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等價交換？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kerorokun

錄入：kid

我們來到一座港口都市，計畫前往獸人之國休烏，不同於當時造訪沙佛雷斯特的那座港口都市。

眼前是無限延伸的一片汪洋。

大海無論在何處都是呈現相同的景像，但僅因目的地的差異而變得截然不同，令我感到格外有趣。

「師父，差不多該上船了。」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於是我閉上了雙眼，讓被波光瀲灩的大海灼傷的雙眼獲得舒緩。

大海反映出內心，我頓時回想起這件事，回過頭看向呼喚著自己的心愛女兒。

「喔，我現在就過去。」

海風吹拂著頭髮，我揮開遮住視線的髮絲。

涼爽的風夾帶著潮水的氣味，令人感到心曠神怡。

蘇娜說過討厭這股氣味──的確很刺鼻。對嗅覺靈敏的她來說肯定相當難受。

雖說再怎麼急也無法加快船隻的速度，但太拖拖拉拉有可能會拖延到出發時間。

我在艾爾瑪的呼喚下，走向船隻。

已經降下登船梯，只要搭上這艘船，便暫時要與故鄉道別。

與離開米萊菲亞時不同，有種放不下心的感覺。即使歷經了光怪陸離的投胎轉世經驗，故鄉仍呼喚著靈魂。

「斯拉瓦。」

艾爾瑪等人在船隻前方等待著我，我邁開步伐走向前去，雪莉露這時突然抓住了我的衣袖。

我用視線詢問，雪莉露則歪著頭說道。

但蘇娜仍顯得十分開心，因爲戴著鳥面具看不見其表情，但她陶醉的語氣實在太明顯也不過。

……雖然離開得有些急急忙忙，但這也很有我們的作風。

「現在是午餐時間，請問各位有什麼打算？要到餐廳用餐，也可以送至客房內──」

催促聲讓我忍不住揚起嘴角，於是我們決定前往餐廳。

「……公主抱。」

今生好不容易拜訪故鄉，我感受著離故鄉愈來愈遠，在內心如此發誓。

爲了回應蘇娜充滿期待的眼神，我這麼回答，接著男侍者行了一鞠躬後便離去了。

「怎麼了？瞧你表情陰沉成那樣。」

太陽早已西下，從甲板眺望籠罩在黑暗之中的大海，吐出的氣息融入了海風之中。

傳來一個低沉的男性聲音，同時門扇開啓了。

「哇啊……感覺跟我所住的世界截然不同……可是，爲什麼要挑此時住這種豪華的客房？」

「那麼，我們要到餐廳用餐。」

……好久沒有搭船旅行了。我偶爾也要享受一下才行。

我抱起因爲海潮氣味而腳步蹣跚的蘇娜。

「唔唔唔……」

面對一針見血的這個質問，我忍不住噘起嘴。

雖然對這件事感到愧疚，但當時也只能那麼做，希望別再追究了。

蘇娜竟然比雪莉露更加雀躍，某方面來說相當罕見。

「你問爲什麼……？那是因爲已經習慣了。」

面對興奮到無以復加的蘇娜，正在低頭看書的艾爾瑪如此回答。

因爲一到客房便睡著，現在才能觀察內部。

然而，我們每個人都安靜地坐著，先不論艾爾瑪，雪莉露也乖乖地坐著，顯得不太自然。

話說回來……人真的不能做壞事。

我不經意看向蘇娜，只見她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

「唔唔……明明像在卿卿我我，卻不會想要發牢騷……」

從穿著來看，她應該也是住在頭等客房──

我摸著說出可愛發言的雪莉露，這時蘇娜發出與平常截然不同的陰沉噌聲音。

「來鬥是……喔，是照顧過艾爾瑪的那個人？」

……哎，我想這些船票的用意不光只是這些。

導致最後變得見怪不怪。但我跟艾爾瑪之所以反應不大，主要是關係到嗜好。雖然對奢華的事物不反感，但我們比較偏愛樸素的生活。

「是啊，有點寂寞……雪莉露呢？離開米萊菲亞一段時間了，不會想念故鄉嗎？」

從濃烈的海潮氣味中解脫後，恢復正常的蘇娜坐在牀邊搖晃著雙腳。

「喔喔……嘿嘿、嘿嘿嘿……謝謝。」

與之前的村姑打扮截然不同，潔恩身穿一襲華麗的禮服，頭髮也配合穿著，可愛地盤起。

復活過來的蘇娜環視客房，雙眼閃爍著光彩。

「畢竟是頭等客房啊……蘇娜，早安。」

「嘿嘿……是在模仿我。」

「是潔恩啊……你是怎麼混上船的？」

◆

彷佛是從身體深處發出的聲音，但並非帶著詛咒之意──立刻察覺到她的身體狀況不佳。

雖然自認表情沒有變化，但似乎仍表現在臉上……不，或許是因爲雪莉露經常在觀察我。

蘇娜若有那個意願，明明也能享有跟我們同樣的待遇，聽到她的那番話，我不禁苦笑。但會毫不在乎地說出這種話，這也代表她的內心純粹而無慾。

我回答著蘇娜的問題，同時拿出離開比歐德時，來鬥拿給我們的船票。

「不要緊。有斯拉瓦、蘇娜與艾爾瑪，我……很喜歡大家。」

像是思考了一陣子後，雪莉露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蘇娜對艾爾瑪的冷靜反應感到困惑，分別看了我們，然後用食指抵著線條纖細的下巴。

片刻過後。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我將身體靠在防止摔落的扶手上，一名黑髮的美麗少女冷不防地出現在我的身旁，與我肩並肩。

因爲沒辦法送行，只能用小東西聊表心意──他拿給我們時這麼表示，但一張便要價不斐，何況是四張，實在不知道怎麼回報他。

希望下次回來時──事情已經解決，好對師父有所交代。

我頓時感到恍然大悟。雖然會對過去的故鄉感到依戀，但現在這裏纔是我最重要的「歸屬」。

實際上，她的語氣中不帶著羨慕之情，比較像在開玩笑。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從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正是我的另一個煩惱來源。

好，首先去克服自己不擅長的事物吧。

「因爲我家更厲害。」

最後蘇娜興奮了一整天，喫完晚餐便疲累得睡著了。雖然對晚餐過後的宵夜十分期待，但仍戰勝不了疲累。想到她明天一定會抱怨，我不禁苦笑。

「失禮了。」

「哇啊！好豪華的房間……！」

周遭的視線令人感到難受──但蘇娜的身體狀況不佳，希望她們能夠體諒。

雖然我不像雪莉露那樣純真無邪，但我仍對雪莉露回以微笑，並徑自下定決心。

這艘船的餐廳僅對住頭等客房以上的客人開放。既然如此，到餐廳開開眼界應該比較開心吧。

潔恩一副出身高貴的打扮──雖然感到懷疑，但她似乎真的是買票上船的。按照她的個性，有可能會偷渡上船，但既然是透過正當管道，讓我鬆了一口氣。

「別提了……」

我反問雪莉露，只見她將頭歪到一邊去。

「搭船旅行還會持續一陣子，要撐著喔……」

看樣子用餐時間到了。

「吶，快走吧！快走吧！」

「什麼卿卿我我啊……蘇娜，你看起來很難受耶。」

「咦……？哇！」

比方說──今後要前往的地方。

「薩佛雷斯特，再會。」

既然如此，就不應該在此感到卻步。爲了保護自己的歸屬，爲了變得更強──必須前往獸人之國。

「享受搭船旅行──這應該不是你的目的吧？」

我們從登船梯爬上船，要與第一個故鄉正式道別了。

要在這樣的客房住上一陣子，會感到興奮也是情有可原。

蘇娜一針見血的發言，讓艾爾瑪忍不住嘆氣。

然而，像這樣獨處時，忍不住會思考起很多事情。

「你很清楚嘛。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跟隨著你。」

我們都對這種地方見怪不怪，早已習以爲常了。

抱起蘇娜的方式彷佛是戲劇中會出現的一幕──但由小孩子扮演王子實在難以撐起檯面。而且，現在這位公主仍戴著鳥面具，離喜劇只剩一步之遙。

話雖如此，這些孩子似乎也明白到這件事。自己又做出輕率的行動，但幸好她們願意體諒。

……哎，本人開心最重要。

看見蘇娜興奮地拍手叫好，不禁覺得自己的決定沒有錯。

「一開始沒打算住這種客房……來鬥那傢伙十分堅持，總不能辜負他的好意。」

……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看樣子昂貴的船票另外蘊含的心意沒能傳遞給對方。

會思考到下次回來的事情，代表這裏對我來說果然是故鄉。

來日再相逢。我在內心如此道別，接著準備將蘇娜送到客房，讓她休息。

◆

「好的。」

「混上船這個形容真難聽啊。我是正大光明上船的。哎，雖然錢的來源不太單純就是了。」

首先驚人的是「寢室」與「下午茶室」是獨立的，只有頭等客房纔會分成兩個房間。不光是如此，裝潢極其奢華，下午茶室也備有茶具。而且，甚至還有浴室。以一般客船來說，這個房間根本不是客房，說是飯店的頭等套房也不爲過。

反正會在這裏待十天以上，一開始就把所有地方逛完，之後肯定會感到無聊，但蘇娜似乎沒有這種考量。竭盡全力享受。這就是那孩子的優點……這樣急急忙忙的一天讓我忘記了討厭的事情。

來鬥犯下的唯一一次過錯，肯定會流傳千古。我對這件事湧上罪惡感，這時傳來木製門扇的清脆聲響。

「……這樣啊，那我也跟你一樣。」

──我絕對還要回來這裏。

「……寂寞嗎？」

「頭等客房……！光是聽起來就很厲害了……感覺大家的反應很冷淡？爲什麼？」

「哇！好驚人！第一次在船上的餐廳用餐！不知道會是什麼模樣！」

雖然是很可愛的反應──但會有這種反應也是正常的。因爲是頭等客房，可以想見有多麼豪華。

這孩子對人心的變化觀察入微。我至今仍對這方面十分不擅長，最近反而是雪莉露顯得比我成熟──不禁開始這麼覺得，實在不振作不行。

艾爾瑪抬起頭時臉上泛著微笑，想必她對蘇娜的心情正寫在臉上。

不過……

雪莉露的老家誠如所見，因爲那個笨蛋的興趣而裝潢得極盡奢侈之能事──而我跟艾爾瑪曾擔任貴族的武術指導老師。那種人貪慕虛榮，被邀請到客船上時，基本上都是使用這種房間。

這個回答讓我對故鄉的一絲依戀一掃而空。

潔恩咯咯笑，朝我拋出妖嬈的眼神。

比平常更加成熟的打扮加上那個舉動，讓我忍不住心跳加速。雖然平常使用男性用語，但她或許其實像女孩子那樣喜歡打扮。

我用稍微冷靜下來的腦袋開始分析潔恩這個人，頓時更是冷靜了下來。

我好不容易離開貼上來的潔恩，只見她一臉惋惜地蹙起眉頭。

「真是冷淡耶……算了。話說回來，希望你這次可以回答我的問題。」

潔恩露出些微受傷的模樣，接著切換了一個話題。

一開始的問題──我回想起她問我爲什麼表情那麼陰沉。

「……因爲接下來必須去見我有點不擅長應付的人。」

內心感到一絲罪惡感，我老實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一想起亞那滋大人的事情，臉上自然泛起苦澀之色，讓潔恩驚訝地張開嘴。

「哦？你會討厭人真是罕見耶。」

「不至於到討厭……莫名就是會有種排斥感，但對方應該老早忘記我是誰了。」

一回想起過去的往事，連冷汗都冒了出來。

鶴之獸人亞那滋，我對那個人的害怕程度可說是僅次於幽靈。

要克服對幽靈的畏懼似乎還有一段時日──能否克服對那個人的排斥感也是我很在意的一件事。

我說出帶著弦外之音的那番話，以及露出在艾爾瑪等人面前不會露出的表情，讓潔恩的臉上寫著大大的問號。

……原本身爲刺客，表情卻如此豐富。這個地方也可以說是很有她的風格。

「交情淺到會讓對方忘記你是誰，卻讓你排斥到這種程度？」

「不，我們的交情……其實頗深。所以我纔會感到排斥……哎，這也是有複雜的原因的。」

「……有聽沒有懂。」

與先前不同，我這次無法推開她的身體。

頓時湧上一股彷佛瞞著妻子與人幽會的罪惡感，我半反射性地附和了她的話。

「師父，原來您在這裏啊。」

「師父？」

我明明沒有講會觸怒她的話──回顧自己的話語，疑似面露怒色的潔恩突然朝我靠了過來，讓我不得不停止思考。

「……喔，是啊。」

緊接而來的是心愛女兒的聲音。

艾爾瑪輕輕靠向我的身體，那股體溫讓我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冰冷不已……似乎是那股讓身體感到飄飄然的激昂情緒讓我渾然不覺。

宛如熱情如火的告白臺詞──雖然本人沒有自覺，但或許她真的是──這個意思。過於強烈的話語，讓我整個人僵住，只見潔恩嘖了一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

潔恩果斷地轉過身去，我忍不住對著她的背影問道。

單身了上百年的男人，面對這個狀況十分煎熬。

有事瞞著親近的人時纔會產生的罪惡感。我竟然會對潔恩產生這種罪惡感，我對此感到驚訝的同時，潔恩繼續說道。

「我不會要求你馬上告訴我，但只要是你的事情，我什麼都想知道──因此，我想要一直待在你身旁。不要忘了這件事。」

潔恩挑釁般地回以一笑，臉上的怒色已然消失。

「差不多該回房了吧？晚上的海風會讓身體著涼。」

「唔……你已經要走了？」

潔恩留下這句話，便消失了身影。看見她的身影倏地消融在黑暗之中，讓我意識到她曾經是刺客這件事。

看樣子我整個被衝昏頭了。真是太不像樣了。

我回想起那名少女，她閃爍著奇異的光彩，宛如在水面上搖曳的月亮，讓我不禁泛起苦笑。

「……哼，再見。在下一個夜晚再次相會吧。」

……明明不曾娶妻，我到底是在胡思亂想什麼。

本來以爲惹她生氣了──

艾爾瑪走了過來，秀髮在強風的吹拂下陣陣搖曳。

這可不行，於是我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面對我含糊的回答，潔恩露出了怒容。

「你是捨不得我走嗎？」

在月光的照耀下，潔恩的笑容顯得嫵媚無比，我這時才發現有人正在接近我們。

「有個棘手的傢伙來了。要道別的話，我比較希望是跟你兩人獨處時，靜靜地道別。」

「……你藏著什麼重大的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