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候鳥的工作

在潺潺的河川旁，有兩名男子正在對峙。其中一人全身骯髒不堪，嘴邊沾滿了鮮紅色的髒污，難以看出原本的模樣。頭髮散亂無序。然而，身上卻穿著頗爲精緻的服裝──給人格格不入的感覺。

正面與那名男子對峙的人是個熟面孔。白髮加上紅色眼眸，正是魔人青年道格拉斯•普拉德。然而，原本其豪邁性格所象徵的爽朗笑容，現在因爲滿腔的憤恨而扭曲。

我們現在來到離魯佛有段距離的河川旁，目的是要追捕懸賞對象──這次是由道格拉斯負責。

我因爲表現機會不多而有點沮喪，但我睜大了眼睛，不放過這兩人的一舉一動。

「咕嚕嚕嚕嚕嚕嚕……！」

男子胡亂甩著蓬亂毛躁的頭髮，壓低身體威嚇著道格拉斯。

宛如野獸──給人這個印象。這次的敵人儼然就是一頭野獸。不，這個形容不夠正確。真要形容這個男子的話──是畜生。用其他形容反而是種失禮。

食人魔京特，正是這個男子的名字。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真實名字。爲了方便稱呼這個來歷不明的男子，所以才取了這個名字。

至於這個男子是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而成爲懸賞對象──從其外號便能立刻理解。

殺害爲了尋找水源而來到河川的人，並加以喫掉。目前已知的受害者已經超越三十人。其中也有年幼的孩童──委託書上令人感到作嘔的描述，表現得最憤怒的便是現在正與食人魔對峙的道格拉斯。

「喔，人渣，快上啊。還是你害怕我這種對手。」

曾在誘拐孩童的販賣人口集團底下擔任保鏢的道格拉斯，會表現得這麼憤怒讓我感到有些意外──不，正因爲自己也曾經涉入其中，所以纔會更憤怒。

數日前，引渡了盜賊團的首領之後，他似乎有跟什麼人見面──當我思考著道格拉斯憤怒的理由時，僵持的戰況出現了變化。

擺出野獸姿勢的食人魔，仍壓低著身體，然後向前一躍。雖然動作單純，但跨出步伐的速度頗快。

然而，這是對武術家不管用的愚蠢行爲。雖然從正面閃躲需要一定的速度，但擁有「卓越」技術的人，面對直線的單調攻擊，隨時都有辦法應付。

男子揮舞利爪，散發出動物般的殺意。不知道是刻意磨利，還是與生俱來的。其利爪宛如野獸般鋒利。

但他的動作「容易看穿」，所以不具威脅性。

面對男子的猛衝，道格拉斯微微壓低身體，以右腳作爲起點，使用步法躲過。流暢無比的動作，加上實力差距，道格拉斯的速度快到讓食人魔頓時失去目標。

食人魔直接從道格拉斯身旁通過，在著地的同時回過頭去，只見道格拉斯已經逼近在眼前。

「喔唔！」

「雖然遺憾但也沒辦法。在離開這裏前陪我打一場吧。」

充其量只是畜生。比人類跟野獸還不如，這個下場似乎很適合他。

從蘇娜的話中感覺到憤怒，我則點頭附和。看到男人受到一輩子都不會痊癒的傷，我們的反應顯得冷淡不已。

話雖如此，現在揹負太多事情，讓我無法這麼做。總之現在應該按照原本的計畫，先趕去向師父打招呼。

總之開始有待不下去的感覺。

不光只是這樣。

我閉上雙眼，努力動腦，感覺得到大家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我知道，不小心又火氣上來。嘖，抱歉，我擺出了臭臉。」

道格拉斯一臉無趣地說道，所有人點了點頭。

我聽從他的話遞繩子過去，道格拉斯簡單道謝後，開始捆綁食人魔。

「要我補充的話，他應該已經不能再喫肉了。」

匹歐德。一回想起那座城鎮，仍會讓我感到興奮不已。

「跟斯拉瓦對打比較開心。」

加上迅速融入我們之中的道格拉斯，大家開始閒聊著。這時道格拉斯突然說道。

換了一個心情後，我開始喫一直沒有碰的餐點。

看來還能跟這傢伙合作一陣子。發現自己對這件事感到高興，讓我忍不住聳了聳肩。

「可是啊，小哥你們這麼厲害，要修行很辛苦吧？老實說這一帶已經沒有任務可以接了吧？」

「我沒有覺得你不對，而且以後不會再出現犧牲者了。你只是做了你被委託的事。」

因爲已經賺了不少，可以暫時不需要工作。至少在人類之國的期間，就算稍微奢侈一下也不會有影響。

「我是已經習慣了，所以無所謂……但或許真的是這樣。」

發出頭被石頭敲到的聲響，食人魔抱著頭在地上打滾。然而──一道影子落在食人魔身上，他陡然停止了動作。

要報告這個畜生造成的正確傷亡數字，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

透過累積實際經驗──冒著生命危險去學習步伐的深度確實很重要，但當這一帶的賞金獵人讓我感到有些不足。

既然如此，櫃檯小姐主動過來搭話，立場等於對調過來。

「趕快回去吧。」

「呃……是的。那個……真的非常抱歉……」

我不經意看向道格拉斯，他也迎上我的視線，接著雙拳互擊。

◆

是不屬於在場任何人的聲音，從我對面的道格拉斯身後傳來一個猶豫的聲音。

到底是多麼棘手？希望最後至少能讓我滿意。

我看著啤酒杯回憶著過去，感覺得到臉上泛起笑意。匹歐德是我的第二故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徑自認同這件事，舉起啤酒杯喝著。

既然如此，我張開了雙眼。

「但似乎不是在傳負面傳聞。雖然我也不喜歡這樣。」

「已經站不起來了吧。」

那是在這段期間經常會聽到的女性聲音。

「哈！」

將食物送進口中，讓我莫名鬱悶的心情頓時一掃而空。

從櫃檯小姐的話中感覺得出歉意，艾爾瑪則環視著我們。

我們也有隱約察覺到這件事。

可能同時將鬱悶的心情一起吐了出來，表情似乎緩和不少。

出乎預料的強烈重擊讓食人魔頓時步履蹣跚，整個人往後仰倒。

「如何？」

在沉鬱的氣氛下，我們開始準備回到鎮上。

與道格拉斯合作後，我們對打了好幾次，這個男人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雖然粗糙，但遠比之前更加精湛……那股年輕纔有的衝勁，讓我獲益良多。

基本上大家的想法似乎都是一致。

「啊，可惡，還是很不爽……」

「不怎樣啊。不配稱作人、也不配稱作野獸的半桶水。」

而是反過來想委託我們。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喝著與道格拉斯不同種類的啤酒，同意他的說法。

「哎呀哎呀，雖然明白你的心情，但我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受害家屬不是也有感謝我們，對吧？」

轉移陣地，或是放棄當賞金獵人──我們被迫做出抉擇。

道格拉斯毫不留情地──踐踏著食人魔的嘴。抬起的頭再次撞上石頭，發出可怕的聲音。

「即使沒被判死刑。」

艾爾瑪似乎預料到我的回答，只見她露出溫和的微笑，雪莉露則是舉起雙手錶示贊成。

明顯最憤怒的是道格拉斯，但我們並非沒有感到憤怒。

……欲速則不達嗎？感到如此抱歉仍硬著頭皮上前問我們，或許是目前爲止最棘手的任務。

我討厭受到注目，雪莉露也討厭有人對自己竊竊私語。

聽見跟我差不多的感想，讓我輕笑出聲。

「我有任務想要拜託你們接……」

道格拉斯大口喝下啤酒後，吐了一口氣。

艾爾瑪出聲回應對方。正如我所言，聲音主人是負責介紹公會任務的櫃檯小姐。

抱怨也不會有所改變──雖然我這麼覺得，但能體會他的心情，所以沒有多說什麼。

「這種時候或許打好基礎纔是最重要的。」

爲了鼓勵道格拉斯，雪莉露與蘇娜試著安慰他。

「請問，可以打擾一下嗎？」

以銳爪與利齒爲武器，壓低身體發動攻擊──似乎是這個男人的戰鬥方式。作爲主要武器的利齒似乎已經被全數折斷，但壓低身體可以充分活用銳爪與利齒，這個念頭在他的潛意識中根深蒂固。

結果跟自己實力相近的人交手纔是最快的進步方式，真是讓我想不透。乾脆回到米萊菲亞每天找傑司達打架，或許進步更快──我不禁這麼覺得。

道格拉斯回過頭，臉上雖然沒有怒意，但似乎尚未平息怒火。

對方的那句抱歉與視線是對著我跟雪莉露。

「喔，是櫃檯小姐嗎？找我們有事嗎？」

接著──道格拉斯的拳頭打在回過頭的食人魔臉上。

那座城鎮稱得上是我的原點，一定可以帶給我不同的啓示。

道格拉斯擺正姿勢，朝我伸出了拳頭。於是我同樣伸出拳頭，雙拳互擊。

老實說有部分是因爲一開始遇上的麥伊魯斯太過出色的關係。我開始覺得接任務變得沒有意義。

還是放棄吧，俗話說欲速則不達，幸好透過與麥伊魯斯交手，讓我在獲得新力量這條路上看見一線曙光。既然如此，或許可以重新踏上之前尋找厲害武術家的旅程。

我簡短詢問這場戰鬥的感想，道格拉斯則粗魯地回答。

「啊……是啊。我去轉換一下心情好了。」

好，她是有什麼難以啓齒的事情？感到抱歉是因爲我們專挑高風險跟高報酬的任務，所以其他賞金獵人跑來抱怨嗎──我原本這麼以爲，但似乎猜錯了。

「道格拉斯有努力了。」

「喔！唔！」

毫不留情地懲罰食人魔後，受害家屬看見食人魔被帶回來時的悽慘模樣，紛紛向道格拉斯表達謝意。雖然感到困惑，道格拉斯仍接受了對方的感謝，只是隨著時間流逝，效果似乎已經消失。

「哎，我就知道會這樣。」

道格拉斯將手交叉枕在後腦勺，這也代表要與道格拉斯分道揚鑣。唯有這件事讓我感到扼腕。

「是的……！謝謝……！」

交給我決定──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捆綁完後，道格拉斯到河川洗了手，纔回到我們這邊來。

「我很樂意。」

「先聽她說吧。可以嗎？」

「討厭竊竊私語……」

好像因爲我們一直專接號稱棘手的任務──突然變得名聲響亮起來。

那個聲音沒有平常的開朗，而是顯得吞吞吐吐，有口難言的模樣讓人感覺到一抹不安。

出發點本身不差……應該說是憑本能學會的。總之，懂得活用自己的武器這點值得肯定──但最後正如道格拉斯所說的，只是半桶水。人類模仿野獸，但身體構造使得動作像野獸那般敏捷，也不能像人那般靈巧。

最後一次幫個小忙也不爲過。我靜靜地向艾爾瑪點頭示意。

我們四名精靈，加上魔人道格拉斯，原本在人類之國便是相當罕見的一行人。戴著奇怪面具的蘇娜又格外引人注目……順道一提，這次我跟雪莉露似乎也很受到注目。專門解決棘手任務的一行人中混著兩名孩童，會有這種反應也不奇怪。

報告任務完成後，我們來到公會的酒館。道格拉斯粗魯地將啤酒杯敲向桌子咒罵著。

「而且變得有些待不下去。」

「我們不要再接任務賺錢了。等準備好就離開這座城鎮。」

站在自己身旁的壓倒性強者的身影。京特發現道格拉斯後，誠惶誠恐地往上一看──

艾爾瑪與蘇娜似乎已經習慣受到注目，但我跟雪莉露不同。尤其是四周的竊竊私語，雪莉露感到格外反感。

唔唔，可是結果這條路也不行嗎？挑戰不同於以往的事情意外地困難。

換句話說，不是要求我們不要接任務──

「……是啊。」

「嗨，結束了。給我繩子。」

從一旁傳來冷靜的聲音。不帶感情，音調平淡。

這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