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話 之後

「所以，艾爾瑪大人之後一直對你說教嗎？」

「嗯……我跪了將近三小時……」

與露出開心笑容的蕾蒂絲成對比，我無力地乾笑著。

視線前方可以看見蘇娜正在指導雪莉露如何彈開攻擊，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她們，然後將昨天發生的事情告訴蕾蒂絲。

「但還是有些羨慕耶，三個小時都跟艾爾瑪大人待在一起，這個機會不是隨便都有吧？因爲她平常很忙碌。」

「我不知道你曉不曉得……無論對象是誰，一直被人狠狠說教也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我回憶起昨天劇場劫持事件後的事情。

被艾爾瑪逮個正著，整整三小時都在聽她說教。

一開始是責怪我沒有遵守約定，遇到危險沒有逃走，接著是我擅自離開艾爾瑪的身邊——延伸到我任意胡來，最後是傷勢。

雖然責怪的事情不多，但光這樣就唸了三個小時。

畢竟讓她擔心個半死，站在艾爾瑪身爲老師的立場來看，她說的每件事都沒有錯，因此，我當然只能乖乖任由她說教——

被前世的女兒狠狠說教三個小時，實在是喫不消。

「這是當然的，艾爾瑪大人說的話總是正確的。」

對我造成嚴重的精神打擊，即使過了一晚，還是有股疲勞感。

可能我的疲勞全寫在臉上，蕾蒂絲一看見我的臉，輕聲笑了出來。

……是的，在那之後，經過了一天。

「清廉之國」的成員被艾爾瑪奪走武力後，幾乎都遭到逮捕。

雖然尚未掌握一部分成員的行蹤，但這種規模的事件，卻沒有出現任何死傷。僅有人受到輕傷，堪稱得上是奇蹟。

之後聽說傷勢最嚴重的是我——不免還是會感到欣慰。

——然而，我知道這次的事件死了一個人。

那傢伙究競是懷抱著什麼樣心情接受那個結晶。

看樣子我沒有賣關子的時間。

「我什麼也沒做啊。可是，我很羨慕你能夠這麼快就重新振作。」

與剛剛立場反過來，蕾蒂絲似乎也想通了。

我思考到這件事時，發現蕾蒂絲正在注視著我。

「……真的嗎？」

我自認爲有努力打扮得像年輕人。

我爽快地將手放在蕾蒂絲的頭上。

我窺伺著她的表情，拋出模棱兩可的問題，蕾蒂絲的聲音卻愈變愈小。

我像是靈機一動，語氣輕快地問道。

……然而，這就是最重要的。

思考艱深的事情也無濟於事。我不擅長煩惱個不停，無法持續下去。

她似乎預料到我會這麼回答，徑自繼續說道：

「不認爲。」

或許是多管閒事，但我的預感似乎沒錯——不久，蕾蒂絲靜靜開始述說。

……原來如此。我可以體會她的心情。

「謝謝你，我感到舒暢多了。」

嗯，似乎考倒她了。真是的，明明不需要在意。

「嗯，真的。」

蕾蒂絲開心地替我打氣，我再次將視線移商雪莉露等人。

……然而，我至今還有心事未了。

我輕聲喃道，聲音彷佛含在嘴裏。

即使是天才，或是成長速度有差，但沒有人一開始便是強者。獅子小時候也與貓沒有兩樣。

「嗯，我想通了。」

「武者修行之旅要加油喔。」

……沒有盡頭的這條路，後方還有年輕的風兒隨時會追上。

連我都覺得這只是毅力論，但我不是現在纔有這種想法。已經超過百年都秉持這個想法，現在也無法改變了。

因爲沒有正式的紀錄，所以當時在場的人沒有發現到這件事。

「不不，這一點比想像中還要重要。既然蕾蒂絲也有在學習武術，應該可以明白。你認爲那些人有可能沒有經過任何修練，突然就變強嗎？」

那傢伙雖然現在失蹤，但遲早會出現在我面前。到了那時，我一定要將那傢伙——

然而，這次的事件確實有人死了……死者名叫賽茲羅•瓦爾札，是個高潔不阿的男人。

「嗯，是啊。」

蕾蒂絲沒有理由感到慚愧。

腦海中的景象乘風而去，我露出微笑，走向雪莉露等人——掌握寶貴的當下。

「稍微恢復精神了嗎？」

「嗯。」

即使是一絲關懷，也讓我感到欣慰。我將手放在蕾蒂絲的頭，輕輕撫摸。

……哎，話雖如此，那個男人遲早會淪落到那個下場。

「看見毫不猶豫準備出發救人的斯拉瓦，我頓時產生了一個想法。我是否追得上斯拉瓦你們。」

「哎，你不需要著急。既然身爲精靈，多的是時間，只要懷抱著目標邁進，蕾蒂絲一定能夠追上我們。」

雖然只有短暫片刻，但那個男人確實重新找回了那份高潔。結果最後仍徹底變成了怪物。所以，他失去人性也只是早晚的問題。

可是，如果那傢伙跟我懷抱著相同想法——不禁對昨天沒有結束他的生命這件事感到懊悔不已。

我甩了甩頭，打消突然浮現的想法。

一瞬間，不曾見過的景象在腦海中一閃而逝。

面帶微笑的蕾蒂絲，頓時咧嘴而笑。

蕾蒂絲探頭看向我，臉上沒有透出調侃之色，而是在擔心我。

所以，我決定現在暫時忘記那傢伙。

「……遲早要跟那傢伙做個了結。」

因此，昨天的唯一死者——或許比較像是類似長年患病的男人終於斷氣。

確認蕾蒂絲表示不知道後，我豎起食指，將答案告訴她。

「昨天斯拉瓦你們是去救朋友吧？」

「……怎麼了？」

我的表情肯定蒙上了陰霾。

總是會不小心思考起這件事，一定是代表我的內心脆弱。

「有點事。」

「嗯……喔，沒事。別在意。」

那傢伙跟我很像……既然如此，接受那個結晶，對他來說，應該是比死亡還要痛苦。

思考不會發生的事情也沒有意義。

「對吧。每個人在達到那個水準前，都還沒有死。都是活著經過長年累月的修練逐漸變強。」

「……怎麼了？你的表情有點憂鬱。」

這是不可能會實現的景象。

含糊的回答，帶著拒絕之意。然而我卻聽見那句話背後正在向我求救的聲音，於是不發一語地等待她開口。

「嗯，我知道了！我會腳踏實地慢慢變強，要等我喔！話說回來，斯拉瓦真的好像老爺爺。」

立場像是逆轉了過來，換成蕾蒂絲露出憂鬱的神情。

「……嗯，那麼爲了你好，我告訴你一件事吧。蕾蒂絲，活躍於前線的知名武術家必定會有『共通點』，你知道嗎？」

我露出微笑，蕾蒂絲則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說這什麼話，煩惱的時候，光是身旁有人陪伴，就很讓人感激了。」

這次的人生是多麼地充實。

但總不能以年輕人的外表說出這件事，我不禁泛起苦笑。

「……既然活躍於前線，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我的回答似乎讓蕾蒂絲感到不解。

不惜玷污了過去苦練而來的力量，賽茲羅是用何種心情接受了那個傷害許許多多人的惡魔結晶。

如果我跟賽茲羅立場對調——

「最重要的是，要看清自己，找出自己能做的事情。即使膽小也好，勇敢與無謀是兩碼事——雖然是很常見的道理，但武術家要做到這一點意外地困難。」

爲了避免發生這種事，我要變得更強。現在我需要的是鍛鍊。

包括賽茲羅在內——還有那個結晶。

賽茲羅既然已經不在，無論我怎麼思考也想不出答案。

蕾蒂絲的心情化爲了話語，開始傾泄而下。

「……常常被人這麼說。」

蕾蒂絲露出有些錯愕的表情，隨即低下了頭。

然而，蕾蒂絲沒有對上我的視線，這句話似乎觸及到她的心事。

自己現在只需要變強，強大到不會輸給任何人，這纔是最重要的。

「斯拉瓦昨天看見艾爾瑪大人急忙趕來後，毫不猶豫地挺身而戰吧？明明知道是佔領劇場的激進分子……如果我是斯拉瓦，我肯定會害怕，根本不敢過去。不，因爲對手是大人，我一定連想去的念頭都沒有……實際上，我明明知道斯拉瓦你們有危險，我卻沒有任何採取任何行動……啊哈哈，這個樣子無論過了幾百年，我都不覺得能追上你們……」

我沒有回答，只是靜靜聆聽。

蕾蒂絲提起昨天的事情，但我還不清楚她的真正用意。

蕾蒂絲的這番話——懊悔著自己的不成熟，聲音因爲懊悔與慚愧而顫抖。

然而，她錯了。雖然沒有炫耀之意，但我們的身分有些特殊。

若當時結晶也出現在我面前，我是否抵抗得了誘惑。

……到了那時，我應該會做出正確的行動吧。

是賽茲羅與我一同修練的景象……真是溫柔的幻影。

「……什麼意思？我不知道，想不出來……」

這或許只是我的靈機一動，但也是鐵錚錚的事實。

「蕾蒂絲，那就是所有人都沒死。」

我起身，一邊向蕾蒂絲道謝。

會讓人充滿著黑暗力量，被暴力所支配，最後變成怪物的「暗色結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