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諸行無常

我在待了數日的船艙中閉上雙眼。

根據船長的說法，會在今天正午時分左右抵達人類之國薩佛雷斯特。我看掛在牆上的時鐘，這個時間應該差不多快抵達了。

雪莉露與蘇娜已經率先到甲板上，我跟艾爾瑪則爲了整理行李而留在船艙，但我們本來東西便不多，一下子就整理好了。我爲了讓自己內心冷靜下來，嘗試冥想——但效 果不佳。果然不活動身體便冷靜不下來。

「看到薩佛雷斯特了！」

然而，這個如坐鍼氈的時間也宣告結束了。

船員的聲音讓我睜開雙眼，看見艾爾瑪朝我點了點頭。

「師父。」

「嗯。」

我簡短應了一聲，站了起來。

這時，我制止打算拿起所有行李的艾爾瑪，用我細瘦的手臂拿起自己負荷得了的行李。

艾爾瑪似乎想說什麼，被我回以微笑後，只好困惑地笑了笑。

走出船艙後，跟我們一樣拿著行李的人們正紛紛前往甲板。

我們跟著人潮走出船外，已經在甲板上的雪莉露等人立刻發現到我們。

「啊，斯拉瓦跟艾爾瑪！抱歉讓你們拿行李。」

「別在意，幾乎都被師父搶去了。」

「連我的黑貓玩偶也拿來了，謝謝……」

「無妨無妨。話說回來——」

雪莉露等人向我們表達拿行李的謝意，我簡短附和後，將身體轉向船行進的方向。

船頭駛向的不是無限延伸的海平面——而是比精靈之國還要灰濛的大地。

可以看出有大量的石造建築物。

「好，決定了！那麼今天就找間旅館休息，爲明天做準備吧。吶，艾爾瑪，斯拉瓦的墳墓……這麼說還是怪怪的……距離這裏要花多久時間？」

「漂亮嗎？」

因爲這趟旅行是以武者修行爲前提，目的是到各地尋找勁敵，這點應該不容置疑。

無論如何，我回來了。雖然感到失落，同時也有股喜悅湧上心頭，這是不爭的事實。

「我！」

「我們應該要花一星期左右。途中會經過幾座城市與村落，但有一天需要露宿。」

「嗯，如果旅行途中順路再繞過去吧？斯拉瓦也同意吧？」

「哎，漸漸就會習慣了。對了，來討論今後的行程吧。」

我看向艾爾瑪，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

「喔……喔喔，這樣很好。」

雖然至今還無法適應時間的流動，但對艾爾瑪來說，最大的問題是她尚未接受這個事實。

雪莉露與蘇娜的反應比我想像中還要冷淡。會感到遺憾的，果然是曾經親眼目睹過其美景的人吧……唉，太令人惋惜了。

任何人都無法觸及的光輝，在過去被我視爲永恆不變的輝煌景色……果然沒有什麼事物是永恆不變的。

◆

壽命短暫的人類活得比精靈更加奔波勞碌，因此間隔了人生的一半以上的時間，會改變也是理所當然——但在我內心某處似乎一直認爲國家不會輕易改變。

「……過去是漂亮的地方？」

我答道，視線仍沒有離開薩佛雷斯特。

因此，到了夜晚，遍佈于貝爾梅克山的魔石會宛如星光般閃爍，在炙熱中熠熠生輝的無數光芒形同是繁星之海——不知不覺間，貝爾梅克山被世人稱爲「焰之星海」，成 爲知名景點之一。

久違的人類之國——按照我的感覺是久違二十年，但實際上已經超過五十年，所以已經完全不是我所知的薩佛雷斯特了。

而回答的她的是同樣身爲精靈的蘇娜。

前世曾經數度到魔人之國與獸人之國旅行。

……老樣子，我每次只要聽到精靈的時間感，總是會感到一陣暈眩。

一眨眼間排好了行程，除了主要目的以外，大多是視情況隨機應變。

聽到艾爾瑪說人類之國是自己的故鄉，讓我感到欣慰——同時對自己記憶中的故鄉已不復存在這件事感到一抹惆悵。

「如何？雖然間隔不長，但回到自己的故鄉有什麼感覺？」

對我來說是，這二十年來——實際上是五十年——是相當漫長的時間，但對艾爾瑪來說如同是一眨眼。

終年閃爍著光輝與釋放著炙熱的溫度，沒有人能夠踏入一步，那座山已經失去了這些特色。

爲什麼會被喻爲絕景之一——是因爲佇立於天地間的景象堪稱絕景。

「我想看漂亮的地方。」

在場唯一知道其變化的艾爾瑪回答了我的話。

「老實說心情很複雜。在我還在人世的期間，應該跟米萊菲亞差不多。」

……然而，艾爾瑪的表情與我相反，陷入了陰霾之中。

「畢竟老斯拉瓦纔去世五十年嘛，心情上無法劃分也是難免的。」

「因爲我每年都會過來……雖然自然景觀少，但這個國家的建築物跟人造物很豐富，應該有幾個地方可以讓你們滿足。」

「艾爾瑪，抱歉，這次就陪我一次吧。」

「……總之，看完我的墳墓後，就去替師父掃墓。這是我最大的目的。只有替師父掃墓這件事是無法利用空檔來完成的。」

我獨自喃道，聲音融入了海風之中。

「什……什麼……？那座燦爛奪目的貝爾梅克山已經不存在了……：」

第一次踏上的故鄉宛如全然陌生的國家。

艾爾瑪說出的事實讓我大爲震驚，彷佛被揍了一拳。

「貝爾梅克山如何？那座山的景色很壯觀，應該滿適合的。」

蘇娜叫了我的名字才讓我回過神來，我立刻慌張地回答。

明明知道我的真實身分，仍用「間隔不長」這個形容，想必是因爲多少察覺到我的心清。

之後只剩找旅館，剛剛有經過幾間旅館，應該不用擔心今天的落腳處。

「啊……不！我不是說我不想去！只是去那裏會喚醒悲傷的回憶……有可能會在師父面前露出醜態……」

「首先要去斯拉瓦的墳墓，之後再去替師父掃墓吧？」

總之，我在人類之國的主要目的只有這些。

我曾經帶艾爾瑪去過，當時艾爾瑪非常開心。雪莉露應該也會喜歡那座山。

「這樣啊，那就是人類之國啊……」

畢竟懷抱著登上顛峯這個幼稚夢想，我不討厭去體驗別人不曾擁有的貴重經驗。

那句話交織著各種情感，顯得沉重無比。

「這是我目前暫定的行程，你們之後有想去的地方嗎？也可以去觀光……話雖如此，熟悉人類之國的只有艾爾瑪而已……」

然而，艾爾瑪似乎不是很贊同。

我會回答複雜，代表不是隻有負面的心情。

「怎麼會是醜態，你有那個想法就讓我很高興了。」

我邊說邊回想起那座山的景色。

「嗯……雖然很想讓雪莉露跟蘇娜一睹那座山發出的耀眼光彩，真是遺憾。」

爲了達成這個不錯的提議，我開始尋找著過去的記憶，在人類之國景色優美的地方——

「我好想看看那麼漂亮的地方……既然已經消失，也就沒辦法了。」

我轉換心情後，蘇娜立刻對今後的預定表現得興致勃勃。

我詢問其他人的意見，第一個舉手的是雪莉露。

在我獨自陷入沮喪的期間，艾爾瑪等人似乎決定好大致的行程。

嗯，應該去貝爾梅克山一趟看看。

彷佛反映出我悲喜交加的奇妙心情，船搖搖晃晃地前進著。

終年酷熱無比，沒有人能夠踏入一步……貝爾梅克山被喻爲「死前一定要造訪的景點」而舉世聞名。

「竟……竟然會有這種事……這樣啊，貝爾梅克山已經……」

「那就是現在的薩佛雷斯特嗎？」

聽見這個籠統的提議，我揚起了嘴角。

「是的……好像是魔法技術的進步，得以在高溫環境下采掘魔石……魔石被當成資源，遭到採掘殆盡，貝爾梅克山現在已經……對我來說是充滿回憶的土地，我與其他反 對人士提出中止採掘的訴求，但最後還是徒勞無功……」

……被女兒這麼看重，我真是幸福。

「喔，雪莉露，怎麼了？」

我一邊回答，一邊將咖啡杯移至嘴邊。

「是這樣沒錯……唔唔，師父去世的證據跟還活在人世的證據同時擺在眼前，對我 來說感受很複雜……」

既然已經不存在，再多想也無濟於事。人類真是做了一件愚蠢的事……

「嗯。我很好奇去替自己掃墓會是何種心情。」

「是的，師父去世距今已過了五十年左右。雖然外觀變得截然不同但那是父親……以及我的故鄉。」

「雖然心態有點不正經，但難得來薩佛雷斯特，當然得去一趟自己的墳墓。親眼目睹自己長眠的墳墓，全世界肯定只有我有這種經驗吧。」

呃，不會吧。從那個表情感到了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

「不過，觀光方面不如就交給艾爾瑪吧？艾爾瑪比我們更瞭解這個國家吧？」

艾爾瑪開口否定我的話。

雪莉露整個身體探了出來，手中已經喝完的玻璃杯搖晃著。

蘇娜搖晃手上裝有冰塊的玻璃杯，用帶著好奇心的眼神看向我。

貝爾梅克山由於終年酷熱，山脈表面佈滿燦爛奪目的魔石。

況且我自己的樣貌也改變了……正確來說，已經變成另一個人。哪有什麼資格說話。

繼續思考下去，感覺只會胡思亂想。而且，我儘可能不想讓艾爾瑪難過。

爲他人的死感到悲傷，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唔唔，打擊比想像中還要大……

然而，確實會有股遺憾的心情。

「唔，與其說漂亮不如說很驚人。也有些地方很漂亮。」

再說，我沒有缺乏同理心到去否定他人的心情……應該說，雖然這個想法不太好，但有人會爲自己難過到這種地步，讓我有些高興，同時也感到愧疚。

現在說這些也無濟於事。

「……！謝謝師父……」

原來如此，因爲不熟悉這個國家，所以提議直接去景色優美的地方嗎？

每當回國時便會像這樣從遠方眺望薩佛雷斯特——但眼前的薩佛雷斯特似乎與過去的外觀相去甚遠。

即使如此，對我來說，對過去的訣別，也就是替自己掃墓這件事是無法避開的——希望女兒到那時能露出笑容。

然而，這不是因爲從山頂俯瞰而下的景色壯麗的關係，相反的，貝爾梅克山終年籠罩在炙熱的高溫之中，沒有人能夠踏入一步。

看見我低下頭，艾爾瑪立刻慌張地揮舞著雙手。

這也代表今天要做的事情已經全數完成了。

對於一輩子在薩佛雷斯特度過的我來說，一想到薩佛雷斯特已經不是自己熟悉的國家，難免會感到失落。

難得對自己的提議感到自豪，讓我表情頓時一亮。

我交抱起雙手，同時笑了出來。

在精靈之國生活後，時間感拉長了許多，但似乎改變不了身爲人類的本質。

然而，我還是回來了，回到自己的故鄉。

「……師父，有件事很難啓齒，呃……貝爾梅克山的魔石已經被採掘殆盡……貝爾梅克山已經失去光輝與熱度，變成一座極其普通的山……」

很開心可以接觸到不同於當時，也有別於精靈之國的事物，而且艾爾瑪說師父家跟我的墳墓仍保留著。主要目的是到師父墳前參拜，只要能達成這個目的就夠了。

可以順利決定行程是件好事——

「斯拉瓦，打起精神。」

「嗯……你說得沒錯。」

人類之國的變化對我造成的打擊似乎遠比想像中來得大。

雖然不喜歡華麗的事物，但我很喜歡那座美麗又無人能接近的山。

「這個世界果然瞬息萬變……」

來到薩佛雷斯特的第一天呈現有些惆悵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