想，我的人生真的統統貢獻在武藝上了。

傑司達撇起嘴，而我注視著他的雙眼。

用不著你提醒，等我回來時，已經爬到你所不能及的境界。

「不可以忘記我。」

「笨蛋，當然無法忍受啊，每天都會以淚洗面。」

雖然金額不大，但對於剛畢業的小孩來說，是難以賺取到的金額。我估算了一下，必須花費一個月才能夠存到那筆錢——讓我提早踏上旅程的人，正是這個男人。

看見依依不捨的宿敵，讓我又氣又好笑，同時臉上泛起了微笑。

「老實說我還是割捨不下。可是，事到如今說什麼也沒用了。」

「還沒……我去一下，你等等我。」

沉浸在思緒中的我，被雪莉露的聲音所喚醒。

行李中有這樣的袋子嗎？正當我翻找著自己的記憶，袋子突然抖動了起來。

我在傑司達宅邸的玄關檢查行李。

「嗯！」

雖然只看得見背影，但她彷佛開心到隨時會跳起舞來。這趟旅程一定要讓她感到盡興纔行。

傑司達的話讓我停下了動作。最棒的好友……啊。

莫名感到丟臉起來，忍不住在內心抱怨。

他充滿悲傷的表情，實在不像是在前世交手過的宿敵。

我能夠外出旅行，主要歸功於傑司達。

「是啊……啊，還是讓雪莉露留下好了？」

「這樣啊，因爲是我泡的，這是理所當然。我最近常常會泡茶，變成我的興趣，……哎，也要歸功於上等的茶葉啦。」

一旦外出旅行就得有些積蓄，雖然我有幾個賺錢的辦法，但外出旅行的初期費用是傑司達替我出的。

看樣子，對傑司達來說，也是相當沉痛的決定。

「呵呵，喂，傑司達。」

明明有傭人，卻親自泡茶，正如他所言，是他的興趣吧。

「謝謝。」

傑司達與我一同看著顏色逐漸改變的天空，只見他一臉苦澀地搔著頭。這男人做出這個動作時，基本上都是談到難以啓齒的事情時。

這是人稱「來去無形影的鬼之獠牙」的男人嗎……孫女真是可怕的存在。

「嗯，我走了……那麼，首先要叫醒公主纔行。」

雖然我大概已經知道是什麼，但選擇在三萬觀看。

——哎，雖然輸了，但也讓我有所收穫。

「是你自己提議的，給我好好鞏固決心。我想雪莉露一定期待這趟旅行，你要讜她失望嗎？」

去外頭掌握些什麼吧。說完這句帶著弦外之音的話，傑司達顯得欣喜不已。

雪莉露用情緒平靜時的傭懶眼神，目不轉晴地注視著我。

「爺爺，我走了喔。」

我背對著他，揮了揮手，繼續向前邁進。

不久，傑司達宅邸融入遠處的風景，我頓時抬頭仰望天空。

不同於破曉時分的天空，熠熠生輝的蔚藍天空在眼前延伸開來。太陽的光輝讓我忍不住眯起了雙眼。

……我終於展開了第二人生。

我感受著這股無以名狀的真實感，收回視線，邁出步伐。

「吶，斯拉瓦……你打算先去哪裏？」

「我想想……一開始是阿爾法雷亞的市街，可以賺點收入。等到存到錢後，啓程前往山間城鎮那杜夏。」

按照傑司達的說法，蓋在山間的城鎮那杜夏有著厲害的拳士。

在阿爾法雷亞的市街看情況賺點收入，首先以那杜夏爲目標。

之後在城鎮上賺錢，尋找有厲害武術家的城鎮。沒有情報的話，也可以隨性而行。

尚未去過的地方、陌生的招式，不知名的敵人，以及，在世上蔓延的暗色結晶。我要思考的事情比想像中還要多，以及——還不成氣候的自己。雖然要思考的事情堆積如山，然而我對此感到興奮不已。

想像著尚未見到面的強敵——我緊握住拳頭。

我現在終於要踏出屬於自己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