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話 兩場戰鬥

「你說——暗色結晶……！」

無法掩飾的驚愕，化爲聲音從口中湧出。

賽茲羅看見我驚訝的模樣，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從你的樣子看來，你似乎曉得吧？不過做事一板一眼的斯拉瓦會曉得這個東西，讓我有些意外，但解釋起來就容易多了。」

是的，我——我們曉得那個詭異的結晶是什麼。

我側眼瞄了一下蘇娜，她也對突然冒出來的結晶感到萬分震驚。

這也是情有可原——精靈最大的災厄，也就是塔利斯貝爾庫的卵，竟然出現在這種地方，任誰都會驚訝。

「如何？不經意地注視這個結晶，感覺會被喚起負面情緒吧？我也不太清楚這東西的事情——重點是它的效果。」

賽茲羅露出恍惚的神情，讓光線透射著結晶。

經過結晶折射的光線，在賽茲羅的眼部下方描繪出鮮血般的淚水。

賽茲羅用近似憐愛的語氣繼續說道。

「首先是要將這個東西吞進體內，之後慢慢會出現變化。身體會湧出邪惡的魔力，頭髮漸漸花白，雙眼變紅——冰遠處在負面的興奮狀態。接下來，最後——」

「會與周圍的結晶產生共鳴，產生出塔利斯貝爾庫——嗎？」

我搶在賽茲羅之前接口說道，只見周圍的人開始騷動起來。

敵對的「清廉之國」的傢伙們畢竟也是精靈，仍會對塔利斯貝爾庫感到畏懼。

有人感到驚愕，有人因爲恐懼而發抖——

「喔喔，答得好。沒想到有人知道得這麼詳細。」

面對著那些人，賽茲羅無情地——不，是毫無所感地同意我的話。

「結晶會藉由吞噬服用者的憎恨、恐懼等負面情緒而成長。因爲感情遭到吞噬，服用者當然不再擁有感情。當結晶完全成熟後，結晶的宿主會吸引周圍的結晶，與之融合後，變成塔利斯貝爾庫——但這些跟我恢復年輕的原因無關。而且，已經有一部分人知道這些事情了吧？」

沒錯，我們已經知道這些事情。

爲什麼我的內心會反常地沒有產生一絲興奮。

果然——我無法喜歡上這傢伙。不，是厭惡至極。

沒錯，這是在遷怒。

決心與激情，兩者交織之下——

爲了能夠抬頭挺胸，證明自己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正因爲思考到這件事，所以讓我對接受了結晶誘惑的這個男人——賽茲羅玷污了自己苦練而來的力量感到不齒。

現在的我可以有把握地說自己不會使用那個結晶。不，不對——是我想這麼說。

「來吧，我要擊潰你的——不，是我的軟弱一面。」

宛如漫天飛舞的花瓣一般。

現在，賽茲羅正準備說出這個祕密。

我選擇了後者。賽茲羅注視著緊咬著牙的我，一臉愉悅地笑了出來。

賽茲羅豎起雙拳，從拳頭後方可以看見他正咧嘴露出笑容。

「————」

周圍傳來像是喘氣聲般的微弱尖叫聲，讓我再次蹙起眉頭。

衆人仍處在驚愕之中——與組織的男人、劇團的人相反，我默默地等待賽茲羅的話語。

我現在以精靈的身分重獲第二人生。

但我有資格這麼做。

「你剛剛說你戰勝了壽命。」

我說出想說的話後，賽茲羅將至今尚未完全釋放出的魔力徹底解放。

「那並不叫作戰勝——」

內心冷靜到連自已都覺得反常，眼神也變得冷酷起來。

然而，我毫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我露出冷酷的眼神，燃燒著名爲殺氣的怒火。

——試製櫻花。

然而——我卻能體會他的想法，這件事讓我感到難以忍受！

這個男人正代表著我。是在臨死前接受結晶的另一個我——

莫名對賽茲羅感到的厭惡感。

若沒有達到接近他的水準，沒有能力與他一較高下。

絕對不能輸。

所以，最重要的是這個男人恢復年輕的祕密。

然而，賽茲羅的臉上沒有先前的愉悅表情。

彷佛看見自己軟弱的一面，讓我的內心感到痛苦不已。

靜寂流可以扭轉某個程度的身體能力差距。然而，這個男人是將自己的自尊、牽絆全部捨棄，將超過百年的歲月投注在武藝上的高手。

他應該早就曉得我接下來要說什麼。

面對我語氣平淡的詢問，賽茲羅的語氣稍微冷靜下——但仍隱藏不住興奮。

既然不曉得答案，面對他的詢問，我所能做的反應有限。

現在的我抵擋不過這股魔力。

我一直維持著架勢，他也再次擺出架勢。

賽茲羅將手上的結晶放進嘴中，吞了下去。

他對我——不，是對在場的所有人說出這個事實。

……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見到他。

如果在時候——臨死前，那個結晶出現在我面前，不曉得我會如何反應。

「答案很簡單——會變成殘留著人性的塔利斯貝爾庫。斯拉瓦，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有一半是塔利斯貝爾庫。」

「現在的我只剩這點娛樂。不小心講得有點久——好，斯拉瓦，來吧，這是八十年的雪恥戰。」

是與塔利斯貝爾庫十分酷似的黑暗魔力。

「你——」

一如所料對我的反應感到開心的賽茲羅，總算揭曉答案——

但若是在臨死前，眼前出現了獲得年輕身體的機會，我是否能抗拒得了那個誘惑？

從我的身體湧出粉紅色的魔力，開始四竄炸裂。

同時，賽茲羅的臉上第一次泛起不悅之色。

回答不知道，或是保持沉默。

「你即使知道那個結晶是什麼樣的東西，還是會選擇吞下嗎？」

「你說過那個結晶會產生魔力吧？看見自己的力量變得不倫不類，難道你不會感到反感嗎？」

塔利斯貝爾庫的確是可怕的怪物，但對我來說，是曾經打倒的敵人。

「那叫作——逃避。」

我沒有纖細到會對尚未現身的敵人感到恐懼。

這個男人，也就是我。

我的黑暗面——無力對抗壽命大限，最後飮憾而終的平凡人類。

賽茲羅重新擺出原本卸下的架勢。

爲了證明自己第二次的人生不是一場錯誤！

「我是說過，那又怎麼樣了？」

我很少會討厭交情不深的人到這種程度，但我的想法跟他徹底背道而馳。

在自己察覺出來前，已經打從心底厭惡這個男人。

與投胎轉世的我不同，這個男人沒有歷經死亡，而是繼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從他的模樣我感覺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息——看樣子沒有時間讓我思考了。

至今總是掛著笑容的賽茲羅，明顯蹙起了眉頭。

甚至捨棄了人類的身分。

畢竟他跟我十分相似，他的內心深處肯定也抱著這個想法。

「……嗯？」

狂笑半晌過後，賽茲羅突然垂下肩膀。

今天——不，這是這陣子以來讓我感到衝擊最大的事情。

「重點是，還有已經知情的一部分人也不知道的祕密……這個結晶是靠著吞噬宿主的黑暗面來成長，會完完全全地吞噬殆盡。然而，要是吞下結晶的人之中——擁有隻憑一個結晶也無法吞噬殆盡的混沌情緒，你曉得會變得怎麼樣嗎？」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很驚訝吧！斯拉瓦，我啊，不是人類！我已經不是那種會輸給壽命的脆弱生物。」

「以塔利斯貝爾庫獲得重生的我，不知不覺間，身體恢復到活力最爲旺盛的時期。當時我還笑了出來，是這輩子笑得最痛快的一次。哎呀，我已經不是人類了——總之，我是靠這樣恢復年輕的。」

對賽茲羅而言，是久違八十年的雪恥戰。

「當然。如果能夠戰勝連你都無法戰勝的敵人，即使違背自己的良心，我也在所不惜。」

我頓時恍然大悟。

那個詭異的笑容又重新回到臉上。

「不會。只要你體會過後就能夠明白，這股力量有多麼棒。」

——原來這就是他這麼厲害的原因。

「……但不全然都是好事。我無法入睡、無法進食——這個身體無法做出大部分人能做的事情，所以——」

賽茲羅的回答一如我所料。

對我而言，是對上另一個自己、一場前所未有的戰鬥——兩場戰鬥，同時揭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