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話 前兆

……不行，做得太過火了。

我卸下架勢，茫然僵在原地，分析著眼前這個令我懊悔的狀況。

映入眼簾的是一動也不動的對手，整個人趴在地上，臀部高高翹起。

這個模樣實在太過慘忍，讓我不禁感到愧疚。內心湧上一股搞砸的懊悔心情。

「比……比賽結束！獲勝者是斯拉瓦選手！以迅雷不及眼耳的速度！儼然是秒殺！本次大會最年少！體格矮小的斯拉瓦選手不光擁有武術的技術，還具備驚人的力量！」

即使播報員高聲播報著這場令人尷尬的比賽，也影響不了現在的我。

搞砸了。內心宛如全染上了同個顏色。

……即使不站在父母的立場，艾爾瑪的第一場比賽仍堪稱十分精采。

她在不知情之下跟我打賭，希望我說出真實身分，結果讓我目睹了那麼精采的比賽。

我不禁內心激昂起來，渾身上下充滿了鬥志。

導致了這個結果。

倒地不起的比賽對手，沸騰不已的觀衆席。

雖然自認爲有手下留情，但有可能不小心施力過當。

一言以蔽之就是不成熟。

沒想到會施力過當，如果師父還在世，不知道會有什麼感想……

即使充滿著困惑，我仍向倒地不起的比賽對手深深行了一個鞠躬。

對一動也不動的人行禮，感覺像是在膜拜往生者，但傷勢不至於會危及性命。

總之，我必須負起責任纔行。我走向無法動彈的對手，施展治癒魔術，並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嗯，雖然昏了過去，但傷勢本身並不嚴重。開始治療後，對手的傷勢立刻痊癒了。話雖如此，應該暫時不會清醒吧。送到醫務室比較好吧？

「請問醫務室在哪個方向？」

「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撥空。之後是雪莉露的比賽吧？我會盡可能迅速講完。」

「……那麼，祝你們武運昌隆，大會也是……爲了以防萬一。」

莫妮卡再次換上嚴肅的表情，但已經沒有透出焦躁之色。

「那麼，你今天有什麼事？應該說，你是怎麼進來這裏的？」

旁邊是跟著她一同揮舞著雙手的雪莉露、表情緊張的雷蒂絲，以及臉上透出一抹困惑的艾爾瑪。雖然她仍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按照這個情況來看，應該不會跑來追問。

「事態緊急，雖然跑去等候室很失禮，但必須立刻通知各位纔行……很抱歉挑在這種盛大的大會上。」

「那麼，又要暫時分開了。或許差不多也快輪到雪莉露的比賽。啊，在這之前……我想將這個交給你們。」

每個人不約而同點了點頭，將手疊在一起。

在今生認識的人之中，就屬莫妮卡的頭腦最好，是個有常識的孩子。她被允許進入只有選手可以進入的等候室，肯定有什麼理由。

聽完原理後，這個鈴鐺果然與莫妮卡研究室的鈴鐺是相同的東西。

似乎煽動得太過火了？哎，不曉得事態會如何演變。

……還有一個人。

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後，莫妮卡在其中椅子上坐了下來。我們三個人則隔著桌子坐在另一端。

這名許久未見又令人懷念的少女，正是阿爾法雷亞的年輕才女莫妮卡•雷菲爾特。她優雅地行了一個禮後，我立刻快步走向莫妮卡，朝她伸出了手。

「……啊哈哈，謝謝你。這樣纔是『朋友』吧。」

她身穿著代表國立研究所的白色長袍，行禮時長袍靜靜搖晃著。

「呵呵，身爲國立研究所的研究員，其實人面很廣喔。只要稍微拜託一下，就讓我進來了。」

……真是的，偏偏挑這種時候出現。

輕嘆一口氣後，莫妮卡交抱起雙臂，對我們露出銳利的視線。

或許這些話有些太過膚淺。我嘆了一口氣，開始反省。

我對雪莉露與蘇娜使了個眼神，只見兩人點了點頭。

「是莫妮卡嗎？喔喔，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只見莫妮卡露出略顯猶豫的模樣，低下頭說道。

莫妮卡笑著說道，確實從她身上感受得到充沛的活力感。

也許是命運造化弄人，當時是我們拜託莫妮卡撥空，現在是莫妮卡反過頭來向我們道謝。

人果然會改變啊。看見許久不見的朋友過得很開心，讓我不禁感到欣慰。

我向裁判詢問完醫務室的位置，再次踏出步伐。幸好這是一棟構造簡單的建築物，即使是路癡的我應該也能找到目的地。

複數的血晶會變成一隻塔利斯貝爾庫嗎？還是說——

莫名安靜的休息室，傳來蘇娜吞口水的聲音。

既然無力阻止，只能等發生時再進行應對。

喔，果然。銀鈴般的聲音彷佛消融於冰冷的休息室牆壁，我靜靜閉上雙眼。

「斯拉瓦，好久不見。」

「這當然不用說。可是，我相信斯拉瓦。」

我張開雙手，等待著莫妮卡回答。

「那麼，容我直接進入正題。不過，並不是什麼緊急的事情……其實是感測到塔利貝爾庫即將誕生的反應，而且範圍還是以這座競技場爲中心。」

「咦？喔……醫務室啊……」

是我熟悉不已——又有些懷念的一張臉。

不知不覺間蘇娜臉上的不安也消失了。

「原來如此。那知道多久會發生嗎？上次已經可以預估出個大概吧？」

走了一會兒過後，我們來到擺著桌椅的大廳。似乎是休息用的空間。

莫妮卡頓時像是卸下重擔一般。

「是關於暗色結晶——塔利斯貝爾庫。」

「哎呀，不需要擔心。」

雖然有自信，但仍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連自己都覺得這個表情有點稚氣。

莫名猜得出——莫妮卡想要說什麼。應該不只我有這種感覺。

剛纔的柔和笑容轉變成嚴肅的表情，讓我察覺到莫妮卡想拜託的事情肯定非同小可。

離開時用那種方式挑釁了艾爾瑪，不知道要不要緊。

然而，這孩子專程跑來等候室，不可能只是來打個招呼。

「只要注入魔力讓一個鈴鐺發出鈴聲，包括我持有的鈴鐺在內，四個鈴鐺會同時發出鈴聲。若有什麼事，請讓鈴鐺發出鈴聲。我要是掌握到什麼新情報也會讓鈴鐺發出鈴聲，屆時就到這裏集合吧。」

我們也跟著拉開椅子站了起來。

我將視線從雪莉露等人身上移向艾爾瑪，艾爾瑪頓時語塞，最後仍點頭附和。

「哎，我們能做的終究還是隻有揮拳而已，總會有辦法的，而且有我跟艾爾瑪在，你還是會感到不安嗎？」

我交抱起雙臂，睜開了雙眼，同時笑著露出虎牙。

莫妮卡的表情透出歉意，明顯看得出心情低落。

即將誕生的塔利斯貝爾庫，果然與當時一樣。

不久，嬌小的手塞滿了東西，是三個鈴鐺。我對這個鈴鐺有印象。

……這兩人的對話是什麼意思？雖然感到在意，但既然兩人聊得很開心，我決定作罷。

反應太過強大。那麼，塔利斯貝爾庫誕生時會更加強大嗎？

我走在對適應陽光後的雙眼顯得有些陰暗的走道上，接著將這位男性對手送到醫務室。

莫妮卡的笑容中透出某種企圖，想必應該不是使用什麼非法的方式，因爲從她的玩笑話中感覺得到一股暖意。

應該多顧慮一下對手。一時衝動絕不是好下場。雖然自己說怪怪的，但與頗有實力的對手交手，應該儘量控制住魔力。不然便會造成這種下場。

頭腦不好的我無法用言語安慰像莫妮卡那種聰明的孩子。最後還是隻能靠這個。

……唔，不能在這裏談——讓我浮現了兩個念頭，但應該跟我的真實身分無關。

我對上莫妮卡的視線，只見莫妮卡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接著笑了出來。

「米萊菲亞的武術家現在全都聚集在這裏，而且還有艾爾瑪。只要集結起這些實力過人的武術家，一定有辦法應對。」

「嗯，喔……呃，要記得在比賽開始前回來喔……」

……看樣子她似乎還有一些迷惘。

蘇娜與莫妮卡的視線頓時集中在我身上。雪莉露仍我行我素抱著我的手臂。

一開始認識時，她是個幾乎沒有表情變化的孩子。看見她自然露出笑容，我也不由得跟著笑了出來。

莫妮卡壓低音調說道，正如我所料，是與塔利斯貝爾庫有關。

「是啊，你也是。若感覺到危險時，要以性命安全爲最優先喔。」

我重新交抱起雙臂，並再次露出笑容。

莫妮卡分別發給我們一人一個鈴鐺，只見她緊張地揚起嘴角。

我不打算擅自斷定重要性的高低。然而——要是有什麼萬一，恐怕無法預估出受害的程度。

莫妮卡搖著頭說出比想像中還要緊迫的狀況。

唯一不同的是，預測地點不是在偏遠地區的深山，而是米萊菲亞最大的都市阿爾法雷亞。

「好，既然打完招呼了……其實，我有事情想拜託斯拉瓦你們。在這裏談不方便，可以稍微跟我來嗎？」

正如我所料，莫妮卡說了這句話。

莫妮卡緩慢地從椅子上站起，開始在蓬鬆的白色長袍口袋中翻找。

……在我反省的這段期間，我似乎回到了等候室。

「斯拉瓦，你回來啦。恭喜你晉升第三場比賽。」

雖然與當時的立場相反，但這股氣氛與當時十分相似。

……我徑自揣測也無濟於事。

不過本人都表示沒事了，應該不要緊吧。

……這樣宛如回到第一次與莫妮卡相遇的時候。

聽見樂觀的這些話，莫妮卡保持沉默。

打開門扉後，蘇娜立刻朝著這個方向揮舞著手，彷佛預先知道我會進來一樣。

是一名與我們年紀相差不大的少女，有著一頭精靈罕見的黑髮，並綰了起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凡事要做好最壞打算。我知道自己這些話很樂觀，原本是希望能多少讓她放鬆下來。

莫妮卡看向蘇娜，微微眯起了雙眼。然而，她並非是感到猶豫，反而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打破了這片冰冷的沉默。

「沒必要道歉，只要是爲了朋友，我們什麼忙都願意幫。我不是這麼說過嗎？」

或者——孵化前的血晶不只一個……這種情況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真是的，不能這樣死腦筋啊。

莫妮卡的這番話，讓在座的人發出困惑的聲音。

四周籠罩著一股不自在的沉默，我刻意語氣輕鬆地說道。

看見這樣的我，莫妮卡終於笑了出來。

「是的，我很好喔。斯拉瓦——過得很好吧？之前承蒙你的照顧，拜此之賜，我現在過著充實的每一天。」

我轉身背對著全身緊繃的蕾蒂絲與一臉煩惱的艾爾瑪，追上莫妮卡的背影。

「……斯拉瓦果然是斯拉瓦，蘇娜想必很辛苦吧。」

而且——雖然剛剛已經說過，爲什麼偏偏要挑這種時候。

「……其實估算不出來，是突然出現反應的，更重要的是——反應太過強大了，反而讓我懷疑爲什麼塔利斯貝爾庫怎麼還沒出現。有可能現在就出現，但也有可能是明天或是後天——狀況就是這麼的詭異。」

「我懂了。那麼，蕾蒂絲，艾爾瑪老師，我們要失陪一下。」

四周如雷的歡呼聲讓我感到羞窘，只能默默扶著比賽對手離開比賽場地。

「刻意麻煩各位轉移陣地是有原因的……因爲是隻有我們能談的事情。我必須告訴各位——」

雖然沒有恢復到剛纔重逢的表情……但表情已經柔和了不少。

感覺事情莫名變得棘手起來。若是可以，希望在大會結束之前可以一直安分著。

我將鈴鐺放在容易取出的腰際口袋中，頓時陷入了思考。

結果最後還是不知道血晶的來歷。

雖然有個說法是有人四處散播，但這又是基於什麼目的。

考慮到刻意挑在大會期間——是瞄準皇族嗎？

……無論我怎麼思考，別說是線索，連怎麼自圓其說都不曉得。

總之，現在要多提高警覺，並回去參加大會。

還有一件事。

我看向目不轉睛觀察著鈴鐺的雪莉露，發現到我的視線後，雪莉露歪著頭看向我。

「吶，雪莉露，塔利斯貝爾庫有可能會出現——呃，你現在有感覺到不對勁嗎？」

仔細一想，這孩子對血晶與塔利斯貝爾庫會出現特別的反應。

我原本期待這次會不會也有一絲線索——

「……？唔，什麼都沒有。」

這次似乎沒有的樣子。

雖然不覺得至今的那些事情是偶然，但這次似乎不太一樣。

……好，塔利斯貝爾庫啊。

仔細一想，若是那些傢伙真的出現，這將會是第三次與那些傢伙戰鬥。

這次應該也能贏吧？會是大型魔物嗎？或者是賽茲羅那樣的人類型態？

思考著這些事情，讓我不禁熱血沸騰了起來。然而，現在最重要的是女兒。

「可以的話，希望什麼都不會發生。」

面對著變得愈來愈複雜的事態，我的腦袋差不多瀕臨極限。

我下意識的自言自語被蘇娜給聽到。

然而，我的心跳卻莫名不肯平靜下來。

「唉……我同意。」

雖然蘇娜贊同我的話，但我所想的跟她不一樣吧。

——在大會結束之前，剛剛的那句話還少了這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