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浮現的背影

開始修行後過了好一段時間。我是記得起日數，不過內心做好了長期戰的準備，所以故意不去數。

雪莉露也平安無事地學會了冥想，修行可以說頗爲順利吧。

「大家都到了吧。今天我要改變一下修行的內容。」

說到另一個變化，就是亞那滋大人會準時在早晨的集合時間出現了。

她應該是習慣早起了，最近也不再呵欠連連，看起來從早上就充滿活力。

「哎呀真討厭，陪你們一起修行，就連我都要變得健康了。」亞那滋大人如是說。我認爲健康是好事，但這番話很有她的風格，令我不禁笑出來。

「我要斯拉瓦今天也在道場裏行動。」

在這些微妙的變化當中，亞那滋大人吩咐我改變修行地點。

「你掌握到什麼了吧？也露一手給我瞧瞧。」

然而很不可思議的，我不會想要轉頭就跑。

面對亞那滋大人嘲弄的表情，我露出犬齒一笑。

「哎，說是這麼說，要做的事本身沒有變。上午要冥想，下午進行對打。對了，斯拉瓦你要繼續照顧艾耶卡。」

亞那滋大人看我沒有接受她的挑釁，一臉無趣似的交代今天的聯絡事項……不知爲何，我知道亞那滋大人的內心和她的表情相反，其實很開心。

同時我也覺得亞那滋大人在盤算著什麼。但她的想法我不可能參透，現在先集中在修行上面吧。

……唔，真是遊刃有餘。我內心忽地浮現這種想法，好像從遠處觀察自己一般。看得出亞那滋大人有所企圖這點也讓我很喫驚。要是從前，光知道她另有所圖的時候我就會慌得不得了纔對。現在居然能如此氣定神閒，真是奇妙。哎，這也不是什麼壞事。我重新打起精神，做起柔軟操。

「斯拉瓦大人！您今天又能跟我一起修行了對吧！」

「好像是這樣。今天也請多多指教了。」

「好的！」

我感覺身心都很充實。在狀況好的時候和艾耶卡說話，臉上自然就會浮現笑容。從這點來看，今天的狀況可說相當不錯。

「……盯──」

無論如何，雪莉露也很尊敬亞那滋大人。臉上綻放笑容的雪莉露，令人看了備感溫馨。

內心的餘裕。我說出關鍵人物的名字，然後看向蘇娜等人。

「但那是兩回事！我不會將斯拉瓦拱手讓人的！」

帶有怨念的視線，讓我和艾耶卡不禁倒退了一步。

我大概也被當成一夥的了，真是悲傷。不過沒有出聲提醒的我也算共犯吧。

既然如此──我閉上眼集中精神。

我如此擔憂，但亞那滋大人繼續說了下去。

……若那晚說的話爲真，對亞那滋大人來說，能夠毫無顧忌地談話的蘇娜等人，也是她很欣賞的對象。

回想起一路走來的狀況，我就自然地湧出了力量。

「艾……艾爾瑪大人！真是的……」

「但來到這裏，進步最多人的就是你。你真的很努力。只要別著急，一步一腳印地紮實修行，追上蘇娜她們的日子也不遠了。」

禁用魔力的對打，可以讓人思考很多關於招式的事情。我很久沒有一起在道場修行了，所以很期待今天下午。

「你……你們是怎麼了……」

沒錯，大家在不知不覺間都和艾耶卡變得要好了。

不……不對，依稀感覺得到。絲綢般的觸感碰觸了容納魔力的肌膚。

第一個收到評價的人是艾爾瑪。

我擺出「波濤」的架式，亞那滋大人朝我招了招手。就連平常會讓我動怒的手勢，現在都像是盼望已久一樣。

「是沒錯啦。」

雪莉露也身在其中，是受到了蘇娜她們的負面影響嗎？

「天氣真好。這種日子讓人想睡個午覺，不過下午也要加油。」

這番話並非恭維，確切地評論了現在的她。

「請不吝賜教。」

儘管如此，其背影還是比當時要近。

亞那滋大人站在寬闊的地方。我面對著她，同時讓內心冷靜。

但就目前爲止，我仍保持領先。

看到驕傲的艾爾瑪讓我回想起往事，同時好奇起接下來的評價。

我感覺得出來亞那滋大人的評語讓雪莉露很沮喪。雖然很嚴厲，卻也無可奈何。這樣她或許又會消沉下去，造成修行的阻礙。

亞那滋大人似乎頗開心的樣子。

「斯拉瓦，讓我看看你的成長。」

「嗚……哎，說得也是。謝謝指教。」

我不知道離開道場的這幾天發生了什麼事，這是很好的變化。

和緩但劇烈的力量奔流。多久沒有跟高手討教了呢？

亞那滋大人悠然地走向道場中央。讓我來陪你練練──她是這個意思吧。她的表情遊刃有餘。

……話雖如此，這樣距離會不會太近了點？

亞那滋大人緩緩起身，露出無畏的笑容。

並非「試製櫻花」，而是正統的魔力。我感覺得到，魔力品質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可是你們和艾耶卡的感情也很好啊。」

◆

「接著是蘇娜。冥想技術和對打的反應速度都有頗高的水準，活用五感的技術也非常高明。但近戰技術本身太粗糙了，我想你也有所自覺。你太過依賴反擊了。離開這裏之後，要請艾爾瑪和斯拉瓦好好教你一下。」

「咦……咦咦？不是那樣子的啦……」

最近感覺她們也開始遊刃有餘了。

那個架式是鶴嗎？高等級的搧風點火方式讓我頭痛了起來。真擔心這樣是不是走錯路了。

「是的，我會精益求精。」

我內心汗毛直豎。能夠測試自己感受到的進步，令我雀躍不已。

但正式的修行這時纔要開始。下午的預定幾乎都是對打。

亞那滋大人笑了。許久未見的小鬼，其成長似乎足以引起她的興趣。

「啊哈哈，開玩笑的。但你們相處得很融洽呢。」

……這樣一來，我就很擔心雪莉露了。就才能這點而言，雪莉露反而是最強的也說不定──儘管內心如是想，她慢了衆人許多才起步這點仍令我掛心。

「好了──我們進入今天的主題吧。」

「那樣子是怎樣？嗯嗯？」

蘇娜時常會幫廚，艾爾瑪則是教艾耶卡編織東西，雪莉露也會在空檔找艾耶卡聊天──艾耶卡以驚人的速度順利加深和我們的感情。

……和至今的全力──「試製櫻花」相比，大約九成吧。但身體感覺不到負擔，反而很輕盈。真想早點學到這件事。想不到沒有餘裕回顧過往竟是如此可怕。

可能是蘇娜和艾耶卡有在切磋砥礪，飯菜日漸美味可口。大飽口福後，睡意忍不住就湧上來了。

若是她真想瞧瞧我的力量，應該不會劈頭就撂倒我。

她們的表情很棒。原本不曉得她們的修行狀況而有些不安，看來沒這個必要。

衆人以艾耶卡爲中心嬉鬧著，於是亞那滋大人便一臉傻眼地皺著眉頭瞪我們。

「你們還在玩什麼，快來準備冥想了。」

「喔……」

當我和艾耶卡感情和睦地交談時，女性陣營平靜的抗議和視線一同傳了過來。

蘇娜等人聽了這番話也相當開心。

「最後是雪莉露。你還有很多地方要改善。你至今太依賴自己大量的魔力了。」

「首先是艾爾瑪。真不愧是靜寂流的傳人，冥想和對打都很棒。不僅魔力流動毫無窒礙，招式也十分美麗。可是在不使用魔力的對打上，顯得會考慮太多。可以再多依靠感覺一點。總之大致合格，今後要保持下去，多多努力。」

蘇娜揮揮手否定。不僅是她，艾爾瑪……和雪莉露也都露出了安穩的笑容。

能夠請尊敬的武術家接下自己的全力。今生未曾體驗的感覺令我睜大了眼睛。

我握起拳頭確認那份感覺。

連艾爾瑪都不禁露出苦笑，但做出動作挑撥的人還有雪莉露。

沒有開戰的訊號。她的眼神透露出隨時放馬過來的意思。

「哼，我會在下午的對打好好操你一頓，給我覺悟吧。」

過去帶我來到這兒的師父，眼中是否也看到了這樣的光景呢？亞那滋大人混在蘇娜她們裏頭就像個少女一樣，很符合她的外表。可能是因爲注意著她，今天的修行慢了一些纔開始。

於是蘇娜等人乾脆地同意了。

「在那之前──斯拉瓦也來會合了，先來發表現階段的評價吧。」

我勉強保持平靜，但四面八方朝我射來冰冷的視線，讓我重新端正姿態。艾耶卡和亞那滋大人不用說，連蘇娜和雪莉露都在看我。

「我要上了。」

到了下午，喫完午餐並午休過後的我們，再次集合至道場。

想起樂在其中一事，別忘記想變強的決心。只要內心有這兩種想法，就沒有必要執著求勝。

「誰是鳥老太婆呀！」

我無法從亞那滋大人身上感受魔力，但知道某種東西在觸碰著我。

「妖怪鳥老太婆出現了！」

亞那滋大人的話語會令人鬆懈下來，不過面對即將來臨的午後修行，蘇娜等人幹勁十足。

亞那滋大人敲響扇子，盯著我的雙眼看。

心情絕佳。

是否知道「明鏡止水」的存在會成爲一項武器，但她們在比我早了許多的階段接近「境界」。真是令人好生羨慕。有個蠢蛋花了一輩子也不知其存在呢。

「……你成長了嘛。」

最近她們還會像這樣子開玩笑。不過真希望不要在我面前開這種玩笑。

亞那滋大人的手勢成爲開端，我衝了過去。有人爲了這速度發出驚愕的聲音，但我不知道是誰。

儘管被指出缺點卻備受好評。聽到這裏連我都感到開心，因爲我是個笨蛋父親嗎？

「大致是這樣。你們很有天分……這是我的真心話。」

蘇娜的評價也很不錯。活用五感的對打當中，蘇娜在衆人中誇稱有相當高的勝率。但這多虧了她的特殊能力所賜。蘇娜現在也注意到近戰技術的重要性了吧。

這個人又這麼突然了。衆人都對這番像是抽考的話語感到心神不寧的樣子。

蘇娜等人聽到亞那滋大人突如其來的話語，皆發出困惑的聲音。

我不會覺得被看扁了。我知道自己還不成熟，也深刻見識到亞那滋大人有多強。

蘇娜和艾爾瑪皆頗受好評。這些孩子的才能還是一樣令我驚訝。

就在我的注意力被肌膚的感覺拉去時，亞那滋大人一副認同的樣子吐了口氣。

在這個瞬間──我被壓倒了。一股目不可視、感覺不到的魔力正波濤洶湧。

「我們來對打吧，斯拉瓦。來場使用魔力的正式對打。你就像那時一樣，全力進攻吧。」

雖然不到透明……距離「境界」仍很遙遠，不過確實一點一滴地慢慢接近。

看到我和她們都一起產生了餘裕，果然這是「明鏡止水」必須的一個要素沒錯。

「你們的感情不錯嘛～」

亞那滋大人提出瞭解決方式，而且蘇娜至今習得的技術本身獲得極高評價。只要慢慢克服近戰缺點即可。

衆人不只和艾耶卡縮短了距離。見到亞那滋大人現身，蘇娜融合了話語和動作加以挑撥。

「你呀……我不會要你敬重我，但你身爲學生，這樣像什麼話？畢恭畢敬地教起來很沒勁也是事實啦……不過這和外表年幼有啥關係？我是老太婆這點沒錯啦……」

只能說並非亞那滋大人發出來的。她從容不迫的眼瞳令我就要顫抖起來。不過是興奮顫抖。

「喝！」

「因爲你是鶴吧？而且外表年幼，內心卻是個老婆婆。所以是鳥老太婆無誤。」

「正合我意！」

我乘著疾驅的勁道揮下拳頭。這一擊無論是威力或速度，都不是先前的我能夠隨意施展的。但亞那滋大人一揮，這拳就被輕易撥開了。

這早在我意料之中。更重要的是──

亞那滋大人另一隻手背逼近而來。這記攻擊瞄準了鼻子。恐怕是想令我視線受阻，要是喫下這一記可就不得了了。

……全力一擊被撥開就有可能產生相當大的破綻，我的先制攻擊亦同。若是過去的我，那正是不折不扣的「全力攻擊」。像這樣被撥開的話，八成會連停下自己勁道的餘力都不剩。

但現在的我有這份餘力。

「──唔！」

我悶哼一聲，扭轉脖子躲開手背攻擊。

至今的全力，不代表現在的「全力」。

這件事讓我感受到自己明確的成長。

不過──我還無法碰觸到她的背影。

「太棒了。」

亞那滋大人喃喃說了一句話。

並非泰然自若，而是喜悅到呲牙裂嘴的地步。她確實這麼說了。

我的背脊感到一陣惡寒。不是恐懼，而是更原始的「預感」。

「攻擊」要來了。我有種簡直像是看見未來的感覺。

我倏地架起手臂，以抵擋即將到來的衝擊。一如預測襲來的衝擊，瞄準了臉頰略下方之處，試圖從右方攻擊我的下顎。

下顎能夠以最小的威力發揮最大的效果，是打擊的甜蜜點。這部位被打中，臉部及腦袋會受到震盪。就算威力不大也會引發這種現象，意識將會順勢被打飛到九霄雲外。

……然而這一擊沒那麼簡單。亞那滋大人這一拳既無預備動作亦無架式，乍看之下相當隨便。但這擊兼具威力及速度，別說讓人搖頭晃腦，甚至能削掉下顎。

乾脆擋下來，說不定「衝擊」還比較少。

這速度要是抵達下顎，拳頭一定會貫穿過去。

「明鏡止水」是改變魔力品質的招式──這話說得果然沒錯。和夥伴競爭所累積的疲勞，有著不同以往的感覺。

「艾耶卡，我們趕快來進行今天的修行吧。」

能夠讓這份力量成形，也多虧這名少女。

「真虧你成長到這個地步，我很開心喔。」

證據就是，我用來鞏固防禦的手臂差點被整條打斷。

「好……那麼開始下午的對打吧！你們別在那邊發呆！」

當然，我也不打算在這種地方裹足不前。

──當雙腳終於完全停下之際，亞那滋大人的身影已經不在剛剛的位置了。

至今的我八成無法感受到。即使將「試製櫻花」發動到最大也一樣。

我是否在一瞬間碰觸到那個領域了呢？以往感覺遙不可及的背影，如今就在我的視野中。這個事實令我很興奮。

亞那滋大人背對著我笑道。看到我倆的差距，就知道路途還很漫長──但我說不定終於能邁向相同的道路了。

「馬……馬上來！今天也請您多多指教！」

我試著讓蹣跚的雙腳靜止下來，之後露出苦笑。好強的「力量」。

當我看向左邊──

我再也不會覺得照顧她修行很麻煩了。她的修行帶給我相當重大的意義。

……我從剛剛的戰鬥中，發現了三個今非昔比之處。

和夥伴們討論並彼此砥礪的感覺──心情簡直像是剛習武那時一般。

剛剛的對打也帶給她們良好的刺激。看到修行夥伴進步得這麼多，自己也不能原地踏步吧。

「虧你『看得到』我的位置。你終於能夠感受到我的力量了啊。」

亞那滋大人怒喝著看對打看到出神的雪莉露等人，同時使勁拍了拍手。

第一個是手背攻擊，第二個是下顎拳擊，最後是高速移動。

聽見響徹道場的俐落聲音，雪莉露等人連忙準備。

「在那之前要請您多多賜教了。」

遺忘許久的「進步」感受。它比起任何事物都還要強烈地撼動我的心。

完成「明鏡止水」後會如何呢？一想到這就讓我坐立難安。

我阻擋不下這股勁道，被迫往旁邊跑。

「～唔！」

「雖然繞了一大圈，但你終於看見道路了吧？就差一點了。」

亞那滋大人一副理所當然似的站在那兒。

於是今天的對打開始了。和雪莉露等人會合後，我們藉由交換意見的方式，讓修行變得更加充實。

懷念的感覺令我放鬆了臉頰，不過還是集中在修行上頭。我們爲了學習同樣的技術站在同樣的舞臺上，不過我略勝一籌也是事實。我得精益求精，避免被輕易超越，也希望可以成爲她們的助力。

但──我並不覺得難過。我的臉上反而還浮現了笑容。

……勝負已分了。亂七八糟的戰況讓我吐了口氣。

我並非沒有對落敗感到不甘心，但感覺更爲舒爽──我從自己身上感受到的成長，蓋過了完全敗北的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