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真正的災禍之影

「……夏亞菈陛下，這樣真的好嗎？」

斯拉瓦等人離開修練場後不久，場中聚集了許多「行者」。他們是聽聞了四名尤其優秀的行者敗北的消息，受到夏亞菈召集而來的。

四名於決鬥中敗下陣來的戰士們如今已恢復意識，在夏亞菈身旁待命。

落敗即爲死──對於活在這種世界的行者們而言，這個狀況和戰士們平安無事皆爲異常現象。

「我們在決鬥中敗給了四名精靈，於是決定聽從他們的意思。」夏亞菈告知聚集至此地的行者們的，是一句簡潔過頭的敗北宣言。

所有人都知道，在決鬥中獲勝的人們期盼著什麼。因此纔會做出如此詢問。

「是的，這是我的決定。」

向夏亞菈發願效忠，成爲了血晶怪物的他們，無法違抗她的命令。爲此，夏亞菈的決定對行者們來說是無可撼動之事。

「此話當真嗎？……但是，現在還來得及。若是我們總動員攻其不備，就算是他們也無法平安突破吧。」

但他們即使無法違逆夏亞菈，依然能夠促使她改變決定。

其中一名行者，提議偷襲斯拉瓦等人。

……這無庸置疑是卑鄙之舉，但他們沒有那份意識。向夏亞菈效忠雖是他們最重視的事情，然而作爲大前提，保護世界纔是他們存在的理由。

之所以歸順於夏亞菈，是爲了萬一自己化爲血晶怪物時，能請她出手鎮壓。那份忠誠心的根基，可說是由保護世界的使命打造而成的。

要是打碎大禍石，它便會甦醒，製造出最兇猛的塔利斯貝爾庫。如此一來，就憑他們的戰力是無法阻止它的。

年年成長的大禍石，如今已成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石塊。當它覺醒時，夏亞菈也無法保證一定能鎮住它。

「囉嗦。我──我們決定相信他們了……再說，他們一行人當中，有個人略微持有『公主』之力喔。既然會被她感應到存在，根本不可能暗中襲擊他們吧──更何況，只要她──雪莉露有那個意思，便有可能讓你們統統沉睡。這麼一來，你們應該不難想像會發生什麼事吧？」

好好想想我爲何沒有那麼做──夏亞菈如此作結，於是所有人皆無話可說了。

「……傳承下來的情勢，如今來到變革之時了。敗北的我們，唯有託付給他們這條路可走。」

亞隆接著夏亞菈的話語說道，令大局已定。

行者們非常瞭解身爲「耶索德行者」領袖的亞隆。衆人都在漫長的相處當中學到，受託擔任領袖之職的他，擁有最保守的思想。

連目送行者的空檔都沒有，我將視線轉移到造成這段慘劇的罪魁禍首身上。

賽茲羅察覺了我故作激昂的內心深處，一臉無趣似的答覆了嘉爾特的動向。

他們「同意」了這個有可能將世界導向終局的決定，令她感到很開心。

但在這種狀況下失去冷靜，會使事態劇烈惡化。

「阻止他們！」

不能棄夏亞菈於不顧──但這個男人會成爲救援的阻礙。

……以時間計算應該不到一分鐘纔是。我粗魯地踢開通往修練場的巨大門扉，於是抵達了巨響來源的我們，眼中所看到的是──只能稱之爲惡夢的光景。

賽茲羅．瓦爾茲。在世上見不得光之處，和嘉爾特一同行動的人……！

不再有裝模作樣的必要，我以沉穩的聲音回問道。

亞隆瞬間下達了這道命令，而後抱著夏亞菈奔馳著。

「不過──」

然而桀傲不遜地笑著的傷疤男，並未收起那張扭曲了傷疤的笑容，紋風不動地穩穩站在地上。

「我的目的只有斯拉瓦．貝薩……就是你！無論其他事物變得怎樣，都不干我的事……！」

沒錯──他不一樣。這正是知曉禍石的公主所無法察覺，身爲戰士的亞隆才發現得到的突兀感。

臉上掛著從容微笑的賽茲羅，忽地露出了利牙，散發明顯的怒氣。

「若是隻看他話中之意，是這樣沒錯。」

「沉住氣，雪莉露！別擾亂了氣！」

聽見這句從一行人當中傳出來的呢喃，夏亞菈正視著對方說道。

自從傷疤男現身後，夏亞菈便不斷行使著「公主」的力量。

「據說……那是爲了獲得巨大力量的最終工程。我不清楚詳情，不過……他只說了那個小丫頭很礙事。」

……雖然不及──但若是那麼做會來不及。要打敗這個祈願了不死的男人，會花費太多時間……！

「我說了他不一樣吧……請您快點……！」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你應該不是隻有一個人吧……！」

布拉德砰一聲摔倒在地。儘管他化爲紅光消逝而去的模樣在我的視野搖曳，我仍未將目光從賽茲羅身上移開，做好接戰準備。

「總之，既然只有交給他們這條路的話──就試著相信看看吧。相信我們的夏亞菈殿下。」

我像是受到來自於焦躁的焦急所驅使似的，在走廊上疾馳。

……雖說如此，要她不顧骨肉私情也實在太殘忍了。

──然而，男子連注意到這點的空檔都沒有，便皺起了眉頭。

「夏亞菈殿下！」

「拔腿就逃還真是過分。雖然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沒有了不起到能夠謁見『公主』就是。」

「放我下來！這是『公主』的命令！只要用我的力量，那些禍石怪物便……！」

然而耶索德行者，卻以堅強的內心抑制著它。

他們真的只是由於利害關係一致而共同行動吧……但這份情報對我們來說，可是忽略不得的。

隨後，修練場發出一陣轟然巨響。爲了守護少女，亞隆將她抱起，縱身一躍。

「塔利斯貝爾庫的屍山」。從中升起的紅光，便是行者們消逝的性命。

一名男子頭髮倒豎，身穿拳法服──另一名則是臉上有著偌大傷疤的高瘦男子。

有如火種一口氣化爲熊熊大火。

「請您快逃。我會想辦法──爭取時間。」

儘管對於抗命的亞隆感到驚訝，但無力的夏亞菈只能乖乖任由他抱著跑。

背對著阻擋外敵的夥伴們，抱著公主的騎士起腳狂奔。

「……你來得真快，斯拉瓦。」

絕望的狀況令我的腦袋發燙。

亞隆並未開口回答──僅是擺出了架式。

面對說著「發生了什麼事」一吐內心焦慮的我，雪莉露回以「大家一個個慢慢不見了」的答覆。儘管不明就裏，但明白髮生了最糟糕的狀況。這股難受的心情，支配著我們衆人。

「──恕難從命！那不一樣，天差地遠吶！」

「可惡……發生了什麼事？」

雪莉露臉上浮現令人心疼的焦躁，以聲淚俱下的語調吶喊著。

「哼，你用不著出言試探，我也會回答你的。當然，我並非獨自前來。他說要達成目的，追著那個小姑娘去了。」

◆

我不曉得那是針對誰的憤怒。是對於打敗他的我呢，還是對於喫下敗仗的自己──抑或是在氣救了自己一命的嘉爾特？

我要在此打倒賽茲羅，動身拯救夏亞菈。

雪莉露扭曲了表情，慌張不已。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她。

「咦……？呀啊……！」

見到露出利牙嗤笑著的賽茲羅，我隨即做好應戰準備……縱使險些遭到憤怒支配，在那份情緒底下的我仍然冷靜如昔。

臉上帶有傷疤的男子，出現在抱著夏亞菈逃亡的亞隆面前。

「我想先問你一件事當作參考，你怎麼會注意到那女孩的力量對我無效？」

「他說會令這一切結束……你們願意試著相信我所信任的他們嗎？」

正是因爲擁有這份爲了他人的強悍，行者們才能夠導出這番話來。

「……我們的歷史會就此落幕嗎？」

他們雖然一同行動，不過合作關係似乎挺淡薄的。不僅如此，甚至顯露了厭惡感的他，和早先有些不同。

身爲大禍石楔子的輝石公主，夏亞菈一直以來被要求得有支配者的樣子。而今，一名少女已從此等重擔中獲得解放了。

──公主之路即將迎向尾聲的「夏亞菈」，初次打從心底對他們──對耶索德行者出聲道謝。

亞隆持續奔跑在有如夏亞菈的髮絲般一塵不染的走廊上，違逆如此下令的她。

夏亞菈不在這兒。目前最重要的情報莫過於此。

維持著粉碎的拳頭垂落在身旁的姿態。

最初映入眼簾的光景是，有如血沫般的紅光。像是螢火蟲，不過卻染上了紅暈的光芒，簡直像是在道別似的不斷浮現又消失。

既然如此──

「我不知道……！可是……可是……！」

這件事本身應該不難纔是。賽茲羅的本事毫無疑問地變強了。這點我明白，但他仍不及我們四人的總和吧。

這樣的他，表示要將未來託付給斯拉瓦等人……對行者們來說，這是句決定性的話語。

巨大的神殿，仿若展示著公主與耶索德行者他們所擁有的強大力量。但如今這座長廊，也只是令人煩躁。

他應該沒有說謊或隱瞞事實吧。賽茲羅當真只述說了自己所知的狀況，一臉毫無興趣地哼了一聲。

並非以公主身分，而是以夏亞菈的身分述說的話語。

千錘百煉的肉體穿著拳法服，一頭白髮倒豎的武術家亡靈。

這座走廊雖長，但以距離來說，憑我們的腳程不消多久便能抵達目的地。但即使如此，每個瞬間都彷佛永恆。

賽茲羅喃喃開口說道，令這個混亂的狀況起了波紋。

稍稍過了一會兒才發現那副模樣，便是我也心生動搖的證據嗎？

……這個男人和先前相遇，受到禍石之力擺佈時不同。

巨響來自於圍繞著修練場的其中一面牆──既已崩毀，無法維持牆壁構造的一個大洞中，出現了兩名男子。

……這羣人使用了禍石，主動成爲行者。而禍石擁有蠶食宿主的內心，增長惡意的力量。

這也無可厚非。好不容易纔重逢的姊姊遇到了危險，能夠冷靜以對才奇怪。

在最近距離望著噙淚的夏亞菈的男子，不知不覺間揚起了嘴角。

「所以你負責牽制我們……是嗎？」

但在眼前的狀況下，這反倒奏效了。

傷疤男並未理會逃走的目標──夏亞菈，心情極度愉悅地問道。

我佯裝激動的模樣，詢問和他一起行動的那個極致的惡意。

一瞬間我無法理解這景象代表了什麼含意。但隨後看見行者們蔓延在地上的屍體，我便察覺了那道光芒的真面目。

他是在微笑。爲了宣示效忠的「一名少女」恢復原本的模樣而感到開心。

儘管對於公主之力無效一事感到困惑，夏亞菈仍然拔腿直奔……很奇妙地，她想到了一個人，和亞隆腦中所浮現的相同。

……若是她沒有以「公主」身分下令，亞隆便不得不聽從了吧。

那份強悍的來源，除了保護世界的使命之外──還成立於對世世代代作爲大禍石楔子之夏亞菈等公主一族的忠誠。

「賽茲羅……！」

「你說『達成目的』……？」

該怎麼做才能拯救夏亞菈？沒有答案的鬼打牆使我倍感焦躁。

「……謝謝你們……！」

亞隆並未目送折返而去的夏亞菈，而是面對著傷疤男。

或許是習慣了「明鏡止水」，令我的心態改變了。感覺到內心思考像是分成了兩道的我，比起憤怒，首先動手處理的是眼前的現實。

衆人所言，令夏亞菈淚溼眼角。

行者們拋開一切的疑問，遵照亞隆的吩咐，組成了一道人牆。

「……！爲什麼……？爲何他還能站著……？」

是對方向他提出和我再度一戰的條件，賽茲羅纔會與他聯手吧。

「可是……！」

賽茲羅朝著面露焦慮的我哼了一聲，將他吊起的行者──布拉德拋在地上。

預感成真令亞隆咬牙切齒，同時他將夏亞菈從雙腳放了下來。

「……！夏亞菈……！」

有機可乘。我斟酌著賽茲羅說的話使我腦中浮現的想法，但瞬間便打消念頭。有辦法可以救夏亞菈，然而不但危險，成功機率亦不高。會推翻它，是因爲我靈光一閃，想到了當場否定那份思考的話語。

「既然這樣，你就放過我們呀。」

然而，彷佛我的思緒泄漏出去似的──有人說出了那個想法。

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蘇娜。

對此，就連滿面怒容的賽茲羅都瞠目結舌。

「既然你對我們沒興趣，那就放我們走呀。只要斯拉瓦在這裏，不論是誰、有幾個人逃掉都一樣吧？……要逃到哪兒去也是。」

和這番話相反，蘇娜是以挑釁的笑容面對賽茲羅。

理解了話中之意的賽茲羅開口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

賽茲羅以露出利牙的豪邁笑容，回望笑著的蘇娜。

「好吧……隨你們『逃』到哪裏去都行。你們要去哪兒都不干我的事。」

只要那個男人留在這裏就行──如此告知後，賽茲羅雙手環胸。

「對了，給你們一個忠告。別走這條路比較好，但我不會說明原因。」

要上哪兒去都與他無涉。即使是到命令他牽制我們的男人身邊亦同。他的意思便是如此。

賽茲羅閉上一隻眼睛，指出了一條路。

蘇娜她們看了我一眼，隨後點點頭。

「……那樣很危險喔。」

既然賽茲羅對她們毫無興趣，就可以採取這樣的策略。

我之所以說不出口，是因爲像我剛剛說的一樣，這稱不上是什麼良方。

都到了這個地步，我對她們的信任似乎還不夠。真想戳戳自己，罵句「你這該死的娘娘腔」，但現今也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包在我身上！」

……可惡，看來沒法輕鬆解決了。

那麼我要做的，就只有相信她們，儘快打倒這個男人了。

聽完我的請求，蘇娜她們一溜煙地「逃跑」了。前往更艱鉅的道路上。

「是啊。」

「這點我們很清楚……我們至少會絆住他的。」

「雪莉露，可以仰賴你吧。要保持冷靜。現在的你應該有辦法保護夏亞菈纔對。重要的便是相信自己。聽好了嗎？」

爲求速戰速決，我擺出了「波濤」的架式。

心情好像遇見了老朋友一般。

儘管有著苦戰的預感、儘管知道眼前的男人是爲了私慾而墮落爲怪物的外法邪道，我的臉上依然露出了笑容。

「一決勝負──！」

「你還真是有羣好朋友哪，斯拉瓦。」

「那麼……就拜託了。請你們救救那孩子……！」

蘇娜，還有艾爾瑪。

我緊握拳頭，爲了讓這場不可能的邂逅，化爲一閃即逝的瞬間。

「……嗯。」

我纔想說他武藝進步了，想不到這男人竟會露出此種表情。

賽茲羅的臉扭曲了起來，好似在說「等這一刻很久了」。然而，那並非是使人聯想到硃紅新月的狂笑──而是武術家勁敵當前的笑容。

於是我將那孩子託付給雪莉露。

「我等這一刻很久了，斯拉瓦……！來吧，堂堂正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