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青澀的回憶

當天晚上──

事情發生在我們津津有味地享用完艾耶卡做的美味餐點，爲古色古香的浴室雙眼一亮之後。

洗完澡的身體慢慢冷卻下來，我在亞那滋大人的宅邸後方感受著夜晚的冷風。

雪莉露她們三人正和睦地一起洗澡。我剋制一瞬間差點想像起那幅光景的自己，揮下拳頭。

我打從心底認爲今天很開心，但獨處的時候還是會心想非得變強不可。

隨著驅動身體的衝動來到外頭，是爲了累積自主修練。

擺出架式、揮出拳頭、橫掃下盤，躲避虛擬敵人的攻擊──我平常總是這麼練習。雖說一整天接受亞那滋大人的指教，要是不完成每日不可或缺的日課就跑去睡，只會讓我感到輾轉難眠。

打完一套像是暖身運動的招式，我的心冷靜下來了。

──我回想起和光太郎那一戰。

在保護重要的事物這個念頭驅使下，半無心狀態打出的拳頭──就像是跟著目不可視的軌跡，放鬆身體架起拳頭。當時的精神狀態，映照在空靈之心中。

……但無論我怎麼等待，依然感受不到那份感覺。

無法從自己身上感受到魔力，但身體變得輕盈的感覺。

可能我做不到重現窮途末路之心這麼巧妙的事情。

現在的我還無法使用那股力量──我會這麼下結論，是因爲發現自己在持續的緊張之下冒出了薄薄一層汗水。

內心尚在焦急。我哼了一聲嘲笑自己的不成熟，這時有道氣息出現在身後。

「焦急是不會有好事的喔。」

是亞那滋大人在跟我攀談。

她是故意讓我感受到氣息的吧。回頭望去，她的表情難以推測，看似愉快卻又透露出幾分寂寞。

「我知道，但我還不夠成熟。」

「剛剛的對打很不錯喔。用不著心急，你肯定能到達那個境界……畢竟你已經體驗過一次了。」

亞那滋大人抬起頭，和我四目相望。停頓一會兒，她開口說道：

結果自不用說，輸得慘兮兮，用一敗塗地形容都還太客氣了。我輸得比今天的蘇娜等人還慘，爲這份屈辱而顫抖。

「雖然現在有艾耶卡在……但過著這種生活，沒什麼機會遇見其他人。就算偶爾和別人見面，也無法推心置腹地暢談。你突然出現在我無趣的生活中，和你相處的日子相當刺激。簡直就像多了一個頑皮的弟弟一樣。但我的吩咐你都會乖乖做到。因爲我們的目標一致。」

我對她的表情感到安心，隨後露出犬齒而笑，就像回到過去一樣。回到正直過頭，連亞那滋大人也想超越的時期。

我能夠帶著平穩的笑容和亞那滋大人聊男女情事了，這代表有所成長吧。不論是我或是她。

她和我們相遇時魔力量已經極高，絲毫不遜於當代高手。這確實很反常。

「最強──你的目標一直沒變。專心致志地追尋夢想的身影，看在我這個以惰性度日的人眼中極具魅力。」

──但我無法高聲反駁。我也曾有過一絲類似的疑惑。再加上那孩子並不會對「血晶」感到厭惡……就連其產生的怪物也是。

當我想問第二個建議時，亞那滋大人又用從未聽過的聲音在暗夜中放話道：

「你說話還真直接……哎，我也喜歡你這點，但有點受傷喔。」

她的表情鮮有劇烈變化也讓我耿耿於懷。「逆明鏡止水」──應該不太一樣，但疑問之間連成了線。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被疑問重重束縛。

「畢竟要處理的事情很多……老實說，要是沒有師父遺留下來的信，我應該就不會來到這裏了……」

這番話讓我感到困惑。身旁的少女和我以前不擅長應付的亞那滋大人，簡直判若兩人。

儘管如此我依然鼓舞自己，反駁亞那滋大人的話語。

不成熟的我很不滿外表稚氣的她和師父平起平坐，但師父介紹親友給我認識，我還是乖乖地恪守分寸──現在想想，嫉妒和輕視的心態表露無遺吧。

我都忘了──不，或許是視而不見。那孩子的謎團讓我全身冰冷。

這道聲音和亞那滋大人的形象差了十萬八千里。

亞那滋大人輕盈地跳下石塊。

當時我還很年輕──不曉得能不能這樣形容，總之比現在還青澀得多。回想起來，是師父告訴我「明鏡止水」的心態之後的事。師父說這會是個不錯的經驗才帶我來，結果我初次看到亞那滋大人時，反應正好和昨天的艾爾瑪如出一轍。

「雖說你的外表改變了，但能再次和你相見，我很開心……」

之後好一段日子，我動不動就會找亞那滋大人挑戰，然後敗下陣來。每戰必輸，每天都被亞那滋大人調侃著玩。但回過神來我卻覺得還不壞。我發現亞那滋大人逗弄我的話語中，全都帶有她的建議。

「那孩子的魔力……類似『血晶』嗎……？」

「什……」

亞那滋大人筆直地望向我，投以率直的話語。

這麼一想，讓我的身體回溫了。

「我給你兩個建議吧。第一個……絕對不要焦急。你已經有所成長，明白真正重要的事物爲何。只要想起那時的心情，必定能達到那個『境界』。」

「……這我不能同意。她確實會因爲焦躁而激昂，但本性善良老實。」

我揮拳朝向黑暗彼方的魔人之國，吐了口氣。

她的眼神非常認真。我馬上就知道她是在對我示愛。不曉得這是第二人生中第幾次遇到了──我仍然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但是過去的我不像艾爾瑪這麼成熟。

冰壁般的話語壓得我直冒冷汗。

結果亞那滋大人到最後都沒有轉過身來。我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心想揮拳敲打剛剛坐著的石塊卻又作罷。

那時的我比現在還不擅長應付女人──應該說沒有興趣吧。總之我在奇怪的地方一板一眼，她的求愛對我來說等同地獄。

「你爲什麼不早點來見我呢……有部分原因出在我身上吧。」

我曾從傑司達口中聽說過雪莉露家人的事情。那裏是旅行最後的目的地，或許有提示能解開雪莉露的謎。

我對師父死纏爛打，好不容易纔讓他收我爲徒──過了十餘年，師父將亞那滋大人介紹給我認識。

「今天和她對打一整天我就明白了，那姑娘很危險。」

這就是我和她的相遇。

亞那滋大人知道我沒出息那一面，還是敵不過她。但我和以前不同，雖說是苦笑，但也能露出平穩笑容了。我覺得自己成熟許多。

看到我臉上浮現尷尬笑容，亞那滋大人忽地低下頭。她從未這樣，讓我嚇了一跳。

「……那種事不重要。她是雪莉露，僅此而已。」

不知不覺間我尊敬起亞那滋大人……她大概也是從那時開始會過於直接地求愛吧。

所以我不是討厭她，而是不擅長應付。

結果亞那滋大人居然說雪莉露的魔力像「血晶」，讓我感到憤怒。

「……是的，我會銘記在心。」

「請別這樣，想到那時候我也會很害臊。」

「哼……我只是有點在意罷了。我不會害你，好好想想該怎麼和那姑娘相處。」

我也連忙起身，看到亞那滋大人背對著我走了數步，在略遠的位置回頭。

亞那滋大人並未回頭，她的冰冷嗓音就這麼響徹夜空。

……今天就別練了。亞那滋大人也說焦急沒有好事。要是被夜晚的冷風搞壞身體，可真的就是欲速則不達了。

這點我無從反駁。她並不是壞人。強烈的想法在內心打轉，久久不能成形。

亞那滋大人的話語一瞬間在我腦中流竄，讓我想起旅途至今的光景。

「我想也是。但我有好好反省喔。對青澀的你來說，刺激有點太強了。」

我從小便以登峯造極爲目標，只要聽說哪裏有強者，就會以切磋的名義上門找碴。我每戰必勝，後來出名到對方聽見我的名字就會在下戰書前逃之夭夭。這點水準就自以爲探究了武學盡頭的我，看起來想必十分滑稽。第一個讓這樣的小毛頭喫敗仗的人就是我的師父──伊瓦歐．靜寂。

「哈哈……真是非常抱歉。」

「被伊瓦歐帶來的你，敵對意識一覽無遺的樣子相當可愛喔。」

「伊瓦歐和你都不再過來，不久後我發現你們都安享天年了。所以我不斷在後悔，要是那時留下你們就好了。就算只有一時半霎，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亞那滋大人坐在附近的石塊上，並敲了敲一旁的石塊。是要我坐下吧。我還不是很會應付她，但忤逆她也沒好事，於是我乖乖坐在亞那滋大人身旁。

但說謊騙不過她。儘管類型和蘇娜不同，謊言對她們都無效，對此我抓了抓臉頰。

「嘿咻。」

「吶，你還記得嗎？……不，要是你不記得就會更早過來了。以前伊瓦歐帶你來的事情。」

纖細白嫩的手指在岩石上滑動。亞那滋大人這番話讓我回想起了過去。

以前亞那滋大人應該會笑著戳我的腰間，結果現在只是落寞地哼了一聲。這讓我莫名有種罪惡感──感到無所適從。

如果不是師父在，我一定已經被推倒了。她有能耐這麼做……雖說過度直接，但我知道亞那滋大人對我有好感。

亞那滋大人並未回應我的意見，只是口氣平淡地提出疑問。我默默聽著。

「沒有啦。反正你現在也做不出決定，我就不刁難你了……但讓你覺醒至那份『境界』的契機不是我而是她們──真的讓我很不甘心。」

我抬起頭仰望天空，發現滿天星星被雲層覆蓋。今天月亮似乎沒有露臉，夜空一片漆黑。

但我思索了一會兒，喃喃說道：

我的個性原本就不喜歡煩惱。正是著急才應該沉穩以對。

「她就連冥想都做不好卻有如此的魔力，你都不曾感到疑惑嗎？那姑娘的精神很明顯不成熟，但身上的魔力非常驚人。就算再怎麼天賦英才也太不自然了。」

亞那滋大人身穿和白天不同的暗色「和服」，朝我走來。

柔弱少女已經不知去向了。

我們不曉得彼此凝望了多久，最後她又浮現寂寥的笑容離開我身邊。

一坐在她身旁，亞那滋大人就微微朝我的肩頭靠過來。這和她昔日強硬的態度判若兩人──這份從未感受過的觸感讓我倒抽了一口氣。

我想出聲反駁，但冰冷的聲音讓我困惑，無法好好說出一句話。

一臉滿足地扠腰的亞那滋大人，再次轉身背對我。

某天，師父要我們過招看看，於是我得到和亞那滋大人交手的機會。

我被聲音中從未感受過的氣息壓倒。

「我和她對打時，她不小心釋放出的魔力和『血晶』極爲相似。剛剛你問我麥伊魯斯的事情時我也回答過。『只要不將邪惡視爲邪惡便有可能辦到』──我從那姑娘身上感受到的正是如此。」

我在黑夜中朝宅邸的光芒邁步而去。亞那滋大人的話語在我內心留下一道陰影。

她的身材比我要來得嬌小、輕盈，體重正如她的外表。她這樣靠著我，實在不像是活了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高手。依偎在我身旁的是個不折不扣的少女。

無論她是什麼樣的存在，就算如同亞那滋大人所說的危險，我也不會捨棄她。

「魔人之國──這麼說，那孩子的家人也在那兒嗎？」

亞那滋大人一臉寂寞地輕輕靠過來，讓我窮於回答。

……這麼一來，果然沒有時間躊躇不前了。

亞那滋大人並非像平常那樣出言捉弄。她的形象和我心目中的差異甚鉅，讓我益發困惑。

……確實如此。冥想最適合鍛鍊魔力量，但雪莉露幾乎不曾冥想。頂多最近會和我們一同進行罷了。

「第二個建議──她是叫雪莉露吧？要當心那個姑娘。」

師父尚在人世時，我們一同到此叨擾一陣子的事。

這次我真的窮於回答了。

「這我記得，不可能忘掉。」

回過頭來的亞那滋大人，笑容儘管稚嫩卻莫名有威嚴，是她平常大無畏的模樣。

……但還是有很多地方不能忽略。總有一天必須面對那孩子的謎團。

……先從初次會晤亞那滋大人不久前的事開始談談吧。當時稚嫩的我對師父百依百順，但對其他人總是帶著不懷好意的眼神，好像他們都是敵人一樣。

我對困惑的自己感到憤慨，亞那滋大人又接著說話。我真希望這道聲音不是亞那滋大人的。居然將希望寄託在眼前人物的突兀感上，真是滑稽。

面對師父壓倒性的強大，我在無計可施的狀況下敗陣，同時知曉「招式」爲何物。伊瓦歐師父的舉止宛若武神再世，讓我十分著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