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話 聲音

「好……雖然這裏交給我了，但應該怎麼辦纔好。」

送走斯拉瓦後，從毫無表情的頭盔中明顯透出一股怒火，面對塔利斯貝爾庫——葛勞帝斯，讓艾爾瑪滲出了一道冷汗。

似乎是對艾爾瑪三番兩次的阻撓感到不悅，葛勞帝斯的怒火完全向著艾爾瑪。拜此之賜，要阻擋對方的行動應該很容易。即使放任不管，葛勞帝斯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然而，前提是艾爾瑪必須還能站著。

突然降臨於人世的巨大惡獸塔利斯貝爾庫。這個龐然大物不但刀槍不入，魔法也無法奏效。

在艾爾瑪眼前的這個人形怪物，體型比過去曾經打敗的塔利斯貝爾庫小——卻更加強大而兇惡。不能以貌取人，艾爾瑪不禁苦笑，她透過斯拉瓦深深體悟到這個道理。

感覺得到其澎湃的魔力，堅硬的外皮宛如盔甲一般，不但擁有一般攻擊無法造成損傷的強大防禦力，還兼具致命性的破壞力。

速度也比體型巨大的塔利斯貝爾庫快，這是體型小的優點。艾爾瑪愈想愈覺得不合常理，忍不住湧上一股笑意。

然而，艾爾瑪在這種狀況下仍沒有放棄希望。

雖然絕望的狀況並沒有改變，但對手是「人類型態」的塔利斯貝爾庫，所以仍有一線曙光。

原本只有靜寂流的「波濤」能夠用來對付塔利斯貝爾庫。

雖然有個體差異，但塔利斯貝爾庫的身體構造與人類截然不同，加上體型龐大， 「流水」的關節技、拋飛技無法奏效。若是體型龐大的塔利斯貝爾庫加上這身堅硬的盔甲，或許就束手無策了。

然而，葛勞帝斯不同。散發著強大魔力的盔甲騎士，彷佛是將巨大身軀壓縮過後的姿態——因此，保留著人類的外型。

換句話說，能夠以擅長的靜寂流對付他。

無論對手多麼兇惡，只要能使用這份力量，便不足爲懼。艾爾瑪頓時回想起師父經常提起、並親身寶踐的這句話。

而且，這次艾爾瑪的目的不是打倒塔利斯貝爾庫。

主要是拖延時間。只要撐到斯拉瓦打倒塔利斯貝爾庫後，回到這裏——兩人同心協力，便充分有勝算。

重點不是打敗敵人，而是保護衆人的性命、自己的性命。斯拉瓦的大師父伊瓦歐. 靜寂的那份精神也存活在艾爾瑪的心中。

然而——

「……唔！」

「唔！呃……！唔呼……！唔……」

原本使用敬語的人，現在改成對待晚輩的口吻。

……即使是以一去控制十的靜寂流，也無法以零去控制一。

艾爾瑪已經連移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開始痊癒的腹部，再次變回致命傷。

若是直接被擊中，恐怕會當場喪命。葛勞帝斯的攻擊僅掠過側腹，艾爾瑪的實力果然不同凡響。

艾爾瑪的腦海中卻浮現巨大的巖山。

她已經可以看出對手的實力。

映入眼簾的是——與師父有著相同名字的少年。

要打倒這個盔甲騎士，艾爾瑪的想法無疑最接近正確答案。

剛剛的那一擊，只要有意，輕易便能夠殺死艾爾瑪……沒錯，葛勞帝斯是在發泄怨氣。

葛勞帝斯走了過來，將腳往上一抬。

葛勞帝斯以不曾見識過的速度，集中起利爪，呈現出宛如長矛的形狀。

「傑司達！暫時麻煩你對付他！」

原本準備重重砸下的血晶之盔，一瞬間被彈飛到艾爾瑪的視線之外。

葛勞帝斯揮起了拳頭。

艾爾瑪露出痛苦的表情。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稱得上是藝術，連神都會看得入迷。突然在艾爾瑪面前出現了機會。

由於艾爾瑪無法好好著地，墜落至地面時，身體受到更大的衝擊。

「啊唔！呃唔……唔——」

斯拉瓦對艾爾瑪施展強力的治癒魔術，其水準遠遠超越艾爾瑪所使用的治癒魔術， 同時用空著的右手溫柔地扶起艾爾瑪的頭。

「……是！」

因爲現在的艾爾瑪即使能夠躲過葛勞帝斯的攻擊，實力仍不足以進行反擊或是全身而退。

來不及回覆——艾爾瑪的視線便開始模糊了起來。

正當艾爾瑪感到不妙時，已經爲時已晚。

因爲一瞬間的反應不及而讓對手掠過側腹，但艾爾瑪毫無疑問是處在萬全狀態下——不，面對強敵時，發揮了超越本身實力的潛在能力。

眼前是捕捉到葛勞帝斯的手臂的絕佳機會。

連被迫跳舞的力氣都沒有了。

滿腔怒火的葛勞帝斯，做出比之前還要大幅度的動作。

爲了不讓自己因爲劇痛而失去意識，便已經用盡了全力。現在她只剩下——選擇死亡的權力。

……她卻依然沒有察覺到少年的真實身分，這是因爲對「斯拉瓦」懷有脫離常軌的思念——所以讓艾爾瑪無法察覺。而且，現在無暇顧及其他事情。

這個成長讓艾爾瑪明白到自己與斯拉瓦的實力差距。

靜寂流有治癒魔術，即使處在無法動彈的狀態，只要還有意識，艾爾瑪便能保住性命。

葛勞帝斯蹴向地面，展開高速衝刺，讓艾爾瑪不禁瞠目結舌。

艾爾瑪努力睜開雙眼後，看見斯拉瓦將葛勞帝斯踹飛了出去。

「唔……啊啊……師父……是師父嗎……？」

「啊……！」

應該說真不愧是靜寂流，力量大幅遜於對手的艾爾瑪，成功將葛勞帝斯具有排山倒海之勢的攻擊反彈了出去。

僅躲過一次攻擊，艾爾瑪仍不得鬆懈。

承受著痛楚時也不曾流下的淚水，彷佛潰堤般不斷傾泄而下。

斯拉瓦沒有肯定艾爾瑪的話，但斯拉瓦的說話方式對艾爾瑪來說是最強而有力的肯定。

是因爲一直被艾爾瑪躲開攻擊，還是艾爾瑪妨礙自己與斯拉瓦交手，或者是——不曉得理由。然而，這個毫無表情的怪物似乎也會懂得生氣。

艾爾瑪完全不讓對手得逞，乍看之下，局面似乎被她掌控著，但其實她不但無法反擊，也無法擺脫對方。加上只要被擊中，戰鬥便宣告結束，因此處境十分險惡。

與其讓對方自然死去，葛勞帝斯覺得不如親自送對方一程。

即使如此，最後仍是這個結果，艾爾瑪不可能沒有發現這件事。

這正是艾爾瑪一直等待的機會。瞄準葛勞帝斯無法移動的手臂，艾爾瑪伸出了手。

艾爾瑪還太過年輕。

猶豫了一下，斯拉瓦最後說出的那句話帶著雙重否定的意思。

由於仍殘留著稚氣，用絕世美女來形容不夠貼切——但少女搖曳著藍色秀髮，宛如蝴蝶般翩翩起舞的模樣，只能用美麗至極來形容。

因爲哭泣而顫抖、因爲鮮血而髒污的喉嚨無法好好發出聲音。

只論潛在能力，輕易便超越了她敬仰有加的師父。

從喉間逸出的已不成話語，僅是爲了呼吸而吐出的空氣顫抖的聲音。

——爲了艾爾瑪的名譽著想，其實艾爾瑪擁有拔萃出羣的天賦。

艾爾瑪的目的是關節。無論葛勞帝斯的身體多麼堅硬，只要他還是維持人類的形體，便存在著關節。

艾爾瑪的那句話溢滿著各種情緒，讓斯拉瓦閉上了雙眼。

但礙於年紀尚輕，還無法發揮出來。

不知是幸或是不幸，葛勞帝斯緊握的拳頭宛如護甲，而不是鋒利無比的長矛。

斷裂的骨頭刺進內臟，鮮血從口中一湧而出。

「咿咿咿咿咿咿！」

美麗的少女跳著死亡之舞。

「什……麼……！」

葛勞帝斯染成鮮紅色的拳頭，擊中艾爾瑪的腹部。

但艾爾瑪仍努力地發出充滿朝氣的聲音。

那個聲音讓艾爾瑪頓時抽回意識，並睜開雙眼。

即使她的師父在場，也會將此視爲最後王牌。

抬起的盔甲之腳宛如鐘擺，重重砸向艾爾瑪正在拚命施以治療的腹部。

連思考都無法轉換成話語，腦海中的自己正在與憧憬的師父交談，艾爾瑪逐漸閉上空洞的雙眼。

透過治癒魔術，刺進內臟的骨頭被擠出，傷口開始癒合。

然而，敵人在場，恐怕無法稱心如意。

然而——

最後浮現於腦海中的人依然是師父。

少年的熟悉聲音響徹耳際，是師父的響喊聲。

她與現在的葛勞帝斯，實力相差太過懸殊。

艾爾瑪沒能掌握僅有的機會，已經無法扭轉局勢。

「我懂了！這傢伙真是有趣啊！」

「振作！你很努力了……！」

雖然是超乎想像的速度，但艾爾瑪現在處在人生中最爲專注的狀態下，因此得以捕捉到紅色騎士的身影。

逐漸閉起的雙眼，看見葛勞帝斯正準備一腳踩向自己。

全身被劇痛所佔據，艾爾瑪仍死命抵抗著死神。

片刻沉默過後，斯拉瓦輕嘆了一聲，開口回答：

這個結果明顯顯露出艾爾瑪與斯拉瓦之間的實力差距。

然而，必須再次重申一件事。

永無止盡地走著鋼絲——能從中挖掘出樂趣的人，只有她的師父與其宿敵而已。

這個概念在精靈之國並不普遍——但在人類之國存在著一以下的數字。

斯拉瓦對師父過去的宿敵下指示，聲音中彷佛透著一股怒氣，接著衝向艾爾瑪。

艾爾瑪扭動身體，用手推開攻擊。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雖然我想要這麼說——但都到這種地步了，這件事以後再說。艾爾瑪，你站得起來嗎？」

因爲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大腦不斷否定著自己的那句話，艾爾瑪的聲音因爲哭泣而顫抖，並用終於可以移動的身體緊緊抓住斯拉瓦。

宛如鬆開緊抓著懸崖邊的手，艾爾瑪選擇放開意識。

他之所以緊握拳頭，沒有豎起利爪是有原因的。

（果然對我來說太喫力了……！）

既然有師父在，到另一個世界也——

「……啊……」

如同踢球遊戲一般——不，對葛勞帝斯來說，的確是遊戲。

讓對方直到最後一刻都處在痛苦之中。

響起成束的樹枝同時被折斷的聲音，艾爾瑪整個人彈飛到半空中，彷佛被當成垃圾般扔了出去。

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從指間滑落——在最後的這一瞬間。

突刺、攻擊、撞擊，葛勞帝斯接二連三施放出致命的一擊，艾爾瑪則努力一一躲 開，讓攻擊僅掠過身體。

任誰都看得出艾爾瑪已經無法戰鬥。

「艾爾瑪！給我振作起來！你這樣還算是靜寂流的繼承人嗎！」

靜寂流是可以自由自在操控關節的武術。手臂一旦被折斷，猛烈的攻勢也會減弱， 因而產生更多機會——

若要用數字來形容艾爾瑪的力量，是趨於零的數字。只要利用車輪，使用少量的力量便可以輕鬆搬運沉重的貨物，但最後仍需要施力去推動貨物——艾爾瑪的施力明顯不足。

不可能，這是不可能的。可是，艾爾瑪的內心卻不希望對方否定。

夾雜著焦急與懊侮的溫柔表情。明明完全沒有相像之處，斯拉瓦拚命治療艾爾瑪時的那張臉——與世上自己最爲敬仰、最爲深愛的男人重疊在一起。

而原本使用對待晚輩口吻的人，現在改用敬語。

師父變成門徒，門徒變成師父。

兩人扭曲的關係，終於恢復原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