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懷念的邂逅

下雨後的第二天早晨。

太陽尚未升起的清晨時分，我們來到了離魯佛有些距離的森林。

原本計畫昨天過來這裏，但前天的雨勢不見趨緩。考慮到位在森林，地面會溼滑，所以纔將預定延後。

「……嗯，應該不要緊。」

我用力地踩著與森林外頭不同種類的泥土。既然沒問題，這次我試著更用力踐踏。

……看樣子應該沒問題。可能是排水性良好的土地？這件事先擺到一邊。

「那麼──每個人都準備好了嗎？」

終於可以開始追捕獵物。

這兩三天都無法活動筋骨的關係，讓我忍不住揚起嘴角……艾爾瑪等人似乎也是同樣的心情。雖然被面具遮住臉，但蘇娜應該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對手是在魯佛附近活動的盜賊團。

不是跟武術家交手，而是跟壞人實際交手，讓我感到一股懷念。

不，仔細一想跟潔恩交手應該算是後者。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攸關性命的戰鬥。

這趟武者修行之旅正在開始蛻變。

接下來將不只與武術家交手來磨練自己，還必須習慣賭上性命的戰鬥。要與抱著殺意襲來的「敵人」交戰，必須更深層地去理解戰鬥。

這場戰鬥便是第一步。盜賊團擁有的力量與武術家比起來或許不算什麼，但那些傢伙殺人如麻，會採取奮不顧身的戰鬥方式。

就是這一步。雖然習慣交戰──但想要掌握跨出的這一步的距離感。

「斯拉瓦。」

雪莉露呼喚著我的名字，才讓我發現到自己不知不覺間緊緊握住拳頭。

雖然不是沒有感到焦躁，但既然接下來要踏上戰場，焦躁便是多餘的。

即使像是小混混般從事暴力工作餬口，但他長久累積下來的戰鬥經驗是無庸置疑的。沒有理由拒絕擁有這身實力的人提出的要求。

雖然因爲年輕容易衝動，但道格拉斯的實力跟被稱爲高手的武術家比起來毫不遜色。一旦交手，不顧性命只爲求勝的那份執著，以及經歷過無數次戰鬥所累積的經驗，讓這傢伙年紀輕輕便擁有現在的實力。

「總之，這次就從容應對吧。」

「……啊哈，我懂了。」

「好，那麼直搗敵陣吧。」

道格拉斯明明可以多拿一點，但他似乎對金錢的執著不深。

既然對方已經發現我們的存在，應該不會採取奇襲攻擊。我擺出戰鬥架勢，像是在告訴對方自己的位置。

因爲離敵人的本部很近的關係，大家壓低音量發出吶喊。過去去救瑟莉亞時也曾經像這樣吶喊，這次多了艾爾瑪，讓我有股新鮮感。

「好，雖然現在就想跟你們交手……但你們來這座森林的目的爲何？」

「提到盜賊團你應該就懂了吧？若你就是最近僱用的魔人保鏢就……對我來說就很有趣了。」

可能習慣面對這種敵意，絕不退縮，卻不正面迎上。艾爾瑪回握對方的手，臉上露出銳利的笑容。

「哈……要是這樣就很有趣了。但遺憾的是我現在暫時不接不法的工作。」

「嗯，接下來纔是正題──如何？我們要不要合作？」

他的雙眼卻意外地平靜。

「我曉得。」

道格拉斯做出投降的手勢，讓緊繃的絲絃緩和了不少。

我回握住道格拉斯伸出的手，互開著玩笑。

「啊……呃……是道格拉斯。」

與熟悉的聲音一同出現的是一張熟悉的臉。

「退下吧。」

「對我們來說像在打招呼吧？」

「唔……喔，初次見面。呃……？」

「一樣。」

道格拉斯咧牙而笑，笑容宛如肉食獸般猙獰。

初次見面的艾爾瑪靜靜地凝聚著魔力，我則不以爲意地回答。

會擔任惡棍的保鏢不是因爲金錢，而是因爲會發生危險。我立刻便領悟到這件事，表示我跟這傢伙果然很像。

順便向蘇娜打了聲招呼，看見我們氣氛溫馨地互打招呼，在場唯一不認識道格拉斯的艾爾瑪感到一頭霧水，拍了我的肩膀。

仔細一想，一開始的那一拳雖然帶著殺氣，不曉得這樣形容是否恰當──但沒有想要致人於死地的厭惡氣息。

道格拉斯對感到困惑的艾爾瑪伸出手，要求握手的舉動表現得充滿野性的挑釁。

聽見我的玩笑，道格拉斯發出爽朗的笑聲。

我向前跨出一步，像在說這是我的客人。因爲知道這股殺氣的目標，艾爾瑪等人順從地退到後方。

被稱爲精靈英雄的武術家艾爾瑪，對於身爲年輕武術家的道格拉斯來說，是非常感興趣的對手。然後，艾爾瑪也並未衰退到沒有發現對方的挑釁。

回想起記憶的名字與長相，雪莉露指著道格拉斯，而道格拉斯則走向雪莉露拍了拍她的頭。

聽到我的回答，雪莉露吐出溫熱的氣息。不愧是那男人的孫女，喜歡打打殺殺。雪莉露的父親──傑司達的兒子似乎個性溫順，真想看看對方的長相。

「怎麼了？」

「你的眼神真不錯。靜寂流出身的人都是這種感覺嗎？」

當我回答完道格拉斯的問題後，我也露出同樣的笑容。

根據性格展現出的不同反應，讓我忍不住笑出來。雖然跟道格拉斯的互動讓我樂在其中，但跟這些孩子相處的日子也讓我從來不會厭倦。

雙方隨時蓄勢待發，斷裂的絲絃彷佛下一秒便會斷裂，這時道格拉斯突然嘆了一口氣。

既然道格拉斯這麼說，應該可以相信他不是敵人。不知爲何我不覺得他是會說謊的傢伙，從這位青年的性情來看，暗算對手形同是一種「浪費」。

然而，氣氛頓時丕變──釋放出一股近似殺意的深紅色魔力。

「我是道格拉斯•普拉德，請多指教。你是艾爾瑪•靜寂吧？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到你。」

「這次我也是來打獵的。想說你們是不是也是同一個目的，所以才跑來搭話。」

「嗯，喔喔……之前瑟莉亞的劇院遭到佔領時，他稍微有幫忙我們，之前也曾經交手過幾次。」

「嗨，小哥，好久不見了。」

「若師父同意。」

「可以啊。」

「至少要留活口，但若是你自己有危險時，可以盡情戰鬥。」

爲了確認久違出現的勁敵，我從手臂後方窺視襲擊者的長相。

加上年輕，兩人正值血氣方剛。哎，我現在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嗨，你是初次見面吧……不過你不是陌生人啊。」

「既然決定了，那麼出發吧。容我重申一次，這可是實戰，你們可要充分小心。」

……瞄準我們而來的氣息只有一個。毫不掩飾的殺氣灼燒著皮膚。

我跟這傢伙似乎臭氣相投，這樣的互動讓我有種返老還童的感覺……不，我早已返老還童了。

「先發動攻擊的人還真有臉說啊。」

我詢問雪莉露等人，分別得到不同的反應。

「這位青年是……？師父，是您認識的人嗎？」

畢竟這裏離敵營很近，不能再胡思亂想了。

這就表示──

「好吧。我很高興能再次跟你一起戰鬥。」

道格拉斯似乎是「站在我們這一方」。

可能是發現到我們的交談，道格拉斯舉起手走了過來。

「真是太好了。酬勞可以分成五等份，麻煩你了。」

這孩子不忘確認這件事。雖然揚起嘴角的雪莉露顯得冷靜，但有一半情緒呈現激昂的狀態。

嗯，瀰漫著一股緊繃的氣氛。我喜歡這股氣氛。

面對艾爾瑪壓低音量，略帶猶豫的疑問，我則毫不在意地回答。

我不禁露出驚愕的表情，但隨即收起表情，再次露出笑容。

那股殺氣的主人所瞄準的對象不是乍看之下最弱的雪莉露，也不是大名鼎鼎的艾爾瑪，那股強力的魔力是直接瞄準我而來。想必是刻意的，離殺氣最近的人是蘇娜，卻刻意瞄準並非處在絕佳位置的我，肯定是有用意。

艾爾瑪有些不滿，雪莉露因爲認識對方，反應比想像中好，蘇娜則是無所謂的感覺。

雖然只憑我們也不會輸給盜賊團，但加上道格拉斯的話，對盜賊團形同是一場災難。

「是呀，之前承蒙照顧了。」

「不需要手下留情嗎？」

「好像都同意。」

但我也沒資格說人，我用拳頭擊向手掌，感覺得到自己十分興奮。無論對手是誰，一旦面臨實際戰鬥我便會變成這個德性，這也是自己還不夠成熟的鐵證。

看來能讓我好好享受了。我感受著那股刺痛人的強大魔力，揚起了嘴角。

我回應蘇娜的聲音，將魔力凝聚在身上。看樣子馬上有人出來迎接我們了。

「這樣啊，真是遺憾。」

身上流有魔人之血的那兩人差不多快無法按捺了。

「你們也同意嗎？」

「喔，純白的小姑娘，你過得不錯嘛，等等你直呼我的名諱嗎？算了。那邊戴面具的是當時的金髮姊姊嗎？你也好久不見了。」

圍繞在四周的樹木頓時彷佛像是禁錮野獸的鐵籠。

恐怕是──同類。熱烈的求愛訊號。我怎麼能不回應對方呢。

從道格拉斯的笑容中，我感覺到一股企圖──原來如此，這是滿有趣的提議。

雪莉露的聲音讓我恢復正常，於是我對她露出微笑。

使出全身力量的直拳擊向十字盾牌。那股衝擊透過手臂傳遞到全身，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真是萬萬沒想到──原本對這次的任務不抱期待，但沒想到會碰到這種箇中好手！

可以在一旁觀察道格拉斯的猙獰心境，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教材了。

可能感受到艾爾瑪收起敵意，道格拉斯的笑容又透出挑釁之色。話雖如此，他並非是想找艾爾瑪單挑，比較像是想要惡作劇時的小孩。

像是在品嚐著這股緊繃感，道格拉斯眯起雙眼，抽回了手。

雖然一開始就有猜到，但道格拉斯似乎不是敵人。如果道格拉斯是我們的「敵人」，根本不會有交談的機會，從一開始便陷入交戰狀態了。

「……喔，請多指教。」

接著──一股席捲而來的黑色暴風。對方衝刺的同時揮出拳頭，擁有意識的颶風同時向我襲來。

遺忘許久的感覺……對付上位者的鍛鍊方式。

「認識的人不是敵人」讓我感到遺憾──雖然這個玩笑不太好笑，但這是我真實的心情。若那傢伙是敵人，便能賭上性命與之一戰，想必可以打得非常過癮。

「可以使出全力吧……？不要緊的！」

「斯拉瓦。」

「喔。」

而且道格拉斯現在的戰鬥方式有我值得學習的地方。

「……是的。」

出現在眼前的是──褐色皮膚加上閃爍著銳光的硃紅眼眸。

看見道格拉斯收起拳頭，我跟著解除防禦。我跟道格拉斯臉上露出的笑容不帶攻擊性，而是自然流露出與舊識相遇時的緬懷之色。

我也嘆了一口氣，並收起魔力。

一般的暴徒無法比擬的強大魔力。莫非他就是謠傳中的保鏢。或許馬上就抽中頭獎了……我感到一股期待，同時將手臂交叉起來，做好防禦。

「沒想到會在這個國家跟你相遇，道格拉斯，真是好久不見了啊。」

「我等不及了。可以看見小哥久違的戰鬥，我可不能丟臉啊。」

平常身旁都是少女，跟這名爽朗的青年互動讓我感到頗爲新鮮。看見早已沒有敵意的我們，艾爾瑪這才卸下警戒。因爲生性認真，她一直保持著警戒，絲毫沒有一刻放鬆。

在意想不到的人物加入之後，我們踏進了森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