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4.1萬 字
3.00 有夏月 Part.6
自從變成了缺陷者的〈獵戶〉在美術館被發現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
遲了一點纔回到學校的有夏月,一到午休時間就直接到愛戀的教室去了。
還以爲她一個人在喫着便當,可是環視了一圈也找不到那身材矯小的少女身影。於是,有夏月就向在愛戀的座位旁邊並起桌子喫飯的女生們問道:
「那個,你們知道愛戀到哪裏去了嗎?」
女生們面面相覷,然後搖着頭說「不知道」。
「是嗎,謝謝——啊,對了。」
有夏月剛想離開,但馬上又停下了腳步。
「我想問一下,這個班裏的人,是怎麼看愛戀的呢?」
面對如此唐突的問題,女生們都互相對視了一眼,一邊發出「怎麼看………」「嗯……」的低語聲,一邊以很難開口似的表情互相點了點頭。其中一個女生抬頭望着有夏月,說道:
「就是好像變得有點難以接近啦。我一年級的時候跟她同班……不過以前好像不是這樣的。」
「雖然偶爾會說些奇怪的話,但也算是在個性的範疇內吧。跟她談起來的話也相當有趣哦!在沒拿相機的時候,她也是個普通的好女孩呢。」
「這個我雖然知道……但不知爲什麼,很難說明呢……因爲去年發生了許多事。」
有夏月不禁皺起了眉頭。難道就是愛戀自己說的「對走錯路的自己的懲罰」嗎?正打算向〈獵戶〉問清楚情況的時候,本人卻變成了缺陷者。不過就算現在要打聽這件事,眼前的女孩子們也好像很難開口的樣子。
「雖然我不太明白,不過你們也應該知道她是個好女孩吧?以後可不可以請你們偶爾也跟她說說話呢?雖然由我來拜託這種事也好像有點奇怪,不過在同一個班裏沒人跟她說話,也怪寂寞的啦……拜託了!」
自己只是在多管閒事——這一點他當然清楚。
但是在有夏月看來,在午休時間一個人喫飯的愛戀實在顯得非常寂寞。還有,當自己來到的時候,她就會變得稍微高興起來。愛戀雖然一直都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但至少對有夏月來說,卻有這樣的一種印象。
雖然不知道她過去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愛戀看起來非常後悔。明明是這樣,還是不得不一直孤獨下去的話,那也太可憐了。
有夏月總有一天要離開學校。
正因爲這樣,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扔下孤零零的朋友就此離去。
如果有夏月的證言沒錯的話,那麼〈獵戶〉很有可能是跟什麼人交換了身體。之所以把嫌疑對像轉向有夏月,也許是因爲想要藉此讓特環內部陷入混亂。
那是昨天的事了。五郎丸柊子來到了被北中央支部拘留的有夏月身邊。
〈獵戶〉成了缺陷者這件事,自己也是有責任的。因爲他對自己在這個鎮上所肩負的任務毫不理會,逃避到了平穩的日常生活之中。
跟北中央支部一樣,東中央支部也對事情的嚴重性作出了錯誤的判斷。二號局員是貴重的存在,東中央支部對其加以重視自然是理所當然的事,同時即使對北中央支部來說,萬一發生什麼事的話他們也不想負上責任。在這次的任務中,有夏月無論是從哪方面來看都是不必要的存在。
有夏月也跟着害羞了起來。跟以前的陽子面對面的時候,心裏也會湧起某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但是現在這樣子仔細一看的話,還真是會被她吸引上。
「是、是這樣的嗎。」
但是,有夏月還是選擇了留在鎮上。
有夏月轉過身去,剛想要道歉——可是又馬上側起了頭:
雖說僅僅是一個星期,但是跟愛戀和陽子,以及並非以戰鬥員身份出現的〈獵戶〉等人共同度過的日子,還是讓他回想起了本來的自己。
「嗯……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們一起去喫吧?今天我也是一個人。」
據她所說,她父親是一個心理醫生。因爲工作忙碌的關係,這幾年也幾乎沒怎麼回來家裏。但是陽子似乎也不怎麼在意,說自己偶爾也會跟父親出去玩。
爲了勉強岔開話題,陽子指着走廊前方說道。有夏月點了點頭:
「我換上了隱形眼鏡……是不是很怪呢?」
在聽到那似曾相識的聲音時,他心裏就喊了一句糟糕。因爲光顧着思考事情,結果又像以前一樣視而不見地走了過去。
有夏月一時愣住,注視着陽子的臉。那比自己大一年的高年級生,卻把髮夾固定着的前發放了下來,擋住了自己的臉。
「難道,是陽子學姐……?」
「那,那個!我可以問一個奇怪的問題嗎?」
「雖然在旁邊嘰嘰喳喳的也很煩人,但是不在的話……真有點寂寞呢。」
「這樣子的話,我不能回去。」
「啊,是的。陽子學姐也是?」
現在如果回到千莉身邊的話,立場就會發生顛倒。有夏月將會被眼睜睜看着〈獵戶〉變成缺陷者的罪惡感徹底擊垮,同時對千莉這個安寧之所產生渴望。明明應該是由他來保護千莉,那樣的話就會反而變成受她保護了。
在這個鎮子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千莉她,在擔心你啊。
在面對面喫午餐的時候,陽子的可疑舉動也收斂了起來。
「是、是這樣的嗎。」
「可以啊。」
「簡直就像傻瓜一樣。明明戰鬥就會失去……但是如果不戰鬥的話,在失去的同時還會感到後悔。」
「啊,嗯。那個,我是無所謂啦……」
「有夏月同學。」
有夏月以視線向女生們道了謝,然後走出了教室。
喫完飯,正打算收拾餐具的時候——
有夏月以滿面的笑容道謝後,愛戀的同學們似乎很害羞似的紅起了臉。雖然在摩伊洛高校的時候也是這樣,不過有夏月還是很感謝偏偏在這種時候纔會露出親切笑容的自己。
「果然我還是適合跟戰鬥毫無關係的普通生活啊。」
彼此習慣之後,對話也毫無停頓地持續了下來。因爲有夏月不怎麼說自己的事,所以在喫完飯之前的期間都在聽着陽子說話。
在前往學生飯堂的途中,有夏月被人叫住了。
有夏月以笑容迎向愛戀,同時以期待的眼光向女生們瞥了一眼。
就跟過去失去了立花利菜的時候一樣。
有夏月並不是接到了任何入的命令,而是憑着自己的意志留在了鎮上。
——有夏月,事情發生了變化。請你立即返回東中央支部。
大概是爲了掩飾內心的羞澀吧,陽子連珠炮似的說道:
「嗯。」
大概是想也不想就說了出來吧。陽子馬上紅起了臉,慌忙捂住嘴巴。
也就是關於在美術館發生的奇妙現象、以及〈獵戶〉變成缺陷者等事件的情況瞭解。聽說〈獵戶〉在最後的通訊中,說什麼有夏月出現了怪異舉動之類的話。有夏月甚至被懷疑是把她變成缺陷者的犯人。
「怎麼會奇怪呢……啊,不,我覺得很好啊。」
在兩人之間出現了一瞬間的沉默。有夏月於是說道:
「對不起,愛戀!我現在還要去教師辦公室呢。還有,以後我可能不能來這裏了,要跟同班的同學一起喫飯哦。」
「沒、沒有弄錯人啊?咦?是弄錯人了嗎?那麼說,陽子就不是指我吧。對不起,我好像又有點得意忘形了。」
「〈獵戶〉……」
在請假沒上學的這段時間裏,有夏月被傳喚到北中央支部的基地接受了訊問。
有夏月的自言自語,消失在午休的喧囂聲之中。
在擦身而過的時候也沒有察覺,並不是因爲陽子不起眼或者沒有存在感。而是因爲外表變化得太厲害,還以爲她是另一個人。
「……那個,對不起,我弄錯人了。」
「咦?」
「不、不是的!因爲〈魔王〉……!」
就算戰鬥也不會感到興奮,無論是自己受傷還是傷害別人,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討厭。在戰鬥中並不會得到任何東西,有的只是「失去」而已。
「那麼我們馬上就進行作戰會議。那以後我也進行了各種調查,下一次取材也還是必須要有助手——」
舉着數碼相機的愛戀回到了教室。
「啊?」
有夏月很討厭戰鬥。
「嗯,雖然我是陽子啦,不過也不知道有夏月同學你是說哪個陽子學姐——」
聽了有夏月的話,陽子馬上露出了開心的表情。她拚命點頭道:
「愛戀她也說過吧?魔王已經盯上了這個鎮!所以,我覺得這樣下去的話就去輸掉……黑暗軍隊也有很多啊!」
「我順便還改變了一下其他的部分……那個,因爲我只是模仿着某個人來做,所以也不知道會不會很奇怪……」
但是到了這個時候,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終於確信了敵人的存在。
「有夏月報道員,感冒治好了嗎?」
「是啊……啊,有夏月同學,你要去哪裏?學生飯堂?」
察覺到有夏月的視線,愛戀的同學向她打招呼道。愛戀一時無言以對,也許是對於突如其來的邀請感到喫驚吧。
「……」
「……可是我還要跟有夏月報道員進行會議——」
少女似乎大受打擊似的,一臉想哭的樣子。
那是有着一頭長長秀髮的美女。身高跟有夏月差不多,有着苗條的身段,從那短短的裙子下面還能看到白皙的大腿。從以髮夾分成左右兩邊的前發中間,可以看到一雙圓潤的眼眸。
「有夏月同學,有沒有在交往的女孩子呢……不、不過我也不是有什麼特別意圖啦!」
這些事情到現在依然是個謎。
現在的自己,並沒有資格回到千莉的身邊。
「啊哈哈,沒有啦。我這種人好像是很難會發展到朋友以上的關係的那種類型。」
但是聽她這麼一說,從那長長的頭髮、纖細的手腳和臉型等各個部位看來,也的確跟原來的佐藤陽子一樣。那鬆開領帶敞開胸口的穿衣方式,甚至讓有夏月自然而然地聯想起〈獵戶〉來。
「謝謝你!」
關於這件事,搜查範圍並沒有擴展到愛戀的身上。因爲本人就只有在那裏打瞌睡的記憶,連被捲入異變的自覺也沒有。
「咦?因爲有夏月同學說過隱形眼鏡更適合我——」
光是換成了隱形眼鏡的話,頭髮和服裝是不會自動變化的。
柊子的這句話,確實地動搖了有夏月的心。
「陽子學姐。」
他也隱約察覺到——
關於有夏月和愛戀在美術館發生的人格交換現象,等其他人前往確認的時候已經變得什麼鬱不會發生了。或許是已經失效,也或許是有人打算毀滅證據吧。
「我忘記了帶便當回來……」
看到那毫無自信地低下了頭的動作,有夏月的直覺就有了反應。嘴角的黑痣也的確有點印象。
回到學校之後,有夏月不禁對〈獵戶〉變成了缺陷者的事實感到不是滋味。
「南風森同學,我們一起喫飯好嗎?」
「啊,嗯。」
「不過,怎麼了呢?要改變形象嗎?」
聽了對方以生硬的口吻提出邀請,陽子也慢慢點了點頭。
雖說嫌疑還沒有被洗脫,但有夏月還是獲得了暫時性的自由。這樣的處置,也是因爲〈獵戶〉自身採取了令人可疑的行動。
到底潛伏着什麼人?
「……嗯。」
明明是附蟲者,卻不想戰鬥。因爲對於所有重要的東西——哪怕只是其中一樣,他都不願意失去。
有夏月一下子沒收了愛戀的數碼相機,推了推她的脊背。失去了武器的愛戀先後看了看有夏月和同學們的臉,最後只好點了點頭。
到底怎麼個好法呢?有夏月因爲太喫驚的關係,反而說出了奇怪的話。
自己是一個比任何人都要貪心和任性的附蟲者。
「佐藤陽子學姐,『第三個佐藤』。」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不讓我周圍的人消失而去呢。」
根本不是那樣的問題。
但是陽子似乎很高興,一邊說「是、是嗎?太好了!」一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會議到放學後再開吧。來,放下相機吧。」
比起不被任何人需要的這個鄉下小鎮,還有一個更需要自己的地方。保護千莉——那是跟故友們定下的永久約定。
陽子拾起了頭髮擋着的臉。有夏月搔着腦袋,笑着說道:
「不過,的確是有一個想發展成那種關係的女孩……也、也並不是沒有希望的事啦。因爲彼此都是要好的朋友,所以我想應該還差一步。不過現在也不是談戀愛的時候……不,不對,我這方面其實已經隨時準備妥當了。啊,雖說是準備,但也只是心理準備,絕對不是那種令人噁心的——」
有夏月一邊用叉子戳着空空如也的碟子,一邊喃喃細語道。路過的女生似乎感到很噁心似的回頭看向這邊。
陽子保持着抬起臉的姿態,彷彿僵住了似的一動不動。
「是……這樣的嗎。」
「雖然愛戀跟我說『瞧你那副模樣,路恐怕還很長呢』什麼的。不過反正是愛戀說的話,我也不會在意的。」
有夏月拿着餐具站了起來,但是陽子依然坐着不動。
「陽子學姐?」
「我稍微休息一下再回去教室,你不用在意我的。」
面對陽子的妖豔笑容,有夏月的心不禁怦怦直跳起來。嘴裏應着「是、是的」,同時準備先她一步離開飯堂。
以前她還是一副土氣模樣的時候,也是這樣子。雖然陽子平時老實乖巧,但是偶爾會露出美麗得讓人喫驚的笑容。忽然間看到她這樣的表情,就會像受到突然襲擊一樣無法冷靜下來。
「有夏月同學。」
「嗚哇!」
把餐具放進了回收櫃,剛轉過身來的時候,就看見面露微笑的陽子站在自己眼前。雖說外表變得美麗,但存在感稀薄這一點還是跟以前一樣。
「你可不可以幫我向愛戀轉達一句話呢?」
「啊,是什麼呢?」
「你跟她說,我們要一起努力打倒魔王!」
面對氣勢十足地握着雙拳的學姐,有夏月不由得露出苦笑。
「而且,我也一定會把有夏月同學你救出來的。」
「……難道你從愛戀口中聽說了我是那個祕密組織的什麼人之類的話嗎?」
死也不幹——
「她說,我們要一起努力打倒魔王!」
雖然現在並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啦——
「嗯,我作爲真正的記者,已經有盡全力調查魔王身份的覺悟了。」
「在追求真相的我們——報道社的面前,有一道巨大的牆壁擋住了去路。被時間所遺忘的那個地方,彷彿在拒絕名爲人類的異物一般悠然自得地俯視着我們。但是挽救被牢獄所囚禁的真相,正是身爲真正記者的我們的宿命——」
「嗯,最後騷動就是以這樣的結論收場的。因爲天使根本就不可能存在,重傷也不可能在一瞬間內治癒……一般人都應該會這樣想啊。」
「不,嗯,的確是呢!那毫無疑問是陰謀啊!即使那樣你也還是沒有屈服,真不愧是真正的記者呢!愛戀是天才!」
「……又是這些聽起來就不怎麼可信的東西嗎……」
——他是這麼認爲的。
難道除了我們,還有誰潛入過這裏面來嗎——
「『天使降臨的電波塔』,是比其他地方都更有名的傳聞。」
「雖然使命結束後經歷了相當的時間,同時也發生了老化,但是設備本身也依然能運作。跟人工衛星的連接,作爲延長期間在夏天之前也不會被切斷,而且向鎮上傳遞的廣播路線也保持在發生分歧之前的狀態。明明仍有餘力卻被強迫退役的老兵,儘管向周圍散發着哀愁之色,卻也依然無比自豪地佇立在那裏。」
愛戀一邊攝影着遠方可以看見的雜木林,一邊繼續邁出輕快的步子。
今天的風勢很猛烈,生長在路旁的花草也全部把頭俯得低低的。
有夏月的緊張感稍徽鬆弛了下來。
「魔王的事,也算是被隱藏的真相之一嗎?」
「傳聞的開端,是因爲不久前有一個從電波塔上跳下來企圖自殺的女性,結果被發現的時候卻毫無損傷……保安公司的保安員發現了倒在地上的女性,馬上叫來警察和救護車,鬧出了一場大騷動。不過女性卻毫無損傷。當警察訝異地問爲什麼會這樣的時候,那位女性就說『當時我跳下來後還是沒有死去,然後籠罩在光芒中的天使就飛下來救了我』。」
那種建立在被當作棄卒的附蟲者們的犧牲之上的安全,對溫柔的千莉來說是絕對不可能接受的。如果從一開始就由上位局員執行任務的話,其中的一些犧牲也應該是可以避免的。
有夏月如果在身邊的話,有可能連愛戀也被捲入到危險之中。
「咦,好像只有那個部分的帶刺鐵線被切斷了……」
看到愛戀情緒低落的樣子,有夏月慌忙改口安慰道。少女馬上就恢復了心情,同時「嗯」一地用力點了點頭。
——和平就是最好的啦。
看到差點破一塊小石頭絆倒的愛戀,有夏月馬上抓住她的手扶住了她。
「等、等一下,愛戀!太危險了,這樣上去的話就等於是非法人侵了啊。今天就到這裏爲止吧。」
在呈現出三角錐狀的電波塔旁邊,有一座褪了色的水泥建築物。那裏應該是控制電波塔的通訊室吧。裏面應該放置着一些通訊設備和電子設備。
愛戀一邊抓着圍欄一邊平淡地說道。
「嗯,我忘記轉告你了。」
「有夏月同學是被騙到了啊!爲黑暗軍隊賣命什麼的,根本不像有夏月同學的風格嘛!」
那就是有夏月逗留在鎮上的期間決定要做的事情。
老老實實回去東中央支部當然很好。如果不回去的話,那麼不管有夏月遇到什麼事情,北中央支部都不會承擔責任。
「咦?」
同時,他也感覺到某種異樣感。
敵人既然有可能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那麼接下來就必須隨時對周圍加以警戒。
看到愛戀把數碼相機收進包袱、打算用手抓住圍欄的時候,有夏月慌忙制止道。畢竟萬一陷入了危險狀態的話,他也很難保證能保護好愛戀。
「這次到底是要取材什麼傳聞啊?」
在心裏感到不解的同時,有夏月隨便道了個謝,在話題繼續升溫之前離開了學生飯堂。
本來的話,現在並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但是愛戀卻嚷着說要去進行下一次取材什麼的。當有夏月想要以「有別的事要做」爲理由加以拒絕的時候,她就說什麼「魔王已經逼近眼前」,即使只有一個人也堅持要來取材。
在早上和夜晚進行調查,放學後則陪着愛戀到處取材。
有夏月懷着無奈的心情,把陽子在飯堂裏說的那句話轉告了愛戀。
高高聳立在寬廣平地上的,是一座巨大的電波塔。在那以四根粗粗的鋼筋爲支柱向天聳立的高塔上,設置着三層可以立足的平臺。
「啊,啊哈哈……謝謝你。」
而今天,也到達了目的地。
他終於開始看透了北中央支部這個機關。說起來,以前也聽說過本來北中央支部和東中央支部的關係就不怎麼好的傳聞。到了現在。有夏月終於理解了箇中理由。
「嗯。」
跟其它部分相比,切斷面的鏽跡要少得多。那就意味着被切斷後到現在的經過時間並不長。
有夏月接到了北中央支部發來的緊急聯絡,其內容爲——
「不知爲什麼,就好像偵探一樣呢。也就是說別人的傳聞也是其中一種提示嗎?」
實際上,在被北中央支部拘禁的期間,有夏月也受到了他們的邀請。
原來如此,有夏月馬上領悟了當中含義。
從現在開始,必須儘可能採取隱蔽行動,這是一個最大的前提。必須避免出入於無關人員衆多的學校,專心投入到調查之中。
有時候是在鄉鎮上的商店街。
「你還嫩着呢,有夏月報道員。真相無論任何時候都在我們的身邊啊。」
相機的鏡頭回頭對準了有夏月,愛戀的臉上露出了一天不知能不能見到一次的珍貴笑容。
「解說詞,好像很有幹勁哦。不過,這個……能進去裏面嗎?」
在鎮外的巴士站下了車的時候,愛戀轉身問道。她依然像往常一樣,無論是數碼相機還是揹包都帶在了身上。
如果不是這樣子的話,平時也是個普通而溫柔的學姐啊……有夏月在心裏嘆息道。不,現在她已經完全改變了形象,也許應該稱爲美麗而溫柔的學姐吧。
難道愛戀和陽子學姐所說的「魔王」和「黑暗軍隊」存在着分歧……?
剛到達目的地,愛戀就架着數碼相機發表了熱情的演說。另一方面,有夏月則看到出現在眼前的要塞而大大地舒了一口氣。
「來自佐藤學姐的傳言?」
「正如我以前所說,魔王是真相的敵人。他企圖以恐懼來扭曲真相,把錯誤的真相姿態展露在人們的面前。真相擁有着可怕的力量,同時也是一把兩刃劍。即使是我,過去也曾經被真相的力量衝昏了頭腦,差點就走上跟魔王同樣的道路。正因爲如此,我纔會知道……」
「我跟魔王,也許是表裏互爲一體的天敵。」
即使是最接近地面的平臺,也大概有學校樓頂那麼高。在平臺的外側設置有圍欄,在那裏安裝有好幾個小型的天線裝置。如果把各個平臺分別稱爲一樓、二樓、三樓的話,那麼最巨大的主天線就被設置在最高層的三樓上面。
「希望有一天能把魔王打倒吧,愛戀。」
不管如何,有夏月已經留在鎮上了。
愛戀應該是很明確地把那個什麼黑暗軍隊和有夏月所屬的(她心裏是這麼認爲)組織區分開來纔對。但是陽子卻說成是同樣的東西。
在包圍着整個電波塔區域的圍欄上,還準備周到地設置了帶刺鐵線。擋住了正門的鐵欄,也立起了厚實的擋路鐵牌。
陽子的話,或者有這樣的個性也比較合適吧——有夏月帶着開玩笑的心情想道。
爲替代〈獵戶〉的位置而派遣來的局員,已經被發現變成了缺陷者。從身上的無數傷痕看來,可以判斷出曾經遭受過拷問。
在回到自己教室的路上……
「你真的看不見嗎?儘管誕生於世界上、卻依然不爲人所知的各種『真相』——他們一直都在盼望着被我們發現啊。所以他們纔會在我們面前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留下了提示。」
這幾天來,有夏月並不知道愛戀在做些什麼。但是繼美術館之後第二次前往取材的愛戀,卻顯得相當開心。可以很明顯的聽出她的聲音充滿了彈性。
「本地的有線電視臺也聽說了這個傳聞,還造成了一時的騷動。自那以來,至今還有一些覺得有趣的人們偷偷潛入裏面。因爲也許能見到天使的傳聞,至今也依然在流傳着。」
也許她同樣也是因爲討厭那些無謂的犧牲,纔來到這個鎮的吧——之會所以這麼想,是不是因爲自己還懷抱着沒能挽救她的罪惡感呢?
但是還有美術館的那種情況。很難保證她前往的取材目的地不存在那種奇妙的空間。與其讓愛戀一個人前往那種地方,倒不如冒着一點危險由有夏月陪在身邊更放心。
「什麼嘛,那麼這些帶刺鐵線也是那些人乾的嗎……不,應該不是吧。從順序上來說,應該是企圖自殺的那個人吧——不過那樣想的話,也有可能是那個企圖自殺的人自編自導自演的一場戲啊。或許只是爲了吸引別人注意力之類的……」
但是,有夏月也隨着她露出了笑容。
在學生飯堂裏被她這麼有聲有色地一說,有夏月也感到害羞起來了。周圍的視線實在很難受。
如果是東中央支部的話,那麼越是困難的任務,就越會投入高位的成員去執行。但是北中央支部卻相反,遇到危險的任務就讓別的支部派遣下級局員進行調查。直到判斷出敵人身份之前,都不斷重複這個過程。到了終於掌握敵人身份的時候,就輪到上位局員出動了。
報道社的行進步伐,今天也依然順利地向前邁進。
跟相機二爲一體的少女所說的話,有夏月依然是無法理解。
「陰謀嗎……那隻不過是愛戀你自己睡着了而已吧。」
「是『天使降臨的電波塔』。」
要問附近有什麼東西的話,就只有傾斜的電燈柱和水泵小屋了。在遠遠的後方,可以看見作爲鎮中心的住宅街。
北中央支部是跟東中央支部完全相反的一個支部。
有夏月在邊角的圍欄上發現了異常。他把丟棄在地上的帶刺鐵線殘骸撿起來一看,馬上變了眼神。
「偵探當然也是一種值得尊敬的職業。但是記者的對手,可是比殺人犯還要難對付。因爲那是隱藏在偶然之中、設置了陷阱在前面等着你上鉤的真相啊。只有把渴望着解放的真相找出來,纔有資格稱爲真正的記者。」
也就是說——以基本上只賦予安全性高的任務爲條件,要不要調來北中央支部這邊?如果你想的話,讓千莉一起過來也沒有問題。
「怎麼說呢,陽子學姐……好像比以前中愛戀的毒更深了,那時候明明不會在別人面前說什麼魔王之類的話啊。」
回想起美術館發生的事,有夏月提高了警惕。雖說只不過是傳聞,但是也沒人能保證這裏沒有被那種不可恩議的現象所支配。
有時候是在田園風景的正中央。
「嗯,從這裏登上去吧。」
事實上,他當時的確是有點動心。如果爲千莉着想的話,當然最好就是越安全越好了。但是知道實際狀況之後,他不由得湧起了怒火。
爲了避開都會里的戰鬥而來到了這個鎮的〈獵戶〉。
發自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警戒命令,還也包含着主動撤退的勸告。
「嗯。在美術館的時候,由於魔王的陰謀,很可惜沒能拍攝到映像。但是我的情報網還捕捉到了其他黑暗軍隊的線索。無論是什麼人,也無法阻擋我對報道的熱情。」
那就是從北中央支部發來的命令。
也許是一臉開心的愛戀把心情傳染給自己了吧。
「我說,愛戀,真的要去嗎?」
前面路的兩旁已經沒有屋子,逐漸變成了一個向上的斜坡。在山丘上面,可以看見一座從低矮建築羣中向天空高高聳起的尖塔。
在田園風景的前方,可以看見一座小小的山丘。
「儘管彼此都爲真相而着迷,但卻是絕對無法相容的存在。」
有時候是在學校的走廊上。
有夏月的身份很可能已經泄露到潛伏於鎮上的不明人物手中。必須提高警惕——
「……」
「愛戀你不是那麼想的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只會相信親自確認過的東西。」
沒有拿着相機的愛戀,反而看起來更像記者。如果直接對本人這麼說的話多半會感到喪氣,所以有夏月還是沒有說出口。
不管怎樣,愛戀似乎已經決定要進入裏面了。有夏月也拿她沒辦法,只有第一個登上圍欄,然後從上面把愛戀拉上來。
「愛戀,你好像沒什麼體力呢。」
「你爲什麼會知道?」
因爲我曾經變成過愛戀……這種話自然是不能說的,所以有夏月只是以「直覺而已」來敷衍了過去。兩人都落到了圍欄內的地面上。
「成功踏入了魔境的我們,馬上開始尋找魔王的痕跡。」
走在拿出相機邊走邊拍的愛戀身後,有夏月對周圍提高了警惕。
除了有夏月和愛戀之外,並沒有其他人的氣息。
在被水泥固定在地上的電波塔周圍,到處都設置有花壇。這會不會是因爲光是一片平地就顯得太荒涼了呢?
其中的一個花壇,生長在裏面的花草似乎特別繁茂——有夏月對此稍微有點在意。愛戀似乎也發現了這一點,於是用相機拍了下來。
有夏月在強風的吹拂下抬頭望向電波塔。雖說塗漆已經脫落,鏽跡也相當顯眼,但是從下向上仰望的巨塔雄姿還是非常壯觀的。
「好,我們登上去吧。幸好我穿了緊身褲。」
愛戀又一次把相機收進了包裏。有夏月馬上焦急地「啊?」了一聲,
「登上去?你是說這個嗎?」
「那當然了。要確認真相的話,從當時的視點來進行確認是最基本的做法啊。」
愛戀理所當然似地說完,就沿着階梯登了上去。雖說是階梯,但也只是圍繞在支柱周圍的、纖細而陡峭的螺旋狀階梯。
「啊,很危險的!」
「如果是畏高的話,你在下面等也可以的。」
「天使……?」
跟因爲調查活動而感到疲勞的有夏月相反,佐藤陽子卻變得一天比一天美麗。
被那純真的眼神從正面注視着自己,有夏月的心臟頓時猛烈地跳動了起來。這種感覺,跟千莉在一起的時候偶爾會感到的那種衝動非常相像。爲了把紅起來的臉藏起來,有夏月儘量以開朗的聲音回答道:
那白色的東西,彷彿跳躍似的從地上飛起,再次向着有夏月飛來。
——有夏月停留在鎮上的期限,已經逼近了。
「啊哈哈!天使的真面目就是這個……那樣子也行嗎?」
「這就是、天使的真面目……?」
愛戀也認同了。
形成鮮明對比的兩人,被夕陽的光芒染成了橙色。
笑個不停的有夏月,和喪氣地低下了頭的愛戀。
陽子微笑着說道。明明是極其普通的對話,但是她每個動作都彷彿要奪走有夏月的注意力似的,散發着強烈的魅力。因爲一不小心就可能會看着她出神,所以最近有夏月甚至不敢跟她正眼相對。
是敵人的攻擊嗎……?
可是雖然在早晨和晚上到鎮上巡邏了好幾次,也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和人物。有時也因爲接到北中央支部說感應到〈蟲〉的氣息的聯絡而緊急趕往現場,但是每一次都空手而歸,調查的狀況毫無進展。
俯視地面,正好看到那白色物體落在了水泥地上。
愛戀冷靜地分析道。
在飯堂面對面跟有夏月坐着的陽子,向他遞出了一個可愛的便當飯盒。
「……」
「那麼,最多再逗留五分鐘吧。要是太陽下山的話,回去的路上就變得漆黑一片了。」
已經沒時間去確認那是什麼物體了。他抱着愛戀倒在了地板上。
從有夏月的調查沒有任何進展的角度來看,這或許是應該感到可惜的事情吧。但是在跟愛戀一起的時候,光是沒有危險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嗯?」
「啊,有夏月報道員?」
「——塑料布?」
「我還想調查一下,因爲還有一件在意的事。」
有夏月覺得自己似乎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只有什麼都不想地登完了剩下那段階梯。
外表一旦發生變化之後,就好像連性格也改變了似的。跟毫無自信的以前完全不一樣,可以看出她渾身都充滿着活力。在跟有更月說話的時候,也會爲一點小事而發笑或者感動,表情的變化也豐富了起來。
愛戀也不知什麼時候走近了圍欄。把數碼相機對準了那個物體,小聲嘀咕道。
有夏月笑着接了過來,打開了蓋子。雖然裏面是煎蛋和肉丸之類的尋常菜式,但看起來非常好喫。陽子似乎一直都自己做便當,對有夏月每天都去學生飯堂喫飯看不過眼,於是就連他的份也一起做了。
一張大大的塑料布,正被強風吹得在空中飛舞。雖然因爲逆着夕陽光的關係而看得不大清楚,但是冷靜觀察一下的話,就可以發現塑料布上還被繫着一條繩索。
「那個說見到天使的人,到底是爲什麼要選這種地方跳下去呢。」
眼睜睜地看着下級局員一個個地被變成缺陷者,有夏月與日俱增地感到無力和焦躁。
「是、是那樣的嗎?可能是因爲我很難入睡,所以沒睡好吧。」
「那種時候喝一些熱牛奶比較好哦,電視上是這麼說的。」
兩人平安無事地到達了第一層平臺。愛戀沒有理會舒了一口氣的有夏月,又繼續拿出相機拍攝了起來。
可以看到繩索一直延伸到二樓,跟塔的另一側相連。而連繫着塑料布的另一端,則是一塊類似電盤蓋子的金屬板。
數碼相機中拍攝出的畫面,是一輪大大的夕陽。
一陣風吹過。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一次完全處在被動狀態。
這個,也就是說——
「下一個是『食人的廢棄醫院』,那邊應該會有魔王的痕跡。」
水泥地面上的一部分,看起來顯得比其他地方更明亮。有夏月很快就察覺到原因了。他向後方轉過身來,指着生鏽而傾斜的其中一個天線說道:
在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的兩人面前,塑料布彷彿很開心似的在空中飄動。
有夏月爲了找藉口而沉默了起來,陽子則以不可思議的眼神注視着他。挪開視線之後,卻又看到她那柔軟的嘴脣和敞開的襯衣中露出的胸口。
「好像沒什麼可疑的地方呢。」
「哈——」
那不見影蹤的敵人,很明顯是對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懷有敵意的。正因爲這樣纔會在鎮上佈置各種機關,而把局員引誘過去。雖然不接受敵人挑撥的態度可以說相當冷靜,但是感情上卻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放開的。
「哪裏?啊,那個是——」
有夏月反射性地一蹬地面,向着愛戀飛撲過去。
兩人一邊抓着那纖細的扶手一邊向上登。每到強風吹來的瞬間,都會感到一種隨時會被吹到空中去的恐懼感。
「由於電波塔另一側的電盤塑料布發生了脫落,所以塑料布和蓋子就掉了下來嗎……而只有在強風的風勢足以把金屬板也吹起來的日子裏,塑料布纔會在地面和二樓之間飛來飛去。」
「看來是這樣了。」
另一方面,新派遣來這裏的下級局員,明明採取的行動也跟有夏月一樣,卻一個接一個地被變成了缺陷者。正如預料中那樣,有夏月的情報已經被敵人知道了。敵人大概是故意避開身爲上位局員的有夏月吧。
一下子就泄氣了。有夏月不由得坐倒在地上。
「來,這是今天的便當。」
「嗚哇……」
因爲北中央支部的感知能力者身在遠方,所以不管怎樣也會因爲時間差而給敵人造成足以逃跑的時間。但是考慮到敵人也可能會擁有感應〈蟲〉的能力,北中央支部一直頑固地堅持不肯把感知能力者投入到這個鎮上。因爲感應〈蟲〉的能力是非常稀有的,他們大概是不願意出現任何閃失吧。
大概是身體的什麼地方撞到地板了吧,有夏月放開了痛苦得扭曲了臉的愛戀,馬上走近了圍欄。那白色的物體似乎直接向着地上掉了下去。
「真相有時候是很殘酷的……」
「看到天使的人,是不是從這裏跳下去了呢。」
「嗯,看來是這樣了。」
「有夏月同學,你不累嗎?臉色好像不太好哦?」
愛戀的側臉,浮現出了今天第二次的笑容。
「自從閉鎖之後,這裏聽說成了一個自殺專用場地了啊。你看,附近也沒有其它高的建築物。」
「這次好像也是白走一道了。」
再次回到一樓後,兩人又無言地繞着圈走了一會兒。雖然設置有好幾個電盤,不過全都被塑料布包裹了起來,外面還用堅固的繩索緊緊扎住。
愛戀似乎正把精神集中在攝影之上。看到她靠在柵欄上探出身子有夏月慌忙上前加以阻止。
平臺周圍都裝有圍欄,上面排列着一些小型天線。現在的感覺,就好像鑽進了一個被裝飾得漂漂亮亮的三層大型花蛋糕裏面一樣。
在電波塔上遇到了意外的天使之後,有夏月也依然繼續進行着有關鎮上異變的調查。
電波塔籠罩在一陣短暫的靜寂中。
笑了好一會兒,有夏月才面向愛戀說道:
「愛戀!」
有夏月花了好幾秒鐘才理解了這種狀況。
「愛戀她還好嗎?」
「你這樣半笑着說出來也沒有說服力嘛……不過也拍到了好照片,也無所謂啦。」
被幹脆利落地登了上去的愛戀這麼一說,有夏月也只好跟着登上去了。
先感到厭倦的人是有夏月。他離開了圍欄,在平臺上坐了下來。
3.01 有夏月 Part.7
雖然如深海般黑潤的眼神依然如故,不過也許是因爲開始對頭髮和化妝講究起來了吧,那漆黑的長髮和塗了口紅的嘴脣看起來總是給人一種溼潤的感覺。因爲本來就有着高挑姣好的身材,越是穿得少,那細長的手腳和豐滿的胸部就越被強調了起來。
站在身旁的愛戀,把飛舞在空中的那個物體的真面目收進了相機裏。
說起來,二樓的電盤的確是沒有蓋着塑料布的。系在纏捲住圍欄的繩索兩端的塑料布和金屬板,被擋在四根支柱的其中兩根後面,看不清楚。
白色物體一下子飛到了跟有夏月和愛戀相同的高度。
「應該是那個東西反射出來的夕陽光吧。而且角度也剛剛好。」
「謝謝。對不起,總是麻煩你。」
有夏月忍不住笑了起來。
也許應該說是必然吧,中午跟陽子一起喫飯已經成了每天必做的事了。對厭倦了飯堂那些湊合做成的飯菜的有夏月來說,這也是一個小小的樂趣。
通往二樓和三樓的,是一段比較大的階梯。有夏月也跟着確認了一下安全性,不過也沒有發現什麼危險的東西。
有夏月回頭看向愛戀,不禁頓時瞪大了眼睛。
在電披塔生鏽的地板上,是兩人被拉得長長的身影。
被陽子那烏黑潤澤的眼眸這樣注視着,有夏月就感到臉上的溫度急速升高。
雖然可能有點對不起愛戀,但有夏月還是鬆了一口氣。這裏既沒有傳聞中說的神祕學現象,也沒有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所警戒的敵人身影。
某種白色物體正從少女的上方掉落下來。
「那裏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有夏月不由得發出了呆愣的聲音。
兩人以同樣的姿勢從圍欄俯視着地面。光是這樣看下去就感到有點暈眩了。
有夏月不禁看得出神了。
「啊……?」
愛戀似乎覺得很可惜,大概是因爲期待落空而感到失望吧。看到愛戀的那副模樣,有夏月就覺得更好笑了。
有夏月擺出了架勢,隨時做好準備釋放出自己的〈蟲〉。
「就算是天才,也會有失敗的。振作點吧,愛戀!」
「……果然,還要繼續下去啊。」
「嗯……」
少女的低語聲消失在呼嘯的強風中。
「真是的,她正在盡情地到處暴走呢。我甚至懷疑她早就把社團成員人數一直沒增加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啊哈哈,還真是有愛戀的風格呢。」
明明社團面臨着被廢除的危機,愛戀卻依然跟以前一樣。雖然每隔幾天就會說什麼「情報收集」而不見了影蹤,但是有夏月也好幾次陪她去取材。
雖然每次都是爲了去考證那些聽起來就古古怪怪的傳聞而進行的取材,但是全部都以白費力氣告終。就像電波塔的天使一樣,在現場找到引起傳聞的真正原因後大失所望,不斷重複這樣的過程。
有夏月打算在自己離開學校之前再去找學生會長談一談,看看能不能說服她暫緩廢除社團的決定。
雖然他也很清楚這是多管閒事,但是自己能爲愛戀做的事情就只有這些了。
就當作是這段時間裏給了自己平穩生活的愛戀的一點微不足道的謝禮吧。
「自從有夏月同學來了之後,愛戀就好像恢復了以前的生氣。真讓人高興呢。」
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喫飯的陽子,看起來的確是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過去的愛戀——
有夏月把至今爲止都沒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問題,向陽子問道:
「以前……就是愛戀變成孤身一人之前的事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嗯……」
陽子先是擺出一副沉思的模樣,然後忽然把臉湊近了有夏月。她把嘴脣靠近僵直了的有夏月耳邊,低聲細語道:
「你遲早會知道的。」
陽於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馬上挪開了身子。陽子的溫熱氣息,以及輕輕碰到臉上的嘴脣觸感的餘韻,令有夏月的心產生了劇烈的動搖,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說,有夏月同學,你現在最害怕的事是什麼?」
聽到她突然改變了話題,有夏月困惑地反問道:
「咦?」
「有夏月同學你的身體狀況不佳,好像不僅僅是因爲睡眠時間不足的關係呀。我突然覺得自己偶爾也該做一點符臺心理醫生的女兒這個身份的事呢。」
以名爲〈郭公〉的怪物爲對手,就算藉助陽子的力量也根本毫無用處。自己本來是明知道這一點的,剛纔腦子不知道想歪了什麼。
「……事到如今,你找我有什麼事?」
因爲那位少女是身爲〈蟲羽〉成員的附蟲者。有夏月背叛了〈蟲羽〉而進入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這件事她不可能會不知道。
『真冷酷~冷酷的男人~!我會哭的耶——現在蜉蝣、蜂天蛾和草蛉全都不在,〈蟲羽〉的元老級首領就只有我一個了呀。我抱怨幾句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嗎?』
「露西……你打算自己行動嗎?你至今爲止明明什麼都沒做啊?」
「作爲社長,我是不能放着社員的煩惱不管的。就由我來聽聽你訴苦吧。」
『聽說〈冬螢〉成了〈蟲羽〉的首領了耶,你知道嗎?不過現在好像是被喚作飛雪了。而且還聽說有好幾個強大的附蟲者成了同伴,〈蟲羽〉接下來好像會發生很大變化呢,真厲害哦~』
在上次跟〈暴食〉展開的戰鬥中,其能力已經被一部分人所知悉。但是爲了避免混亂,應該已經被施加了嚴格的情報封鎖纔對。雖然遲早都會變成衆所周知的事情,但即使是那樣,情報的流通也太快了。
「露西……?」
在來到這個鎮之前,上司曾經跟自己說過的那句話又重現在腦海。
有夏月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爲了把自己親口承認殺死了利菜的〈郭公〉親手殺掉,他才進入了東中央支部。同時也是爲了保護千莉。
噗通!有夏月的心臟錳然跳動了一下,
「……那個人?」
爲什麼你會知道——在有夏月正想提出反問的瞬間,少女繼續說道:
走在前面的愛戀連同數碼相機一起向他轉了過來。也許是因爲有夏月一直沉默不語地走着路,所以才感到在意吧。有夏月露出了苦笑。
畢竟就連在這樣一個小鎮裏的任務,自己也還沒能解決。
過去的同伴留下這樣一句話,決心以自己的雙腳來向前邁進。
奔出飯堂之後,有夏月在走廊上聽了電話。響起鈴聲的是他私人用的手機。
「……」
『蜉蝣你就一直留在那裏吧?背叛者~留戀過度!傻瓜,傻瓜——!』
「什麼好像、聽說的……聽起來有點事不關己啊,雖然以前你也是這樣子啦。」
「喂喂——」
「抱歉,我已經不是〈蟲羽〉的人,所以做不到。」
——如果你還是想要改變的話,那就只有斷絕恐懼的根源。
低聲沉吟了一會兒,露西又繼續說道:
僅僅是有夏月一個,直到現在也依然呆站在過去一動不動——
那本來是不可能會打電話來的人。
陽子害羞地笑道。
『—一雖然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是好像氣氛有點糟糕呀?這是某個人告訴我的事,聽說〈暴食〉的能力是能夠使用所有分離型附蟲者的能力呀。嚇我一跳~好可怕~!史上最強——』
陽子握住了他的手。有夏月驚訝地抬起了頭。
——我要先走一步了。
雖然正確來說應該是「回去」纔對,但他還是沒說出來。在離開學校之前,他並不希望讓愛戀和陽子知道那件事。
嘟——通訊突然被切斷了。
佐藤陽子在這麼說的同時露出了笑容。
「……」
隨着傷痛刻印在心中的復仇心,恐怕在一瞬間內就去把在這個小鎮裏平靜下來的心也燒成灰燼吧。
『我根本沒有關係嘛。只不過是因爲瓢蟲說會給我容身之所,我才成爲他們同伴的。從那個女人不在的瞬間開始,就已經違背了約定了嘛,真差勁。』
有夏月早就知道露西的扭曲性格。剛纔之所以叫有夏月透露情報,多半也只是在捉弄他而已。直到現在也不知道爲什麼會把她這樣的人推上區域首領的位置——想到這裏,有夏月又回想起自己也沒有說別人的資格。把有夏月推上首領的位置,從其他人看來恐怕也是無法理解的事吧。
『真差勁,你要是不說『號碼非通知怎麼打回給你啊!』之類的話,那我不就像傻瓜一樣嗎?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玩的對話,真沒趣。』
到底那個人是誰呢?難道說那個人什麼都看透了?
他認爲,在現在這種狀態下的自己不應該回到千莉的身邊。因爲那同時也是有夏月跟以前一點也沒變的證據。
『如果按照那個人說的去辦的話,也應該可以在真正意義上重振〈蟲羽〉。而且也沒有其他能幫我的人了。真麻煩,煩死了~前途多難。』
被陽子那認真的眼神所注視,有夏月差點就想點頭同意了。就在這時候——
但是,那也是事實。
——只有你一直被束縛在過去,完全沒有變過。
「害怕的東西,不管怎麼做都是會覺得害怕的。如果你還是想要改變的話,那就只有斷絕恐懼的根源。如果不反擊的話,不就一直被人壓在頭上了嗎?」
這也是他的真心話。
「對、對不起,我要走了。謝謝你,便當很好喫啊。」
「不介意的話,我也可以幫忙哦。我們一起努力吧?」
果呆地站了一會兒之後,手機馬上又響了起來。有夏月環視了一下週圍,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再按下了通話按鈕。
那個人物到底是什麼人呢?要說是男人的話,那種語氣又好像女人一樣。看來應該是有夏月不認識的人。
正如在這個鎮上遇到的少女——愛戀所說的那樣。
「真相」遲早都會暴露在人們的面前——
『聽說蜉蝣你還打算要爲那個女人報仇呢。那件事我也聽說啦,所以你纔會去特環的呀。』
少女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在生氣,同時也顯得很冷靜。那種極富特徵的聲音,有夏月自然不可能會忘記。
「明明有其他必須要做的事……可是卻一直無法改變。但是好像就是因爲這樣而害她傷心,我也覺得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大概是我笨拙吧,除了以牙還牙之外,我已經想不到別的辦法了。」
實際說出口之後,心裏也再次湧起了一陣恐懼。一旦面對着被自己看作是利菜仇人的對手,有夏月就會失去理性。在心底懷抱的殺意,他至今也依然無法消除。
「……!」
『爲什麼你不馬上打回來呀,真差勁。下次見到你的話會踩你幾腳的!』
『現在的〈蟲羽〉可能也會很快垮掉呀,救救我吧,蜉蝣。有沒有別的好地方啊?在特環裏舒服嗎?』
『真冷淡,太差勁了,絕對零度~!那麼果然還是隻有照那個人說的去做了呀~真麻煩。』
『按照那個人的說法,瓢蟲好像是一直等待着我們兩個『向前邁出一步』呢。現在我一動的話,就好像結果正如瓢蟲所期望的那樣,真讓人不爽~太繞圈子了,太照顧人了……真是很不爽。』
這簡直是毫無道理的話。明明〈冬螢〉本身是沒有責任的,可是卻僅僅因爲力量強大就成了衆矢之的。
『沒有回答呀,真差勁,不可能~!人家特意說了些有趣的話,你也不笑一下。傻瓜,傻瓜~蜉蝣你這個中間分界的大傻瓜!』
「不過也並不是說對那個女孩感到害怕。只不過,那裏有一個我無法原諒的傢伙在……一旦在那傢伙的身邊,我就會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
『我要先走一步了。』
「那是沒辦法的事,有夏月同學。你不能責怪自己啊。」
「恐懼的……?」
陽子的聲音非常溫柔。
「這跟我沒關係啊,我也對那些戰鬥沒興趣。現在我光顧着自己能事,就已經沒有餘力了。」
爲了結束這個話題,有夏月如此說道。
「正在思考事情嗎?有夏月報道員。」
那是一個自己曾經聽過的少女聲音。有夏月馬上瞪大了眼睛。
『不過飛雪如果能重振〈蟲羽〉保護我的話,那也無所謂啦。哇~幫上大忙了!好輕鬆~努力噢~』
「算是吧。」
『不過要是沒有了飛雪的能力,那就會怎樣呢?下一個更強的附蟲者就會成爲目標了吧?然後分離型的附蟲者就會像連鎖反應似的變成被憎恨的對象。所以能防止將來發生混亂的存在,就是飛雪啊。只要有飛雪在,那麼就算打倒其他分離型附蟲者也是沒有意義的。不過,當然飛雪就會成爲許多人憎恨的對象了。』
「害怕的事情嗎。再過一段時間,我就要到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喜歡……的女孩那裏去了,我現在是覺得那個很可怕啦。」
他馬上回過神,站起了身子。
有夏月不由得「咦?」地反問了一聲。
「……」
『真過分~說得這麼幹脆~壞到極點了呀——!』
『這樣下去的話,飛雪就會很麻煩了吧?因爲不管從誰的眼裏看來,都是飛雪的能力對〈暴食〉最有幫助。雖然現在〈蟲羽〉裏面只有我知道這件事,但如果暴露出來的話,不就會被羣起圍攻了嘛?不過那也是當然的啦,從結果上來說對〈暴食〉最有幫助的人正站在打倒〈原始三隻〉的最前線,真是笑死人了。真奇怪~好沒趣——』
「如果只是打來騷擾的話,我就掛了啊。」
有夏月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說夠了想說的話,通話就被掛斷了。直到最後也不忘拿有夏月開玩笑。
附蟲者之間的戰鬥,〈原始三隻〉,組織間的衝突之類的大規模戰鬥,有夏月根本不打算參與。
爲了掩飾內心的動搖,有夏月一邊說一邊轉過身去。身後傳來
在陽子的雙眼注視下,有夏月的真心話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了。
在響起了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走廊上,有夏月啞口無言地呆站在原地。
『我決定要跟那個人走啦~』
有夏月一邊走在狹窄的山路上一邊回想起午休時發生的事。
「嗯,明天見」的回答——幸好她似乎沒有爲此感到不高興。
『你說『喂喂』呀?那麼我就說好久好久不見了,蜉蝣先生。』
斷絕恐懼的根源——也就是要把〈郭公〉殺死嗎?難道除此之外的方法,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嗎?
聽到她口無遮攔地這麼一說,有夏月就皺起了眉頭:
面露微笑的陽子浮現出了妖豔的笑容。有夏月心想道:
力量上僅次於一號指定的〈冬螢〉的附蟲者,就是二號指定的有夏月了。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有夏月是因爲她的存在而得救的人。
『蜉蝣你去了特環那裏吧?可不可以悄悄透露一點情報給我?』
「你還是那麼喜歡挖苦人呢。在這裏怎麼可能會覺得舒服啊。」
〈蟲羽〉在瓢蟲——也就是利菜統領之下,按照地域分出了四個地區首領。露西是其中唯一一個少女,在〈蟲羽〉中是屬於罕見的特殊型附蟲者。同時也是有夏月感到難以應對的人物。
『就是告訴我〈暴食〉能力的那個人~聽那個人來說,並不是因爲有飛雪在才無法打倒〈暴食〉呢。還說如果殺死了飛雪的話,那麼在那一瞬間就一切都完了。現在因爲有飛雪的能力在,所以就算打倒其他的附蟲者也是沒有任何變化,所以才能避免演變爲附蟲者之間的戰鬥。』
『原來如此~真厲害~我明白啦!那個人很生氣耶,還說『他們全部都找錯了敵人,目光短淺,光是看到眼前的恐怖,真是一羣惜糕透頂的附蟲者』。噢噢~真有男子氣概呀~好帥氣哦!』
「對。如果把困擾着有更月同學的原因除掉的話,就能輕易地改變自己了。甚至會搞不懂自己在那之前爲什麼會那樣苦惱呢。」
「再見。」
兩人正走在電波塔附近的一條小山路上。被雜亂的樹木所包圍的這條路非常狹窄,就連兩人並排行走也恨困難。
如往常一樣,他們正走在去往報道社的取材目的地的途中。
有夏月本來是想打算委婉地拒絕她這個要求的。附蟲者和組織間的戰鬥什麼的,對身爲普通人的愛戀來說,大概連想都沒想過吧。
但是他突然又改變主意了。愛戀的想像力應該比普通人要更豐富一點。
「我可以說一些類似愛戀你說的那種話嗎?」
「嗯。」
能夠跟這位少女在一起的時間,也只剩一點點了。要是什麼都隱瞞着她就此告別的話,也有點過於寂寞。
「其實,我是某個祕密組織的一員啊。」
「我知道。」
「我討厭戰鬥,可是卻不願意看到周圍的人從自己身邊消失。但是在去年聖誕節的時候,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被殺掉了……那個仇人卻是我現在的同伴。」
有夏月儘量以平淡的口吻說道。
「最近,我發現那個人也許並不是真正的仇人。不過我一站在他身邊的話,就無論如伺也無法抑制自己的衝動……明明頭腦中已經理解了那一點,但是感情卻無法跟上來啊。」
「……」
「現在我還必須守護我最重要的人,明明周圍的人都發生了改變——可是我卻什麼都做不到。因爲我是一直想着怎麼把那傢伙殺掉,才活到了現在。」
愛戀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登着山路。
是不是即使是愛戀,也無法跟上有夏月說的那些彷彿異世界一樣的事呢?不過本來就想着讓她聽聽就算的,被無視的話反而有一種得救的感覺。
「那都是虛構的故事啦。」
「『真相』有時會令人痛苦,也很殘酷。」
愛戀開始說了起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說給有夏月聽的。
「但是,那是絕對無法逃避的。如果你越逃避的話,那它就會逼得你越緊。如果從真相的角度看來,大概會有一種『我明明就在你身邊,爲什麼你總是對我視而不見呢?』的感覺吧。真相本身明明沒有罪過,但是人們偶爾會對它感到恐懼和厭惡,甚至拚命把視線挪開。那樣的話,人就根本無法繼續向前走。在挪開視線走路的過程中,人就會迷失方向,從而踏入一條無法回頭的錯誤之路。」
山頂是一個寬闊的草原。孤零零地生長在中間的那棵櫻樹,可以看得出已經是一棵老樹了。遲開的櫻花正在樹上傲然盛放。
「發、發生了什麼……?」
「你離遠一點吧,愛戀。」
「那就是『死者復甦的櫻樹』了。」
「〈郭公〉……!」
「我的相機裏,並沒有攝影到那樣的東西。」
有夏月用手指着樹幹上被刻上的傷痕,苦笑道:
少女再次把數碼相機對準了櫻樹。她不斷改變角度,繞了一週把整個樹身都拍了下來之後,就皺起眉頭說道:
直接用眼睛看的話,那裏依然是被刻上了噁心的亂塗亂寫的痕跡。他用手按了一下其中內容特別詭異的部分。
有夏月再次看向樹幹。
之前兩人所站的地方都被擊成粉碎,如雨點般的土沙和爆炸的火焰頓時向四周撒落。
緒方有夏月。
「……!」
只由兩人組成的報道社的行進步伐,停了下來。
「嗯?」
漆黑的惡魔向這邊看了一眼。從空中飛舞而下的郭公蟲停在了惡魔肩膀上,並把身體化作無數觸手,跟惡魔完成了一體化。
「引起我注意的,是死者和身在別處的朋友這兩個案例的不同點。雖然有着『出現了本來不在那裏的人』這個共通點,但卻有着決定性的區別。假如把出現的東西喚作幻像的話,那麼就是說有死者和生者這兩種不同構類型了。」
他是那麼想的。
「我就給有夏月報道員授予報道社永久社員的稱號吧,以後要好好努力鍛鍊自己啊。」
如果下一次再遇到迷失自我的狀況的話,那就回想一下愛戀的這番話,還有千莉手掌上的溫暖吧。
惡魔的手槍噴出了地獄之火。
「那麼,愛戀就是永久社長啦。」
「如果不是在背後暗中統一過口供的話,那就意味着全部人都看到了同一現象了。如果被揍暈了的話,也應該是有實體的吧。」
那樣的話,有夏月一定就能夠回想起原來的自己。
愛戀露出了罕見的羞澀表情,再次轉向了前方。
惡魔一邊舉着冒出硝煙的手槍,一邊注視着有夏月。
除了頗有特徵的櫻樹之外,還有一張休息用的長椅。除此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
「〈郭公〉!」
愛戀爲了把櫻花飛舞的景色收進相機,開始一邊摸着櫻樹,一邊在樹的周圍轉圈。
愛戀的語氣突然恢復了正常的狀態,她把相機對準了有夏月,笑道:
在清一色的黑色裝束上,披着一件如同惡魔翅膀一樣的漆黑長大衣。如惡鬼的雙眸般散發出紅光的,是幾乎覆蓋整個臉部的防風眼鏡。倒豎起來的頭髮就像惡魔之角似的朝向天空,手裏握着代替死神鐮刀的大型自動式手槍。
有夏月反射性地抱起了愛戀,向一旁跳開。
地鳴聲搖撼了整座山丘。
「多虧了有夏月報道員加入了報道社,我才能堅持記者的原則啊。因爲過於巨大的真相感到畏怯,不敢正視,差點就踏上了『讓社團存續下去』這條無足輕重的逃避之路……一個人是不行的,寂寞會讓入變得軟弱。」
有夏月也繞着櫻樹轉了一圈,調查了一下是否有異常狀況。他仔細看了看櫻樹的表面,只見上面被刻畫上了無數的傷痕——很明顯,那是人爲造成的傷痕。
整個草原都釋放出白色的光芒。
穿過山路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棵巨大的櫻樹。
「惡魔……?」
「幻影存在的時間也有所不同。死者雖然存在了好一段時間,但是朋友那一方則很快就消失了。幻影採取的行動也不一樣。一邊明明是友好的態度,可另一方卻具有非常強的攻擊傾向。」
有夏月一邊庇護着愛戀一邊離開了櫻樹。
鏡頭上反射出了自己的臉。
有夏月爲了謹慎起見,再一次確認了櫻樹的周圍。但是卻沒有發現不可思議現象的徵兆,或者是類似敵人的氣息。
「……!」
「有夏月報道員,你也不是一樣嗎?重要的人先一步離開了自己,然後就覺得自己一個人被扔下了吧?」
「咦?」
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一個全身漆黑的異樣人物。
「那樣的話,應該就會湧起一點點面對事實的勇氣。」
「真好啊,我是不是也能成爲記者呢。」
「——我想這應該是最後一次取材了,所以就趁現在先跟你說吧。」
「我說,愛戀。」
愛戀無言地向有夏月轉過身來。
流淌在有夏月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內沸騰了起來。就連把握眼前事態也完全忘記,視野已經被怒火染成一片通紅。
「這裏全都是一些令人噁心的亂塗亂畫的痕跡啊。大概是想讓來到這裏的人看了大喫一驚吧?」
有夏月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看到她突然這樣子向自己道謝,有夏月也不禁怦然心動。
在表情變成接近野獸的有夏月身邊,舉起數碼相機的愛戀低聲說道:
南風森愛戀。
有夏月不禁瞪大了眼目青。在液晶畫面中拍攝出來的樹幹上,並沒有任何傷痕。
被重要的人——立花利菜扔下,只剩自己孤零零一個。
愛戀笑了笑,再次沿着山路邁出了腳步。
在這個鎮上應該已經得到了治癒的心——
在愛戀出言制止的時候,腳邊已經冒出了白色的粒子。
「謝謝你。」
那樣的東西,真的會存在嗎?
「能夠一個人活下去的,大概就只有魔王了。我總算沒有成爲魔王,那都是多虧了有夏月報道員願意陪着這樣的我留在了報道社。」
的確是那樣。
鳥兒飛過了在樹木包圍下的那片天空。愛戀把這一幕也收進了相機裏。
在兩位報道員的注視下,土塊慢慢化作了一個人物的身影。
「……你說的亂塗亂畫,在哪裏?」
——「在你的身後,存在着最可恨的敵人」。
「嗯,記者是很威風的。」
自從電波塔以來,報道社的取材都一直沒有收穫。這次看來也是同樣的結果了。
他的嘴角——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我有一個不祥的預感……快離開那棵樹,有夏月報道員!」
少女並沒有回頭去看有夏月。
不必逃避,也不必戰鬥的道路——
在光輝轉化爲淺淡光亮的草原中心——櫻樹下面的泥土突然隆了起來。
有夏月在飛沙走石之中保護着滿臉愕然的愛戀,但是視線卻並沒有從〈郭公〉身上移開。
「這已經跟什麼死者的拉不上關係了呢。不過既然有複數的同時目擊者的話……」
「我看那全都是編造出來的吧?你看這裏。」
「根據收集到的情報,這裏有兩個目擊事例。其中一個是身爲登山家的老人,在櫻樹下喫午飯的時候,看到自己已過世的妻子出現在眼前。談了一會兒話之後就睡着了,醒過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了妻子的影蹤。也有可能是從一開始就在做夢。」
「不戰鬥和逃避,並不是一對同義詞啊。」
惡魔把握着手槍的手慢慢抬了起來。
有夏月一時啞口無言了。他以爲愛戀是故意嚇唬他,於是看了一下愛戀眼前的液晶畫面。
千莉手掌的溫暖——

「愛戀……?」
「愛戀真威風呢。」
面對那刺眼的光芒,有夏月和愛戀都眯起了眼睛。這時候,白色粒子又開始平靜下來了。
在看到眼前這個惡魔的瞬間,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雖然迷惘還沒有消失,答案也還不知道,但是聽了愛戀的話,有夏月感到心情也輕鬆了一點。
說出了一句真心話。
愛戀的相機依然對着有夏月。
「第二個事例是到這裏來郊遊的本地高中生了。當他們走近櫻樹準備喫午餐的時候,卻看到了在那之前本來不在那裏的另一個朋友。而且那個朋友還突然向其中一名高中生髮起攻擊,把他打暈之後就消失了。這個證言已經取得了確證。」
「有夏月報道員,也是跟我一樣。現在也並不算遲,只要稍微看一看周圍,就應該會察覺到自己並不孤獨啊。」
雖然跟在美術館發生的怪異現象的光芒一樣,但規模卻比那時候要大上許多倍。強烈的光芒迅速膨脹了起來。
「死者復甦……的確就是字面意思呢。」
「怎麼可能……!明明就在這裏——」
在櫻樹的背後,展開着一片田園風光,還可以看到電波塔。
有夏月的眼睛裏,清楚地看到了那些文字。
「這裏也有着跟美術館同樣的東西……?」
不知道應該去相信什麼,也不知道應該到哪裏去,變成了迷童。
兩人走近了櫻樹,一股甘甜的櫻花香味傳進了鼻腔。在風中飛舞的花瓣,從有夏月和愛戀的頭上空飄落下來。
有夏月擠出了最後一點理性,把愛戀撞向背後的山路。
「啊,有夏月報道員?」
「……對不起。」
有夏月在轉眼間掠過視野的相機畫面裏,看到了那悠然佇立的惡魔身影。
看來跟那些亂塗亂畫不一樣,這並不是幻覺,而是實體。
不過那種事,已經不再重要了。
「我把愛戀你捲了進來。」
有夏月回頭看向少女,露出了微笑。
也不知道是敵人佈下的陷阱還是別的什麼東西,闖進了異常空間的有夏月,似乎已經陷入了不明來歷的意志的支配之下。
他打開包袱,把北中央本部的裝備——夾克和護目鏡裝備在身上。
等到再次抬起頭的時候,有夏月就連剩下的理性都徹底捨棄了。
「從現在開始,就不能再拍了。」
絕對不能把跟附蟲者毫無關係的愛戀牽扯進來。
絕對不能因爲有夏月招致的危險而讓她受傷。
就算那樣會令有夏月成爲被她恐懼、甚至是厭惡的對象,也同樣如此。
「因爲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附蟲者的戰鬥了。」
一隻巨大的蜉蝣現出了身姿,緊緊貼在有夏月的背上。那緩緩晃動的兩股尾巴,掠過了倡在原地的愛戀的鼻尖。
爲了把視線從愛戀身上挪開,有夏月向旁邊奔了出去。貼在背上的細蜉蝣從腹部的空洞中射出了無數的圓球,圓球在空中描繪出一道弧線軌跡向着〈郭公〉襲去。
面露笑意的惡魔沉下了身體。
以幾乎要把地面踩得陷進去的勢頭在泥土上一蹬,〈郭公〉在一瞬間內就逼近了有夏月。蜉蝣釋放出的圓球在無人的地面上爆炸了開來。
率領着瓢蟲的麗人,臉上的表情發生了變化。
有夏月和〈郭公〉。
——「在你的身後,存在着你最重要的人的亡靈」。
〈蟲〉在把宿主的夢想啃食殆盡後發生的兇暴化現象,就稱爲成蟲化。而亞成蟲化則可以根據宿主的意志,使〈蟲〉暫時性地接近成蟲化的狀態。通過把〈蟲〉的狀態激發至成蟲化的臨界點,就可以使其能力得以急劇提升。
兩者間一進一退的攻防戰依然在持續。
有夏月慢慢地向愛戀投以懇求的視線。
這樣的戰鬥,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不可以拍的——
緊握着的拳頭簡直冷得快要結冰一樣。
「我要殺掉你!〈郭公〉!」
利菜的戰鬥方式,跟有夏月基本沒有分別。儘量躲開向自己和〈蟲〉襲來的攻擊,同時以衝擊波把敵人整個吞沒。
自然而然地,樹上那些亂塗亂畫的字跡映入了有夏月的視野。
但是跟有夏月不一樣,利菜對戰鬥有着驚人的熟練度。明明沒有受過訓練,卻能屢屢看穿敵人的攻擊並加以躲避,偶爾會通過〈蟲〉來進行防禦,或者向對方發起反擊。即使從旁人看來,也不覺得〈郭公〉的攻擊可以命中少女。
「〈郭公〉——!」
在有夏月心底的某個冷靜的部分如此想道。
形勢頓時逆轉了。面對靈活移動的〈郭公〉,利菜只是拚命用死力來發起攻擊。
就在這時候,一片櫻花的花瓣跟惡魔的臉重合了起來。
在山頂上吹過的強風,正不斷把櫻花的花瓣吹落下來。
我這樣的身姿,不想被任何人看見——
「!」
帶領着巨大的七星瓢蟲,面對任何人都毫不畏怯地勇敢戰鬥的少女。
同時,其中也存在着無法把力量控制在一定程度下,以及因力量消耗劇烈而造成控制時間短的風險。但是也正因爲有這個能力,有夏月才被賦予了火種二號的稱號。
有夏月非常清楚這一點,
「啪沙!」的一聲,那漆黑的團塊掉落在地面上。
在發出憤怒和憎恨的咆哮的同時,有夏月心中出現的疑問也在不斷膨脹。
爲了直到最後也不把視線從殺死自己的男人身上移開,有夏月抬起了頭。
〈郭公〉釋放出了燃燒着火焰的子彈。
「就連我自己也記不清了。」
「……!」
有夏月的身體被擊飛到了空中。
越是高聲吶喊……
有夏月喘着粗氣,注視着對方的樣子。
一記槍擊聲在四周迴響。
從蜉蝣的尾巴中,發射出幾乎要覆蓋整個天空的光線。
「竟然把我們的同伴……!」
說起來,剛纔愛戀對自己說過什麼來着——
蜉蝣釋放出去的圓球直接擊中了〈郭公〉的胸口。壓縮在球內的熱量瞬時釋放出來,把惡魔的身體擊飛到了空中。
有夏月的空虛思念就越發侵蝕着他的內心。
越是奮力戰鬥……
身上纏繞着綠色光芒的〈郭公〉一蹬地面,把穿插於周圍的光線一一避過,向着這邊衝來。
眼前可以看到惡魔慢慢向自己走近的身姿。
那是因爲有夏月反射性地把抵住自己的槍口踢開,所以槍擊落空了。比起用搶來進行遠距離戰,〈郭公〉更擅長運用機動力展開近身戰,這一點有夏月是再清楚不過了。
在臉頰上流下了一滴水珠的有夏月面前,立花利菜和〈郭公〉的戰鬥開始了。
利菜從正面以衝擊波進行迎擊。
那是一個開朗得有點不合時宜的聲音,然而卻能讓人感覺到其中蘊含着堅實而強大的力量。
「〈郭公〉……!」
有夏月的連續攻擊,完全不容許〈郭公〉的身體落地。
「——好啦,爲了實現夢想,今天也去戰鬥吧。」
〈郭公〉的拳頭捕捉到自己胸口的瞬間,彷彿慢動作一般在視野中映照了出來。身體自然而然地作出了反應,迅速扭動了一下。
「……」
蜉蝣的亞成蟲化,據有夏月所知,是隻有他的〈蟲〉才具備的能力。
明明如此,爲什麼利菜會——
摔落在地面上,撞碎了長椅,在泥土上反彈了好幾次,最後把脊背撞在了櫻樹之上。
在有了死的覺悟的有夏月心中,已經沒有了憤怒和憎恨。
雖說反射性的躲避動作在一定程度上減低了傷害度,但是惡魔的一擊卻完全把有夏月擊垮了。大概是肋骨被折斷了吧,胸口上傳來一陣強烈的痛楚。因爲全身都遭受了強烈的衝擊,根本無法動彈。
這是意味着我敵不過〈郭公〉嗎?還是說——
利菜是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離有夏月所站位置不到幾米的地面上,被挖空了一大塊。
即使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製作的大衣,也無法抵擋有夏月那亞成蟲化後的〈蟲〉的攻擊。然而另一方面,有夏月一旦受到了〈郭公〉哪怕僅僅是一次的攻擊,就會馬上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
〈蟲〉變化成了閃耀着金色光芒的蜉蝣,發出了咆哮。伸長到原來好幾倍的兩股尾巴,就像鞭子一樣甩動了起來。
躲開了特大沖擊波的〈郭公〉,一下子潛到了〈蟲〉的跟前,以舉起的拳頭擊落在瓢蟲的腹部。
再次趁着一次破綻而接近的〈郭公〉,又重重地把拳頭擊落在瓢蟲的身上。
集中渾身力量的一擊,在威力上是利菜佔了優勢。即使承受了子彈攻擊也依然餘勢不減的衝擊漩渦,把〈郭公〉連同後面的樹木都擊飛了。
「……」
貼在背上的蜉蝣身體上,開始出現了裂縫。橙色的外殼逐漸崩落,從裏面現出了閃耀着黃金色光芒的尾巴。
「至今爲止,我到底想像過多少次跟你戰鬥的場面——」
過去曾經有無數的附蟲者,都團結一心地跟隨在她的背影之後。即使是在偶爾感到迷惘和恐懼、或是內心變得脆弱的時候,僅僅是「跟她在一起」的安心感,就能讓所有人都重新燃點起希望。只要跟利菜在一起,無論是什麼樣的對手都可以戰勝。
遠距離戰的話就是有夏月的強項了。已經釋放出去的第二個熱球也命中了〈郭公〉。
在空中進射出一次又一次的紅光,熱浪不斷在四周沸騰翻湧。
「去死吧,〈郭公〉……!」
只是我太弱了呢——
察覺到這個真相後,他不禁湧起一股想笑的衝動。
利菜痛苦地皺起了臉。但是她馬上就恢復了憤怒的表情,以〈蟲〉的銳利蟲腳把〈郭公〉擊飛到遠處。
有夏月開始集中意識。
嘲笑自身的冷漠感情,在熊熊燃燒的憎惡之火中喚起了一縷波紋。
面對渾身受傷也依然站了起來的〈郭公〉,利菜飛撲了過去。她使出了一次又一次的衝擊波,發動了連續攻擊。
至於那個人是誰,就算不把頭轉過去也能感覺出來。
〈郭公〉的左拳在反射性地躲開的有夏月臉頰上擦過。帶着綠色殘影揮了過去的拳頭捲起了一陣暴風。如此巨大的威力,要是有夏月的身體從正面喫了這一招的話,恐怕脖子上面的部分都會全部被打飛了吧。手槍的槍口,抵在避開了拳頭的有夏月的眉心。
是因爲急劇消耗了過多力量,還是因爲憤怒得連體溫也失去了呢?
「……」
從有夏月的背後——櫻樹的另一側,出現了某個人的氣息。
爲什麼我在跟〈郭公〉戰鬥……?
「嗚啊……」
「嗚……!」
雙手一片冰冷。
跟在少女後面的,是一隻呈現巨大半球狀的〈蟲〉。在那堅固巨大的外殼上,浮現出七個紅色的斑點。
如此沒出息的男人,也許是最適合被自己生成的幻影殺掉的吧。
「有夏月報道員……」
被防禦性能高的長大衣保護着的〈郭公〉,在空中改變了姿勢。儘管頭髮被烤焦,但是也依然把手槍對準了有夏月。
有夏月瞪大了眼睛。
那位在有夏月心目中最美麗的少女轉過頭來,向他露出了微笑。無論什麼時候部以自然姿態投身於戰鬥中的少女,總是會給人帶來勇氣,
無論什麼時候都以笑容激勵着別人的那位少女的側臉,卻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一樣。
即使陷入了這樣的狀況,愛戀也沒有停止數碼相機的攝影。
黑色的團塊,一下子站了起來。披着烤焦的長大衣的惡魔,臉上依然露出無情的笑意。從全身浮現出來的紋樣中,散發出綠色的光芒。
所有的熱球都命中了以雙手擋着臉部的〈郭公〉,巨大的爆炸把惡魔包裹在內。
利菜因憤怒而扭曲着瞼,不顧一切地反覆發起攻擊,由於失去了理性,她出現了一個破綻。
有夏月大聲吼叫,把所有的熱球都射了出去。
在花瓣飛舞的樹下,一位少女走到了有夏月的前面。
「嗚噢噢噢——!」
有夏月向頭頂看去。
穿過了光線之雨的郭公逐漸縮短距離,以手槍和拳頭髮起了攻擊。有夏月以毫釐之差避開了槍擊,以無數光線逼使惡魔遠離自己。
閃爍着白光的粒子籠罩了周圍。
「好啦好啦,要是不跟上來的話,我就要把你扔下了哦?」
「去死……!去死……!去死吧——!」
在他的心中,同時存在着順應滿腔激情展開戰鬥的自己,以及冷靜地正視自我的自己。
在發出尖叫的利菜身旁,瓢蟲的身軀突然發生了急劇膨張。
那正是成蟲化。
有夏月注視着那不斷變大的〈蟲〉,不由得整個人呆住了。
「難道……這就是利菜的最後一幕嗎……?」
利菜應該是爲了給附蟲者們創造容身之所才戰鬥的。所以她比任何人都要強,而所有人也對她寄予深厚的信賴。
但是眼前這個被憤怒衝昏了頭腦、困身於憎恨牢籠之中的少女——
「——就好像我一樣……」
這樣的戰鬥,有什麼意義呢?
這樣的戰鬥方式,到底會留下些什麼呢?
利菜已經死去,而有夏月生存了下來。
如果有夏月死了的話,之後剩下的是不是隻有像利菜和有夏月這樣的人呢?
「有夏月報道員。」
不知什麼時候,愛戀站在了他的面前。
那冰冷的相機鏡頭,正俯視着彷彿沒有了靈魂的空殼似的靠在樹幹上的有夏月。
「在這裏發生的奇異現象的終止方法,全都是一樣的。那就是通過睡覺或者暈過去來讓自己失去意識。如果像剛纔那樣連你自己也在戰鬥的話,那當然是不可能。但是現在的話,你應該可以選擇其中一個方法。還是說。」
愛戀把相機的鏡頭對準了現在也依然在戰鬥的〈郭公〉和利菜。
「還要讓這樣的戰鬥繼續進行下去呢?」
有夏月的肩膀忽然抽搐了一下。
如果是現在的話——跟利菜一起戰鬥的話……即使那僅僅是幻影,也應該能戰勝〈郭公〉吧。
雖說是假象,但畢竟也能實現復仇的心願。
難道這是人心底中的某個東西?面對父親的疑問,少女點了點頭。
站在人跡罕至的路上的,只有陽子和另外一名少女。
兩者間的拉鋸戰,最終以兩敗俱傷的形式告終。不知是不是在最後的抵抗中用盡了力量,那些〈蟲〉相繼倒了下來。同時,棺樞也失去了力量,逐漸變得無法動彈了。
少女拿起旁邊放着的美工刀,開始雕刻從素材架上取出來的人偶。接着一點點刻出建築物、交通工具、動物,以及架空的東西。然後把它們集中起來,用黏着劑黏好,擺在三個人偶的周圍。
愛戀的相機鏡頭,轉向了恢復了平靜的黃昏街道。
「——這就是敵人的力量。」
魅車八重子的診療,就這樣結束了。
在有關那個少女的記錄最後面,父親這樣寫道——
「我早就知道有夏月報道員是祕密組織的一員,以前我應該這樣說過吧。」
3.02 陽子 Part.4
有夏月忽然想起了某件事,猛然回頭看去。
擁有鎖之微笑的少女的會診,終於迎來了最後一天。
愛戀並沒有動,彷彿要擋在她面前似的,繼續舉起數碼相機拍攝着眼前的光景。
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的愛戀,把鏡頭對準了有夏月。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呢?父親問道。
「怎、怎麼了,這個是……?」
即使眼睛看不見,這個地方也肯定存在着引發異常現象的根源——
——沒有其他東西了。因爲這就是全部。
但是事到如今,他也只有接受現實。
地面扭曲着向上隆起,一團巨大的箱狀粘土飛了出來。在那個被有夏月的光線所破壞的箱子裏,快要溶化的〈蟲〉拚命爲了逃出來而不斷掙扎。
「這樣一來,我們的行動大概就會被對方察覺到了。敵人應該會很快就採取行動。」
白色的粒子照耀着夜晚的坡道。
而理解了這一點的有夏月可以採取的行動就只有一個。在美術館沒能嘗試的做法,那就是對場所本身施加攻擊了。
察覺到並不是〈郭公〉殺死了利菜,但是卻無法去承認這一點。
陽子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郭公〉和利菜的身影,也逐漸在虛空中變淡,快要消失了。
父親把最後的問題作爲前提,結束了會診。因爲他擔心如果繼續這樣說下去的話,恐怕自己的內心會被她先挖出來,搓圓壓扁。在手中玩弄完之後,就會跟其他東西歸納在一起放在哪裏。
俯視着躺在櫻樹根部的那些〈蟲〉的屍體,有夏月低聲呻吟道。絕命的〈蟲〉的輪廓也開始逐漸變得模糊。
作出回答的人正是愛戀。在那攝影着〈蟲〉的身姿的側臉上,已經沒有了看到有夏月的〈蟲〉那時候的困惑。
但是這一天有點不一樣。在三個人偶之中,還造出了另外一個東西。
根據父親的記錄,破壞素材用它來創造出新東西的患者,這是第一個。
一號指定的強者們帶着殘像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其中的理由,他終於明白過來了。
只有處於中心之物的世界。
陽子的肩膀上趴着顏色雪白的洛奇。和至今爲止的透明色不一樣,彷彿馬上就要散發出光芒來。
不斷掙扎的〈蟲〉,以及爲了把它們捕捉起來而蠢動着的棺柩。
「利菜……!」
「愛戀,難道你不覺得我可怕嗎?」
據說少女說話的態度太過漠然,超越了父親能夠診斷的範圍。記錄上面說由於少女的防衛太過嚴密,所以只能夠放棄對她的心進行診斷。
她牽着迷路的有夏月的手,想要把他帶回到正確的路上。
「敵人正在使用〈蟲〉來改變黑暗軍隊的形態,逐漸實現對這個鎮的支配。」
就像在跟改變世界的魔王面對面說話一樣,擁有鎖之微笑的少女。
「我不想進行這樣的戰鬥啊……」
面對一臉疑問的有夏月,愛戀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有夏月轉過身,讓蜉蝣的光線向着櫻樹的根部釋放出來。
有夏月終於回想起了她手掌的溫暖。
瞬間,周圍響起了一陣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哀嚎聲。
「——你先讓開吧,愛戀。」
「並不是那樣。我雖然是普通的人類,但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戰鬥了。」
「愛戀也是……?」
「有夏月報道員,你說過這是附蟲者們的戰鬥吧。」
那甚至可以稱之爲棺柩的箱子,總共有三個。形態各異的〈蟲〉在那裏不停掙扎,周圍的石頭就不斷髮生變形,有時還像海市蜃樓一樣出現都會的風景,完全是異常的狀況。
少女拿走了其他的一切。
「愛戀說的沒錯呢。」
——不會損壞,也不會消失……永遠都存在着的東西。也許能夠實現這一點的東西,只有這個了。我發覺到了這件事。
而且,那並不僅僅是一隻。
「那個存在——我就稱之爲〈魔王〉。」
她的雙眸閃爍着強烈意志和自信的光芒,黑色的長髮猶如墮天使之翼一般在風中翻飛。胸口的襯衣打開着,露出豐滿的胸部,一雙細長的腿大膽地從短短的裙子下面露了出來。
什麼也沒有的世界。
少女把一切都歸結爲一個東西。
「……!」
有夏月苦笑道:
小時候的陽子肯定看到過這個箱庭。即使被母親抱在懷中,她還是害怕得連哭也哭不出來。
對傷害同伴的〈郭公〉抱有憤怒,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有夏月暗自嘀咕道。
但是利菜卻被憤怒衝昏了頭腦,弄錯了應該走的道路,來到了一個無法回頭的地方。
沒有其他東西了嗎?父親再次問道。
「敵人?」
父親和少女在小小的診療室內面對面而坐。
在擊穿無數洞穴的同時,周圍捲起了一陣白色粒子的風暴。
感到困惑的反而是有夏月。愛戀的話充滿着確信,完全不像是妄想。
「看來,我還是勉強趕上了回頭的機會。因爲我跟利菜不一樣……現在依然還活着。」
至今爲止製作的箱庭,全部都無一例外地放有一個女的和兩個男的人偶。
有夏月忍着胸口的劇痛,慢慢站了起來。離開了有夏月落到地面上的蜉蝣,防佛準備釋放光線似的閃爍着尾巴。
有夏月微笑着遠離了愛戀的身邊。
——不知道哦。我也不知道它是什麼形狀。
站在陽子面前的是和她同齡的少女。也許是一直在學校那裏練習到很晚吧,車架後面插着一支笛子。
這樣的想法掠過了有夏月的腦海。
有夏月那驚訝地皺起眉頭的表情,反射在相機的鏡頭上。
在架子上放着的旅行箱之中,已經做好了一個小小的箱庭。那是一個女孩子的人偶被很多人偶圍着的世界。女孩子的腳邊放着一支笛子。周圍還放着探照燈以及錄像機。看來表現的是一個在劇院會館表演笛子演奏的鏡像世界。
「雖然我也許不能馬上恢復原來的狀態……但是,我已經沒事了。」
她是這麼認爲的。
「從一開始我就說過了。那個存在正在玩弄自己以外的人類,玩弄着附蟲者,甚至想要把這個國家變成自己的玩具。」
如果按照愛戀所說的話去做,那當然是應該能讓眼前的幻影消失吧。但是如果光是從這個現象中逃脫出來的話,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利菜直到最後一刻,都弄錯了戰鬥的方式——我因爲不想承認這一點,所以才走上了錯誤的道路。」
少女露出了鎖之微笑,慢慢地動了動嘴脣。
於是父親問她那是什麼。
——夢、想。
在美術館的時候,有夏月就已經對在特定場所賦予〈蟲〉的能力這種現象感到可疑了。
有夏月的光線貫穿了地面。
名爲千莉的少女,讓他活了過來。
他們所展開的這場戰鬥,到現在還沒有結束——
對,有夏月現在還活着。
據說少女考慮了一會兒,之後,把三個人偶都拿走了。
「……」
以下內容根據父親手記整理而成。
他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聲,利菜馬上就把視線轉了過來。因憤怒而扭曲的表情逐漸鬆弛了下來,最後向有夏月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兩人低頭看看一個箱庭。
剩下留在箱庭之中的,只剩下一個不知是什麼東西的圓形物體。
愛戀一言不發地拍攝着他的身姿。
「到底,這個鎮子發生了什麼事……?」
「還差幾隻就能讓基尼斯長成了呢,洛奇。」
陽子向着洛奇笑道。
今天晚上的箱庭攻擊,是自己歷史上的最短紀錄。
她已經打探出眼前這個少女的夢想,然後顯現出來讓本人看了。
可以說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過這麼順利的了。自從上次在後山同時一下子把三個人變成附蟲者以來,這是第一次。
肩膀上的洛奇,開始啪啪地顫抖起來,紅色的眼睛散發着光芒,眺望着夜空。
「呵呵,看來又你給我準備好晚餐了呢。」
紫色的鱗粉從頭頂上紛紛揚揚地散落。
穿着深紅色長大衣的美女無視重力的作用飄然而下。
是〈暴食〉。
「請您快點喫掉吧。」
陽子嫣然一笑。滿面笑容的她在心中觀察着眼前的這個怪物。
要是能夠把這個收入棺柩之中的話,應該就能一口氣成長爲基尼斯了吧……但是好像和〈蟲〉有點不一樣,會不會根本成不了營養啊?
不斷創造靈域的過程中,陽子對〈蟲〉的恐懼在一點點的消失。
現在即使眼前站的是〈原始三隻〉之一的女人,她也能夠毫不動搖了。
「——謝謝你的款待。」
〈暴食〉喫掉了少女的夢想。
「洛奇!」
棺柩立刻從地面上飛了出來,轉眼之間就把少女的〈蟲〉關了進去。巨大而堅固的棺柩甚至沒有留給〈蟲〉掙扎的時間。棺柩越來越堅固,這也是基尼斯正在茁壯成長的證據。
少女的〈蟲〉被棺柩收走了之後開始搖搖晃晃地離開。等到洛奇的費洛蒙效果消失,她應該就會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正常生活吧。完全忘記自己是個附蟲者,然後一點一點地消耗下去。
寧靜的夜晚坡道迅速被黑色的霧靄——瘴氣籠罩了。大量的瘴氣遮蔽了月光,和變成了粘着質的空氣一起纏上了陽子的手。
「不過想不到有夏月同學竟然是魔王的手下,還真是令人震驚啊。」
陽子低聲說道。突然,她想到了什麼。
本來打算拷問一下收集點情報的,但是還是覺得有點不耐煩了。棺柩聽從了陽子的命令,把已經收進裏面的〈蟲〉完全消化了。少年連一聲悲鳴也沒有發出,就這樣倒在了地上。
陽子自言自語地說完後,向着坡道下面走去,一邊把手上拿着的旅行箱甩來甩去鬧着玩,一邊享受着夜路上的散步時間。
陽子呼~~的一聲嘆了口氣,從旅行箱上走了下來。一具棺樞從地面飛出。
「我一定要救他纔行。那也屬於勇者的工作嘛。」
少年似乎很快失去了耐性,指揮〈蟲〉向着陽子撲了過去。
附蟲者的少年向着坐在旅行箱上翹着二郎腿的陽子慎重地開口問道:
洛奇忠實地理解了她的命令。無數的棺柩從地面飛出來,圍在了陽子的周圍。白色的粒子吹散瘴氣,在陽子完全被迷惑之前守住了她的理性。
「洛奇?」
「我要拯救世界纔行!」
變回了手機繩的洛奇,正卡嚓卡嚓地搖動着。這種比通常感知到和時候還要強烈地振動,至今爲止已經見過好幾次了。
骯髒污穢的鐘聲響起了。
缺陷者。
陽子一邊用白色的粒子抵擋着瘴氣,一邊悠然地把雙手環在胸前。
也許她打算利用吞食夢想的怪物〈蟲〉,把世界像那個什麼都沒有的箱庭一樣隨意改變形象吧。
只有知道她真正身份的陽子,才能揹負上作爲勇者打倒她的使命。
在她低頭拍着裙子上的灰塵時,棺柩已經把〈蟲〉收了進去。少年的臉頓時變得扭曲,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暴食〉剛纔所說的話在腦內迴響。
陽子的雙眸看見的是浮現在星空之上的巨大建築物的幻影。
以前在殺死〈獵戶〉的〈蟲〉時,陽子曾經第一次發覺到某件事情。
那影像,分明就是陽子所住的城市之中也有的教會一類的東西。但是她所熟知的教會一來沒有這麼破舊,而且在屋頂的前面也會豎着十字架。
「哼,你還不知道下次再見的時候就會被我喫掉呢。」
所以理所當然的會失戀。
那個露出鎖之微笑的少女,當初說出的,一定是預言。
「怎麼了……?〈暴食〉又來了嗎?」
「看來你的夢想,也在一點點的成長呢。」
「那以後還要麻煩你哦,勇士大人?」
那種東西,在就已經決定好了。
陽子的確已經在慢慢接近理想的勇者像了。一開始的時候就連一些很弱的附蟲者也會害怕,但是隨着經驗逐漸積累,力量增強了很多。現在的話,就連面對〈暴食〉她也面無懼色了。
「真是的!浪費我那麼多時間,你看魔王的手下都來了啦!」
「是的,請多多指教。」
被人破壞了心底深處之物的人。
從坡道之上慢慢出現了一個人影。
直接消滅蟲的話不能成爲營養。但是如果把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屬下的局員的能力用作靈域化的話,有可能會讓他們查出自己的能力。所以按照一貫的做法把他們全部變成缺陷者是最爲妥當的。
不知她是什麼時候接近的。只見〈暴食〉的臉湊近了陽子,那本來光是直視就會讓人失神的虹色眼眸,正在近距離打量着陽子的臉。
——看來你的夢想,也在一點點地成長呢。
用雙手擺出勝利姿勢,下定了決心。
他們勿庸置疑是活着的,也能夠理解別人的命令。但是有關記憶以及感情方面,就完全沒有半點反應。雖然有些人或許會對這種特殊的人種懷有興趣,但是陽子對此並不關心。
只有一個,唯一一個混沌的團塊。
冰冷的手指輕輕觸碰上陽子的下巴。
陽子感到自己的口袋裏一陣振動,猛地抬起頭來。
洛奇的紅色眼睛盯着陽子的頭頂之上。於是她也跟着抬頭望向夜空。
那是就像身子微微移位一般的小小顫動。
就像破碎的金屬撞擊所發出的刺耳聲音在四周迴盪。
就在她準備在心中向洛奇發出命令的時候——
在陽子的心中一個猶如深不見底的海洋一般安靜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蠢動。
陽子的夢想。
陽子嘆了一口氣,把旅行箱放到了地面上,然後轉身坐在上面,抬頭仰望天空。
「洛奇,你可以直接消化它了。」
「嗡……」
「真希望能夠早日成爲打倒魔王的勇者啊。」
她覺得那一天八重子口中所說的,應該是〈蟲〉。
在擁有鎖之微笑的魔王所創造出的箱庭之中,什麼也沒有。
——夢、想。
「教會……?」
摺好架子,把它掛在旅行箱上,抬起了臉。
就像知道他已經有心上人的那一刻一樣,陽子受到了很大打擊。
如果殺掉收進棺柩中的〈蟲〉的話,是無法吸收成爲自己的養分的。也許。基尼斯不是把〈蟲〉本身吸收作爲營養,而是把本來應該供給 〈蟲〉的營養收爲己用也說不定。但是擁有能夠喫掉別人夢想能力的〈蟲〉,除了基尼斯之外,還有別的存在嗎?
「原來如此……我知道你是誰了。因爲,我可是勇者啊。」
「〈浸父〉先生?」
「——這是什麼?」
陽子低頭看着因爲〈蟲〉被收走而精力急速消耗的少年。少年似平根本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少年沒有開口的意思。他用充滿了反抗的眼神抬頭看着陽子。陽子看着他的眼神就覺得不爽,哼的一聲朝着他的下巴踢了過去。
正在收拾箱庭的陽子,看也沒有看〈暴食〉一眼。既然事情已經辦完的話你就給我快點消失吧。陽子一邊想着一邊關上了經過改造的旅行箱蓋子。
牆壁和門都已經破敗不堪,三角形屋頂的一部分長滿了草。那小小的窗戶雖然用彩繪玻璃裝飾着,但是顯得支離破碎,看上去十分淒涼清。
陽子的表情頓時扭曲起來,用黑漆漆的雙眸回瞪着〈暴食〉——〈暴食〉該不會以爲自己那種迷惑攻擊,會對現在的陽子湊效吧?
「呵呵,不過,看來不是我喜歡的味道呢。」
真煩人……不如剛纔在這裏喫了她算了。
有些時候偶爾會有些關於〈蟲〉或者附蟲者的流言出現,所以陽子也多少聽到過一些。
以吞食夢想爲生的超常生物〈蟲〉。
「你是打算來喫掉我這個想要成爲勇者的夢想的嗎?」
「要是你們肯一次過來多一點人的話,我就可以一次過多吸收點營養,就會輕鬆很多了啊。」
「我的夢想嗎……」
洛奇的眼睛望向別的方向。
那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疑問。
〈暴食〉回頭看着陽子,愉快地笑道。
應該是北中央支部派遣過來的新手監視班人員吧。自從陽子把〈獵戶〉變成了缺陷者之後,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就開始不斷派手下過來找麻煩了。
漣漪一旦泛起,就會有某些存在會受到吸引。
「……咦?」
「不過,他一定是被魔王欺騙了。像有夏月同學這麼溫柔的人,不可能跟着魔王爲虎作倀的。」
她不禁想起小時候讀父親的手記所留下的恐怖記憶。
從當初拷問過的那個北中央支部的局員那裏已經把可以瞭解的情報都問出來了。其中包括除了〈暴食〉之外的〈原始三隻〉的特徵。
在一座民屆的屋頂上,出現了一個身邊帶着異形怪物的身影。那是一個穿着曾經見過的夾克以及護目鏡的少年,只見他和〈蟲〉一起跳起,落到了地面上。
——可是這一瞬,卻產生了漣漪。
這種東西,在八重子接受診療的時候應該還不存在。
「你……是附蟲者嗎?」
「……怎麼了?」
陽子捂住了耳朵,拚命想要保持自我意識地清醒。
「如果使用〈蟲〉的話,就能改變世界……?」
「洛奇……」
陽子把玩着右手的指甲,沒有理會。不知是不是在創作箱庭的時候夾到了,靜心塗抹的指甲油都掉了一塊。
「我說,那個什麼暗之軍隊還不來嗎?」
〈暴食〉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消失了氣息。
被骯髒的斗篷包着身體的人影一邊不斷散發着瘴氣,一邊在雙腿沒有動的情況下向陽子這邊接近而來。雖然由於有帽子遮住的緣故看不清顏面,但是從斗篷之中露出來的裙子還有長髮來看,應該是女性。但是皮膚卻變成了枯黑色,完全感覺不到生氣。
「在我們下一次重逢的期間,不知你還能不能繼續保持這種樣子呢……」
但是,卻確確實實地搖撼了陽子的心。
陽子是一個很普通的少女。
魔王,魅車八重子。
緒方有夏月的真正身份,她已經從以前拷問過的北中央支部的局員口中聽說過了。
利用〈蟲〉來改變世界——
在水面地下產生的這一下搖曳,只持續了那麼一瞬——
〈暴食〉無聲地從陽子身邊離開。被紫色鱗粉包圍着的美女的身影像融化在濃濃夜色中似的消失了。
但是現在的陽子已經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被瘴氣侵蝕了的周圍一帶,開始被其他空間所吞噬。
黑色的瘴氣和白色的粒子,兩個領域在互相抗衡。
『於我的面前,將你的真正想法顯示出來吧……』
女子從斗篷之中抬起頭來。乾燥脫皮的嘴脣並沒有在動。一把像老人般的嘶啞聲音從浮現在空中的教會那裏傳了過來。
「真正想法……?」
陽子皺起了眉頭。包圍着她的棺柩中的一個,被瘴氣吞噬了。
看來兩者的領域之爭,〈浸父〉方面略勝一籌。棺柩一個接一個地被吞噬,像舌頭似的瘴氣延伸到了陽子的腳邊。
〈浸父〉所說的話中的含義實在難以理解。
但是陽子現在正急於下判斷。
這樣子下去的話,自己一定會輸……難道只有逃走了?可是,眼前的這個對手總有一天是自己要面對並且要與之作戰的吧。雖然基尼斯還沒有完全成熟,但是不是應該馬上讓它覺醒來打倒面前這個敵人呢?可是都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了,與其硬要讓還沒有變成完成體的基尼斯覺醒的話,還不如……
自已變成附蟲者這個選擇是在討論範圍之外的。勇者不能向惡勢力屈服。
『拋棄你那粉飾自己的面具,描畫出真正的夢想吧……』
「給我閉嘴!你也不過是魔王的同黨而已吧!」
陽子的口中發出了正氣凜然的聲音。
「……!」
說到這裏,陽子嚇了一驚,連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剛纔的聲音,真的是陽子自己的嗎?那是連她自己也沒有聽過的正氣凜然而且美如珠玉的聲音。
她猛地低頭看着腳下。
保護陽子的棺柩已經被全部吞噬,瘴氣之舌正觸碰着她的腳。看來在自己無意識之中,已經受到了〈浸父〉特有迷惑攻擊的影響了。
「已經逃不掉了嗎……這樣就沒辦法了。」
面對露骨的讚美,少年露出了十分害羞的表情。說不定只是個很好對付的笨蛋而已。
少年說着以準確的動作甩動曲棍球棒,向着〈浸父〉擺開了架勢。說話雖然輕浮,可是眼神卻尖銳而無情,一看就知道是一個在戰場上經歷過無數殊死搏鬥的「戰士」。
『消失吧,我的孩子啊……』
陽子裝出終於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彎腰道謝,還順帶搭了一個天真燦爛的笑容。
橙色的「秋茜」從周圍的一切物體中一躍而起。
感覺到恐懼的,只是區區一瞬間。現在的她已經能夠冷靜地分析眼前這個附蟲者了。
「你看來不像是附蟲者,也不像是特環的人。而且演技還很好。但是,你還是有點失算了。如果是一般人的話,看了那麼激烈的戰鬥,怎麼還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呢。」
這個能力……難道是以物體的重量爲媒體的?
由於旅行箱也失去了重量的關係,開始輕飄飄地浮上了天空。現在如果輕輕一躍的話,真不知道會飛到哪裏去。
「——好開心……不過,其實我剛纔是開玩笑的……」
洛奇突然採取了和陽子的意志不一樣的行動。
目瞪口呆的陽子的眼裏,再次出現了大量飛翔於天空的「秋茜」。當殘留的鐘聲消失之後,眼前站着的是一個少年的身影。只見他身上穿着沒有見過的校服,肩膀上搭着一枝曲棍球棒,身邊停着一架銀色的Solo。
「啊,大姐你過來會很危險的,呆在那邊就好。不,其實也可以一次過把這些領域都反過來收歸來自己支配的啦,不過這傢伙的領域很難對周圍構成影響,所以還是挺方便的呢。」
少年看着陽子露出了爽朗的笑容。雖然臉長得滿端正的,但是看上去總給人一種不正經的感覺。這是陽子頗爲討厭的類型。
少年口上雖然說着難以下手,可是實際上他的攻擊卻毫不留情。
少年說着收起用來打着倒在地上的〈浸父〉的曲棍球棒,嗖的甩了一下之後收到了背上。
身披斗篷的〈浸父〉的身影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而剩下的毛毛蟲屍體也體液四濺,消失於無形了。
「我只不過是一般的人類罷了。」
「大姐,你沒事吧?剛纔我感覺到好幾只〈蟲〉的力場的說,但是地點有點微妙的不同……應該不是大姐你吧?」
「必殺!模仿戌子的一招斃命!」
「啊,糟糕。既然到剛纔爲止這裏有〈蟲〉的反應的話,那也就是說特環的人說不定就在附近了。我還是快點撤退好了。」
陽子的身體之上也騰起了同樣的橙色光輝。身體突然覺得輕盈了許多,陽子一時失去平衡,踉蹌了一下。
自我介紹完之後,少年用手指指着陽子。
其實,她正打算只要他露出那麼一丁點破綻的話,就立刻發動洛奇的費洛蒙能力進行攻擊了。
看來他似乎有着某個目的,來這個城市似乎只是因爲一時偶然,聽他剛纔所說的話,似乎是爲了追蹤〈浸父〉而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呵呵!」
少年一邊戴上半開型的安全帽,一邊回頭看着陽子。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但是很難說清楚你的身份呢。也不是像我這種戰士……總給人那種老是用輕蔑的目光看着周圍的人的感覺——」
陽子的心中湧起了一股無法克服的恐懼感。
「什麼——!」
陽子一面還以笑容,一面在心中想道。
「咦——?是嗎?不過經過一番訓練之後,我的確是覺得自己變強了很多啦。」
「呵呵,看來這次的容器真的沒有扎爾那麼適合啊,〈浸父〉先生!我可以就這樣收拾你嗎?」
「好厲害哦~」
下一瞬間,覆蓋着陽子視野的瘴氣突然被人斜着一刀砍斷了。
「……咦?」
〈浸父〉散發出大量瘴氣,飛身躍起跳上了高空。
少年站在毛毛蟲屍體堆成的小山上,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失常笑容。
但是在她吻上去的瞬間,這傢伙的手上——卻握緊了曲棍球棒。與其說是他對陽子心存懷疑,還不如說是身體自作主張的行動。
「這樣,可以了嗎?」
少年似乎一副打從心底裏高興的樣子,露出了不正經的笑容。
少年用疲倦的表情走向摩托車,跨上了車座,把曲棍球棒插到了旁邊的金屬掛鉤上,啓動了引擎。
纔剛看見那被橙色光輝包圍着的少年彎下身子,他就突然消失了身影。下一瞬間,他已經出現在〈浸父〉的懷中,舉起了曲棍球棒。
這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
就在陽子正準備通過趴在肩膀上的洛奇,喚醒正在地下深處沉睡的本體的時候——
陽子靜靜地用漆黑的雙眸凝視着少年。
當陽子還在迷惘的時候,少年已經向着她走過來了。雖然他身上的制服已經到處都是破洞,還流着血,可是本人卻似乎一點不在意。戰鬥結束之後,那種失常似的笑容就從他臉上消失了。
但是。只要基尼斯成熟的話,自己應該能夠打贏他纔對——
眼前的這個肯定是上等的營養吧。要怎麼辦?要不要乾脆趁現在打倒他……?
「咦?這樣就要走了嗎?我還想好好答謝你呢……」
就連像這傢伙這樣的附蟲者,也只知道兩個比他強的人的話……那麼也就是說可以認爲這傢伙基本上是最強的咯?而且另外的那兩個人就算厲害也應該不至至比這傢伙強幾倍吧——
「可是,還有比我更厲害的人哦。至少我知道有一個……而且那傢伙曾經說過,還有另外一個人比她更厲害。」
絕對有問題……!明明受了那麼多傷,難道都不覺得痛嗎?爲什麼還能那麼愉快地作戰呢?而且,這種能力……這種厲害程度……究竟是怎麼回事!?
陽子無言地把臉湊近少年,然後把身體貼了上去,在他的臉上印上了一吻。
陽子笑了。
空中產生出新的教會,骯髒的斗篷變成了大羣的毛毛蟲。但是當〈浸父〉俯視眼下的時候,少年已經用瞬間移動到了比他的所在還要高的地方。
〈浸父〉也並沒有乖乖捱打。讓人噁心的鐘聲在黑暗中迴響,毛毛蟲從暗黑天空中降下,包圍了少年。
雖然身體上已經爬滿了毛毛蟲,不斷被噬咬着,可是少年卻似乎亳不在意的樣子。他伸手從〈浸父〉身上拔出曲棍球棒,不斷打擊着那件骯髒的斗篷。真不知道那球棒之上究竟蘊藏了多少力量,只見每打一下腳下就會傳來一陣震動。
只見它那紅色的眼睛發出光芒,卡嚓卡嚓地搖動的樣子——那是感知到〈蟲〉的存在時特有的預兆。
少年露出了壞掉的笑容,一下子把〈浸父〉砸到了地上。〈浸父〉以子彈一般的速度撞向地面,化作了橙色之槍的曲棍球棒直插向他的胸口。少年再次瞬間移動到地上,舉起拳頭向着呈大字形被釘在瀝青地面上的〈浸父〉就是一陣猛擊。地面像是受到了幾十噸的鐵球砸下的衝擊一般搖撼起來。

少年向着陽子用輕浮的口吻問道。
「呵呵……」
「喔噢——Lucky~本來只不過是追蹤〈浸父〉的力場過來看看的,想不到竟然會在這裏遇到一位美少女啊,真是意外收穫啊。」
看來他還有對〈蟲〉的感知能力。真是個麻煩的對手。
「不是我。謝謝你救了我。」
「嗚哇、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個罪惡感……這麼一來我還真的不想再回到原來的旅程了呢。」
「真的……?好好道謝、也就是說——啊,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還在旅途之中呢,不能再在這裏拖時間了。HORANTO市一個之前曾經溜掉了一個,然後到這裏又解決了一個……啊啊,〈浸父〉的碎片,到底還剩多少個啊?」
好厲害——
「你究竟是什麼人?」
裝做一臉天真無邪的表情,用陳腐老套的詞句把他稱讚一番。
喚醒基尼斯吧——
「這次裏面是女孩子嗎!這下可就難下手了,我一向不會對女孩子使用暴力的啊。」
陽子露出了佩服的表情。內心卻在暗笑。
「我叫做鹽原鯱人,從某個人那裏算是拿到了合格證的戰士吧。」
以少年爲中心,力場的漩渦瞬間席捲四周。包圍着周圍的瘴氣被一下子吹散,遮蔽着夜空的教會也消失了。狂亂地飛翔在空中的「秋茜」混雜在四散的瀝青碎塊中,回到包括陽子身體在內的原來的地方。
又或者即使是現在,只要不正面對戰的話,說不定自己也能夠出其不意地把他的〈蟲〉收到棺柩之中也說不定。雖然這個少年也許是受過專門的戰鬥訓練吧,戰鬥中沒有一絲多餘動作,但他到底是那種在戰場上纔會發揮力量的類型。只要能夠在開始戰鬥之前讓他疏忽大意,出其不意地暗算的話,自己應該有很大可能會取勝。
原來從一開始,少年就根本一刻都沒有放鬆過警惕。
『混帳……我的孩子啊,你又想妨礙我嗎……』
「你好厲害哦。說不定是世界上最厲害的呢。」
「不要緊,別放在心上。我只不過是一個路過的戰士而已啦。啊,不過,如果你真的無論如何都想感謝我的話那就沒辦法了,要是你肯做些色色的事情的話——」
陽子不禁有點放心了。
「喂喂?裏面的那位,沒事吧?Are you OK?」
既然自己打算撲滅〈蟲〉的話,他們總有一天要面對面站在戰場的兩端的吧。但是似乎用不着現在馬上就一決勝負。
雖然看起來像個輕浮的傢伙,但是卻是前所未見的強敵。
「對了,大姐——」
數以百計的毛毛蟲以少年爲中心向四周飛散。陽子的臉頰上也濺到了毛毛蟲的體液,但是呆若木雞的她已經顧不上去擦拭了。
「不好意思,剛纔說的都是騙你的。如果是跟一般的特殊型對戰的話,我都有自信能夠支配得了的啦,但是這傢伙的話就另當別論了。我和戌子不一樣,光是保護自己的周圍已經有夠筋疲力盡的了。」
突然出現的這個謎樣戰士和〈浸父〉的戰鬥,完全超出了陽子的想像。
大地震發生了。
3.03 陽子 Part.5
雖然效果也許還比不上魔王的鎖之微笑,但是陽子的雙眼也擁有能夠誘惑他人產生動搖的能力。就算剛纔沒有藉助洛奇的能力是一個原因,但是他看着她的眼睛也完全不爲所動,看來他一定受過對抗精神攻擊的特殊訓練。
閃動着橙色光輝的曲棍球棒從正上面向〈浸父〉的胸口砸了下去。
陽子跟少年拉開了距離,然後用漆黑溼潤的雙眸靜靜地凝視着少年那硬直了的眼神。
「秋茜」的羣體集中在少年手上的曲棍球棒上。
這傢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真是讓人噁心——
完全、沒有破綻——
全身被橙色光輝環繞的少年露出了壞掉的笑容。
嘶啞的死前呻吟消失在虛空之中。
沒有比被人當作附蟲者什麼的更讓陽子覺得不爽的事情了。
陽子只是平凡的人類,被人喊過的別名也只能想起「第三個佐藤」
不過,如果真要給自己另起一個名字的話——
「我不過是一個勇者罷了。」
陽子嫣然一笑,說道。
要是他要打的話,那自己就迎戰好了。現在這種情況的話,還在洛奇能力的效果範圍內,所以勝負的關鍵在於是鯱人展開戰鬥比較快,還是陽子迷惑對手的速度快了——偶爾模仿一下槍手的經典決勝手法,應該也會很有趣吧。
「看上去也不像是勇者啊……該怎麼說呢……反而更像是相反的……」
鯱人倒是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實在找不到好的表達方式了,只說了一句「唉,還是算了」就乾脆地放棄了。
「好可怕哦~我還是逃走好了。那麼再見了,勇者大人~」
「那麼,我們後會有期。」
勇者和戰士互相交換了一個笑容,然後同時轉身離開。
陽子聽着漸漸遠去的引擎聲響,往坡路下方走去。
「我倒是覺得勇士這個名號跟我很相配的啊。」
被〈浸父〉否定完之後又被鯱人否定,陽子真的有點生氣了。
她一邊用手把旅行箱前後晃來晃去,一邊回想起來。
「這麼說來,〈浸父〉究竟是來喫我的什麼的啊?」
不過,還是算了。
她在心中學着鯱人,很快就放棄了。
雖然這次的行動發生了不少阻礙,但是到家的時候她的心情已經完全恢復了。
通往勇者之路,可以說是一帆風順。
愛戀堂堂正正地說出了女子應該早已經知道的名字。她深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阻止得了自己。
沉着臉出現在門口的是穿着睡衣的學生會長。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對於愛戀的突然來訪感到極度不爽。
這個城市一片和平景象,但是到了這個時間段的話,總會讓愛戀想起某些情景。
——不,也許就連這一點,也早已經知道了也說不定。
就算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你還是住手吧。這是對你的警告。
這次輪到愛戀扭曲了表情。胸中傳來了一陣刺痛。過去自己被套上的這個外號,即使是現在也讓愛戀想起鮮明的罪惡感。
不管是哪一個他,都是附蟲者的真正姿態。自從手拿相機一來一直在不斷尋找的東西,愛戀現在終於找到了。
「又是這件事?你也適可而止吧——」
「什、什麼啊……」
「不是的……我只是想向你道歉。就結果而言,也許是因爲我已經當不成魔王了,纔會導致你走上這樣的邪路……本來記者的立場,應該是抑制罪惡發生纔對的,可是就因爲現在的我只剩下自一己一個人,就連這個工作也放棄了。」
——殲滅班,〈SHERA〉。
學生會長打算關門。
愛戀舉着相機,咬緊了嘴脣。
那件事是去年的什麼時候發生的來着?正當愛戀爲了追尋某個題材而在各地奔走的時候,一個穿着長大衣的纖細女子出現在她的面前。
「我已經不是被稱爲魔王之時的我了。不會再爲了自己的名和利幹出公報一連串事實這種事情了——而且,真正的魔王另有其人。」
不,其實他是附蟲者這件事陽子一早已經預想到了。而重新認識到的是即使溫柔如他,也同樣揹負着不得不戰鬥的命運這一點。
那之後,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情。
——我的名字是真正的記者,南風森愛戀。
想到這裏,愛戀改變了路線,穿過住宅街,向着某戶人家走去。
「有夏月報道員也應該會很快回來了吧。看來我得做好迎接的準備纔行了。」
愛戀已經沒有任何迷惘了。
愛戀在門前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數碼相機轉了個方向,離開了。
至於她口中要求自己住手的究竟是指哪一件事,這一點當時的愛戀馬上就明白了。
——如果你打算阻擋記者的前進道路的話,那起碼應該報上你的名字吧。
愛戀終於發覺到自己的錯誤,受到了孤獨這種懲罰。
愛戀到了目的地的住家之後,按下了門鈴。很快從來訪用電話中就傳出了應答。
愛戀從書包中取出城市地圖,然後在自己所在的坡道位置上打上了一個叉。
「——原來如此,原來『嚶泣坡道』的傳言就是這麼來的啊。」
「我也沒有說要讓你放過我們取消社團這件事。難得進入了我們報道社的社員,連活動室也沒有進過一次就被取消社團活動的話,實在是太過可憐了。」
「我已經從田徑社定購預備品的運動器材店裏也拿到了證據了。和學生會向外發表的各社團平均經費相比,明顯有一些社團的經費支出要大得多。不單只是這樣,從學生那裏募集過來的各種經費的其中一部分,曾經通過某個教室從學生會流向投資公司——」
在櫻花樹下面看到有夏月的戰鬥場面,是在數天之前。
自己都會作爲一個〈記錄者〉和〈魔王〉抗衡到底。
在快要連作爲記者這條路也快要放棄的時候,她注意到了〈魔王〉的存在。
愛戀大聲說出自己的決心,然後開始拍攝那被夕陽餘暉染紅的街道。
在互相警告過對方之後,〈SHERA〉就消失了。
所以愛戀纔會主動接近有夏月。
現在的她,能夠挺起胸膛跟任何人說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背對夕陽如此說着的女子,臉被面罩遮去了一半,一眼看去便知道不是一般人。
自從櫻花樹下那一戰之後,緒方有夏月就一直沒有來學校。應該是到他所屬的祕密組織那裏去報告最近一連串發生的事件經過了吧。
「做出像過去那樣的事情,這次是最後一次了。」
愛戀說出了自己的名字,等了一會兒之後,玄關的門被打開了,
學生會長用顫抖的聲音說道,露出了虛弱的笑容。
可能因爲蹲得太久的關係,一陣暈眩襲了上來。愛戀的身體搖晃了一下,肩膀撞在了電燈柱上。
「果然連日進行取材的話,還真有點撐不住呢……不,真正的記者,是不會這麼輕易就示弱的。」
雖然平時的他只是一個極爲平凡的學生,但是實際上,他果然是個附蟲者。
「一直公正嚴明的你,究竟什麼時候開始像換了個人似的?」
「我還以爲你被社團成員拋棄之後已經變得不正常了呢……」
在櫻花樹下指揮着〈蟲〉,使用異常之力戰鬥的有夏月。
在普通的校園生活中和愛戀成爲朋友的有夏月。
擔任學生會長的學姐臉色蒼白地說道。看她既沒有咳嗽,也沒有發燒的樣子。但是這種身體散發出來的倦怠氣息,很不一般。
現在的愛戀和之前的她已經不同了。
「這個看就知道了吧?現在學校不是在放假嗎?……你來我家裏找我幹什麼啊?」
「要是事情一旦敗露的話,就會被追究刑事責任不是嗎?我沒有擾亂學校和平的打算。只要你主動把那些使用不正當的資金收回來,恢復到你作爲學生會長的應該有的做法就行了。」
——自以爲是附蟲者就一定能夠勝過普通人的話也會自取滅亡,這句話也麻煩你好好記住吧。
「在有夏月報道員回來之前,我要做好和魔王決戰的準備纔行。」
「這算是〈魔王〉復活嗎……?」
3.04 愛戀 Part.2
在她的眼前,瀰漫在坡道上的白色粒子正在漸漸消失,當光芒完全消失了之後,被夕陽照耀着的坡道變回了橙色。
回過神來的時候,發覺液晶畫面上顯示着的是地面的圖像。愛戀伸直了腰,挺起胸膛。
就算所有人都討厭自己。
一聲巨響響起,門被大力關上了。
於是她決定再次拿起相機,跟魔王對抗。
愛戀絲毫沒有動搖。甚至她還記得自己當時面露微笑,膽大包天地要求她自報家門。那個時候的愛戀可以說是根本不把對方放在眼內。
愛戀站在人跡稀少的坡道上,雙手握着數碼相機。
「什麼啊……結果還不是要威脅我嗎?」
「……看來你臉色不太好啊,學生會長。」
「下一個就是『月亮跟蹤者』啊。這個的話時間都限定在晚上啊,而且如果一個人前去調查的話好像也蠻危險的……可是如果等有夏月報道員再一起去的話恐怕就來不及了。」
愛戀終於能夠拍攝到附蟲者這種人種了。
「我明白了啦。活動室這件事我會跟學校那邊聯絡的……這樣就行了吧?」
「你以爲我不知道學生會的經費到哪裏去了嗎?」
「還有一件事。你現在的這個樣子,也是我能力不足的緣故。至今爲止我都沒能戰勝真正的魔王,恐怕你已經成爲魔王的餌食了……」
愛戀一邊走下坡道,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道。她把地圖收起來,再次舉起了相機。
愛戀鼓舞着自己,用一臉認真的表情走了出去。
魔王打算傳達給世人的所謂真相,果然並不是真實的信息。在得知無可否定的事實之後,愛戀下定了向魔王挑戰的信心。
自己應該早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但是愛戀卻對這一點抱有確信。
「……你又開始妄想了嗎?你是不是跟我有仇啊?我倒是覺得我跟你——」
很意外地,女子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不過倒是沒有說那個什麼殲滅班到底是隸屬於什麼組織。應該是打算對即使不說也能猜到的愛戀,進行暗示性的威脅吧。
「我也不想拖你那麼久的時間,所以就乾脆單刀直入了哦。我希望你把活動室還給我。」
她早就已經有預感總有一天自己面前會出現這樣的人了。爲了進行取材。其實她心裏反而盼望這樣的人能夠儘快出現。
「不好意思,不行就是不行。那麼,再見了。」
學生會長的表情猛地一變,停下了正要關門的手。她那變得更爲蒼白的臉,用惶恐不安的表情看着愛戀手上拿着的數碼相機。
不知道在與魔王的決戰到來之前,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如果來不及的話,就算能夠找出魔王的真正身份,也未必能夠找出戰鬥的意義吧。
——不過是個普通人卻這麼神氣的話,會讓你自取滅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