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武藝」

當天將我搖醒的是一股強烈又陌生的氣息。

我刻意提高警戒，保持在淺眠狀態，頓時驚醒了過來。

身體已經穿上平常那套行動方便的衣服，加上借住幾天後已經記住屋內格局，我跳下牀立刻狂奔。

不顧還在睡夢中的雪莉露等人，我在屋內大步奔跑，彷彿迎接父親回家，或是朝思暮想的戀人久違地拜訪家裏。

爲了讓激昂的內心冷靜下來，我試着自嘲自己。

離玄關不遠，但因爲一直引頸期盼的關係，這段距離讓我感到遙遠不已。

——引頸期盼着精靈的最大災難降臨，這實在是不應該的行爲。

但我卻沒有去剋制自己，爲了避免門扉被我弄壞，我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向門扉，卻又忍不住用盡全力粗魯地推開門扉。

一打開門，強烈感覺到一股令人垂涎不已的濃密魔力。

彷彿是上等的料理飄出的陣陣香氣，我看向魔力產生的源頭。

出現在眼前的是——

「斯拉瓦！」

「喔，蘇娜，你起來了啊。那是——」

塔利斯貝爾庫嗎？

我的聲音與內心比想像中還要震顫不已，向晚幾秒出現的蘇娜拋出已經確信的疑問。

蘇娜沒有戴上面具，端正的臉蛋痛苦地扭曲，並老實點了點頭，動作大到有些誇張。

「呵呵，這樣啊，就是它嗎……」

我試着理解這個事實，並望向在遠處如狂怒暴君的龐大身軀，笑容不顧我的意願，徑自浮現在臉上。

無法控制住笑容，宛如爲了戰鬥而生的那個龐大身軀，媲美大馬士革刀的兇惡利爪，以及那股黑暗魔力，彷彿正在對所有生物發出充滿憎恨的怒吼。

塔利斯貝爾庫一旦出現在面前，連龍屬的猛獸都會感到退縮，只要它有這個意思，今天便能站上自然界的金字塔頂端。塔利斯貝爾庫便是如此可怕的存在。

雖然不是第一次對付巨獸，但已經事隔多年——至少是在我死前的事情了——而且至今對付過的魔物體型遠不及塔利斯貝爾庫。

塔利斯貝爾庫原本面向村子，緩緩轉向我。

沒有龍屬常見的羽毛或是翅膀，取而代之的是，背部佈滿了一根根的結晶。

暴力的化身再次看向我。

「我再說一次，少瞧不起武術，少瞧不起人。」

我明顯比之前離死亡更加遙遠了——不，是粉碎了死亡的威脅。因爲樹木被夷平，於是我降落至開闊的地面上。

它眼中究竟看見了什麼，但頭腦不好的我無論怎麼思考，也不會猜出沒有任何共通點的生物想法。

那一擊讓我儼然有種……「獅子獵捕兔子」的感覺。即使對手體型小，也要全力獵捕，它的殺意並沒有這麼單純，硬要說的話——是的，彷彿上百年來爲了殺死仇敵，弄得遍體鱗傷，終於能夠一嘗宿願時所發出的怒吼。

然而——這更讓我熱血沸騰。

它的殺意變得更加漆黑混濁，於是我再次揚起嘴角，擺出架式。

然而，扭轉這種劣勢，正是人這個種族的強大之處。

——馳騁在沒有任何障礙物的天空，讓我一眨眼便抵達怪物的身旁，彷彿反映出我的迫不及待。

——即使如此，人們仍存活至今，那是因爲擁有使用魔力的技術。

在自然界，體型愈龐大代表愈強大。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塔利斯貝爾庫或許的確是不合理的存在。

我注視怒意更濃的塔利斯貝爾庫的雙眼，說出無法傳達給對方的一段話。

然而——武術的力量正是用來擊潰那樣的暴力！

……好開心。與魔物交手竟然能讓我如此興奮——呵呵，最後一次是在以前年輕放蕩時與火龍互毆那次吧。

窄長的臉上長着紅色結晶的角，彷彿從皮膚底下刺穿而出。

一陣轟鳴聲襲向我的身體，怪物的雙眼充滿憎恨，我卻反而露出的笑容。

「這真是超乎我的想像——呃，怎……怎麼了？」

「唔嘿！」

精靈最爲畏懼的禍殃塔利斯貝爾庫——其身影讓我聯想到巨龍。

說這句話好像怪怪的，雖然這麼覺得，但回過神後發現我已經念出了每次的宣誓。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首先要觀察——面對這場不能輸的戰鬥，雖然內心焦躁卻又顯得冷靜。

那個巨大身比外表要來得棘手。

宛如用加熱後的刀子切開奶油的流暢動作，即使是鋼鐵，肯定同樣也會被斬斷。

未免太正合我的意，叫我怎麼能不感到開心。

究極的戰鬥機器所擁有的極致暴力，對上擁有脆弱的肉體，但憑技術超越頂點的一場武術之爭。

啊啊，簡直太吸引人了。

膨脹到極限以上的魔力蓄積在小小身體裏之故，呈現隨時會爆裂的密度，儼然成爲了武器。

我挑選出一棵長在山上的樹木，降落在樹頂上。登上十幾馬特爾高的樹木，龐大的身軀仍高過我的視線。

我集中起全副精神，注視着襲來的利爪開始思考。

同時，籠罩着身體的魔力整個膨脹起來，化爲發出滋滋聲響的火花。

看見我毫不畏懼地揚起嘴角，塔利斯貝爾庫發出一聲震天怒吼。

我立刻施展後空翻，遠離緊逼而來的死亡。

「0;看來它終於認真起來了。1;」

但這場人類與魔物之間的戰鬥，我想要貫徹人類的作風。這是我單方面的宣誓。

爲了將精靈——將世上所有人屠殺殆盡，它打算先從我下手。

即使身體龐大，要奪走一根手指並不困難。

右腳維持着旋轉的力道——擊碎了怪物的利爪。

所謂的武藝，原本便是爲了對抗龐大的力量，讓弱小的存在提升到更高的層次。

「但是，那又怎麼樣了。」

有種被腐臭噴中的感覺，讓我感到強烈的不快。

「蘇娜啊。」

不曉得彼此的語言，而且這個怪物被憎恨所佔據，猶如只懂得殺戮的機器，我甚至懷疑它是否能與同種族之間對話。

發出玻璃碎裂般的清脆聲響，塔利斯貝爾庫三根爪子的正中間爪子應聲粉碎。

相較於那個傢伙，矮小的我利用離心力將全身重量集中在右腳。

然而……

能與塔利斯貝爾庫站在同個位置，除了同種族以外，就只有經過千錘百煉的人。而塔利斯貝爾庫是隻懂得恣意破壞與殺戮的存在，要形容的話——暴力的極致。

塔利斯貝爾庫揮下的三根利爪精準地捕捉到我。

我從遠處看起來像是一顆芥菜種子，怪物卻已經發現到我的存在。

我們武術家所擁有的永遠都只有拳頭！

隨着遠方的龐大身軀在視線中變得愈來愈大，我的期待也愈來愈強烈。

塔利斯貝爾庫的魔力透出強烈的憎恨，沒有想要跟我互相較量的意思，應該說因爲憤怒而陷入瘋狂的魔物是無法用言語溝通的。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爲了拉近十幾馬特爾的距離，塔利斯貝爾庫向前猛力踏出一步。這不是特別的招式，只憑其龐大的身軀，便讓我跟巨獸之間的距離消失，同時朝我揮出利爪。

此外，身體重量所帶來的攻擊力也是個問題。在人類的拳擊世界，約三丘斤0;注：重量單位1;。體重有如此大的差距，可說是完全不同的層級。

「咦？啊……等一下！」

結晶深深吸引我的目光，但我仍移開視線，觀察它的身體各處，發現四肢包覆着鋼鐵般的肌肉，彷彿被灌入了大量鐵砂，顯得壯碩無比。

——因此，這場勝負隨着塔利斯貝爾庫的巨吼與同時揮下的巨爪，掀開了序幕。

代表塔利斯貝爾庫的不祥結晶佈滿全身，這些結晶​​反而看起來像是刺穿了皮膚，讓人不忍卒睹。

與巨大身軀格格不入的敏銳動作，凝聚魔力的巨爪宛如一把大劍，明顯帶着殺意，揮向遠比塔利斯貝爾庫渺小的我。

我唯一​​知道的是，這個生物打算殺了我，以及從正面迎戰這點來看——它不覺得自己會輸。

兇惡的利爪發出微弱的光芒，再次襲向我。

同時，如同暗色結晶讓人感到不快的魔力，化爲強風吹在我的身上。

「0;……唔，靈敏的巨大身軀還真是棘手。1;」

我使出渾身解數地扭轉身體。

加上能夠讓人作爲武器的魔術、魔法無效化，苦練至今的技術變得無法使用，會被稱爲最強最可怕的生物也是可以理解。

然而，可能是憎恨人的關係，我隱約可以感受出它的憤怒。

塔利斯貝爾庫似乎也能夠使用魔力，而且是充滿不祥的魔力，其質量相當驚人。

一眨眼的功夫，塔利斯貝爾庫在山上留下三道裂痕，在這片慘狀之中，塔利斯貝爾庫發現沒有我的屍體後，重新看向我，硃紅的雙眼宛如懸在夜空中的兩道傷痕。

——自己竟然說出這麼愚蠢至極的話！

我在雙腳凝聚魔力，不顧蘇娜的話，用力蹴向地面，發出石板破裂的聲音，而我宛如飛箭一躍而去。

我從獵物變成了敵人。至今有形形色色的人對我發出「殺意」，所以我曉得怪物對我的態度已經改變。

身體愈龐大便愈強大？對魔法無效所以沒有勝算？

我爲了迎戰襲來的利爪，朝自己所在的樹木一蹴，奮而躍向利爪。

可以說是攻擊範圍的差異，巨大身軀讓人無法掌握遠近感。巨大身軀所揮出的攻擊乍看動作緩慢，但其速度充滿殺傷力，加上面積範圍廣大，難以閃躲。

皮膚宛如干燥後的血液般漆黑，栩栩如生的質感就像是兇惡的象徵……竟然誕生出如此不祥的生物。

「抱歉，可以麻煩你不要出手嗎？」

它的大小輕易便超越了十馬特爾，假設實際體重與我目測的有出入，但絕對跟我差了上百或是上千丘斤。

不閃躲便會被擊中，被擊中的話代表死路一條，所以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龐大就是這種暴力。

既然如此，這場戰鬥將成爲以武藝爲起點的戰鬥縮圖吧。

我用意識的一隅感受着在腳下飛馳而過的美麗景色，在適當的地點再次蹴向地面以維持高度與速度，繼續向前突進。

但更重要的是，我領域到——戰鬥才正要開始。

——所以，它是襁褓中的嬰兒。

在世界上最爲純真的生命體，用打從內心感到憎恨的渾濁雙眼看向我——向天空、向大地、向人們發出充滿怨恨的巨吼。

我不曉得這個生物是什麼時候誕生的，莫妮卡說過結晶儲存的魔力到達界限時，塔利斯貝爾庫便會突然降臨人世。那麼，這個巨大怪物可說是剛出生的嬰兒吧。

我從一開始降落的樹木移動到其他樹木，塔利斯貝爾庫的利爪輕易將我原本站着的樹木斬成兩半。

以這世上最單純的不合理「暴力」恣意橫行，它就是如此棘手的怪物。

「這個臭小鬼少瞧不起我。」

——「試製櫻花」。

強制將人的戰鬥轉變成動物最原始的戰鬥，這就是塔利斯貝爾庫這個怪物的可怕之處。

——我即將能與那樣的存在交手。

「堂堂正正——」

好想交手看看，想跟那個暴力化身戰鬥看看。

我感覺到的不只是魔力，巨大身軀上的肌肉正在咆哮——它很強，這個生物儼然是暴君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