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以笑容爲目標

隔天。

我們懷抱著新的決心，在位於神殿一角的修練場，辛勤鍛鍊著。

將「明鏡止水」修習得更爲確實的我和蘇娜，藉由不使用魔力的對打來確認武術的基礎和鍛鍊。艾爾瑪和雪莉露則是要讓使用了「明鏡止水」的戰鬥變得更精確。

爲了獲得己身不可或缺之物，或是填補不足之處──我們各自做著必要之事的「一如往常的一天」。

然而，今天和往常的狀況有所不同。這是因爲，我們操練著日課之處，是目前應當視爲敵方的根據地。

順帶一提，這裏亦爲他們日日砥礪之處。爲此，我們今天的訓練是在衆目睽睽之下進行。

「可是呀──」

受到我們在對打中預設爲「決勝關鍵」的招式並分出勝負後，坐在地板上的蘇娜喃喃說道。

「在敵陣正中央對打實在令人有點心神不寧呢。大家都緊盯著我們瞧嘛。」

「是拚命地想盡可能看穿我們出拳的習慣，或是尋找應對方式吧。畢竟這對他們來說，也是一場輸不得的戰鬥。」

成爲話題的，是草草訓練後便一直看著我們的「行者」們。對方看成這樣，確實我也能明白蘇娜掛心的心情。

「但是，戰鬥時不把這種事放在心上，也是『明鏡止水』的真髓吧？怎麼樣，如果閒下來的話，要不要來過個兩招看看？」

艾爾瑪所說的也是事實。

別繃太緊，但不輕敵。在敵陣正中央進行對打，恰巧成了對「明鏡止水」很有幫助的修行。

「明鏡止水」是種內心愈茁壯便能獲得龐大力量的技術。在怔忡不安的狀況中，維持平日的言行舉止可是再好也不過的訓練──更重要的是，歸功於某位少女而齊心一力的意志，令決心逐漸變得更加堅定。

「正合我意！這次對打我不會用魔術喔！」

「哼，真有決心。我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另外，她們已經做到了這點也很不錯。我原本就沒有在擔心，但如此一來，我也能毫無後顧之憂地以兩天後的比試爲目標了。

「斯拉瓦！」

「喔喔，雪莉露。要來切磋兩招嗎？」

「給我住口。還是說，你不聽我的話？」

「嗯，也是。」

那邊應該那麼做、那招非常精湛──我們結束了今天的檢討，起身準備回房。

反正明天還會再碰面吧。我帶著輕率的心情，正要從她身旁經過時──

「嗯，晚安，雪莉露。順帶一提，今晚喫牛排喔。」

「今天的晚飯會是什麼呢？」

……受不了，這該怎麼解釋纔好？

他的話說完了嗎？我不是很擅長體察他人的心境，不過面對他們就不一樣了。既然談不下去，那麼對話就此結束──我將手伸向了門把。

是被夏亞菈拒絕同行的亞隆。

◆

既然如此，只有以行動表示了。

「……嗯。」

「好開心！」

結束了比平時稍微激烈一點的對打後，蘇娜放聲大叫著倒在地上。

「雖然你們說大禍石是可以破壞的，但我們認爲這種事情不可能辦到。你們的企圖相當危險，一個弄不好便有可能導致世界崩壞。」

離開休烏後，便不曾領會到那份充實感──我真切地體會到，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喜歡這樣啊。

在那之前──最起碼我不希望和她敵對。

「嘿嘿嘿，是呀。畢竟我們最近都在明查暗訪嘛……」

「那個人……真的很關心夏亞菈。」

「夏亞菈陛下。」

……笑著度過修行的每一天，並親自體會其成果。我要讓這樣的日子繼續下去。

「斯拉瓦，待會兒見。」

「果然動動身子才合乎我們的個性對吧。」

儘管並非直接交戰──夏亞菈的態度已經不再那麼咄咄逼人。依然留著幾根刺，是立場使然的關係吧。

會是因爲平時只有和感情不露於言表的行者談話的機會嗎？夏亞菈的表情也頗好懂的。哎呀，果然平常就該多與其他人相處。某個前刺客也一樣，若是不多少習慣與人對話，情感立刻就會寫在臉上。雖然歸功於此，不需要一直刺探對方心意這點很令人感激就是。

與其說她敵視我，不如說感覺像是在出言牽制。

「啊……夏亞菈，晚安。」

不曉得她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我從未被迫揹負起世界，所以無從想像。雖然就結果而言，我們的行動有可能改變這個世界的狀況，但那是我主動介入的。像她那樣打從出生起便註定負起重擔，又另當別論了吧。

雖然是個溫馨的一幕，不過對負責監視的亞隆來說，似乎不太痛快。

向禍石宣示對夏亞菈的忠誠──換言之，他們已經是「塔利斯貝爾庫」了。塔利斯貝爾庫竟會以正確的方式掛念著人啊。

……禍石能夠實現的願望是扭曲的。事實上，亞隆就無法違逆夏亞菈的吩咐。

「各位再多點戒心如何……？總覺得繃緊神經的我好像傻瓜一樣了。」

「呃……那個，我們可以單獨談談嗎？」

「你要說什麼？」

「還好啦……呵，你覺得有勝算嗎？」

我們彼此都沒有停下腳步，所以與其說他是打算來商談，感覺大概比較像是來暢所欲言的。

不用蘇娜說，亞隆的心意也傳達了過來……但善於察言觀色的她之所以會特地強調這點，是因爲亞隆浮現了明顯的「情感之色」吧。

之後沒事做了，於是我朝房間走去──但有一個出乎意料的人物，取代雪莉露跟了過來。

「明鏡止水」這份力量的限制要比魔力來得少，相對的便很容易釋放更多的魔力。若是打得太投入，就難以進行那方面的細微調整，所以蘇娜大喊的疲勞也是半分不假。

「好的。談完之後我會讓她回去。」

真是飽嘗辛酸。不過這次主因在於亞隆太死心眼了，所以也無可奈何就是。

「你們不準背叛她。若是膽敢加害夏亞菈──我化爲魔物也要殺死你們。」

然而比起疲憊，滿溢在我們心中的是一股滿足感。

「稍微等一下……我有話對雪莉露說。」

果不其然，亞隆維持在我身後的位置，對我說些牢騷似的話語。

「嗯！」

我不會說什麼「爲了世界」之類冠冕堂皇的話。我只是想讓這樣的每一天延續下去罷了。

看來出言諷刺是攀談的契機之一。

然而亞隆之後便不再開口，於是我們來到了房前。

「你們真是幹勁十足。今天說的我聽得很清楚喔。」

他不可能是來加深交情的。對於他不展露情感默默跟著我一事，我感到困惑。

希望取勝並維持原狀可能是正確答案，然而她心底想必也期盼從現況解脫纔是。但大概也有著「萬一我們贏了，或許整個世界都會消失」的想法吧……真難搞，我不曉得該對她說什麼好。

靜謐的走廊泛起了漣漪。

「謝謝你。各位也同意吧？」

踩著碎步上前的雪莉露，抬頭仰望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夏亞菈。

有辦法在敵陣中心聊著敵人做的餐點內容，連我都覺得這該說是臉皮比城牆厚好，還是膽子比牛大呢？

我望向雪莉露，於是她一頭雪白的長髮，隨著縱向擺動的腦袋瓜搖曳。

「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纔是正確的，總之就是明天見……吧？」

不對，這句話和他先前最後一句隔了很久，或許他要說的和方纔的抱怨不同。

「……有什麼事嗎？」

話題已經轉到之後的晚餐上了。

「可以的話，我想喫蔬菜。」

「啊……累死人了──！」

我們並未對此做任何回應，僅是默默聽著亞隆的話語。這是因爲，我們能夠理解他的擔憂。

和亞隆一同站在修練場入口的夏亞菈嘆了口氣。

但就是這樣纔好。那將會成爲向前邁進的最強動力。我們不時交換對手，對打的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沒錯，一如往昔。和至今一樣。遙遠的未來──一定也會是這樣。

雖說不會流露出情感，那也只是他們藉由訓練箝制住罷了。心裏頭會有意見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非贏不可，僅此而已。」

我對擺出架式的雪莉露展現「流水」，於是她便隨即撲了上來。

我對輕輕揮手的雪莉露投以微笑，離開了修練場。

以她統領著世上最危險集團的身分來看，該說很惹人憐愛嗎？

「……絕無此事。」

我將手離開門把，轉過身去。我正面直視亞隆唯一顯露在外的眼睛，於是他的臉明顯地扭曲了起來。

哎，這麼一來，自然也會變成以世界和平爲目標就是了──順便贏下它看看感覺也不壞。

自從來到魔人之國後，我們的修行要比往常還來得保守些。因爲有著情報收集一無斬獲的徒勞無功之感。

「好久沒有一整天都在修行了，感覺真是充實。」

展現出從容態度後，夏亞菈的表情頓時一沉。

但他們即使能對夏亞菈提意見，卻無法違逆她的意思。

「啊！好期待……」

「你要和我單獨談談？……好呀。」

「哎──馬上就會知道了吧。」

但如今有著重大的目的在眼前，我們能夠一整天都在修行。

「嗯，沒關係。我們可以回房去了嗎？」

很好的踢腿。即使扣掉受到「明鏡止水」的氣強化這點不說，仍是一記軌道毫無偏誤，瞄準很銳利的攻擊。

她抓住我的手，止住了我的腳步。

被她這麼做，明明沒有做任何壞事也會感到心頭一驚，看來這點夏亞菈也一樣。

將視線切換到我身上後，夏亞菈的話語便摻雜了幾分嘲諷。

我要在兩天後的決鬥取勝。如此一來所有人都能得救。至少──我願相信師父的遺言是真的。

有些落寞地告知此事後，亞隆轉過了身……說完他的肺腑之言便離去了。

會被「敵方頭子」以傻眼的樣子這麼說，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但她對雪莉露的態度，該說是稍稍有些寬容嗎？看她們笑咪咪地討論今晚菜單的樣子，實在無法將她當作數日後比試的對手。

事已至此，也無須懷疑她了……儘管覺得好像有點太濫好人了，但我難以想像露出那種表情的她會說謊。

她的意思是，今天一整天觀察了我們有多少能耐。

以壓抑的平坦口吻述說著，有如在不激起一絲漣漪的狀況下將硬幣沉入水中。

他沒有稱呼夏亞菈「殿下」而是直呼其名，八成不是故意的。那番話不是以行者的身分述說，而是代表了亞隆個人。

「我認爲你們很危險。竟然不安排護衛而和敵人獨處，真是不敢相信。」

「喫肉我也很高興喔。」

「但是──」

至此，亞隆總算繼續說了下去。

於是，結果我們度過的依然是「一如往常的一天」。

夏亞菈以手掩嘴，別開視線說道。我明白她的心情，但實在引人發笑。

亞隆淡淡地說著八成是出自於怒氣的話語，他的聲音毫無動搖之色。

「沒喫到那道像可麗餅的料理，真是可惜……」

「晚點見了。」

然而那份清澈的思念，實在不像是從禍石誕生而來的。就算忠誠心藉由禍石變得更加穩固，亞隆掛念夏亞菈的那份心意，應該是出自於他的內心沒錯。

「那些人真是堅強。」

爲了世界、爲了守護夏亞菈而使用了禍石的人們，想不到竟會這般強大。

我點點頭回應艾爾瑪的話語，再次重新面向門扉。

接近大禍石的人，都會毫不留情地收拾掉。並非最佳解，而是最適解。或許就連這個選擇也都不是出於殺意，而是爲了夏亞菈、爲了公主也說不定。

若果真是如此，那實在是件哀慼至極的事情。

……只會徒增悲傷的惡夢血晶。我必將親手粉碎它。

回到房裏，可能看不見外頭也是原因之一，感覺氣氛變得緊張了起來。

輸不得的理由日漸增加，真不知道是好是壞。

我稍稍吐了口氣，坐在椅子上。雖然一陣沉默流逝，不過感覺並不差。只是我內心鬥志靜靜燃燒著。

真期待兩天後的比試。一想到有可能幫他們卸下長久以來的重擔，我的心頭便一陣熱血沸騰。

我感受著事情順利地一步步邁向完成的心情閉上雙眼，正好這時門扉倏地開啓了。

看來是雪莉露回來了。

「喔喔，你回來了，雪莉露。」

「嗯！」

精神十足的回應，令我不禁面露微笑……我想到在學校裏遇上好事的艾爾瑪也是這副模樣，同時接住略顯興奮地飛撲而來的雪莉露。

「哎呀呀，你真有活力。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嗯，那個呀，那個呀──！」

雪莉露將埋在我胸膛的臉猛地抬了起來，雙眼熠熠生輝。

是跟夏亞菈成爲朋友了嗎？

接著雪莉露取而代之地吐出了舌頭，將她正要開始述說的來龍去脈吞了回去。

雪莉露臉上掛著笑容，左右搖晃著肩膀。我們在她身邊四目相望，嗯嗯嗯地低聲沉吟道。

……只能明天直接問問夏亞菈了嗎？

「那個呀！我有個姊姊了！」

行者推著餐車，送來香味四溢的牛排。我剋制著自己不要對他投以怨恨的視線，然後嘆了口氣。

她所拋出的話語帶來了鐵製炮彈般的衝擊而令我感到混亂，但冷靜下來一想，就會思考到這種可能性。

不不不，這樣不對吧！雖然我已經做出了某種程度上的推測，但不說的話就無從確認真僞了。

「……你說有了什麼？」

「她的表情非常認真喔。夏亞菈告訴我之後，便緊緊抱住了我。」

……不不不，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這是我的職責。」

我想說是否自己聽錯而再次詢問，結果回答仍然不變。

「晚餐時間到了。」

在我困惑不已的時候便用完了晚餐。

「更詳細的狀況是祕密，我們說好了。」

然而雪莉露一臉興奮地開口，隨即便語塞了下來。

「吶……雪莉露，我也很在意耶……」

……唔唔唔，好介意。照夏亞菈那副模樣，我想不會騙人才是……但聽說了她似乎正經八百的樣子，實在令人想一探究竟。

在這個時間點送晚餐過來──該說是不夠貼心嗎？不，這也未免太強詞奪理了。

……距離決戰還有兩天。

雪莉露一臉幸福地微笑著，看來無法引導出更多情報了。

「……謝……謝謝招待。」

不論如何，看她這麼開心還真不錯。

和語氣雀躍的雪莉露互爲對比，我們簡直像是連自己都不曉得何時喫完似的，畏畏縮縮地開口。

「嘿嘿嘿，蘇娜也不行。」

希望單純只是她們變得要好了，什麼也不知道實在太令人在意了。

「我要開動了。」

我感受著自己的內心逐漸被一股暖意所填滿，但──

我不懂她在說什麼，於是維持著笑容歪過了頭。

「……嗯？」

既然從雪莉露那兒問不出答案，那麼只能試著向疑問的根源尋求解釋。

雪莉露的回應，簡直像是失散已久的親生姊妹重逢般，認真無比的一幕──至少絕不能說是手帕交的日常。

這是那個嗎，由於雪莉露太可愛，夏亞菈希望她把自己當成姊姊之類的事情嗎？

這已經超過我能充耳不聞的程度了！

我們四個人皆雙手合十，開始用餐。

「姊姊！」

該不會……不，是那樣嗎……？

傑司達所懷抱的「爺爺」的心情，大概就是這樣吧──若是如此，當一個那樣的笨蛋倒也不壞。

比方說，她那時滿臉通紅之類──爲了儘可能獲得多一點情報，我試著以較爲容易回答的問題進行試探。

……不，說真的，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呀，那個呀！……啊。」

「啊……那麼，那個……那件事是夏亞菈告訴你的？當時夏亞菈的神情如何？」

若要說到雪莉露做了什麼，頂多也只有和夏亞菈談話而已。

「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略微取回了冷靜，要求她詳細說明。

蘇娜也開口試探，但她果然沒有回答的意思。

「夏亞菈跟我說這要保密……」

雪莉露已經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了……該先來填飽肚子是吧。

「多謝款待！」

我向完成送餐工作的行者道謝，於是他冷冷地回了一句後便離開了。

雪莉露大概是玩鬧得累了，早早便進入夢鄉。我們從旁看著這樣的她，苦悶地過了一個夜不成眠的晚上。

……感覺是頗不錯的肉。

然而現今的我，沒有細細品嚐的從容──

雪莉露隨後拋出的震撼發言，令時間凍結了下來。

平凡無奇的一天當中的一幕。原以爲會像平常一般度過的一天，在即將邁入尾聲之際，我又怎能想到她會拋出這種震撼發言呢？

我將切成小塊的牛排送入口中，恰到好處的柔嫩及油脂，令濃厚的美味在嘴裏整個擴散了開來。

雖說我們也跟亞隆稍微談了一下，但幾乎是直接就回到客房來。儘管有在房門前佇足了一陣，那段期間應該沒有時間做其他事纔對。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