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面對的事物

「嗯……沒想到會有這種事。活到這把歲數，這世上還是存在著我不知道的事情啊。」

整個人愣住的艾爾瑪與蘇娜恢復正常後，經過了一段時間。

我們來到位在神社後方的亞那滋大人的宅邸。

硬要形容的話，神社是亞那滋大人工作的地方，而這裏是招待有私交的客人的特別場所。

爲了向亞那滋大人報告至今所發生的種種，於是聚集在大廳──

「我說啊……你們要抱到什麼時候？」

坐在我面前的三名少女的其中一人，蘇娜用不耐煩的聲音質問。

質問的對象是我──以及抱著我不放的亞那滋大人。

「抱到什麼時候？當然是一直抱下去啊。竟然打擾百年不見的戀人重逢，真是不解風情的傢伙。」

蘇娜的那句話帶著「快給我分開」的弦外之音，亞那滋大人則露出置身事外的表情。

不如說，亞那滋大人的回答也帶著「在胡扯什麼啊」的意思。

「我不記得我們有成爲戀人……呃，可不可以放開我了？」

我當然也不可能乖乖任由她擺佈。被磨蹭臉頰時，我試著出言反抗。

這樣下去無法進入正題。抱著粉身碎骨的決心來到這裏，豈不是都白費了。

「瞧！斯拉瓦不也這麼說了！趕快放開吧！」

「啊？聽不到，我可沒有像你們那樣的長耳朵，也沒有敏銳的獸耳，耳朵聽不到不利於自己的事情。」

然而，亞那滋大人宛如一陣風。

……這就是師父所說的「逆來順受」吧。

忍不住就回想起往事，這是一種逃避現實。我感到恐懼──不，面對現在這個現狀，讓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唔，好不容易重逢這樣實在令人太鬱悶了……真是的，也無法講正經事，只好先放開你了。」

但無論是師父或是亞那滋大人──我都無法追上他們的身影。

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讓我不禁緊握拳頭。是自然產生，或是有心人士所爲，雖然尚未釐清──但這件事若是真的，遲早會悲劇降臨。

慢了一拍，雪莉露與艾爾瑪也跟著看向聲音的方向。

握起茶杯一口氣豪邁地喝完茶，並吐了一口氣後，亞那滋大人露出滿足的微笑。

……不禁對身爲庸才的自己感到厭惡。但面對新境界所感到的興奮感，讓自己沒有時間受到打擊。

當時憑著不可思議的感覺，莫名取得勝利──但那無疑是「乾坤一擲」，不能視爲常態。

「……！」

亞那滋大人邊說邊起身。

這的確有道理。混雜著惡意的力量是絕對無法以量贏過惡意本身。

根據過去的經驗……回想起『明鏡止水』，我不由得感到恍然大悟。

「而且這股不含雜質的力量，擁有純粹魔力的真正力量。力量只要稍微凝聚，便能夠大大發揮──由我形容的話，以你們可以操控的力量來說不滿一，是小數點以下的數字。負數的數字無論如何相加，都不會成爲一。哎，雖然有點太誇飾了。」

「亞……亞那滋大人！有什麼事嗎！」

「要形容的話，這股力量就是純淨的水。想要傷害對方、打倒對方是不必要的心靈雜質，簡單來說，就是惡意、髒污。在水中可以輕易發現污濁，然後，髒水是無法讓人喝下的……嘿咻。」

亞那滋大人滿足地環視著我們，接著起身拍了拍手。

雖然仍維持著促狹的口氣，但「血晶」對世界帶來的影響已經連亞那滋大人也無法坐視不管。這個事實讓我回到了現實。

……就是這個。這就是師父偶爾會做出的動作。

但我似乎有些改變了。

輕吐了一口氣後，從亞那滋大人的身體感受不到任何一絲魔力。

「呵……哎，就是你那青澀的地方很可愛，我纔會喜歡上你。久違多年，你變得帥氣不少啊。」

亞那滋大人的那番言論宛如在否定武術家的原動力「想要贏」的意志。

大家擁有相同的目標──因此，或許是因爲這樣纔會有所共識。

一開始是我，接著是艾爾瑪，描述著那杜夏所發生的事情──以及雪莉露對血晶的反應。除了雪莉露以外，我們三人輪流向亞那滋大人說明至今所發生與得知到的事情。

亞那滋大人換上嚴肅表情，頓時散發出一股威嚴氣息。

想要贏、想要登上顛峯是不需要理由的。我不打算否定我的想法，但我多了一個想要力量的理由了。

我感到戰慄，仍忍不住笑了出來。沒有一絲雜質的力量。既然沒有一絲陰霾的內心可以達到這個境界，表示師父從以前便知道這股力量的存在。

師父留下的最後指示，爲了得到對抗「怪物」的力量。

無論是亞那滋大人、師父或是站在頂點的高手，他們的拳頭更加──清澈不已。超越輸贏，與更爲龐大的……恐怕是爲了超越自己而奮鬥著。我隱約有這股感覺。

連雪莉露等人也不得不端正了姿勢。

「我也不知道那個東西會成長到什麼程度，但根據過去的傳聞，過去曾出現過一馬特爾大小的血晶，所以應該不會小於一馬特爾……連用指尖夾起大小的血晶的威力都非同小可了，那麼巨大血晶想必會帶來毀滅性的傷害。」

若真的那麼巨大，照理說那顆災厄之卵已經孵化了也不奇怪。

感受不到魔力的波動，但會發揮出「試製櫻花」以上的力量，當時的那股感覺。

這句話讓我們靜靜地點了點頭。

明鏡止水的境界。與光太郎對峙時隱約察覺到的異常力量。

雖然隱約有察覺到，直到與亞那滋大人見面，被她當面這麼說──才讓我乾脆地接受了這件事。

「嗯，不知道要從何說起。不，應該先問你們知道多少。」

「你擁有一羣很棒的夥伴……艾耶卡！在嗎！」

我的表情頓時爲之凍結，緊握的拳頭滲出了血。

亞那滋大人再次在我的旁邊坐下，並拿起茶杯喝茶，並淺笑說「不過濃茶很美味」。

……不，不光是這樣。

「……所以我才贏不了師父。用充滿野心的雙眼一股腦地頂撞他，當然一輩子都無法達到那個境界。」

亞那滋大人乾脆地放開我，讓我有些驚訝。旁若無人的亞那滋大人竟然會聽取其他人的意見。對於認識過去那位──名叫亞那滋的鶴之獸人的我來說，無疑是一大震撼。

但在下一個瞬間──

亞那滋大人沒有用肯定句型讓我感到在意，但既然是從伊瓦歐師父聽來的，應該可以相信。

「宛如惡意凝聚之地。」

正如亞那滋大人所言──有人想要掌握那股邪惡的力量。

受到呼喚而現身的是一名狐人少女，穿著跟亞那滋大人相同的服裝。

在完全斷絕魔力的狀態下，要做出會消失在視線中的高速移動是不可能的。但亞那滋大人卻讓她們完全感受不到魔力，從衆人的視線中消失了身影。

亞那滋大人閉上雙眼，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亞那滋大人述說了這個世界的現況。

將輸贏置之度外，一心只想保護這羣孩子。那個瞬間──我確實拋下所有私慾，以最純粹的意志握起了拳頭。

至少我相信。只要是師父的話便無庸置疑。

「……很棒的笑容。你已經十分夠格了，斯拉瓦……以及那些姑娘們。明天開始會很忙碌喔。」

……沒錯，按照現況是贏不了那傢伙的。

老實說得救了。艾爾瑪與蘇娜露出未曾有過的敵意──連雪莉露也顯露不曾看過的負面表情。

雖然依然是任由她擺佈，但亞那滋大人總算放開了我。

……這實在是愧不敢當。但身爲靜寂流名號的繼承人，身爲那個人的弟子，能夠繼承那個偉大人物不爲人知的遺志，讓我感到榮幸不已。

「今後你們暫時要跟著我修煉。那正是與怪物抗衡的唯一力量。斯拉瓦，你打敗伊瓦歐孫子的力量……正是『明鏡止水』。」

「所以，纔有我在。爲了傳授對抗血晶的力量。」

坐在旁邊的亞那滋轉身面向我，而我也跟著轉過身，自然與她面對著面。

嘉爾特．紀薩。爲了追求力量，而利用血晶弄髒自己的手的男人──假設那傢伙在「研究」血晶，肯定不久會發現大血晶的存在。

「『血晶』會賦予持有者強大的魔力，正常的魔力因爲只有純粹的威力，自然會相形見絀。」

變成塔利斯貝爾庫的光太郎，力量遠遠高於我之上，嘉爾特肯定更不在話下。

自己身後突然冒出聲音，讓蘇娜立刻轉過身去。

「『暗色結晶』已經是那麼危險的東西了，可不能讓『大血晶』落到那種人的手上……然而，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按照現狀，恐怕贏不了得到更高度的『血晶』力量的人吧。」

然而這些遙不可及的高手甚至讓人感受不到這些。因此，只能想成沒有運用到魔力。當然，我很清楚在現實中是不可能以那個狀態施展高速移動。

……這也突顯出血晶這件事有多麼重要。

亞那滋大人突然從我旁邊消失，倏地出現在蘇娜身後。

──曾經聽說亞那滋大人至少已經活了上千年，她的口吻讓人感覺確實有那麼一回事。

「在純淨的水裏難以察覺水，但換成是流動的話──有時候或許想像成冰會比較好懂。即使看不見，但那股力量確實存在。你們不會納悶爲什麼看不見我移動嗎？這就是感受不到魔力的原因。」

「既然知道這麼多，事情就好解決了……那麼我直接進入結論吧。」

所以──我們纔會來到這裏。

「『暗色結晶』的碎片所帶來的影響正如你們所知。既然如此，你們應該想像得到存在於魔人之國的『大血晶』是什麼樣的存在吧？」

歷史會繼續下去，或是到此結束。我們很明白，二選一絕非誇張。

「你們活在一個艱辛的時代。人類的歷史現在可以說是來到存或亡的歧路上。」

這麼一來，無論是否願意，便能體會到自己的立場。爲了避免做出輕率的行動，必須考慮到至今沒有考慮過的事情。

「『暗色結晶』是靠著惡意成長，『血晶怪物』靠著惡意覺醒。對其抱有的惡意，對怪物們是最爲美味的飼料。因此，灌注強烈意志而形成的屬性魔術，對它們無效。毫無疑問，它們釋放的魔術灌注著敵意。因此，要對付它們，『灌注於自身的意志』──靠魔力強化的拳頭纔是唯一的武器──但這點也不能完全保證。」

「『大血晶』一直沉眠下去當然是最好不過，但恐怕無法如願……雖然沒料到你們已經跟那傢伙打過照面──有人試圖喚醒沉眠中的『大血晶』。」

毀滅性，不難想像這個詞不單單只是形容。

不，或許早就已經知道。他是個存活在黑暗的世界，爲了得到力量而利用血晶的男人。照理說應該比我們清楚。

但有一點讓我有些在意。

被這類情緒所控制的攻擊的確容易閃躲。雖然極端，但賽茲羅的拳頭也是這種感覺。

話雖如此，不盡然都是壞事。

因此，才需要沒有雜質的力量。

亞那滋啜了一口茶，繼續說道。

我已經大致猜出她想要說什麼。

記得師父曾經說過「鶴的壽命……應該不只上千年」，完全符合高深莫測這個詞。

耳朵與尾巴可愛地搖晃著，想必是因爲被亞那滋大人叫過來而感到開心。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已經夠了。斯拉瓦，看到有人繼承伊瓦歐的遺志讓我感到很欣慰。」

「既然那麼巨大，那爲什麼『大血晶』沒有孵化？」

仔細一想，打敗光太郎的時候也是這樣。

「但只要有這股力量──就能對抗那些傢伙。沒有一絲雜質的純粹力量，那就是『明鏡止水』。」

這不光是我的想法。

面對事態的嚴重性，我開始凝聚起精神，坐在對面的雪莉露等人也有些收起敵意了。

「好……之後再來慶祝重逢吧。與斯拉瓦共處的時間對我來說十分重要──可不能讓這個世界毀滅。」

隨即傳來慌張的腳步聲，停下來後拉開了紙門。

過去師父曾經提到的夢幻力量，存在於現實。成爲「事實」的那個存在讓我感到震顫不已。

想要傷害對方的意圖、惡意是雜質──用髒水來形容便能輕易理解了。

「……根據伊瓦歐的話，似乎與『大血晶』所在的地點息息相關。比如說──是稱爲胎內吧？因爲是負面魔力聚集的地方，裏頭的血晶不會覺醒。負責管理那個地方的其中一個魔人是這麼說的。」

「帶這四位客人到各自的房間……是久違的客人……對了，順便幫我寄信給『那傢伙』。」

我忍不住露出自嘲的笑容。明明前方一直有條路指引著自己，卻到死都沒有發現那條路。

面對我的疑問，亞那滋大人做出思考的動作。

即使只有一瞬間，只要存在著魔力的流動便能夠感受到。只要存在著魔力的流動，即使捕捉不到身影，仍能感覺出移動到哪個方向。

「沒錯。吸收負面感情與魔力，孕育大災難的惡意之胎──真是的，沒想到有這麼可怕的地方。」

「感受不到魔力的高速移動」。我認爲自己擁有一番實力，所以「自認」在觀察魔力的流動、捕捉高速移動的物體上具有優異的能力。

一提起師父的名字，我忍不住吞了一口氣。

「是的！遵命！」

少女對先離開大廳的亞那滋大人拚命鞠躬行禮。

應該是亞那滋大人的門徒。亞那滋大人背對著衆人揮手離去，少女目送完這一幕後，轉身面向我們，低下了頭。

「呃，我叫作艾耶卡！今後請多多指教！」

活力充沛又帶著親和力的問候讓人不禁泛起笑容。

……是跟亞那滋大人完全不同類型的女孩子。

「我是雪莉露。請多指教……」

「我是蘇娜！艾耶卡，請多指教。」

「我是艾爾瑪。請多指教。」

面對絲毫不帶給人負面印象的艾耶卡，雪莉露等人紛紛打了招呼。

「我是斯拉瓦。請多多指教。」

「是的！」

輪到我自我介紹後，艾耶卡再次露出滿面笑容。

是個開朗的孩子。突然覺得或許要這樣的人才能達到「明鏡止水」的境界。

……感覺會是十分嚴苛的修行。個性乖戾的我能否順利達到純粹的心靈境界，我感到有些不安──

但也對今後的發展期待到無以復加。頓時回想起剛開始習武時的記憶，暗自泛起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