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五＋一百零六歲的少年

在深幽的森林中，我坐在靜謐的正中央進行冥想。

冥想是讓自己達到無我的境界，與大自然同調，感知身旁的生命，可以說是靜寂流的基礎修行一環。

盤腿坐在大地上，靜靜融人大自然，這樣能夠讓體內祕藏的激昂魔力獲得平靜，並與精靈心靈相通。

草木蒼鬱繁茂，生命力彷佛散發著芬芳。我的體內流馳著稚嫩的生命奔流，與自然的柔和魔力相交，化爲緩緩流淌的大河。

歸功於從嬰兒時期便開始冥想，現在體內的魔力與高手相比也毫不遜色。

由於無法進行肉體修行，尚未追趕上前世的我，但這個歲數便有這般魔力，可以說已經達到前世的七戍。沒想到自己會變成頭腦派——真是的，精靈的魔法親和性真是叫人敬畏。

在我懂事的時候——年滿五歲時，我離開被森林所圍繞的村落，終於開始進行肉體修行。

超過百歲的我要模仿小孩相當喫力，所以被視爲早熟的孩子……然而，我仍一直僞裝成小孩，一直到單獨行動也不會不自然的年紀，在今天，我終於正式被獲准外出。

雖然一整天可以充分進行冥想，但這四年來連接觸大自然都不被允許，對於在前世耗盡壽命的我來說，是相當折騰的一段日子。

然而，那些日子也在今天宣告結束了！今後我要盡情地進行修行！

斯拉瓦·貝薩，不，是斯拉瓦·馬歇爾的人生將從今天開始展開！

從害怕失去時間的恐懼，頓時被賦予將近十倍於人類的時間。

連師父都曾經感嘆要登上顛峯最需要的就是時間，而現在的自己得到了漫長的時間，內心不禁萬分喜悅。對於精神受盡磨損的我來說，這份喜悅是目前爲止最強烈的。

一思及此，有股大自然的魔力在體內擴散開來的感覺。

看來我似乎一時興奮過頭，完全沒有實際年齡該有的樣子。

「……不妙，似乎有些嚇到精靈們了。」

我注視著逐漸離開身體的綠色光芒，喃喃自語著。

讓魔力在冥想途中消散而去，上一次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現在這份青澀卻莫名讓我感到身心愉悅。

總之，開始進行睽違已久的肉體修行吧。

我沒有去壓抑那份激昂，不——應該說反而更加澎湃，我開始集中精神。

加上過去連觀看門徒修練都能羨慕不已的日子，至今足足有八年之久。

如同狂風般加快速度，捕捉到我的身體。我所描繪出的影子是全盛時期的我——因爲手腳長度的差異，讓他有機會對我使出攻擊。

靜寂流將此稱爲「影舞」，是與影子共舞的意思。

總算接受了的父親消失在客廳深處。

真是糟糕，我應該如何解釋纔好。

一瞬間兩人之間的距離消失了——激烈的打鬥聲響徹森林。

「沒有受傷吧？是在哪裏跌倒嗎？有地方會痛嗎？」

面對我這種詭異的孩子，父親仍給予全般信任，所以看見父親傷心，我也會感到難受。

我至今尚未習慣少年的口吻，整句話講得亂七八糟。

然後，這個人偶會按照我的想法行動。

以魔力創造的人偶沒有臉孔，衣服也沒有花色，儼然就是一個人偶，但可以用手碰觸。

「好，斯拉瓦明白就好，爸爸什麼都不會說。可是你下次又做什麼危險的事情，爸爸或許會很生氣喔。這點你會聽話吧？」

以後修行的時候不要做會讓父母擔心的事情好了。

這是靜寂流流傳數十年的基本架勢。

我豎起右手，停在臉的前方。向前伸出的左手則維持腰部的高度，然後張開雙掌。這個姿勢不是要揮拳，而是適合用來接住拳頭。

我利用嬌小的體型，鑽入雙腳與地面之間的空隙。嬌小的體型纔能有這番速度，我一直很想嘗試看看，看來效果出奇的好。

母親瑪露塔·馬歇爾從客廳走了出來，顯得既擔心又生氣。

父親用有些誇張的動作抱住我……這個舉動也讓我有點不習慣。既難爲情又不自在，卻很溫暖。

「嗯，呃，我跌倒了。抱歉，讓衣服沾上……被我弄髒了。」

「喔，斯拉瓦，你回來啦——等等，你的衣服是怎麼回辜？」

我喃喃自語般道歉，父親鬆開抱住我的手，接著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嗯，我明白了。下次我會小心。」

……正確來說，是長得跟前世的我很像的人偶。

……這下糟了。爲了不讓他們擔心，我事先用魔法充分治療了身體的傷勢，但忽略到衣服沒有辦法復原。

既然實力相同，這將會是一場漫長的戰鬥。

這位線條纖細的俊俏青年莫名適合那頭長髮——夠了，必須想辦法解決現況。

在被修行地點附近的村落村民發現前，我與我的戰鬥一直持續著——

「斯拉瓦～媽媽有說過不可以做危險的事情吧！？」

雖然有個人差異，百歲左右的精靈外表看起來只有人類的二十歲。不光只是外表，我認爲這是因爲內心反映在外表上。

我躲開連鐵板都能夠劈開的手刀，並利用衝力將分身扔了出去。但控制影子行動的人正是我自己，一連串的動作全都在預料之中，被扔出去的影子在空中擺好架勢。

揮腳攻擊的影子這時形同滿身破綻。我看準致命的瞬間，施展一記掌擊。

擺好架勢的影子在著地的同時，朝柔軟的泥土蹬了一腳。

都這把年紀了——不，我現在是五歲纔對。實際年齡要加上一百零六歲，實在不是實際年齡應該有的樣子。

◆

在精靈社會，男人留長髮不是罕見的事。所以頭髮纔會被撥亂。

……是的，無論是找不到對手，或是沒有實力相當的武術家——即使獨自一人，我都能夠與實力相當的對手交手。

然而，讓父親替自己操心，我對這件事是發自內心感到內疚。

我暗自在內心發誓，都這個歲數了，還做出這種蠢事，導致被父母說教。

「啊啊，斯拉瓦！沒關係，只要你沒事，爸爸就放心了。雖然衣服有點可惜，但還有其他替換衣物。你可是唯一的心肝寶貝，不可以做危險的事情喔。」

不然怎麼可能一直忍受得了脫離常軌的訓練。

「堂堂正正決勝負吧——」

……啊啊，就是這個。戰鬥的聲音、戰鬥的氣味。

父親亞拉姆，馬歇爾撥亂那頭金髮，衝了過來。

「我沒有受傷，也沒有地方會痛，不要緊。可是，衣服有點……破掉了。」

然而，同時具備可以彌補缺陷的柔軟性，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一會兒過後，傳來母親嚴厲又溫柔的聲音。

……雖然明白應該要習慣纔行，但怎麼樣都會感到不自在。

連疼痛都讓我感覺到快感，讓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被虐癖好是不是被喚醒了。

久違的戰鬥讓我沉浸在強烈的陶醉感之中。我已經無法控制住自己了。

……不，有錯嗎？我質問自己。武術家個個無庸置疑是被虐主義者，也是嗜虐主義者，我在內心這麼回答。

我們雙方不斷互毆、互踢、互摔。

同個流派、同個架勢，由於實力相同，雙方維持著架勢，以相同速度拉近距離——最後如同炸藥的導火線燃燒殆盡般，引爆雙方猛烈開打。

使用於分身的魔力，以及體內殘留的魔力，恰好是一半。

我仔細看向身上，頓時恍然大悟。衣服四處破洞，沾滿污泥。

前世在逝世前三年便無法陡喚身體——加上今生，有八年之久了。再熟悉不過的人再次出現於眼前，讓我對武藝的熱情又再度燃燒了起來。

——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父親，今年年屆百歲，跟我的實際年齡相去不遠。

……哎呀，雖說是自己造成的，事態似乎變得有些麻煩。

「……對不起，下次我會注意。」

人類與精靈的壽命、衰老速度不同，不光只是外表，連內心也是如此。

……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現在的孩童體型果然有手腳長度的缺陷。

從體內取出魔力，朝著空無一物的正前方描繪出人類的輪廓。

「爸爸、媽媽，我回來了。」

只見眼前出現一個與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偶。

透過掌心以魔力進行攻擊的招式名叫「勁」，是靜寂流的初階攻擊技。爆破聲響徹四方，影子呈水平線彈飛了出去，完全無法聯想是出自一名孩童之手。

受到強力攻擊而彈飛出去的我重新擺好架勢，迅速拉近與影子的距離。我操控的影子當然看穿了我的行動，於是影子採取了最令我感到棘手的行動——朝我的身體施展踢擊。

面對無法言語的分身，我露出略帶攻擊性的笑意。

報告自己回到家役，出來迎接我的父親，看見衣服上的髒污，驚訝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