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On the rock boys

我在微弱的燈光下用手託著臉頰。

牆壁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店內的燈光昏暗，搭配上謐靜的氣氛，彷佛置身在深海之中。

既然提到安靜，或許就可以輕易猜出今天雪莉露與蘇娜不在場。

我一如往常地在等待某個人。

但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那號人物依然沒有現身。

我不喜歡任憑時間流逝的感覺。話雖如此，並不是每次都會讓我感到如坐鍼氈。

然而，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在靜寂之中等待會讓時間變得格外漫長。

爲了打發時間，我搖了搖手中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寬口玻璃杯中的琥珀色液體後，那個人終於現身了。

「嗨，讓你久等了嗎？」

門扇掛著的鈴鐺發出聲響，出現在眼前的是最近一同行動的道格拉斯•普拉德。

「真是的……至少要懂得守時。」

「哎呀，我可是從事隨心所欲的自由業，沒有時間觀念。」

我露出怨恨的眼神，道格拉斯則是毫不在意地坐在我的旁邊。

從他沒有準時出現時，我便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但繼續追究也沒用，我放棄地將乳酪送進嘴裏。

濃醇的味道與威士忌十分搭配。

「大哥，給我跟這傢伙一樣的。」

我淺啜一口威士忌，道格拉斯指著我點了一樣的酒。

「真是意外啊。你不是不喜歡這種喝法嗎？」

「沒有到討厭啊。」

痛苦的回憶讓我不禁握緊了拳頭。

與臭氣相投的朋友道別，多少會感到寂寞。

但正如我所預料，他馬上說出了答案。

下次的邂逅──不知道會是在何時。

酒與下酒菜、閒聊。沒有過度深入，也不會過於冷淡，適度的距離感。與頻繁見面的朋友很難維持這樣的關係。

「哎呀，不小心耍了帥。」

「該怎麼說纔好，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就是隻要結果好，一切都無所謂。無論輸幾次都好，最後要笑著獲勝。但我要是在途中曾經捨棄貴重的東西，使用了卑鄙的手段，就算登上顛峯也無法輕易笑出來。用笑容欺騙自己的人就是弱小的傢伙。」

我朝與道格拉斯相反的方向邁出步伐，準備回旅館。

有其他更適合用餐時喝的酒，威士忌不適合用來解渴。

「……原來如此。喝起來真過癮，偶爾喝不錯。」

我用眼神催促，道格拉斯舉了明確的例子向我解釋。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跟道格拉斯提起這件事。

「嗯。」

可能有點喝醉的關係，於是順勢繼續說道。

「那再見啦。下次在哪碰面時再來交手吧。」

不欺騙自己，最後要露出笑容。我忍不住對這個年紀遠比我小的朋友所抱持的想法感到敬佩。

在離開這座城鎮前，聽到了獲益良多的話。

所以我纔會期待下次的重逢。

「哎，我是很歡迎啦。怎麼了嗎？不嫌棄的話，我可以當你的聽衆。」

道格拉斯露出苦澀的表情，一臉靦腆地搔了搔臉頰。

不找藉口，堂堂正正地做人，然後不讓自己後悔。很有道格拉斯風格的強者定義。

旅行的樂趣又增加了一個。

說起來我主動約人喝酒或許真的挺罕見的。

這句話帶著下次見的迂迴意思。

只要活在世上，便無法避免與人離別。

片刻過後，酒保將倒滿威士忌的玻璃杯放在道格拉斯面前。

喝著威士忌說出的那句話聽起來不負責任──但莫名不會讓我感到不悅。

他沒有開我玩笑，代表他也是抱著同樣想法。

我回想起之前一起喝酒時的記憶，同時開了玩笑。

實際上我們見面的機會不多，但跟道格拉斯像這樣喝酒會有種已經是老交情的錯覺。完全無法想像當初剛認識時是敵對關係。道格拉斯豪邁的個性或許就是我中意這傢伙的原因。

我倒是希望不要抱太多期待。只見道格拉斯將乳酪拋向半空，用嘴接住。

面對我試探性的眼神，道格拉斯不以爲意地笑了出來。

「有活下來就好啦。」

「不欺騙自己，最後要露出笑容吧。」

一股酒香撲鼻而來，酒滑進口中，微微燒灼著喉嚨，讓身體從體內暖和了起來。

「我不討厭這樣。」

「你覺得什麼才叫作強大？」

然而，想要微醺時──就屬威士忌最適合了。

真是隨興啊，我這麼喃道，但我不討厭道格拉斯這種大剌剌的互動方式。

我跟著道格拉斯一起站了起來，結完帳後走出店外，冷冽的空氣格外沁人心脾。

「不過我也有過覺得輸了一切就結束了，死跟輸是同樣意思的時期，但後來發現那樣實在太浪費了，因爲就無法跟志同道合的傢伙一起喝酒了。」

……沉默籠罩而下，並不會感到尷尬。在這股氣氛下，我對道格拉斯問了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是嗎……或許吧。」

那句話想必是道格拉斯的真心話。

道格拉斯笑了出來，接著轉過身去。

「那麼，哎……期待下次能再碰面。」

我跟道格拉斯配合著彼此，一同舉杯而飲。很少有機會喝酒精濃度這麼高的威士忌。

我似乎是對「要跟這個男人道別」感到不捨。

道格拉斯伸手拿起乳酪，我邊苦笑邊喝了一口威士忌。

道格拉斯舉起玻璃杯，動作意外地合乎禮儀，我笑了一聲後同樣舉起了玻璃杯。

道格拉斯靦腆地搔了搔頭，我也跟著露出笑容。

我的表情想必看在任何人眼裏都顯得相當痛苦。然而，道格拉斯滿不在乎地說道。

「哦……小哥你打輸了嗎？」

最近用餐時經常會喝酒，跟道格拉斯面對面喝酒果然有種非日常的感覺。既新鮮又不可思議，彷佛返老還童般的感覺，讓我樂在其中。

對方似乎也抱著同樣的想法。既然兩人都抱著同樣的想法，自然不在話在下。

「而且輸得超慘。」

我們交換了一下眼神，互碰玻璃杯。

即使雙方各分東西，但遲早會有交會的一天。或許意外地就在不久的將來──我抱著這樣的預感走在寒冷的街道上。

「不，沒有特別原因。在離開這座城鎮前想再跟你喝酒罷了。」

道格拉斯半開玩笑地伸出拳頭，我則露出了笑容。

「乾杯。」

他問三個人之中哪個是真命天女時，我當場慌了手腳，連忙轉移其他話題。

「別看我這樣，我本來滿有自信的。稱得上是這輩子最可恥的回憶，差點讓大家丟了性命。」

從道格拉斯口中說出有些意外的話，我產生了一股奇妙的心情，並喝了一口酒。

「不，有喝酒還是不要好了，等到下次見面時吧。」

以我對道格拉斯抱有的印象，這個答案似乎在意境上比較複雜。

道格拉斯口中的強大帶給我一股衝擊。

之後我跟道格拉斯聊了不少事情，像是上次道別時抓到了什麼樣的傢伙，或是用撿回來的命去做壞事很丟臉，所以他纔開始當賞金獵人。道格拉斯說了不少，但等到話題用盡後──開始變成以對我的質問爲主。

這是個沒有明確答案的棘手問題。然而，要回答肯定不難。尤其是──活在這世界上的人。

接著我提到了那件事。

「好，差不多該走了。小哥是明天離開吧？你可要讓自己好好休息。」

「……喔，我會的。」

我果然不會討厭這個感覺。因爲稱不上對身體有益，莫名會有股悖德感。

「呼……可是真意外啊。沒想到小哥會主動找我喝酒。」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質問，道格拉斯搖了搖琥珀色的液體。

道格拉斯愉快地搖晃著背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喝了一口後，道格拉斯發表跟我相同的感想，但跟我不同，多了一個「不是每次都喝的便宜酒」的意思。

「最後要打一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