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话 结束的回忆

清晨时分的拉司莫科呈现出另一种风情，令人目眩神驰，虽然舍不得离开，但我们仍来到附近的一座山脚下。

透过艾尔玛之手，拉司莫科摇身变成一座仙境。路上随处可见没有一丝破绽的高手，酒馆则是会热烈讨论著当天的比赛感想——

此外，在这里的人似乎经常会交手。虽然还是会因为纷争大打出手，但基本上都是为了琢磨。因为没有娱乐，因此聚集了更多禁欲主义者。

……哎，真的是一座很棒的城镇。无疑是武术家的天堂。

虽然拉司莫科料改变了，但我对一手催生出这座城镇的艾尔玛感到无限感谢。

可是……可是……

「吶，艾尔玛，不是吧。」

「对……对不起……不小心就……」

离开城镇后，不用担心受到注目，所以我们恢复原本的说话方式。然而，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

山脚下设立了一道极其夸张气派的大门。

这里虽然没有标示令人难为情的名称，但欲入内似乎必须在名册上登记名字。

看样子在我死后，我的住处与旁边的坟墓变成武术家必访的「圣地」。

我的住处称不上气派，结果却演变成这个状况，想必是因为艾尔玛在我死后四处奔走的结果。

因此，突然出现不少人想要亲眼瞧瞧我的住处。为了不污染山与房子，所以设立了这道入口……这道夸张的大门似乎代表了这个意思。

「为了不污染山，虽然是很好的想法，但这道门太过夸张了吧。」

这道夸张的大门是怎么回事。牢固到无法轻易打开，表面施有极为精致的装饰——宛如是祭祀神祇的神殿大门。

听到我指责这件事，艾尔玛一脸错愕地说道。

「咦咦？是……是这样吗？我以为这样很正常……」

……果然是艾尔玛太夸张了。

下垂的眉毛重新扬起，这点跟以前毫无改变。

「好厉害！太有趣了！」

以防盗的角度来看，是非常不可靠的构造，但位在这种深山上，担心这个也是多余的。师父曾经说过若有宵小之辈闯入，只要打倒对方就够了。

艾尔玛擦拭著泪水。一同生活、一同行动的关系，我们很少这样互动。

「呵呵！」

因为不算是做了坏事，应该不需要再追究。

光是走在这条山路上便会感到雀跃不已，我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

……映入眼帘的是一栋房子，伫立在宁静的山林深处，周围弥漫著一股凉爽的空气。

「不，因为我觉得可以锻炼体力，所以维持原本的山路。

假如有武术家来参观，必须走这条山路。

在精灵之国生活了数十年，经过漫长的时间，如今我终于「回家了」。

我想要减轻她的痛苦——

「我人在这里，所以不要露出悲伤的表情。你想要确认的时候，随时可以这么做。」

虽然想让艾尔玛抱到满足为止，但之后还有安排，差不多该分开了。

以前收藏的书籍按照原本的顺序摆放在书柜里。

记亿逐渐被唤醒，让我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我真是住在一个偏僻的地方。

我面带著微笑，开口说道。

我在脱鞋处脱下鞋子，走进了大厅。数十年没有踏在榻榻米上了，从脚下感受到的感触令人怀念。

◆

「唔……要脱鞋子吗？」

「哈哈，因为长年住在这里，让我变得习以为常，但的确很少看见这样的房子。」

「哎呀，大门不重要啦，赶快走吧！」

「哇，真的耶。虽然看过静寂流的道场，但第一次看到这么气派的道场。」

榻榻米与木头建材的气味，所有的一切都令我怀念不已。

因为这间道场可是砸了重本。看到她们惊讶的模样，不禁让我感到自豪。

「爸爸，欢迎回家。」

映入眼帘的景象——已经不能用怀念来形容，也不是艾尔玛做了什么改变，而是一切都太过熟悉了，彷佛昨天才刚到过这里一样。

不知道走了多久，因为无法清楚看见天空，加上内心雀跃不已，让我对时间的流动感到模糊了起来。

哎呀，我对武术真是如痴如醉。

「那就走吧。道路有经过铺装吗？」

想必是艾尔玛动用各种方式保护这座山的关系。

现在血迹早已消失，但艾尔玛内心的创伤可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喂喂，不要抱住我啊，会无法走路。」

但根据记忆，应该差不多了，当我找出尘封在最深处的记忆时——

……我回想起来了。印象中——在我死去的那一天，命若悬丝的我穿上道服，一边吐血一边走在这条路上。

房间相连的罕见构造让苏娜惊讶地叫了出来。

「嗯，不用客气。因为这里是我跟师父的家。」

与现在的朋友走在记忆中的这条山路上，有股既新鲜又怀念——不可思议的感觉。

却变成脸颊泛红，低垂下双眼……装作没看到好了。我感觉到敞开的门扇后方潜伏著各种危险。

经过漫长的时间，我终于回家了。我感受到一股确切的真实感。

但今天似乎不对外公开……这个形容不太贴切，似乎是禁止我们以外的人入内。应该碰不到其他武术家吧。

走了一会儿后，看见一栋远比主屋还要偌大的建筑物。

来到杳无人烟的深山上，走出山林后眼前伫立著一栋奇妙的建筑物，彷佛是踏入了异世界。对年轻的少女来说，或许是十分惊奇的体验。

「……？怎么了？」

雪莉露问道，像是看见了罕见的东西，听到我的回答后，只见雪莉露跟苏娜战战戟兢地模仿我的动作。

在山林中出现一间明显格格不入的道场，让两人纷纷发出惊呼声。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雪莉露发现后，面带微笑地歪起了头。

「……什么都没有改变，一往如昔。」

我轻轻推开艾尔玛，只见艾尔玛脸上的悲伤之色已经消失。

我握住艾尔玛的手。吃惊的艾尔玛顿时看向我。

「好大！」

在家里逛了一圈后，我们前往位在屋外的道场。

「这是什么……我第一次看到这种房子！」

「嗯，是啊。」

我不经意看向走在旁边的艾尔玛。艾尔玛的眼眶泛起与先前不同意味的泪水，微微颤抖著。当时循著我的血迹前进的艾尔玛不知道抱著何种心情……唔唔，仔细一想我真的让她吃了好多苦。

但我想让艾尔玛知道我现在在她的身旁。

「……师……师父？」

「我回来了。」

……可能因为远离人烟的关系，四周安静到可以听见徐风吹拂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从主屋出去后，可以慢慢沿著石板路走到道场。

随著每跨出一步，逐渐出现在眼前的是与前世相同的景象，以及涌上心头的各种怀念回忆。虽然是座山，外观却丝毫没有改变，让我感到惊讶。

◆

「我可以进去吗？」

虽说在屋外，但道场比主屋还要大，所以不知道这个形容是否妥当——总之，因为离主屋有段距离，为了方便区分，姑且这么形容。

「因为我虽然有钱，却不知道怎么运用。好，进去吧。」

虽然说是兽人之国的风格，但那栋房子与师父家的构造极为相似。

我理所当然地脱下鞋子，但想起脱鞋子好像是兽之人国才有的习俗。

光是走在这条路上就难过成那样，想必艾尔玛至今尚未从我过世的伤痛中走出。让女儿留么深的创伤，我也是百般不愿。

我询问艾尔玛，只见眼眶泛泪的艾尔玛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重新振作起精神，再次走在石板路上。

「这个花花公子。」

为了掩饰喜悦，我佯装出冷静的模样，接著打开道场的玄关。

因为长期有人通行而辟出一条路，但并不明显。

走了一段山路后，我们来到山林之中。

我注视著那两人走进大厅后，我则走去自己的房间。

然而，其他女性成员的视线让我感到十分刺痛。

「爸……爸爸！」

「我也想赶快去看。」

「很遗憾因为身高差距而无法抱住你的肩膀，目前就让我用这个来代替。」

被我握住手后，艾尔玛的肩膀猛然一颤，接著抱住了我。

彷佛被时间所遗忘的那栋房子洋溢著兽人之国的风格，这是因为我的师父伊瓦欧•静寂十分喜欢兽人之国的风格。

从苏娜投来强烈的视线，让我感到十分煎熬。我的预感果然没有太离谱。

「爸爸……是的。到时再麻烦您了。」

内部的构造似乎也很罕见。这种构造在兽人之国是主流，但在其他国家似乎很少看见这种构造。

有稍微经过锻炼的人，应该完全不费工夫。

说到底，或许是我自己忍不住宠女儿。

「呵，我放心了。」

「艾尔玛好好喔。」

回过神后，我低声这么说道。原本应该在打开玄关时就这么说，有点晚了一步，但说出这句话后，我顿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哇啊……！」

「不，没事。」

艾尔玛不像是会喜欢华丽服装的人，但她做这件事是出自真诚，所以也说不准。

但对我来说，是最为熟悉的家……真是奇妙，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却感到怀念不已。因为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记忆是无法抹灭的吗？

举凡是小鸟的鸣叫声、蓊郁的草木，以及小溪的流水声，一切都与过去没有不同。

我口头上这么说，却没有表现出拒绝之意。

于是我们开始爬山。

例如「檐廊」，是一种设在房子边缘的通道，包含兽人之国在内，到处都找不到这个构造，非常独特。

总之——虽然我之前说了不中听的话，但这栋房子的构造其实相当特殊，似乎足以让雪莉露等人大开眼界。

「唔……这么光明正大……」

「怎么回事？没有走廊！」

即使如此，仍让我有种互相说了上百遍、上千遍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身高高过我，所以我无法抱住艾尔玛的肩膀安慰她。

这座山原本是我的土地，艾尔玛继承这块土地之后想要怎么处理，我也没资格插嘴。

我对兴奋的苏娜露出笑容。雪莉露的双眼闪烁著光彩，目不转睛地注视著我的房子。

还是一样爱撒娇，但这次就不追究了。

我握住没有上锁的玄关拉门，拉开完全没考虑到防盗的拉门，出现在眼前的是熟悉的光景。

虽然觉得自己很愚蠢，但不需要刻意说出来。

我打著马虎眼，走向道场中央。眼前摆放著一面巨大的镜子。

是用来确认自己的架势与招式的动作——但我对这面镜子很有感情。

我是在这面镜子前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我看著自己在身上留下的无数道伤疤，为没能登上武艺颠峰感到懊侮，最后含恨而死。

但我不曾后侮过将这一生奉献给武艺。

也不曾想像过能站在自己死去的地方。

回过神后，发现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在一片静谧之中，我自然而然地摆出架势。

静寂流的基本架势「流水」。

我的身影映照在镜子中，完成度远比过去映照在镜子中的每个架势都还要精湛。

虽然眼前是我瘦小的身体——但彷佛同时映照出过去那个伤痕累累的老人。

「呵……」

不知为何莫名感到好笑。

突然对我这个人的存在感到疑惑。

过去有个男人在这面镜子前摆出上千、上万次相同的架势。男人的名字叫作斯拉瓦•贝萨。后来继承师父的姓氏，变成斯拉瓦•静寂。

为武艺奉献一生，始终没能登上颠峰的这个男人，透过这面镜子深深烙印在我的双眼深处。

眼前的少年与那个男人的外表毫不相像。

一头俐落的红铜色短发，看似傲慢不羁的双眼，加上长长的耳朵。精灵少年斯拉瓦•马歇尔虽然拥有跟那个男人一样的名字，但与斯拉瓦•静寂是截然不同的人。

无论是发色或是种族，所有的一切都不相同。

然而——那个架势，虽然有些不同，但确实与那个男人如出一辙。

我将视线移向不放过道场任何角落，跑到四处参观的雪莉露与苏娜，接著是对我投出炙热目光的艾尔玛，最后是道场。

宛如时间静止一般，每个人都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我开口，艾尔玛顿时倒抽了一口气。」啊……是……是的！」

唉，真是愚蠢的疑问。我解除架势，瞥了一眼镜子。结束了。

用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原点。偶尔返乡一下也不错。

领悟到自己的梦想与过去不变后，让我感到充实而满足——

那个身影让我确信了这件事。我是斯拉瓦•静寂。一切看似不同，但却与以前一样，依然是个大笨蛋。

「好……我已经满足了，你们逛完后告诉我一声。接下来要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我的坟墓。」

艾尔玛晚了一拍后充满干劲地答道，一副欣喜不已的模样。

我恢复以往的自己，看向雪莉露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