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唯一的弱點

「斯拉瓦！快來這裏！」

啊，可惡，怎麼了？是走錯路了嗎？我難得毫不掩飾地抱怨。因爲眼前這個束手無策的狀況，讓我只能感到啞然。

不斷降下滂沱大雨，伴隨著陣陣雷聲，我仰望著「那個」東西。

離開旅館後經過了半天，抵達下一個目的地需要再花半天的時間，正當路程走到一半時。

突然間天空烏雲密佈，下起了豪雨。可能因爲國家不同，連蘇娜都沒有預測到這個狀況。

因爲已經走了一半，無法回到城鎮，也無法趕往下一個目的地。

只能想辦法在這個地方躲雨，但我們所擁有的露宿裝備無法抵擋這場大雨。

這時映入眼簾的是這棟——荒廢的洋館。

外觀多處毀損，玻璃窗沒有一扇是完好無缺。大門大大敞開，實在不像是有人住。

基本上這棟洋館會蓋在這種地方本身就很奇怪。座落在兩個城鎮的中間位置，不曉得用偏僻這個詞形容是否貼切。

這棟洋館會像這樣任其荒廢，應該是因爲這個理由。話說回來，這種地方不應該會有這棟巨大的洋館吧？光是這點就很奇怪了。

「會淋溼喔。」

「師父！下這麼大雨待在外面會生病的！請趕快……！」

走在前方的一羣少女催促著我。

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爲什麼必須進去那種地方？

從遠方傳來少女們的聲音，面對這個不合理的展開，讓我的思緒回到了今天早上。

◆

「大家準備好了嗎？」

「沒問題。」

「師父，請放心。」

於是，發展到現在的狀況。

「不，別放在心上。」

雪莉露等人雖然不太在意，但我還是決定速速移動。

「……咳，準備好了吧？那麼立刻出發吧？」

結果誠如上述，之後在傍晚前降下了一場比一般的雨還要劇烈的「大雨」。

看見我這個模樣，雪莉露與艾爾瑪雙雙歪起了頭。

將這件事說出去就糗了，所以我決定塵封在內心。要是被其他人知道，我就沒有資格罵傑司達是蠢爺爺了。

……其實我沒有告訴大家昨天遭到潔恩襲擊的事情。

看樣子因爲突如其來的展開，讓我一時失去了意識。我從尚未下雨的早些時候回到現實後，發出誇張的叫聲。

「不舒服嗎……？痛痛飛走……了？」

「贊成！」

另一方面，艾爾瑪與平常沒有兩樣，算是比她們稍微成熟。雖然熟知人類之國，但想必過去在學校時是她最原本的一面。

「是沒錯……斯拉瓦，你從剛剛就怎麼了？感覺怪怪的。」

我一開始也被那個面具嚇到，有那種反應也是情有可原。至於艾爾瑪，畢竟身爲父親，還是會多少感到沾光，所以也就算了。

「喂……那不是艾爾瑪•靜寂嗎？就是那個有名武術家的……」

雖然艾爾瑪似乎在競技場有看見嘉爾特，但那傢伙是人類，艾爾瑪應該沒有料到那個人就是嘉爾特本人。

她害怕的表情中透出一抹尷尬，彷佛是小孩子做了必須隱瞞父母的事情時的模樣。

艾爾瑪說前往下一個城鎮的路途上都是平坦的草原。雖然路程絕不算短，但道路似乎有經過鋪整。

隱瞞事情的罪惡感讓我忍不住視線遊移了起來。雪莉露與艾爾瑪似乎也對這件事感到訝異。

……話雖如此，其實理由不只這些。

只有在我面前會露出稚氣的一面，真不知是好是壞。

雪莉露與蘇娜似乎是發自內心在擔心我。雖然覺得讓她們感到擔心很不應該，但我也是莫可奈何。

昨天玩得很開心吧？因爲我知道那句話的意思。

「……怎麼了？」

站在詭異洋館前失去意識的我，回過神後，人已經在陰暗的房間當中。

「這……這是那棟洋館裏面嗎……？」

「……怎麼了嗎？」

雖然認爲莫可奈何，但要講出來還是會感到抗拒。但這樣下去會讓雪莉露跟蘇娜爲我多操無謂的心。

可以的話，希望是可以在帳棚裏躲過的一場雨——

雖然不曉得這是不是正確決定，但只剩這條路可以走了，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

「哎……師父，到了這個地步告訴她們比較好吧？」

爲了前往下一個城鎮，包括我在內，大家都背著行囊。

「喔喔，真的耶！還有……魔人？跟精靈少年……那個詭異的面具是……？」

我全忘了。打得那麼激烈，蘇娜怎麼可能不會發現。

「哇啊……嚇了我一跳……真是的，不要突然嚇人啦。」

蘇娜咬著三明治，用手肘戳了戳我。那個小惡魔般的表情讓我心臟猛然一跳。因爲我拿蘇娜的那個表情沒輒。

「是啊，我覺得這個進度不錯。怎麼了嗎？」

「哎呀，是我亂說的。只是想套一下話而已。」

我努力維持平常心，用僵硬的動作轉頭看向蘇娜。

……若是在平常，我會爲嚇到她們這件事道歉。

……蘇娜應該多少知道昨天的事情，爲什麼會主動結束這個話題？想必是察覺到了什麼吧。這次我實在抬不起頭……

但我不喜歡被投以好奇的眼神。

「……對不起，或許會降下豪雨……」

要繼續前進還是折返，但目前已經來到無法折返的地方。那麼只能繼續前進了。

於是，我們一大早便從扎尼亞啓程。

理解自己的處境後，我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雪莉露跟蘇娜看見我的臉色，也察覺到我不對勁。

蘇娜嘆了一口氣，自己結束這個話題。出乎意料之外的發展讓我忍不住露出驚愕的表情。但機不可失，我決定加以利用。

「……嗯？怎麼回事？」

我莫名領悟出蘇娜想要表達的意思。拜託是預測錯誤，我不是向上天而是向蘇娜祈求。蘇娜僵在原地一陣子後，一臉蒼白地說道：

聽到蘇娜這麼說後，雪莉露與艾爾瑪似乎不再打算追究，恢復用餐。

然而——就在這時出現了異狀。

當我感覺到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時，艾爾瑪這才發現我正在看著她，頓時一驚。

「對了，斯拉瓦。」

「是……是喔。不要亂嚇人啦，真是的……」

「哈哈哈，對不起。」

整個房間呈現暗灰色，飄散著一股黴味。唉……真的進到洋館裏面了嗎……！

「昨天玩得很開心吧？」

若被艾爾瑪知道我被刺客盯上，她肯定會陷入慌亂之中，而且幕後主使人還是過去的弟子，她肯定會胡思亂想。

「唔喔喔喔喔喔！」

但現在的我沒有這種餘裕。

我要怎麼脫離險境。我拚命動著愚鈍的頭腦，這時意想不到的人物出來替我解圍。

一切似乎都被她知道了——不，是已經知道一切纔會發出那種笑聲，我的心臟差點要蹦了出來。

若是平常的蘇娜，會對自己的異常舉止感到不好意思，但她卻毫不在意地繼續露出詫異的表情。

被我嚇到的似乎不只有雪莉露，蘇娜情緒平復後，開口指責我。

兩人爲我感到擔心，於是我伸手錶示沒事，只見兩人面面相覷地歪起了頭。

「嗯？不，有點……嗯嗯？」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在場的艾爾瑪。因此艾爾瑪不同於一臉擔心的那兩人，而是按著額頭露出「不妙」的表情。她平常絕對不會露出那種態度，但我認爲這也是情有可原。

收拾墮落成怪物的嘉爾特，是靜寂流……是我的最優先事項。艾爾瑪一旦知道這件事，作爲靜寂流的繼承人，肯定會產生不必要的責任感。

「不……不了……我沒事——或許不能這樣說，但不是身體的問題……」

「啊，不……那個銀髮的少女也是精靈吧？耳朵很長。」

既然如此，在我親手解決這件事前，我不希望讓她因此逞強。因此，我纔會做出隱瞞她們的決定——

蘇娜微微鼓著臉頰，慢條斯理地嚼著三明治，突然用鼻子哼了一聲。

按照這個樣子來看，似乎都準備好了。前往下一個城鎮約要花一天的時間。考慮到休息與睡眠時間，現在出發應該要到明天的傍晚纔會抵達，但爲了儘可能提早抵達，我打算立刻出發。

尤其是艾爾瑪跟蘇娜格外引人注目。其中我算是很低調的存在。

與潔恩戰鬥完的隔天早上，我們在旅館前方集合。

雖然不在乎受到注目，但她們似乎對下一個城鎮很感興趣。雪莉露與蘇娜顯得比平常更加精神充沛。

……我有個天大的弱點。不是指艾爾瑪、雪莉露或是蘇娜，而是更根本的——必輸無疑的壓倒性弱點。

「Let"s Go！」

◆

似乎在等待兩人的視線，蘇娜露出了促狹的笑容。

「……呃，現在趕路的進度滿順利的吧？」

「怎麼了？」

從她口中說出的那句話，跟我預料的一樣。

……嗯，就算不是精靈，我們一行人似乎也很罕見。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蘇娜開口問道，臉蛋終於恢復光澤，焦急之情全寫在臉上。

突然大叫出聲，讓在身旁的雪莉露肩膀猛然一顫，彷佛是隻貓咪。

「應該沒有忘記東西。」

我在這世上只有一個害怕的東西，是即使投胎轉世後仍無法克服的弱點。

大家聊著天，在開朗的氛圍下用餐了一陣子，就在作爲午餐的三明治快要喫完時——

自從米萊菲亞解除鎖國以來，已經過了一段時日，但精靈在薩佛雷斯特似乎仍然很罕見——我們一羣精靈聚集在一起難免會引起他人的目光。

我面對晴朗無比的天空，祈求這個格格不入的願望。

回答蘇娜的是最清楚現在人類之國的地理狀況的艾爾瑪。立刻得到答案後，蘇娜的臉色頓時一陣鐵青。

方便行走的道路能夠加快腳步。我們在午餐時間討論出的結果是能夠提早抵達。

天空還是晴天，難以想像不久將會下雨——但蘇娜做出這個預測，就必須警戒纔行。

「可是……不，已經紙包不住火了嗎……」

我含糊帶過，結束話題。換個角度想，只有我看得見艾爾瑪特別的一面。這件事讓我產生了幾分優越感。

太陽昇起後，路上的人愈來愈多，每個人都對我們露出罕見的眼神。

雖然發生了對我而言相當驚悚的意外插曲，但總算得以繼續用餐。

先不論雪莉露，蘇娜的那個模樣果然還是正值花漾年華的少女啊。哎，這次我也頗爲期待就是了。

她皺起了眉頭，因爲這不像是她會做的表情，讓我不由得開口問道。

雪莉露與艾爾瑪似乎也對蘇娜的異狀感到罕見。明明沒有受到禁止，但大家卻自然而然地陷入沉默。

「吶……你真的不要緊嗎？不舒服的話，睡一下會比較——」

我左右張望，確認著破爛不堪的室內。看樣子似乎真的在那棟洋館裏面。

「那麼出發吧。」

我唯一的決定性弱點，那就是——

「其實……我——」

雪莉露與蘇娜將臉湊了過來。

我低下頭咬緊牙關，壓低音量說出白己的弱點。

「我害怕所謂的幽靈……」

幽靈是我在這世上最害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