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月與溫泉

白天露臉的太陽消失了身影，輪到月亮守護天空的時間。

出現在我眼前是一片如夢似幻的景色。

在月光照耀下，映入眼簾的是閃爍着粼粼波光的溫泉。之所以看得出是溫泉，是因爲瀰漫在四周的熱氣散發幽幽的銀光，宛如置身仙境。

「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泡溫泉了，好久沒看見如此壯觀的溫泉。」

所謂的溫泉——

是指利用自然湧出的熱水，或是將熱水儲存起來所設立的入浴設施。

在前世我還是人類時，師父經常帶我去泡溫泉。

因爲跟着師父到處造訪溫泉的緣故，讓我現在也很喜歡溫泉。

仔細一想，這或許稱得上是興趣。因爲我的內心現在確實感到一陣興奮雀躍。

——戰鬥過後，在蘇娜的推薦下，我造訪這座無名的溫泉。

雖然已用治癒魔術治好身體的傷勢，但仍殘留着疲憊。

於是蘇娜提議不如泡泡溫泉休息，而我立刻舉雙手贊成。

這是連當地人都不知道的祕湯，憑蘇娜的力量要找到這座熱氣騰騰、味道濃郁的溫泉，可說是輕易而舉。

因此，我纔會有機會前來泡溫泉。

硫磺的香氣十分宜人。由於跟師父造訪過各種溫泉，所以我判斷得出來。這座溫泉的泉水很上等！

「——呃，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一陣寒風吹向身體，讓我不禁想要趕快泡進溫泉當中，但仍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雖然泡溫泉是一種享受，可以消除疲勞，但泡溫泉也是有程序的。

我緩緩走近溫泉，稍微確認一下溫度。

嗯，溫度很合宜。是有從其他地方引水調節過嗎——這個溫度甚至讓我產生這種想法。蘇娜在戰鬥過後曾經提到這是自然的泉水，讓我感到驚豔不已。

雪莉露牢牢地握着蘇娜的手。從狀況來看，應該​​她拉住蘇娜的手，讓蘇娜離開我。

蘇娜按着毛巾，對我豎起了食指。

但我與蘇娜之間的年紀相差不大，雖然肉體年齡有一定的差距，但少女在同年紀的男性面前裸露肌膚，此舉讓我感到不妥。

精靈大多擁有美麗容貌，但蘇娜更是豔冠羣芳，那個舉動不禁讓我心跳加速，完全沒有實際年紀該有的樣子。

雖然不清楚精靈的文化，但對於原本身爲人類的我來說，這個年紀的少女不應該以這種模樣出現在他人面前。

「啊……真是太舒服了……」

我跟雪莉露以人類來說，形同祖父與孫女；以精靈來說，也可以想成是兄妹般的關係。

平常總是隨風飄舞的柔順長髮，現在盤成了髮髻，宛如高貴的公主。

如同伸手無法觸及的月亮，師父的背影依然離我遙遠無比。

完全與我無緣的展開，不禁讓我感到不知所措。

這樣可以洗去身體表面的髒污，同時也可以讓身體習慣泉水的溫度。

從喉嚨發出笑聲，我對雪莉露泛起微笑。

蘇娜突然收回動作，離開了我的身邊。

雖然我的身體是十歲出頭的少年，但內心可是年過百歲的人類。

師父如今已不在人世。過去那個我無法追上的背影，我現在仍然無法追上，只能眼睜睜看着背影消失在我的視線範圍內。

「我絕對——會用我這隻手。」

「先不論雪莉露——我跟蘇娜的實際年齡相差不大，難道你不會感到難爲情嗎？」

……怎麼回事？她是在向我表達愛意嗎？

確認完溫度後，我用向蘇娜借來的木桶舀起混濁的泉水，靜靜衝向身體。

與蘇娜的戰鬥中，我超越了音速，用這雙眼看見了新世界。

「溫泉……第一次泡，好興奮。」

我真的有露出苦悶的表情嗎？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並將臉轉向在月光中翩然響起的聲音方向。

類似——嫉妒，是一種可愛的情緒。她是產生了類似父母、兄弟姐妹要離開自己的感覺吧。

寒冷的氣溫，配上溫泉的熱度，身體彷彿要融化了……

雖然我老愛說艾爾瑪，但或許我也還沒有走出師父的死。

簡單來說，只圍着一條毛巾的少女們站在我的眼前。

「……雪莉露，怎麼了？」

可能是突然改變心意吧，我感到一半鬆口氣，一半遺憾。雖然產生了一股奇妙的心情，但等到鬆了一口氣後，我才終於理解現狀。

雪莉露表現出反彈，那雙慵懶的雙眼與頭一同顫抖了起來。

加上從樹縫間灑落而下的柔美月光，恰到好處的泉水熱度以及堪稱一絕的美景，我不曾泡過這麼無懈可擊的溫泉，真想要與師父一起來泡。

「是因爲我看起來年紀很小嗎？但實際上——」

雪莉露乍看像是低着頭，但更像是用那雙深紅色的眼眸瞪着蘇娜。

總不能讓身體着涼了，所以只好讓她們一起泡溫泉了。

……唔，在精靈之國這樣是正常的嗎？

「很適合你喔，看起來像是某國的公主。」

我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只是僵在原地，只見蘇娜的嘴脣貼了上來——就在那個瞬間——

雖然感覺不出惡意，但類似是要攻擊前的眼神。在這陣緊繃的氣氛之中，蘇娜開口時的語氣也顯得有幾分尖銳。

「放心，我不會離開你的。有人幫你綁頭髮嗎？」

衝擊大到一瞬間讓我忘了雪莉露也在旁邊。

既然如此，或許有辦法觸及靜寂流的極致——過去的我始終無法觸及、那個男人所遺留下的靜寂流最後奧義。

突然間，我停止哼歌。

從逐漸湊近的嘴脣感受得出蘇娜的緊張。

仍殘留着少女的稚氣，閃爍着妖豔光澤的脣瓣因爲笑意而微顫着。

可能是心臟不受控制地猛跳，似乎將我的焦躁完全表現了出來。

我已經完全恢復了冷靜。

「嗯？別說這種奇怪的話。既然要泡溫泉，當然要脫衣服啊。雪莉露，對吧？」

蘇娜身上有一種勾魂攝魄的魅力，所以讓我忍不住懷疑真僞。

爲了不讓頭髮泡進溫泉裏，是來之前先綁好的吧。

仔細一想，我真的從師父身上得到許多東西。

感覺她開始變得穩重起來了。這孩子的笑容果然就像是寶物。

稍微恢復冷靜後，仔細一看，我發現讓蘇娜改變舉動的——似乎是雪莉露。

我將身體沉入溫泉中，發出彷彿被擠壓出來的含糊聲音。

真糟糕，像這樣泡着溫泉，欣賞月色，會讓我一直想起師父的事情。

我耐着性子從腳開始慢慢泡進溫泉裏。溫泉中的的礦石應該是溫泉中的成分沉澱後所凝固而成。礦石貼附在皮膚上，讓我感到一絲冰涼的觸感。

……只是說說而已。我笑了一聲，將手放了下來。

但仍維持着溫柔的聲音，讓雪莉露的眼神柔和了下來。

然而，過去無法觸及的那個背影——感覺已經不再遙遠。

「是會……難爲情啦。但既然是斯拉瓦，我覺得無所謂。」

「唔，居然突然冷靜下來……我被騙了嗎？」

雖然有進步是好事，但我究竟花了多少時間才達到這個程度。師父在我還不成氣候時便早一步離世，想起那個因爲過於強大而活得空虛的男人，我臉上浮現一抹自嘲般的笑容。

所以我感到一半焦急、一半錯愕，急忙勸告蘇娜——

因爲失去​​冷靜而一直沒有發現，仔細一看，發現雪莉露的長髮挽了起來。

可能是受到稱讚而心情變好，只見雪莉露的臉頰泛起紅暈，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唔，連本人都不清楚自己的意圖嗎？

等到充分習慣泉水後，便可以正式泡進溫泉裏。

現在的我或許可以滿足師父。在他離世前，始終沒能讓他看見成長之後的自己，我還真是不孝的傢伙。

不用開口便可以看出她現在相當開心。明明月亮高掛天際，她卻看起來宛如太陽。

我不禁心情亢奮起來，開始哼起歌來。不，正確來說，不曉得稱不稱得上是哼歌。

「嗯……嗯，是蘇娜幫我綁的……」

「哎呀，爲什麼露出苦悶的表情？」

一邊是心情愉悅無比的雪莉露，另一邊是露出懊悔神情的蘇娜，呈現出兩樣情。

「什……什什什……」

「……哎呀？你看起來很動搖。」

……兩人都只有圍着一條薄布，不禁讓人感到心神不寧。

我只是模仿師父以前曾哼過的歌，連歌詞正不正確都不曉得。然而，卻不自覺地哼了出來，真是神奇。

聽說這首歌是在描述善良的樵夫……我好想再聽一次師父充滿韻味的歌聲。

雖然不曉得會是什麼時候，但如果以後我也到了那個世界，真想盡情地與師父對決。

我用手擦去臉上的熱水，仰望着天空。

蘇娜的指尖溫柔地觸摸着我的下顎。

「〜♪」

稍微恢復餘裕後，我頓時想起山上很冷的這件事。

「真是的，真希望師父可以瞧瞧現在的我。」

「你們兩位，一直站着很冷吧，先讓身體暖和一下吧。」

「我討厭那樣……雖然不曉得爲什麼，就是討厭。」

「我就老實招了——我喜歡上你了。不光是那份力量，做人處世的態度也是。平常宛如風平浪靜的大海，但一開始戰鬥便搖身變成波濤洶湧的怒海，保有一份赤子之心。」

兩人緩緩將身體沉入溫泉中後，吐了一口氣。嗯，果然泡溫泉可以讓心靈感到沉靜。

渾圓的月亮中浮現出師父的身影，就在這時，傳來一個宛如銀鈴般的嗓音。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信任你。平常在其他人面前我也不會摘下面具，只有用餐時另當別論，但我很少會跟其他人一起用餐。而且，你憑自己的力量摘下了我的面具。」

彷彿是月之女神降臨，蘇娜裸露着美麗又誘人的肌膚，與雪莉露站在一起。

我用剛剛擦臉的那隻手舉向月亮，慢慢地握了起來，彷彿確認着手中的觸感。然後——將手張開。想當然耳，我的手沒有握住月亮。這是理所當然的。即使看起來觸手可及，但實際上月亮位在相當遙遠的天邊。

然而，雪莉露在我眼中莫名與艾爾瑪重疊在一起。

是熟悉的澄淨聲音。應該是蘇娜的聲音吧。

然而，或許是我自以爲是——現在的我或許可以觸及那個看起來遙遠無比的背影。

無視於我的焦急，兩人理所當然般地開始泡進溫泉裏。

我整個人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不禁爲自己感到丟臉。這樣豈不是與外表相符的小孩嗎？

「你意外不擅長面對這種情況？放心，我也是第一次這樣——」

那是比現在還要青澀時的我所懷抱的遠大目標之一，但已經永遠無法實現。

靜寂流的招式、做人處世的道理，以及這樣的興趣。

……不行，不行。難得可以泡上等的溫泉，搞得未免太感傷了。

這兩人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

或許她只是在捉弄我。無論如何，這個狀況對於一輩子孤家寡人的我來說有些太過刺激了。

「快……快穿上衣服！你們可是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這是什麼模樣啊……」

映入眼簾的是——

「我也想一起泡溫泉……」

現在才體會到師父是多麼偉大的人……讓我無論如何都想報答他。我得到了許多東西，卻從來沒能報答他。

可是，沒想到像蘇娜那樣的女性會向我表達愛意。

……若不是一時的意亂情迷，我恐怕需要好好思考一下要如何做出正確的回應。

雖然要煩惱的事情很多，但眼前最重要的是盡情享受溫泉。

聲音比平常更加雀躍的雪莉露、愉快地擔任話題核心的蘇娜，以及說話速度比平常緩慢的我。

不久前纔剛歷經一場激戰，我們在幽幽的月光下一同發出歡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