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4.3萬 字
2.00 泡沫現象
不斷在假寐與甦醒間反覆的他,在黑暗中環顧四周。
一道光線映入眼簾。
一躍入光中,迎面而來的是一場眩目的光芒洗禮。
果然。
只要從這個小縫隙出去,就能獲得自由。
食髓知味的他,帶着第二次的解放感,高高躍入空中。
下方是反射陽光的廣闊大海。
這或許只是夢境吧。
他如此想着。
不過既然是夢,那就乾脆盡情地飽嘗自由的滋味。
他漫無目的地在空中徘徊。
入夜後,他揹負着再度上升的旭日,隨處任意飛翔。
這場夢會到何時才清醒呢?
上一次,夢是被奇怪的人類給強行打斷。那是個全身浮現綠色紋路,有如惡魔般的傢伙。
對了——
想起上一回夢境的同時,他也記起某個少女。
雖說是夢,少女的氣息卻令他記憶猶新。
他循着氣味,飛越天空。
穿過雲朵下降後,眼前出現一片純白的沙灘。
眼前遼闊的大海一片平靜,就連拍打上來的海浪也只是小小的浪花。藍天與水平線無邊無際的界線,正如同跳舞般地搖曳晃動着。右邊的山崖,左邊的樹林,還有後方只有一棟矗立在那裏的小屋子,全都在熱氣蒸騰下變得扭曲歪斜。
就在幾天後,他失蹤了。
甚至是愛人的痛苦,都更勝其他任何的喜悅——
「坦白說,其實我還有點猶豫——不過我一定會成功。」
絕不和詩歌四目相交的男人——宗方槐路突如其來地開口。
「再深入調查看看吧…不,看來只能使用強硬一點的手段了,必須更進一步對圓桌會——」
宗方槐路笑了,不過他並沒有看向詩歌。
找到了。
「聽說戀愛是一種狀態,愛則是一種行爲。」
他抱着一時興起的想法,決定在旁觀望那名少女的未來,直至最後。
「與其說危險,不如說,我正打算不顧年紀去冒險。或許事情不會那麼順利……」
「你不游泳嗎?」
掠過腦海的,是一名叫作藥屋大助的少年。與他相處的時間雖短,不過其間感受到的喜悅與幸福、難過及痛苦,卻是詩歌在人生中非常特別的寶物。利菜所描繪的大助肖像畫,她直到今天依然十分珍惜。
改變過去的方針,希望讓新的〈蟲羽〉從此重生。
周圍同伴們偶爾會忍不住回頭,望着宗方槐路和詩歌這兩個無論年齡或身高都不相同的人。
「啊啊,抱歉。」
私人海灘。
「那是什麼意思呢?」
2.01 詩歌 Part.1
不——說不定,真正得以獲得自由的時刻已近了。
對他而言,就連憎恨也是愛人者的特權,而詩歌沒有將之剝奪的權利。
宗方無視完全聽不懂的詩歌,自顧自地喃喃道:
那是詩歌正式繼任〈蟲羽〉的領導者後不久的事。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你現在有在戀愛嗎?」
「所以在談戀愛的機會上,我算挺得天獨厚的。實際上,也確實談過幾次戀愛。」
如今依然愛着已故之人的男人,宗方槐路。
就在巡視作爲據點的露營地時。
然而宗方心裏很清楚,對於利菜的死,他也脫不了責任。因此就算只有一次,只要他與詩歌相望——或許就會忍不住原諒詩歌了。
發現自己差點講出泄氣話,宗方抬起頭:
只知道,他正試圖以他的做法達成某件事。想必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充滿自信去達成吧。
宗方纔剛突然想起似的準備望向詩歌,隨即就將視線落下。
「只要對方對我釋出好感,我就帶着誠意予以回應;我也曾經用盡一切辦法,只爲了吸引我所在意的女生。但是那些行爲,都是爲了把喜歡的對象留在自己身邊——換句話說,一切都只是爲了自己。那些感情不過是戀愛罷了。」
「這樣啊。那你對他的感情就還只是戀愛,或許是迷戀——但卻不是愛。」
詩歌一問,宗方就面露苦笑。
「你之所以幫助利菜留下的〈蟲羽〉……幫助我們,就是這個原因吧?」
在那樣的情況下,很幸運地,他們掌握到曾是北區首領,名叫露西的少女的消息。露西是地方首領中唯一的女性,而且是特殊型的附蟲者。頭腦精明的她,建議詩歌建構情報網,與散落各地的〈蟲羽〉成員們維持聯繫。
她實在沒辦法肯定地點頭回應。
真實到令人不禁,懷疑這真的是夢嗎?
他就快要被解放了嗎?
「要是我的理論正確——金錢這玩意兒,當時一定也在一旁看戲。」
「因爲對方的年紀和我相差很多,所以不管是誰,大概都會在背後指指點點吧。不過,我的確——有生以生第一次如此渾然忘我,而且終於明白愛人是怎麼一回事。一旦愛上了,就算是痛苦,也會覺得比以前感受過的任何喜悅都來得愉快。哎呀,講到這裏,我都不好意思起來了。」
「超過十年以前,這個國家的經濟出現三個沒來由的變化……假如那不是無緣無故——只是被隱藏起來,讓人看不見,那麼……」
「我原本是那麼打算。」
「給你。」
汗珠一顆又一顆地從下巴滑落。滴落的汗水在沙上瞬間描繪出黑點,接着立刻就蒸發消失。
「這話聽起來可能有點自滿,不過我從年輕時開始就非常受女人歡迎。同世代的男人能做的事,我大多都做過了,而且長相也不算太差。最重要的是,我很會賺錢。」
「所以,我真正愛過的,就只有一個人。」
熊熊燃燒的太陽,迫不及待地以熱氣燒灼白色沙灘。
在混亂狀態下,將衆多成員聚集在一個地方是很危險的事。因此,他們派遣大鍬和〈波江〉至各地,逐步架構起與該地之間的聯絡網。就這樣,〈蟲羽〉終於得以恢復原有的團結感。
「你到現在……還愛着她嗎?」
聽到這番唐突的自白,詩歌驚訝地看着宗方。雖然現在還是很年輕,不過確實可以輕易看出他一定從年輕時就有張英俊的臉龐。只不過,詩歌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那樣自我描述。
不過,還是暫時在旁觀望,直到明白其中原因吧。
那些全都是詩歌從沒聽過的詞。
相反地,詩歌有爲大助做過些什麼嗎?有和他一起完成過什麼事情嗎?
杏本詩歌仰望不知何時已來到身旁的少年,開口道謝。伸手一摸,她的頭頂已戴上一頂草帽。她穿着一套天藍色的兩截式泳裝,下半身是褲裙的款式。原本就在泳裝外加了件連帽外套的她,一戴上草帽,立刻讓她有種離眼前的大海越來越遠的感覺。
「圈地、泡沫現象,還有典範轉移——」
宗方用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接着用自言自語般的口吻繼續說:
大概就是因爲這樣吧。
以前他曾說過,他很怨恨對利菜見死不救的詩歌,所以絕不會與她四目相交。
大助爲詩歌做過許多事情。不但邀她去約會,當她哭泣時安慰自己;還在聖誕節那天,牽着她的手幫助她。
帶着心中隱約的期待,他俯視下方。
「不,沒什麼好擔心的。」
「是的。」
「宗方先生?」
就連用閒話家常的輕鬆口氣說話,宗方也依然看着前方。
「謝……謝謝你,大鍬。」
原以爲,那樣的詞只會出現在電視或書本里。然而如今,那幅景象就在眼前真實展開。另外也很令人驚訝的是,沒想到除了國外,國內居然也有這樣的地方。
「……」
被這麼一問,詩歌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開始發燙。
宗方槐路的回答十分光明磊落,似乎對此感到自豪。
詩歌注視着他那張絕不望向自己的側臉。
相對於紅着臉,低頭聆聽的詩歌,宗方的獨白一點也不害臊。
她決定避免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正面對決,以保護流亡的附蟲者爲優先。即使在保護階段與特環起了衝突,也絕對不以武力反抗,以免繼續冤冤相報下去。
「咦……?」
儘管是夢,那名少女的模樣卻栩栩如生。
詩歌滿臉不解。
在懷念氣味的牽引下找到的少女。
「我的確可以提供〈蟲羽〉某種程度的金援。但是另一方面,我也思考到光是這樣還不夠。因爲世界上還有其他許多擅長賺錢的人。」
「你該不會在做什麼危險的事情吧?」
心中掛念的少女就在其中。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你有爲他做過什麼嗎?就算是和他一起做過的事也可以。」
「……」
「這…這樣啊。」
「我這個大叔,一把年紀了還突然說這種奇怪的話,真是抱歉啊。」
「失去所愛之人時,我非常沮喪,感覺整個世界都褪色了一般。然而…被大鍬帶回來之後,我才發現,原來我還是可以繼續愛着她。」
稍作思考後,詩歌搖搖頭。
「我很瞭解金錢這個東西。不管是哪個時代、什麼地方,都有它們的存在。它們擺出一副比人類更唯我獨尊的模樣,在世界上橫行霸道。而且好奇心旺盛,個性是徹徹底底的愛湊熱鬧。每個時代,每場革命中都有它們的身影。」
詩歌完全不曉得,宗方槐路這時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原本?」
「當時?」
他不知道自己爲何會如此在意那名少女。
就在恍恍惚惚地望着那幅光景時,視野突然晃了一下。
他是不是因爲明白那一點,纔不願意與詩歌四目相交呢?
就在那個時候。
望着說出那番話的他,詩歌心想。
儘管做出那樣的決定——但光是將呈現分裂狀態的〈蟲羽〉再次組織起來,就令人精疲力竭。失去前領導者立花利菜後,各地的首領紛紛辭去,有的向特環投誠,還有些人幾乎放棄了自己的使命。整個組織的網路四分五裂,喪失團結力量的〈蟲羽〉正好成爲特環的俎上肉。
「?」
「咦?」
「就是一切剛開始的那個時候。」
海邊有小木屋,和人們遊戲的身影。
穿着標準泳褲的少年,用一如往常的平淡口氣問道。由於取下了註冊商標的頭巾,他的瀏海因此垂散下來。誓言會保護自己的少年——大鍬,詩歌並不曉得他的本名。
「因…因爲我還沒做熱身運動……你不用管我,快點去遊吧。」
詩歌下意識地移開視線。不會游泳這件事,是沒人知道的祕密。
大鍬冷冷回了一聲「嗯」後,就站在詩歌身邊,和她一起望着眼前如同度假勝地般的風景。
綿延無際的大海上,有一名身穿時髦泳裝的少女,以及滿臉疲憊的少年。在浮艇上大口吃着特大冰淇淋的人是露西,而負責導航的,則是名叫丁屋貳兵衛的少年。
在沙灘和小屋間鋪滿砂礫的地方,設置了像攤販一樣有屋頂的餐飲處。從鐵板到製作冰淇淋的機器,各項設備一應俱全。此時,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正從廚師手中接過飲料。
手持飲料的女子來到詩歌身邊。她身上的比基尼泳裝非常適合她,即使從同性的眼光來看,也會覺得她和詩歌一樣用連帽外套遮掩住身材,實在是太可惜了。
「你不游泳嗎,詩歌?」
「我…我覺得吹風比較舒服……」
對於一邊接過飲料,同時移開視線的詩歌,〈波江〉只是點了點頭,簡短回了句「這樣啊」。她一副完全沒看到大鍬似的,自己喝掉剩下的那杯飲料。
「我總覺得怪怪的。」
詩歌看到貳兵衛一不小心讓浮艇沉船,然後被露西狠狠甩了一巴掌,然後低喃道:
「宗方先生好不容易回來了,接下來應該要想辦法度過艱困的時期。可是我卻在這種地方玩樂,感覺對其他〈蟲羽〉的同伴們很不好意思……」
聽了詩歌的話,〈波江〉笑了,一旁的大鍬也面露微笑。
「詩歌真是善良。」
「你不必在意啦。我們只不過是稍微陪一下對我們有些恩惠的任性女人,來參加她的慶功能會而已。而且既然是有錢人的私有地,我們也不用擔心會被特環發現了。」
「嗯……」
「沒錯。再說,我們也頂多休息個半天時間罷了。如果覺得不好意思,只要從明天起,工作得比從前更努力,就沒有人會說閒話了。對了,我們帶點伴手禮回去,給正在遠征的小蠋吧。」
說完就笑起來的〈波江〉,原本是隸屬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局員。身爲年長附蟲者又是女性,她對其他成員十分照顧,在〈蟲羽〉內擁有很高的聲望。她在組織裏負責照顧同伴們的精神和心理,是其他幹部做不來的工作。
大鍬在戰鬥方面是無人能比的重要支柱;露西雖然有反覆無常的一面,不過在戰術上確實給了詩歌許多幫助。小蠋負責統籌〈蟲羽〉全體的人才和資訊;在金錢控管和事務方面,名叫丁屋貳兵衛的少年一下子就嶄露頭角,成爲有用的即時戰力。
「可以請你們不要那樣做嗎?我不想把這麼漂亮的沙灘變成戰場。」
「千萬別太勉強唷,畢竟你的歲數也不小了。」
詩歌側着頭,對嘴巴一張一闔的〈波江〉問道。結果只見這位年長女性緩緩地把飲料塞給大鍬,又把脫下的外套扔在他的臉上,接着怒吼一句:「我去游泳!」就往海水衝過去了。
「宗方先生能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真的……」
「是啊。抱歉,讓你擔心了。」
「……就只有那樣?」
「抱歉,是我太疏忽,也給〈蟲羽〉添麻煩了。我沒想到對方居然會使出這麼直接的非法手段……大概是有圓桌會當靠山,那傢伙就得意忘形了吧。」
「七那,你不去游泳嗎?」
「……!嘿嘿嘿。」
一接近其中一把海灘傘,便見到一名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女躺在躺椅上。她身上穿着花朵圖案的比基尼,以及似乎價值不菲的飾品和墨鏡。
「你這個人,不活動身體會死啊……?」
聽見熟悉的聲音,詩歌立刻回過頭。
宗方像是要制止什麼似的,將手往旁邊一舉。
「圓桌會就是…那個都是有錢人的……」
「啊,我們還有一位新加入的——呀!」
「……咦?」
「說的……也是。爲了明天起能好好努力,今天休息一下,應該也不爲過。」
「我應該還給了你其他東西吧?」
淚腺一個沒鎖緊,詩歌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
「鏘」一聲,兩人互碰的玻璃杯發出輕快的聲響。
「這是什麼?」
「那件事我還沒放棄。況且這次的事,也算是不錯的殺時間方法。」
「唷,你太客氣了。」
宗方槐路平安歸來了。
「呀哈,醜八怪!吶,你也過來玩吧,很有趣喔。」
「宗方先生不在之後,我們變得好混亂……同時也體會到,我們過去實在是太依賴你了。要是沒有七那的幫助,真不曉得會變成怎麼樣。」
「把你所有的財產都給我,以作爲謝禮如何?」
「大鍬,我要過去那邊。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不用擔心我。」
「〈波江〉?啊,你剛纔是不是有說要話?是說什麼呢?」
詩歌聽從七那的話,在她隔壁的躺椅上坐下。七那一舉起手中的玻璃杯,隨侍在側的少年小白就立刻上前爲詩歌倒酒。
「嗯,謝謝你。」
「那分明是你自己要講的吧?真是的,誰會想跟附蟲者當朋友啊?」
「那個…就是和我作朋友……」
「——」
七那坐起身子,把酒杯壓在詩歌的臉上。詩歌大約從派對時開始,就注意到七那似乎有愛欺負人的傾向。
對於擺出職業笑容的七那,頭髮斑白的紳士面露微笑。
「七那好厲害喔。」
「不…不需要啦。」
她拿起卡片,目不轉睛地凝視。卡片的大小與常見的預付卡差不多,不過純黑的表面上畫有金色的圓,圓的四周還鑲上小石子。石子的數目一共是十二顆,應該是詩歌不認識的昂貴寶石。其中有一顆比別的來得大,看來似乎是某種銀色的貴金屬。卡片的邊緣寫有「壹拾貳」的字樣。
宗方遭到綁架後,就被軟禁在某間旅館內。只是聽說由於負責看管的人怠忽職守,因此他這些日子都沒能好好進食。小白等人前去突襲營救時,他整個人變得非常虛弱。得救後,他便直接被送往財團相關的醫院,一直休養到今天。
「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裝老實,我早就聽說有關你的傳聞。」
「我可不是什麼免費的志工,那是借你們的唷。」
如此說着的詩歌,一邊忸怩地玩弄酒杯。
「對了,我記得以前和姊姊來海邊時,曾經一起堆沙堡呢。」
「拜託饒了我吧,我會另外答謝你的。」
宗方槐路,以及赤瀨川七那。
被如此笑道的七那一說,詩歌拼命地搜尋記憶。
詩歌會接受招待,來到這座沙灘,就是因爲聽聞這件事的關係。
「如何?好玩嗎?」
「算了,你坐下吧。」
詩歌慌張地搖頭。
宗方的表情一緩,低下頭來:
七那的心情立刻轉好,開口道:
「知道就好,呀哈。」
「反正除了錢以外,我也沒什麼東西可以給別人。」
「那我就不客氣囉,你這個色老頭。」
「貳兵衛應該只是終於忍不住發火了吧?」
「聽說好像可以坐船出遊,這裏也有香蕉船,還可以去玩拖曳傘。還是你想去釣魚?這裏似乎也離浮潛的景點很近。」
「我不僅從那個鬍鬚男身上敲了一大筆錢,而且託圓桌會這個頭銜的福,現在不管什麼生意都進行得很順利,簡直就是所向無敵。我看啊,乾脆買艘潛水艇來節稅好了,呀哈哈。」
仔細一瞧,大鍬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旁邊。〈波江〉也正猛然往這邊靠近,不過被宗方制止後就停下腳步。大概是想救被欺負的詩歌吧。兩人儘管惡狠狠地瞪着七那,還是乖乖地回到原處。
據說派對結束後,七那對被圓桌會趕出來的鬍鬚男做了一番盤查——至於盤查的過程,他是否據實以告等詳情,七那沒有讓人多問。只知道,這件事果然是鬍鬚男因爲某次生意糾紛,覺得宗方太礙事而犯下的。
「你的身體已經不要緊了嗎?」
祕書從躺椅上緩緩起身,默默往這邊走近後,就從詩歌的手中一把搶走杯子,遵照七那的命令行事。杯子從兩邊壓迫着詩歌。
今天,赤瀨川財團要在這裏將宗方本人「移交」給她。
「是圓桌會的會員證啦。那個被我踢掉的傢伙,聽說是第十二名會員。」
詩歌想起尚未成爲附蟲者以前,當她還是小學生時的事情。
「女性是生來被稱讚的。不瞭解女人的人,做生意不會成功。」
看着繼續喃喃思索的詩歌,七那眯起單邊的眼睛。
「詩…詩歌…呃,如果你覺得寂寞,那個…要是你不嫌棄的話……可以叫我姊姊沒關——」
「嗚……」
「……」
既是海灘的所有人,也是招待詩歌等人的主人——赤瀨川七那一副懶洋洋地把墨鏡往下拉了一點。
「呵呵,就算恭維,我也什麼都不會給喔——我纔不會說那麼窮酸的話呢。想要什麼都沒關係,我送你喜歡的東西當禮物如何?」
「不過這樣好嗎?我們明明什麼都沒做,卻受你如此招待……你不但幫我們救出宗方先生,最後也沒有和我們訂契約。」
究竟是爲什麼呢?
「我開玩笑的啦。」
「咦?」
也許是再也按捺不住興奮雀躍的心情吧。詩歌環顧四周,將視線停留在並排於海灘的其中一把海灘傘上。
「我已經從七那這裏得到很多了。你不但幫忙救出宗方先生,而且還出錢援助〈蟲羽〉。」
「我…我對游泳有點……該做什麼好呢?突然有玩樂的機會,我反而不知該怎麼辦了。」
「這次受你照顧了,非常感謝你救了我。」
見到她那個樣子,〈波江〉的表情一變。她用食指搔了搔臉頰,望着其他方向,小聲地說:
詩歌的耳根發紅。她覺得有些奇怪,一抬起頭,就見到七那露出可笑的表情。
「你真是太帖心…太討人喜歡了。有如此美麗的兩朵花相迎,我這個老人家還真幸福啊。」
「不偶爾放鬆一下是不行的。好了,要游泳嗎?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這兩位國內首屈一指的商人,帶着笑容激烈地你來我往。不知是普通的招呼問候,還是真的非常厭惡彼此。詩歌不知所措地來回觀望兩人。
明明比起喝醉時的笑容,還有擺出職業笑容的時候,只眯起單邊眼睛的笑法最能看清七那真實的模樣,然而——那副神情卻顯得莫名落寞。
不需要——聽到那句話,七那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往遠處的海灘傘望去,可以見到七那的祕書穿着連身泳裝的身影。她躺在兩張並排的躺椅之一上,另一張椅子上躺着的,則是帶着墨鏡的布偶。
「啊,不過的確還有一樣……」
七那將擺在桌上的一張卡片滑到詩歌面前。
「呃,因爲…你和我聊了很多話…我也把不會游泳的事說了出來……」
「——不過,我確實沒有資格對你口出惡言。」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一名坐着電動輪椅的男人,正朝向這邊過來。除了斑白的頭髮外,那個的外表實在讓人猜測不出他的年齡。他一身五分褲配上連帽外套的打扮。
「哇,好厲害,你們看到了嗎?貳兵衛對露西使出岩石落下技耶。他們感情真好~」
可能是不想看到詩歌淚眼矇矓的樣子吧,宗方苦笑一下後——立刻把臉別開。
「哈哈哈,好奇怪的表情喔!我纔不要跟這種長相的人當朋友呢。」
「因爲泳裝會髒掉啊。再說,做熱身運動太麻煩了,還是在這裏吹風比較舒服。」
「啊嗚嗚…住…住手啦…好…好痛,我怎麼覺得祕書比較像是來真的——」
大鍬循着詩歌的視線望去,嘆了口氣道:「乾脆去睡覺好了…」看着少年自言自語地走向遮陽篷離去,詩歌漫步於沙灘上。
「啊?我什麼時候和你變成朋友了?」
「你那副『啊,是同伴』的表情讓我很困擾耶……我可是會游泳的唷。」
「宗方先生!」
以結果來看,宗方的失蹤事件確實給了他們從根本重新檢視〈蟲羽〉這個組織的機會。就某方面的意義而言,他們可以說終於得到足以重生的力量。
詩歌正想指向在海里和露西一起玩的少年,卻突然發出一聲悲鳴。只見原本一直都在遠處的丁屋貳兵衛已經來到旁邊,而且還正經八百地跪坐在沙灘上。
「我叫丁屋貳兵衛!唔哇,您真的是宗方槐路先生本人嗎?用電話聯絡時還不曉得,不過沒想到對我伸出援手的人,居然就是宗方先生,這實在太令我感動了!同樣身爲生意人,我真的非常尊敬您!可以請您和我握手嗎?」
「可…可以,我是無所謂……你就是對方介紹來的人?真抱歉,我沒能前往約好的露營地。不過幸好你安然無事地見到〈蟲羽〉,太好了。」
「唔哇,多麼親切啊!真不愧是成熟的大人!跟一碰面就馬上威脅人家的惡霸完全不同!跟一碰面就馬上威脅人家的惡霸完全不同!」
七那氣得臉部抽動,忿忿地說:「幹嘛特地講兩次啊……」
「在錢的事情上,貳兵衛幫了我們很大的忙。他現在還幫忙籌措少量資金,將整個制度都重建起來呢。」
「哦,沒有帳簿也能確實掌握〈蟲羽〉的財務狀況,相當了不起啊。」
一被宗方誇獎,貳兵衛的表情立刻亮了起來:
「是的!因爲我也是一介小小的商人!兼善三方就是我的座右銘!」
「兼善三方?那可真是……在這個時代很難得一見。」
宗方似乎不知該如何回應而苦笑——儘管說法不同,他的反應卻和以前七那否定貳兵衛的座右銘時很相似。
貳兵衛可能也感覺到了吧。他原本興奮不已的表情,頓時蒙上一層陰影。
「好了,你快站起來吧。沙子應該很燙吧?」
「……不會!雖然有種『什麼?這難不成是鐵板燒的人肉版?』的感覺,可是我一點也不在意!請讓我就這樣在一旁學習!」
「這…這樣啊,你的耐力還真強。不過,把你介紹到這裏的便利屋,的確是值得信任的人。要是有什麼困難,拜託她就沒錯了。」
「是的!我現在正在賺取要給她的酬勞!」
「小雪也是。我之前可能也提過一點,那個經營便利屋,名叫五十里野綺羅理的女孩相當可靠,你要好好記住這個人。她是少數願意好心幫助附蟲者的人。」
「好的。」
爲什麼現在要說那些呢——
詩歌滿腹疑惑地點頭回應。此時,她身旁的七那發出怒罵聲:
「錢這個魔物,一定也看見〈蟲〉誕生的那瞬間。所以,我首先對這個國家的經濟做了詳盡的調查。結果發現,在十年以前的某個時期,這個國家的經濟出現不可思議的動盪。可以說,整個國家都產生了動搖。」
「那麼說來……已經沒有線索了嗎?」
「……真是輸給你了。原來我好不容易掌握到的東西,你早就知道了。」
最初的附蟲者——α。
「被隱藏……?原來如此,所以纔會是圓桌會啊!」
在受到蒸騰熱氣,不住晃動的大海里,〈波江〉正以美麗的泳姿悠遊其中,坐在海豚型浮艇上的露西踢着水,緊跟在後,大概是被提議來比賽誰遊得快吧。
「赤瀨川……難不成,你進入圓桌會後知道了些什麼?」
「你是靠自己的力量找到那些詞的?」
即使是詩歌,也看得出來七那的樣子不太尋常。她雖然接二連三地說出某人的特徵——卻似乎早已猜想到回答會是什麼,語調與拼命的態度完全相反,聽來十分低落。
「你的問法真奇怪。難道你開始展開調查的理由和我不一樣嗎?你的話聽起來,簡直——就像只是從誰那裏聽過那些詞一樣。」
七那滿臉不悅,對苦笑着眨眼示意的紳士「哼」了一聲。
宗方淡淡地說明:
貳兵衛一臉狐疑地插嘴:
「七那?那…那個女人怎麼了?」
「沒有。因爲那個人——只查到這裏就放棄了。而且,還說是自己以外的誰發現那件事。」
突然間,七那的肩膀微微震動了一下。
詩歌回過頭,不禁嚇了一跳。七那用充滿憎恨的眼神瞪視着宗方。那是至今從未見過,毫不隱諱的憎惡神情。
「像我們這種經常在算計金錢的人,或許都曾經這麼想過……」
詩歌等人爲之愕然。
宗方一臉困擾地重述一遍,可是七那還是不肯罷休。
詩歌和貳兵衛連忙把七那拉離宗方身邊。
「七…七那?」
「他們暗中將那三個變動稱爲『圈地』、『泡沫現象』、『典範轉移』——」
詩歌完全跟不上兩名男性的對話。
〈蟲〉的根源——
「不關圓桌會的事,我是聽那個人說的。」
「你說什麼?」
「你到底爲什麼想要調查那些?你認爲和圓桌會有關係的理由是什麼?話說回來,你——又是怎麼得知那幾個名詞?」
「這些纔是你被抓的真正原因吧?」
「不可能——」
「抱歉,我真的沒有頭緒。」
「她以前經常這麼說——因此,我終於找到自己該做的事了。」
「魔法嗎……我們這些商人,說不定就是被錢的魔力給迷惑了吧。」
宗方的臉色大變。
「自己該做的事……?」
「不,失去大半會員的圓桌會如今仍健在,自然有其原因。或許可以說,是十年前搭上那三個變動所留下的『後遺症』……」
七那似乎飽受打擊,聲音不住顫抖。
只有在旁邊的詩歌,才聽得見她發出小小的嗚咽聲。雖然不瞭解狀況,不過那件事對她而言一定非常重要。仔細回想,七那就是因爲從詩歌口中聽到那幾個詞,才決定要幫忙救出宗方。
「是爲了什麼……!」
「雖然我很期待是那樣,可是當時的會員,大部分都在那三個變動的影響下,最後因經濟的世代交替而沒落。而且那些都是我認爲有參與當時混亂期的人。」
經濟襲斷造成的獨佔期——圈地。
「那個人?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也在刺探圓桌會嗎?」
丁屋貳兵衛一臉認真地傾聽宗方的話。
「我已經聽膩你們的雙簧戲碼。可以快點講正事了嗎?我可是爲此才耐心等到你康復的。」
「那筆資金流向的盡頭,是最初的附蟲者α……」
詩歌將這些詞句牢牢記在心裏。
宗方的語氣十分平靜。
「……!」
「明明你和那個人在找一樣的東西,不可能不認識她!你給我仔細想想!」
七那整個人頓時茫然若失。她瞬間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隨即又一陣猙獰。
「請您繼續說下去吧,宗方先生。」
「就是之前提到的後遺症。我猜,他們可能至今仍繼續在傳承、隱瞞那三個變動所產生的某物。因爲聽說他們正在募集龐大的會費,於是我便着手追蹤那筆巨大資金的流向——結果就在此時,行動受到限制。」
七那不知何時已抬起頭,用發紅的雙眼愣愣地俯視着腳邊。
聽見忽然傳來的說話聲,在場每個人都望向那名少女。
「小雪應該也已經稍微體會到了吧?儘管短暫,不過你也和赤瀨川相處過一段時間,應該看得出她使用金錢的手法相當高明。她利用那些錢與〈蟲羽〉接觸,找到我的所在地,甚至能夠將我救出來。」
經濟的過剩膨脹期——泡沫現象。
「圈地、泡沫現象、典範轉移。」
「唉,因爲她好像和赤瀨川之間有些糾葛,所以找她商量時,可得偷偷摸摸的喔。」
「……跟你無關。快點繼續說明吧。」
「一定會有起因纔對。比細微小事以至世界情勢,不管景氣好壞,要是沒有理由,人們就不會動用金錢。」
「十年前就有圓桌會了!他們一定知道當時的經濟真相!」
「你說的沒錯,一定有起因纔對。所以,我換個方式這麼說吧。那三個一連串的變動,因爲某種原因——被巧妙地隱藏起來了。」
瞭解〈蟲羽〉是於何時、何地,以及如何誕生。
「當時沒落的那些會員,每一個都失去消息。有的人下落不明,有的則是已經自殺。現在還留着的老成員,幾乎都是與那三個變動沒有直接關係的旁觀者。即使曉得其存在,也不知真相。」
七那憤恨不平地瞪着宗方,用力咬緊的雙脣幾乎失去血色。可能她心裏其實很清楚,宗方並沒有說謊吧。她掙開詩歌兩人的手,坐在躺椅上抱着雙腿,把臉埋進膝蓋間。
七那注視着宗方,神情認真地說。
經濟的世代交替引起的轉換期——典範轉移。
宗方望着大海的視線前方,究竟在凝望什麼呢——詩歌並不曉得。
「宗方,你爲什麼會被圓桌會的走狗監禁起來?」
「就是找出〈蟲〉的根源。」
「沒有,我不認識那個人。」
「當然。就是因爲如此,我纔會遭遇那種事情。」
「……」
「大騙子!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要救你?」
宗方說的沒錯。
「錢是一種魔物——我以前也曾經和小雪說過,人時常會互相爭奪金錢,因此無論在哪個時代,錢總是隨時在監視着人們。」
至於大鍬,則是正在遮陽篷裏呼呼大睡。看樣子,他似乎對游泳和曬太陽都沒興趣。
宗方很乾脆地便投降。可是,七那卻絲毫沒有爲那小小的勝利而感到開心。
「你…算了,這樣也好。反正你似乎也是和錢有關的人,就一起聽吧。」
「七…七那?」
「……α。」
與其說認真,或許說拼命比較正確。簡直就像長達數年的時間,一直都在尋找那份解答。
宗方向遠方眺望,注視着水平線。
「後遺症……?」
「別開玩笑了,要是你敢和那個人——和綺羅理扯上關係,我絕對饒不了你。」
「就我調查的結果,包括與當時的經濟無關的人,圓桌會的每位成員都知道這三個詞。爲什麼大家會都知道,並將其視爲禁忌呢?——我覺得圓桌會這個組織的成員,如今一定也正一同隱瞞着什麼事情。」
使用肉眼不可見的力量,找出欲尋找之人的所在地,並於轉眼間救出宗方的七那,簡直——
打破沉默的人是貳兵衛。爲了不讓不發一語的七那丟臉,他故意不看向七那。
七那站起來,逼近宗方,並伸手一把揪住他的外套:
「是的。七那簡直……就像魔法師一樣。」
「七那,快住手!宗方先生的病纔剛好呀!」
詩歌聽了目瞪口呆。
「隱瞞……?」
「我也和小雪提過這樣的事——我只要把那份魔法力量分贈給〈蟲羽〉就好了嗎?如此懷疑的我忽然想到,或許還有其他我可以爲所愛之人去做的。於是,我回想起她曾說過的話……」
「那股現象總共由三個變動所構成。龐大的資金像是被什麼吸去般地消失,在此影響下,全國的經濟隨之膨脹、爆發——動用金錢的人們也展開了世代交替。當然,過去也曾經有過類似的情形,但那樣的經濟混亂期勢必會被寫上教科書。然而我發現的事件,教科書上既沒有記載——也完全沒有提到形成的原因。」
「嗯?你沒在聽嗎?我和那傢伙在生意上起了點糾紛——」
如今,這個國家裏存在着附蟲者這樣的人種。既然會存在,就一定有最早出現的人。只是那個最初的人,現在真的仍身在某處嗎?
看着如此宣告的男人,詩歌不由得語塞。
「……那你在調查的過程中,有沒有遇到一個女人?長頭髮,總是穿着大衣,偶爾會滿身是傷,頭上永遠戴着耳機——」
「〈蟲〉的…根源……」
宗方驚訝地皺起眉頭:
「『〈蟲〉突然是什麼?』。」
宗方槐路搖搖頭。
「完全沒有…那怎麼可能……」
「你說五十里野綺羅理?」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我還以爲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從外部調查到這個程度……α啊……難道我的極限就到這裏了嗎……」
見到宗方一臉不甘,表情扭曲的樣子,詩歌轉而望向身旁的少女。
七那依然有氣無力地俯視沙灘,一動也不動。
「七那所說的那個人……爲什麼會把那件事告訴你呢?」
「沒什麼用意,不過是自言自語罷了。」
「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只是普通的附蟲者啦……是我最討厭的附蟲者。」
七那的口氣十分平淡,不帶任何感情。
「赤瀨川,也許你現在什麼都不曉得,不過未來很有可能不會允許你一直這樣下去。」
宗方說:
「既然成了圓桌會的一員,他們恐怕會主動來『迎接』你。」
「什麼跟什麼啊……」
「也就是強制讓你與他們共享祕密——不過反過來想,這或許是個機會也說不定。若從圓桌會的內部着手,也許就能瞭解那三個變動的意義了。還有,那恐怕——」
「我沒興趣,怎樣都無所謂啦。」
七那又低下頭,把臉埋在雙膝間。
「反正她已經不會出現在原本放棄的道路上了……」
聽到少女滿懷失望的話後,宗方再也沒有開口。就連一直認真聽宗方說話的貳兵衛,也不知該對現在的七那說什麼。
在三位商人的一片沉默之中,詩歌出了聲:
「七…七那…我問你喔,你喜歡那個人嗎?」
七那沒有反應。
七那和宗方互看了一眼。
「那個人……也曾經是魔法師。」
「那個α……現在還存在?這是真的嗎?」
可是黑色團塊依然繼續緩慢地前進,還邊走邊發出「唰唰」的聲音,不斷接近詩歌等人。
連平日冷靜的七那似乎也有所動搖,一再反覆確認。
海邊陷入一片寂靜。
「聽說現在的確是這麼稱呼當時的事……」
聽到祕書的回答,衆人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
「我是很想知道,不過……我更羨慕你。」
一瞬間,詩歌沒辦法意會薩札比口中金額所代表的意義。只知道其他人,特別是〈蟲羽〉的全體成員每個都驚訝地啞口無言。
詩歌坦然地說出心裏的想法:
「哈…哈哈……這實在太愚蠢了。那種來歷不明的玩意兒,居然要那個價錢?太離譜啦。」
「雖然…那個人可能不會出現在她放棄的那條路上——」
「我聽宗方先生說過……如果只是想着對方,那不過是戀愛。」
詩歌看着那異樣的物體,聲音不自覺地發起抖來。
即使是詩歌,多少也知道拍賣會是怎麼一回事。意思就是,想擁有商品的人互相出價競爭,最後由開價最高者得標。
「圈地……這是發生在一切剛開始之時的事。事情是從距今大約十多年前,當時的圓桌會爲了某樣東西而籌措資金開始……」
七那很快就重振精神。她拿起擱在一旁的手杖,站起身子。
「呵呵,請恕我失禮……」
和詩歌一樣,所有人都循着大鍬的視線望去。
七那再次沉默不語。
「競標的起標價是——」
「那是當然的……」
名叫藥屋大助的少年,爲自己做過許許多多的事,然而自己絲毫不瞭解他。
「如果這樣您還是懷疑……我可以回答您所有關於圓桌會的問題……不限於現在的圓桌會,就算是過去的事情也沒關係……」
就連以身爲商人自豪的貳兵衛也嚇得渾身發直。好不容易回過神後,纔出聲一陣乾笑:
銳利的說話聲出自大鍬之口。不知何時,他已走出遮陽篷,站在沙灘上,望着在小屋旁邊,通往私有地入口的通道。
人影繼續走動。
她緊抿着脣,強忍着不讓一度止住的淚水再度盈眶。
「是…是沒錯……」
可是被擊潰的只有西裝的袖子——袖子裏沒有肉體。
「在下在此由衷地恭喜赤瀨川七那小姐,成爲圓桌會的會員……」
七那霎時臉色大變:
那是七那也有的圓桌會的會員卡。只不過薩札比卡片上的寶石都不見了,也沒有寫上表示席次的漢字數字。
薩札比的一句話,令七那目瞪口呆。
「那當然……當時,好幾名圓桌會的會員出面進行融資。那筆金額大到無法算計,看在世人的眼裏,大概會以爲龐大的金錢從這個國家消失了吧……不過事實上,那筆巨資是被用來襲斷及獨佔某樣東西了……那件事便是現在所謂的圈地……」
飛散的西裝,再次聚集包覆住沒有肉體的空洞。在衆人茫然的注視下,黑色人影的手一轉眼就恢復原樣。而且彷彿可以窺見,有小小的金色光芒混雜在衣服裏。
「就算對方不在身邊…只要自己做到對方沒能完成的事,不就等於和對方一起達成了嗎?」
原本可能是一套西裝吧。漆黑的衣服磨損得太過嚴重,完全失去原本的形狀。皮鞋和手套也一樣。話說回來,在如此炎熱的天氣中穿着大衣,實在是件極不自然的事。那人的整張臉都被破爛的布遮蓋住,頭上的大禮帽還壓得低低的。手腕上的手錶已經壞掉,化作普通的金屬繩。
「……」
詩歌帶着微笑,對蹲在那裏,動也不動的七那說道:
既然沒有經過入口,那究竟是從哪裏出現?
大鍬可能只是想嚇唬一下對方,因此瞄準那人的手臂進行攻擊。照理說,對方只要稍微移動一下即可避開,但是黑色人影完全沒有迴避的意思,白色水蒸氣就這樣直接擊中他的右手。
然後,開口回話。
「他…他不是人……!」
「——那個人是誰?」
「抱歉這麼晚才自我介紹……在下是一名拍賣商,名叫薩札比……由於與圓桌會的交情頗深,因此今後也將有機會與您見面……」
至少可以確定的是,那人並不是七那的客人。〈波江〉和露西也趕了過來。
「我明白了。小白,不用顧慮,儘管動——」
「該物是引起圈地、泡沫現象、典範轉移……這些現象的原因。也可說是帶來一切災難的潘朵拉之盒……」
自稱薩札比的人又緩緩低下頭。
七那和宗方雖然嘴上開着玩笑,但兩人都表情沉重。
「你是誰?我不記得有邀請你這樣的人。」
「你們分明就只想知道那個祕密而已,不要逼我做不想做的事。」
「哦,這樣的話,那你該不會也知道這幾個詞吧?就是圈地、泡沫現象和典範轉移。」
那是——黑色的團塊。
在場的每個人無不瞠目結舌。
七那挑了挑眉:

薩札比將手伸入懷中,抽出一張黑色的卡片。
「天曉得,你以爲我想像得到這種情況嗎?」
「宗方,這就是圓桌會所謂的『迎接』?」
「是…是誰……?」
「可是那個人……曾經試圖追尋的東西依然存在。」
「你說的某樣東西是什麼?」
剛感覺到周圍出現冷颼颼的溼氣沒多久——白色的閃光便隨即佈滿視野。從大鍬的指尖迸發的水蒸氣炮擊,貫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影。
薩札比一點也不覺得困擾,很乾脆地回答:
他的說話速度非常緩慢——慢到有種目中無人的感覺。甚至教人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從人類的聲帶發出的聲音。
七那緩緩抬起頭。
「……行不通啦。我根本不可能辦到那個人放棄的事。」
對方身上穿戴的東西原本應該都是高級品。然而用那些腐朽物品遮掩身形,徐徐步向這邊的模樣,簡直就像出現在惡夢中的亡靈。
「去跟門房確認。」
「……!」
七那的命令還沒下達完畢,大鍬便已搶先展開行動。他向前伸出手,將手指一彈,立刻響起彷彿打開碳酸飲料的易開罐時的聲音。
「你要是再不開口,繼續靠近,我會將你視爲入侵者,展開攻擊喔。」
「因爲,我對自己喜歡的人想做…還有想知道的事情……全都一無所知。」
不知是因爲確認對方的身分不假,還是打算套出更多的情報,宗方開口問道:
「憧憬也是一樣的。然後,呃……和對方一起,或是爲對方做些什麼,那纔是愛的表現。」
「……原始的附蟲者——α。」
緊抱雙膝的七那,頓時握緊拳頭。
黑色人物以有如慢速播話的遲緩動作,當場單膝跪地。
「……你真的知道?」
「……她是女的啦。想要聊戀愛話題,可以請你之後再說嗎?我現在沒那個心情。」
「別裝腔作勢了。你就照問題老實地回答,說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商品。」
「那正是此次拍賣會的商品……」
七那語氣凜然地問道。
正當七那用沙啞的聲音這麼說之際——
照理來說,那人的右手應該會被擊飛。
「……門房說,沒有任何人通過入口。」
那是莫名在耳畔繚繞不絕的低沉男聲。
聽了七那的話,黑色人影沉默了一會。
貳兵衛的慘叫聲讓人影停了下來。
直至剛纔一直都非常悶熱的氣溫,好像一下子就急速下降似的。汗水頓時從詩歌的全身退去,取而代之是陰森的寒意竄過背脊。
「……你明明就不瞭解那個人……」
可是七那不一樣。
「今日,在下特來邀請新成爲圓桌會一員的赤瀨川七那小姐……參加拍賣會。」
「如果你不想做,那就另當別論——但若是說到行不行,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拍賣會?」
那一點讓詩歌十分羨慕。
「此次非常恭喜您……」
「因爲你就像魔法師一樣呀。」
「哦,你是拍賣商?可是你那身打扮也未免太窮酸了吧?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你和圓桌會有關係嗎?」
詩歌十指交纏,扭扭怩怩地轉動手指。想起自己的戀情,她情不自禁地紅了臉頰。
「……我想先確認一件事,還有其他競標者嗎?」
「恕我無法回答。」
薩札比立刻回道。
「只不過,在這十多年間……從來沒有一個人想跟α扯上關係……」
七那聽了回答後,臉上露出的表情是——微笑。
她眯起單邊的眼睛,將手中的手杖旋轉了好幾圈。彷彿很享受這種情況似的,她邊哼着歌,然後來回走動。
似乎正在考慮——
不對,七那只是假裝在考慮而已。
「七…七那,你該不會……」
看着語塞的貳兵衛,七那咧嘴一笑。
「等一下,赤瀨川……」
宗方槐路出聲制止隨時都可能開口的少女。
「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感覺得出來,沒有肉體的拍賣商薩札比,正從覆蓋住臉孔的破布後方,觀察新成爲圓桌會一員的赤瀨川七那。
「Bid or fold?」
參加競標,或是棄權——
神祕拍賣商的話,令七那面臨抉擇。
2.02 七那 Part.6
天空很藍。
暖洋洋的氣息,讓人感覺到冬天的即將結束。
那正是鹽原鯱人和間崎梨音。
『真奇怪呢,你不是說已經殲滅了〈浸父〉了嗎?現在還有必要對〈浸父〉的存在進行警戒嗎?』
相反,她卻感覺到了新戰士的氣息。
八重子似乎考慮了一會兒。
「鯱人,你一定會變強,我一定會把你變強的。」
他的成長速度,對戌子來說也快得驚人。
但是就算要逃亡,沒有棒棒糖的戌子將會迎來什麼樣的命運,也顯而易見。
戌子把那三明治塞到嘴裏的手停了下來。
「上次的情人節那天,由五郎丸支部長代理提出的命令系統發生了變更,現在應該已經生效了纔對。以中央本部的命令爲優先是到那天爲止的事,現在已經是採取優先當地的命令系統了啊。既然現在支部長不在,那麼指揮權就應該轉移到支部長代理或者支部長助理手上,也就是說,現在還沒失去作爲支部的機能。」
戌子總是被重要的戰鬥扔在後頭。
被這樣反問了一句,戌子沉默了起來。
學習了各種戰鬥技術的戌子所欠缺的東西,他卻掌握在手裏——
通話的對方,以一種柔和的口吻說道。即使是隔着電話,也感覺好像看到了那能奪走見者意志的鎖之微笑。
「我拒絕哦——」
她拚命地絞盡腦汁,尋找着不用被傳召回中央本部的藉口。在頭腦中挑選着可以說出來和絕對不能說的情報。
鯱人的才能遠遠超越了預料。在如此短的期間內,沒想到他能成長到那個地步。
「不管用什麼樣的手段,有一件事我是必須要做的。」
「所以我說會再發一次報告。」
所以對於有可能知道祕密的戌子,他們無論如何也想要召回到中央本部去。對這邊支部的封鎖,恐怕也是爲了防止情報流出的緣故吧。一旦回去的話就完了,根本不知道他們會採取什麼手段來從自己的嘴裏挖出情報來。
「那是因爲……我有一個不祥的預感啊。殲滅的時候也覺得手感不太對勁——」
『支部長助理,已經說了願意遵從中央本部的意向。還是說,你願意到這邊的支部來作報告?』
更重要的是,他具備着戌子所沒有的東西——被戰鬥所喜歡的素質。從鯱人的性格來考慮,他肯定是想過要逃避戰鬥的。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跟〈浸父〉發生了接觸,同時還跟他面對面戰鬥起來。這就是證明了。
鹽原鯱人。
戌子在心中呻吟道。現在的支部,正以警戒態勢的名義被來自中央本部的部隊封鎖了起來。一旦自己前往那裏的話,就肯定會馬上被拘捕起來。
「這是相當嚴峻的狀況,也可以說是走投無路吧。」
但是鯱人卻不一樣。就算他再怎麼想逃避戰鬥,戰場也在渴望着他的到來。
八重子浮現出的鎖之微笑,彷彿穿越了電話抓住了戌子的心臟。
沉默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她發上就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會再送一次報告書去的。我將要在這個城市裏加強警戒,看看〈浸父〉會不會再次出現。」
本來的話,這應該是震撼全國支部的大事件。
已經不能回頭了——
她儘量裝出一種若無其事的聲音回答道。
坐起了上半身,把視線投向下方。
既然把發現附蟲者的事說了出來,那麼如果戌子在培養最強戰鬥員這件事上失敗了的話——戌子也還是會受到相應的懲罰。
在跟〈浸父〉的戰鬥中,戌子已經得到了確信。
俯視下面所看到的,是學生飯堂。在那個從校舍中獨立出來的學生飯堂裏,戌子隔着窗戶看到了面對面喫着午餐的一對男女。
『最後,我再向你確認一次。』
『〈淺蔥〉,你是我心愛的重要部下啊。我實在擔心跟〈浸父〉發生了接觸的你。也許會處在精神污染的狀態下,還是應該接受一次精密檢查的。』
『請說吧。』
『事態非常緊急,支部受到了〈浸父〉的襲擊,支部長以下的局員現在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狀態——這是至今爲止沒有過的事。由本部來代替失去機能的支部接受詳細報告,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在遭到襲擊的支部監視攝像頭中,並沒有拍到〈浸父〉的身影。因爲映像幾乎都被大量的瘴氣所覆蓋。也就是說,這次能確認到〈浸父〉存在的人,也只有戌子一個人。
『可以預計一下屬於多少號指定嗎?』
「……」
戌子違背了跟鯱人之間的約定。
魅車八重子的聲音,溫柔得讓人感到全身發冷。
糟糕——
喫完午餐後,戌子就把棒棒糖塞進了嘴裏。
「三號、二號……不,如果由我在現階段進行集中訓練的話,也會能得更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時間限制……你應該知道吧?請你千萬不要做出賭上自己性命的愚蠢固執行爲。』
戌子作爲戰士的壽命,已經即將終結。如果不能戰鬥的話,自己就沒有存在意義了。侵蝕身心的衰弱,總有一天會把她的性命奪走。
中央本部開始對戌子提高了警惕。
「違背了期待的話就要殺掉你……你就說得直白一點嘛,副本部長大人。」
戌子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但是中央本部卻決定在從戌子口中直接聽取報告之前,繼續對此事作出保留。雖然也有避免混亂的理由,但從這裏可以看出,這是件讓人難以置信的衝擊性事件。
戰士的培養也同樣如此。
「……其實,我還有一件在意的事情。」
在戌子回到中央本部之前,八重子是絕對不會給自己糖果的吧。也就是說,如果不在剩下的棒棒糖消耗完之前回去中央本部的話,戌子就會——
要是知道自己掌握了祕密的話,他們恐怕會把自己抹殺。
雖然好不容易避免了召還的危機,但是這樣卻等於抱着一個大炸彈。
留下這句話,八重子就切斷了通話。
『是嗎,我明白了——我期待着優秀戰鬥員的誕生哦。請你努力回報我的愛吧,〈淺蔥〉。』
悠閒的午餐風景,如今卻充滿了緊張感。
「那可是很不合理的事啊,魅車副本部長大人。」
——哎呀,真是有一種被治癒的感覺呢。梨音你喫烏冬麪也是那麼努力啊。
這是隻有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才懂得製造方法的特製糖果。雖說被賦予了獨自到處旅行的自由,但是無論如何也需要這種糖的戌子就跟被套上了項圈沒有區別。
但是——也並不是就此絕望。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戌子內心的動搖,八重子的回答也同樣沒有絲毫變化。
『可是,我很相信作爲我心愛部下的你所說的證言。正因爲相信,才認爲很重要,想直接跟你瞭解情況啊。』
「不是接觸,而是殲滅。關於那具腐屍的調查,應該已經有所進展了吧?」
「我發現了一個優秀的附蟲者,現在正對他施以監視。是一個擁有作爲戰鬥員的罕見才能的優秀人才。現在正由我進行着測試——」
『在報告書上好像沒有這些記載呢。』
本來預計要在這個地方接受補給的糖果,都全部在被〈浸父〉襲擊的時候壓得粉碎了。
戌子隔着雨衣確認了一下口袋中棒棒糖的數量。
『明白了,〈淺蔥〉。我允許你繼續執行當地的任務。』
開什麼玩笑——
鯱人因爲在幾天前跟〈浸父〉的戰鬥中受傷,臉和手臂上都貼上了許多敷藥膠布。另一方面,梨音則拚命地推開逗着自己的鯱人伸出來的手。
「所以啊,我都說拒絕了嘛。要我現在回去中央本部什麼的,開什麼玩笑。我在這裏還有要做的事,報告書的話我會提交給這邊的支部,應該馬上就會送到本部去的吧。」
在自己停留在這個城市期間,如果能變強的話,就不把他的事情報告給特環。明明是約定了這樣,可是戌子卻無法找到除此之外逗留在HORANTO市的藉口。
戌子以平靜的口吻回答道。喫完了飯糰,她又伸手向塑料袋裏掏出了三明治。
——你就把這當作是警告和復仇吧……
戌子所睡的地方,是帆蘭戶高校的屋頂。
戌子左手拿着便利店裏買來的飯糰,右手握着手機,發出了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因爲一邊喫一邊動着嘴巴,電話的那一邊似乎聽不清戌子的回答。
雖然沒有打算偷聽,但是通過在訓練過程中學來的脣語術,兩人的對話內容也自然而然地在頭腦中理解了。
——請、請別摸人家的頭好不好!這樣我喫不了啊!
這可以說是一種賭博了。
被那溫柔的口吻這麼一問,戌子就皺起了眉頭。
戌子咬緊了嘴脣。
『警戒交給派送到當地的局員就可以了。如果有必要的話,還可以從中央派遣更多的掩護部隊,這可是命令啊,〈淺蔥〉?』
「什麼理由,我當然不知道了。我當時只是光顧着殲滅。」
「……除了把你的事情說出來,我沒有別的辦法啊。」
『〈浸父〉襲擊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理由你真的沒有頭緒嗎?』
但是這樣一來,她就反而得到了確信。
〈浸父〉襲擊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雖然中央本部那種強行的做事方式也不是最近纔開始的事,但這次卻顯得尤其異常。可以感覺到,他們打算對跟〈浸父〉發生過接觸的任務進行徹底的詢問。
戌子扔開手機,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結束了跟那個鎖之微笑的女人的對話,咀嚼着的三明治味道才終於在嘴裏擴散開來。
『根據解剖結果,除了那是一具腐爛遺體之外,什麼都沒有發現。主張〈浸父〉附身在那上面的人,以及說殲滅了他的人,也都只有你一個。應該沒有其他的目擊者了吧?』
「她好像確信我從〈浸父〉口中獲得了某種情報呢……這樣一來,我也差不多要面臨着生命危險了。」
沉默了一會兒,中央本部的副本部長——魅車八重子又以溫和的聲音說道:
〈浸父〉留下的那句話,在腦海裏迴響了起來。
戌子所報告的,只是確認了〈浸父〉和對其進行了殲滅——這樣的內容。中途跟〈浸父〉自身進行的對話,以及聽說了關於中央本部的祕密情報之類的事,她並沒有說明。同時關於鹽原鯱人這個「撿來之物」,也沒有報告上去。
果然中央本部,是隱藏着關於〈浸父〉的重大情報——
躺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的戌子,全身都沐浴在陽光之下。被插在溝渠上的曲棍球棒撐起來的雨衣,也被風吹得「啪嗒帕嗒」作響。
對戰鬥的事情感到嫉妒,到底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這是我最後的使命,一定會把你培養成最高的傑作。」
最初感到困惑的鯱人,也將會慢慢變得無法逃離戰鬥吧。
現在他自己,似乎還沒能控制住戰鬥時「壞掉一半」的自己。但是,這一點也合乎戌子的預計。
一旦本性表露出來一次,鯱人內心的開關就會變得越來越容易發生切換了。
戰士每戰鬥一次,就會更進一步陶醉於戰場。
現在是重要的時期。
必須由戌子親手來讓他深陷於戰鬥之中。
「……」
鯱人依然一臉輕鬆地談笑風生。大概是打從心底裏享受着這種平穩的日常生活吧。這是對命中註定要成爲戰士的他來說毫無必要的感情。
由戌子進行的測試,還剩下兩個。
爲了引導他走向合格,和平的生活是多餘的東西。
戌子的視線投向了鯱人眼前的少女身上。
間崎梨音。
這幾天似乎一直在跟鯱人一起喫午餐。在戌子的眼中,兩人的關係似乎越來越緊密了。
「……那個少女是個障礙啊。」
由獅子堂戌子實行的「適應性測試」。
對象,鹽原鯱人。
——現在開始
2.03 七那 Part.7
「我記得…他她像說是『紀錄者』的什麼東西……」
七那一派輕鬆地笑了笑,再次沿着走道邁步前進。然而祕書依然不肯罷休。
貳兵衛說道,他是從透過私人衛星接收影像的收集者那裏買到。應該是某個認爲採取平常的傳送方式會招來危險的人,將祕密錄製的影像散佈出去的吧。
醉意已經完全散去——一回到清醒狀態,情緒就會低落下來,而且變得特別寂寞,因此她很討厭那樣。
若是收集者,這肯定會是他們非常想得到的稀有之物。
「……」
就爲了這個理由,七那不斷賺取等同垃圾的金錢至今。
「……你要是太囉嗦,小心會被開除唷。沒了薪水,你還養得起那隻小熊嗎?呀哈。」
七那停下腳步,用手杖指着玻璃牆外。
「嘿,以外行人而言,完成度可真高呢。」
「……」
「聲音聽起來好年輕……還是小孩子嗎?不顧生命危險這一點也感覺很稚氣。」
「爲那種可疑的拍賣會花上大筆金錢,實在不切實際。」
纔剛從私人海灘回到赤瀨川財團的母公司大樓,祕書就這麼建議。
「你們去監視圓桌會的行動。既然打算參加拍賣會,他們一定會爲了競標而動用金錢。一旦發現有人有所行動——就立刻通知我。」
反正也沒其他事可做,於是她便繼續看下去。
不安的她一抬起頭,就注意到桌子上擺了什麼東西。
「因爲可以賺錢啊。」
那名少女對自己來說是何種存在——這一點連她自己也還不清楚。
「他們不會知道。」
赤瀨川大樓的最頂樓,是會長七那專用的樓層。走道的牆壁是一整面的玻璃帷幕。玻璃上,反射出七那身穿洋裝的身影。
結果發現,內容與一開始預想的有些不同。原以爲記憶卡里應該只收錄一些罕見的影像,沒想到自稱「紀錄者」的人卻開始陸續訪問附蟲者。
但是,卻引不起早已看慣〈蟲〉的七那一丁點興趣。
從離地兩百公尺的高度俯視的夜景,彷彿就像散發五彩光芒的寶盒。
正因爲一樣,七那纔會害怕詩歌也從自己的眼前消失不見。
影片中出現各式各樣的狀況。有正在作戰的景象,也有看似逃亡中的情景。總之,「紀錄者」一再地攔下附蟲者,對他們提出問題。
「董事會不會坐視不管。」
現在的七那諸事順遂,幾乎可以說是所向無敵。她今天的資產,到了明天大概又會增多,而後天則又會繼續擴增。
「赤瀨川財團現在一切順利的不得了,很快就會拿回失去的部分來了。呀哈。」
「一旦付款,問題就會隨之產生。會長的個人資產中,也包含赤瀨川財團的相關企業股份。要是失去了那些股份,財團就會……」
「……魔法師……」
七那緊抿雙脣。
是裝在盒子裏的記錄裝置,小小的記憶卡。
就像從前的爺爺、溫柔的魔法師一樣。
「哼。」
那是第一次造訪〈蟲羽〉的露營地時,向丁屋貳兵衛買來的。
她坐在沙發上環抱膝蓋,將身體蜷縮成一團。
「很漂亮吧?我一直很想要呢。」
祕書和小白低下頭,留在原地。
高達兩百公尺以上的巨大大樓,是爲了誇耀赤瀨川財團的力量而興建。集團目前除了接手爺爺最初着手的金融業,另外對衆多企業進行投資、資產管理也爲其主要業務。
「只要付得起,那就不成問題啦。呀哈。」
鋪滿厚實絨毯的會長室,比七那以前就讀的高中教室還要寬敞。從國外購得的古董桌子和皮革座椅上,擺了一臺彙整資料用的筆記型電腦。
爲了填滿空蕩的部分,七那開始借酒澆愁。
影片中,出現附蟲者們正在作戰的樣子。由於七那曾實際見過好幾次,因此一看就知道那並不是特攝片或電腦繪圖。
「我真的是白鳥沒錯吧……?」
「跟財團無關,是我赤瀨川七那自己想要。」
然而老實說,七那對什麼〈蟲〉的起源一點興趣也沒有。
這裏是七那專屬的會長室,不過因爲隨處都可以下達工作上的指示,因此她很少使用這個房間。她今天是爲了拍賣會的競標,特地回來整理資產。
然而——她卻一點都不覺得滿足。
七那坐在椅子上,把手靠在桌上,拄着臉頰。
只不過——
典範轉移。
「呼……」
「吶,你看那棟大樓。」
我一定可以買回甜美的可麗餅。
「……知道了。」
想也不必想,一定是從失去爺爺和溫柔的魔法師,以及唯一好友那時候開始。自那之後,七那就換上金錢和騙人手法的外衣,現在也不斷膨脹着。
倘若夢魘成真,就證明七那拼命賺來的錢,根本毫無價值。
不過詩歌稱呼七那爲朋友,還說她什麼也不要。
泡沫現象。
圈地。
七那一邊放聲大笑,並再次前進。她把手放在會長室的門上,回頭道:
這棟名爲赤瀨川大樓的建築物裏到處都是空房間。蓋是蓋好了,不過由於成長得過於急速,因此資本額與員工的數量不成比例。儘管有大約一半的樓層都分給旗下企業去使用,然而上半部的空間,對直屬赤瀨川財團的少數員工而言還是空蕩了些。
「……」
內心深處有個巨大的空洞。
「……」
「我真的有創造命運的力量是吧……?」
她將原本指着街景的手杖轉了一圈,擱在肩膀上。
祕書抱着熊布偶,面無表情地看着七那。小白雖然好像一如往常地小聲說了什麼,不過並沒有傳到七那耳裏。
七那穿過門,走過祕書的待命室,然後又一啓另一扇門。
「爲什麼你要對附蟲者如此執着?」
我的心,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變得空蕩蕩的?
七那本身就像這棟大樓一樣。
正如剛纔自己所說的。
時間是晚上。
她啓動筆記型電腦,插入記憶卡播放。
「你說什麼?」
醜陋恐怖的〈蟲〉羣戰得血花四濺。如果是一般人,可能早就因爲害怕而停止播放。
空蕩卻巨大。
她又再一次體認到,魔法師的存在從自己緊握的指縫間溜走了。
她忽然想起來。
七那走在最頂樓的走道上,頭也不回地反問:
怪物們在戰鬥着。
沒有任何開場白,也沒有片頭之類的,影片直接便開始了。
七那撲也似的坐上沙發,將手杖扔在一旁。
「如果是與附蟲者有關的人,其價值或許不可計量。可是我怎麼樣也不認爲,那東西對赤瀨川財團而言是必要之物。」
若是不那麼做,心就會像氣泡一樣,彷彿一觸碰就將破裂。
「真的——只有這樣?」
可是,她依舊沒能掌握魔法師的行蹤。
是〈蟲〉。
宗方不認識鬼道司一事,讓她大受打擊。原本還以爲,只要救出他,就能得知司的下落。
「我會輕鬆贏得這場拍賣會吧……」
很諷刺地,連七那所在的大樓也面臨泡沫現象的處境。
其中也有一部分空間籠罩在黑暗裏。明明位於都市內,卻只有那片廣大的地區沒有燈光。
過去,那些命運改變了這個國家。
「它在下禮拜就會變成我的。呀哈。」
只要在拍賣會買下名叫α的原始附蟲者,就能解開命運之謎。
那是赤瀨川財團正準備開始營運的複合型大學設施。該設施俗稱MOCC,預計從明年開始纔會正式啓用。
明明應該很憎恨背叛自己的附蟲者——內心深處卻還是期待魔法師再次於眼前出現。
「那棟和……啊,那棟也是。這些全部都將成爲赤瀨川財團的東西。對了,聽說那個運動場的命名權也買到了對吧?還有,MOCC的機能準備工作應該也進行得很順利吧?」
爲了把杏本詩歌留在自己身邊,她決定得到那樣東西。
「風險太高了。」
七那猜想,那名「紀錄者」應該是差不多國中生年紀的女孩。從訪問的日期來看,她現在可能與七那的年齡相當。
「不過,這個人到底想做……什麼——」
正想嗤之以鼻的七那,臉上的表情瞬間凝結。
影片中,又有某個人在戰鬥。
她立刻就看出作戰的人是誰。雖然不曉得是哪裏的分部,不過那覆蓋臉孔的防風眼鏡,一看就知道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局員。
然而問題是,與特環作戰的對手人物。
纖長的身形輪廓與一頭長髮爲其特徵,和她在昏暗小巷內作戰的特環局員一共有兩人。那人以嬌健的身手,周旋於比自己的身高大上好幾倍的兩隻〈蟲〉之間。
突然間,〈蟲〉的腳被擊斷。身爲宿主的附蟲者捂着耳朵慘叫,另一隻〈蟲〉則像是遭到什麼毆打似的被震飛。另一名局員也昏厥過去,接着無力地倒下。
那名長髮的人物,只是一直閃躲〈蟲〉的攻擊。除了偶爾會用手指做出看似彈出東西的動作,此外就沒有什麼特別的行動了。見到局員們發出呻吟、無法動彈,那人便瀟灑地轉身離去。巧妙迴避對手的攻擊,而且不趁機置之死地,其格調等級明顯與特環局員大不相同。
「——」
看到轉過頭的那人,七那的心臟差點停止。
其實光是見到背影,她就已經知道了。因爲,那人肚子上掛着她再熟悉不過的耳機——
「啊——」
就在「紀錄者」接近那人,表明要訪問時,畫面忽然從眼前消失。
原來是七那下意識伸出的手,不小心讓電腦從桌上摔下去。
「啊啊……啊啊!」
從來不曾如此慌亂的她,急忙撿起電腦,然後重新開啓電源、播放影片。
「啊啊——」
見到畫面中再次回首的那人,七那不禁緊抓着螢幕不放。
儘管視線歪斜,她仍咬緊牙關忍耐着。彷彿只要一流淚,就會錯過那個身影一般。
不可能沒有意義。要是魔法師沒有意義,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任何能讓人理解的事物了。
溫柔的魔法師交出筆記本,之後就帶着微笑轉過身,揚長而去。
『你竟然做這麼危險的事……』
溫柔的魔法師爲何會從七那的眼前消失,那一點她現在依然不明白。
魔法師對着拍攝影片的人,遞出一本有些髒污的筆記本。
司露出難過的表情。
——我這個人活着,一點意義也沒有……
『爲什麼要笑?有什麼好笑的嗎?』
『你問我在做什麼?答案很簡單——我在保護某個人。』
『呵呵……』
『你是……?』
『每件事都不成功……也沒有生存的價值……』
『所以找出什麼是附蟲者的工作——就交給你們了。』
第一次與魔法師相遇,受她幫助時,七那的確說過那句話。
身爲魔法師的她,沒有辦不到的事。
她不可能有什麼一定得死的理由。
魔法師會看起來比最後見面時年輕,大概是因爲自己長大了的關係吧。令人驚訝的是,畫面中的「紀錄者」,竟是個與現在的七那差不多年紀的少女。
『因爲我要贖罪……』
也不曉得她到底犯下什麼罪過。
『……以前的我,總是一事無成。是個毫不起眼,什麼也做不好的輸家。要是就這個活下去,最後只會變成一個沒有價值的廢人。』
『我頓時獲得拯救……心想,原來像我這樣的人,也有能做的事啊。』
『可是…她對我說了一句謝謝——』
影片切換到另一個畫面,繼續播放其他附蟲者的採訪片段。
『這是什麼?』
對七那而言,司就是魔法師。
是有意義的。
那段期間,七那一直緊緊摟着電腦不放。
可能是在回看傲慢的「紀錄者」吧,司的視線望向這邊。
『我們普通人,有了解附蟲者爲何種存在的權利。所以,我纔會像這樣探查什麼是附蟲者。』
溫柔的魔法師所保護的人,如今仍在這裏啊。
『你的價值?』
『其實我已經走到只差一步就要成功,不過我還是很慶幸自己放棄了。反正既非魔法師,且什麼都不是的人,到頭來註定失敗……』
『不,說起來,其實我早就犯下第三條罪了…我對另一個人,「那個女孩」提出一個非常過分的請求。說不定,那孩子會代替我被她怨恨…到底是爲什麼呢?到頭來,我終究一事無成。』
『爲什麼要問這種事…可以請你放開我嗎……』
七那激動地搖頭。
『……以上就是這次的訪問。採訪人是「紀錄者」——』
就因爲那麼一句話——
七那下意識地用力緊握螢幕。
謝謝你——
『……』
「紀錄者」一開始傲慢的口氣,漸漸變得沉穩起來。
——每件事都不成功……
『……?……?』
『我是「紀錄者」。你是附蟲者嗎?』
「會長?」
影片結束放映後,七那這才終於緊抿住脣。在看影片的期間,她搞不好連呼吸、眨眼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贖罪?』
『你不收下嗎?你不也想要了解附蟲者究竟是什麼嗎?』
『我不能說是誰,不過那人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是讓我明白,像我這樣的人也有價值的恩人…是無可取代的人。』
就在這裏。
實在太不合算了。
門的另一頭,傳來祕書的說話聲。
看完影片到現在,應該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說不定甚至有幾個小時。
「……您怎麼了?」
『隱藏那個罪過死去,是我犯下的第二條罪。她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吧……』
自某天之後,跳了好長一段日期,才又出現另一段新的附蟲者訪談。「紀錄者」採訪一名少年附蟲者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非常開心。
『你正在做有危險的事情嗎?你究竟在做什麼呢?』
日期是距今數年前,大約離兩人最後一次見面之後沒多久。
『是她給予我生存的價值。所以,我過去一直守護着她。』
司面露微笑。
『應該說是特環的監視網吧。我爲了避開無謂的糾紛,每次遇見他們都會記錄下來。因爲我是個笨蛋,要是不這麼做就會馬上忘記。我已經用不着了,這個就給你吧。要是你之後也打算繼續採訪,我想這本冊子一定可以派上用場。』
『交給現在活着,未來也會繼續活下去的你們。』
身爲魔法師的她,一定什麼都辦得到。自從與司相遇後,七那便對魔法師崇拜無比,如今也試圖掌握她過去追求之物的真面目。
沉默了一會兒後,「紀錄者」的手出現在畫面中。
七那確實那麼說過。
「紀錄者」把魔法師硬拉到無人往來的空地發問。她的口氣非常傲慢,就像在表明身爲新聞工作者的自己有權知道一切。
最後一段訪問的對象不是附蟲者,而是普通人。那名有如魔王的少女,身旁帶着一隻貌美到超羣脫俗的螳螂。
『……?』
『這是採訪。』
請不要那麼說——
七那早就知道她指的是誰,而且答案只有七那才曉得。
『我覺得你和〈獵人〉好像,一臉被自己的使命給逼迫的神情。』
只爲了七那的短短一句話,魔法師就心甘情願地守護自己——
大概是想起過去的事情,魔法師微笑着說:
『死?你要死了嗎?爲什麼?』
『我犯了永遠無法彌補的罪過。那件事,改變了我守護她的理由……而且一旦改變,就再也無法與她見面。』
七那不明白,爲何她會露出那種神情。
『我知道很危險。不過,能辦到這件事的人,就只有我了。』
『過去?難道現在不是嗎?』
明明比誰都重視七那,卻默默消失的附蟲者就在那裏。
等了好久都沒聽到回應,覺得奇怪的祕書於是打開門。
另一方面,魔法師——鬼道司則是一臉疲憊。她的身體到處都是傷痕,臉上還露出七那從沒見過的陰鬱表情。
『那件事?』
「紀錄者」以聽似心不在焉的語氣,結束了鬼道司的訪問。
溫柔的魔法師。
她闔上筆記型電腦,緊緊抱住機體。
『我不能說。沒錯,也不可以告訴她……我理所當然該被憎恨,這是沒辦法的事。不過要是她——沒辦法恨我的話呢?那實在比什麼都還可怕。她是個善良的孩子,假如無法恨我……內心說不定會在各種感情的矛盾下變得扭曲……我不能再犯下這第三條罪。』
溫柔的魔法師會如此珍視七那,竟是爲了那種微不足道的理由。
『你說的某個人是誰?對你而言是什麼樣的存在?』
死?爲什麼溫柔的魔法師非死不可?
七那倒吸了一口氣。
『……』
「會長,您還不回去嗎?」
『所以——我很慶幸自己沒去做那件事。』
「不是的……我……好想再……再見到你……所以,纔會如今仍……」
『麻煩你住手……一旦和我扯上關係,你也會有危險。』
只不過,魔法師所說的話是錯的,而七那必須將其改正不可。
『我這個人活着,一點意義也沒有……』
『〈獵人〉……?』
「……纔沒……那回事……我……好想……」
七那甚至忘了呼吸,屏氣凝神地注視着司。
『你不是說,你想知道什麼是附蟲者嗎?』
保護某個人。
不可能沒有價值。若能與魔法師再次相會,就算得搜刮全世界所有的錢,她也不足爲惜。
「魔法師……」
——也沒有生存的價值……
價值確實存在。
一開始,是爲了得知魔法師的下落。
知道魔法師不在那裏後,她曾一度失去行動的意義。然而,她又有了詩歌這個新的動機。
可是現在,七那得到探查〈蟲〉之起源的堅定理由。
七那決定要繼承魔法師的意志,取得真相。
她要確認鬼道司所追求之物的價值,進而證明心愛之人的價值。
「我一定會得到α……」
七那依然緊抱着筆記型電腦,喃喃發誓——
2.04 七那 Part.8
「你們看到嗎?應該有看到吧?剛纔那個是鹿吧?一定是鹿!」
在行駛於夜間的林間道路的禮車內,七那趴在窗戶上興奮地喊着。由於她是參加完某個派對後直接上車,因此依然一身禮服裝扮。
「小白,你應該有看到吧?那一定是鹿沒錯!」
「啊…呃…對不起…大小姐……」
坐在車內後半部的少年,帶着曖昧的笑容把視線移開。儘管穿着正式西裝,他卻沒打算把到處亂翹的髮型弄整齊。
七那不滿地鼓起腮幫子。這時的她是真的醉了,並不是在演戲。
「你沒看到?真是的,你這個笨蛋!吶,你有看到吧?是鹿沒錯吧?」
「應該是山豬,因爲眼睛的位置離地面很近。」
禮服外披了件開襟羊毛衫的妙齡女子,一邊扶正眼鏡,如是說道。她身旁坐了一個穿着西裝的熊布偶。
「真是的!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附蟲者!」
「……請你忍耐。」
七那舉起酒杯,一邊向祕書確認。
〈波江〉趁勢出拳擊入少年的心窩。對於那毫不猶豫的反擊,詩歌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七那要代替溫柔的魔法師,得到她所追求的事物。
「不過你也有責任。如果不想再見到那種光景,就給我努力變強。」
「假如你真的不想戰鬥,我也不會再要求你上戰場。」
現在也是如此。
「不過——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會下標。」
她是來見在前方露營地裏的〈蟲羽〉。
「我們不是特環……所以沒辦法把不願意的人帶上戰場——不過,如果你願意和我們一起變強……我想總有一天,一定不會再發生像今天這樣的事情。」
「那是什麼自以爲了不起的名字啊?都這把年紀了還給布偶取名字,真恐怖!」
「既然露西那麼認爲,我想你就一定有那份能力。所以……要不要助我們一臂之力這件事,可以請你再考慮一次嗎……?」
而且,她今天就要得到那樣東西了。
「啊哈哈哈!」
「我們持續對會長以外的圓桌會成員進行監視……不過並未發現明顯的資產變動。」
在場所有人,都被詩歌的話給嚇了一跳。
「你——」
那個拍賣會——最初的附蟲者α的付款日就在今天。
「你分明就沒有救人!什麼叫雙方都會有犧牲者?你的意思是,要我們替對方着想,然後自己只能乖乖地捱打嗎?」
七那將與宗方槐路、〈蟲羽〉一起度過今夜。
「很好!七那我要難得地稱讚你!你真優秀,讓我來摸摸你的頭吧。很高興吧?喉嚨快點發出呼嚕呼的聲音啊。」
七那也非常驚訝。這麼一來,就和當初約定的不一樣了。
〈波江〉一面擦拭嘴脣破裂流出的血,一面直言正色。她以彷彿統帥軍隊的指揮官的毅然態度,俯視蹲在地上的少年。
「不能只用嘴巴講啦!對了,我問你。你在剛纔的派對上,是不是被不曉得哪家的社長給纏上,要你當他的情婦?你不如就去嘛,從此以後就可以穿金戴銀,受人供養了唷!」
「——是的。」
「……」
「一定會。因爲對方一看就曉得,是個對錢非常吝嗇的傢伙。所以直到期限的最後一刻——在今晚的日期改變之前,他都會等着其他競標者下標。」
「真期待呢。」
今晚,七那是爲了與〈蟲羽〉之間的約定,而來到他們的據點。
車體加長的禮車前後,共有數臺黑頭車負責護衛。杳無人煙的林間道路一片漆黑,只有帶頭車輛的前照燈光線照亮前方的道路。
「他們好像正在忙呢。」
「明明就還來得及!管他是特環還是什麼,怎麼可以任由同伴受那些傢伙的攻擊,自己卻逃跑!就算是爲了保護一名附蟲者,但少了一名同伴就沒意義了呀!你們這些人是白癡嗎?」
少年壓抑不了怒氣,出拳朝詩歌揮去。
少女的雙眼,筆直地注視着少年。
或許是心裏一片混亂,少年反射性地動手擊中〈波江〉的太陽穴,可是——
一旁的大鍬雖然馬上就抓住少年的拳頭,試圖制止,但還是沒有完全趕上。大鍬沒能將接下的拳頭力道完全抵銷,手背於是擊中詩歌的臉。
有一個人激烈地大吵大鬧,被其他夥伴們捉了起來。那個人看起來似乎與七那同齡。大概是在別處和敵人作戰過吧,從頭上留下的血弄髒了他的衣服。同樣地,〈波江〉、露西,還有其他幾個人也都受了傷。
「不,我是『赤瀨川財團會長的祕書』。我工作的目的,只爲了守住現在的職務崗位而已。」
據說受邀參加拍賣會的,是圓桌會的十二名成員。
赤瀨川財團的營運狀況一如往常順利。好到幾乎所向無敵,讓人忍不住放聲大笑的程度。
魔法師過去所追求的潘朵拉之盒——
每個人都不想跟這種拍賣會扯上關係。
木屋前聚集了一羣人。
「你要是還消不了氣的話,就打我吧。負責指揮這場戰役的人是我,我才應該負起沒能保護同伴的責任。」
「沒關係,請把他放了吧。」
「是的。可是,那個人真的會出現嗎?」
「對不起……」
十多年來,都沒有人願意接觸α。
穿過林間道路。
「——嗚惡!」
原先一直沉默不語的詩歌,突然一臉難過地開口。少年頓時瞪大眼睛。
露西一邊拍拍髒衣服上的灰塵,一副事不關己地回應:
下標的只有七那。
七那再次造訪這座山,其目的與初次來時一樣。
原以爲傻呼呼的她,一定從小到大都沒喫過苦,卻偶爾會展現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一面。
「如果要下標,就一定會動用大筆資金。一旦動用大筆資金……就不可能不被我們發現。」
她帶着祕書和小白,往露營地的中心走去。
有時候,七那實在摸不透杏本詩歌這名少女。
詩歌陷入沉默。她痛苦地緊抿雙脣,抬起頭。
「沒辦法~不可能~爲時已晚~在那種情況下,就算回去也沒有用喔。要是回去了,一定會與特環正面衝突。居然會湊巧在那裏遇到他們,只能說運氣太差了~」
「爲什麼我們非得被硬是帶去那種地方,遭遇這種慘況不可啊?」
七那眯起單邊的眼睛,咧嘴笑道。祕書在一旁點頭附和:
七那對於得到它早已不再有所猶疑。因爲她至今不斷擴增資產的作爲,終於有了意義。
「我們必須忍耐……並且非得變強不可。要是我們每個人都沒有強悍到——足以保護沒有戰力的人們和自己,戰爭就永遠不會結束。」
下車後,七那立刻注意到不遠處傳來嘈雜聲。
與平常看似弱不禁風的模樣不同,此時的她,勇敢承受眼前少年的怒氣,並且坦然地直視着對方。說她個性堅韌倒也不是,只是彷彿有一根支柱支撐着她,讓她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重新站起來——某樣如此堅決的事物,充滿了她小小的身軀。
額頭上不斷流下鮮血的少年大吼着:
「你有說什麼嗎?小白,你只要乖乖地看着外面,直到鹿出現就好了。」
「真無趣~冷血女~熊女~你和旁邊那個結婚時,記得叫我去啊。」
然而除了七那,其餘的十一名會員都沒有行動的跡象。
那是幾天前,他們在七那的私人海灘所訂下的約定。
「?」
七那等人乘坐的禮車抵達了露營地。
因爲她終於找到,名下財產的使用之道了。
「呼嚕呼嚕呼嚕。」
詩歌眼角紅腫,輕聲說道。回視少年的少女,肩膀不住顫抖,大概正拼命地忍着痛吧。
七那的心情非常好。
「……嗚喔喔喔!」
「你有照我說的,把之後的行程都空下來吧?」
儘管猶豫,壓制發狂人物的人們還是放開了手。結果不出所料,那人立刻衝向詩歌,粗暴地揪住詩歌的前襟。
詩歌沒有閃避。
七那的笑聲,響徹了在黑暗無光的林間小道間行駛的禮車。
「別開玩笑了……!這教我怎麼接受……爲什麼我非得這麼——」
少年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的情緒依然無法平靜,又再次握緊拳頭:
「α是我的東西,我不會讓給任何人。」
「支票準備好了吧?」
其中也有熟悉的臉孔。詩歌和大鍬、〈波江〉、露西、貳兵衛、小蠋,還有坐着輪椅的宗方槐路等幹部都在其中。在齊聚的詩歌等人面前,有幾名少年、少女正在喧嚷着「別這樣!」「快住手!」等對話。
自稱拍賣商的怪物——薩札比似乎總有辦法得知七那的所在之處。既然會出現在七那祕密前往的私人海灘,那麼不管七那在哪裏,他今天一定也會在她面前現身。畢竟龐大的資金就將入袋,那個低聲下氣的怪物就算不曉得,也包準會殺紅眼,拼命尋找七那的所在之處。
身材高挑,輪廓很深的少年,毫不留情地把詩歌按在堅硬的牆上。少年耳朵上的耳環,在燈光的反射上閃閃發光。
這時,〈波江〉抓住少年的肩膀,瞪着他:
詩歌一臉冷靜地勸解。
「我纔不要聽什麼道歉的話!我是在問你爲什麼!〈蟲羽〉這組織不是應該幫助附蟲者嗎?不是嗎?」
「當然。」
「我只爲自己而活,並不打算成爲他人的東西。」
「還有,我們會把你帶去那裏,是因爲你很適合作戰。如果要恨,不如恨自己技不如人吧——話說回來,我真的很失望耶。戰術明明就很完美,說來說去,錯都出在你們這些一看到敵人,就慌了手腳的人身上~」
「他的名字不叫那個,而是七星瓢蟲(Coccinella septempunctata)。」
「你說什麼……!」
「什麼嘛。你還不是因爲我給了優渥的薪水,而成爲我的東西?」
「到底是爲什麼啊?你這傢伙!」
「呃…我…大小姐的…那個……」
「我很想幫助大家。可是,要是在那裏跟特環作戰,雙方說不定會產生更多的犧牲者——」
「我並不是附蟲者——難道每次來這裏,都必須重演相同的對話嗎?」
肩膀不住發顫的少年放聲大吼:
「……可惡!可惡!可惡!」
「……!」
隨後,露營地頓時起了一股異狀。照亮木屋四周的燈具光線變得歪斜、扭曲,並且慢慢集中在一起。
光線集中在詩歌、〈波江〉,以及露西的額頭前。被空中浮現的光點照到的人們,身上的傷開始緩緩地癒合。
「這是……?」
喫驚的詩歌等人傷勢一復原,光線便立刻彈開。接着,露營地就和之前一樣,僅只是被樹上的燈光照亮。
「可惡…可惡…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
少年站起來,轉過身子。他一臉痛苦地按着腹部,推開其他同伴們,獨自離去。
「那…那個……!請你也治好自己的傷……!」
聽到詩歌的話,少年只拋下一句:「少囉嗦,去死吧!」就消失在黑暗中。露西說的沒錯,他確實擁有珍貴的戰力。治癒能力者——特別是可以在不接觸的情況下,治療多數人的附蟲者可說是相當稀有。
七那轉動手杖,笑着說:
「真是看了一場好戲呢,呀哈。」
「啊……七那。」
「纔剛開始辦正事就起內鬨?看來前途堪憂呢。」
「是…是啊。不過…我會努力的。」
詩歌來到七那身旁,臉上強裝出笑容。那副神情會如此悲傷,應該是因爲,她很擔心從此失去一名同伴吧。
「七那,你爲什麼會來這裏?是來玩嗎?」
「啊?」
宗方一臉苦笑。
「給我不擇手段……」
七那的勝利是無庸置疑。其他有競標權的圓桌會會員全都沒有展開行動。也就是說,在七那下標之後,沒有人進行投標的動作。
無論何者都是和詩歌關係疏遠的話題。就算得知那兩者過去曾令國家產生何種變動,她一定也無法理解。她既不曉得名爲圓桌會的人們是什麼樣的人物,也完全猜想不到薩札比這名怪異拍賣商的真實身分。
「請恕我無法告知有關競標者的任何資料……因爲一旦曉得競標者是誰,競標者們很有可能會私下協議……」
因此,詩歌開始思索α。
既然如此,那泡沫現象呢?典範轉移呢?
「那麼,各位保重。」
「真的假的…那個金額是怎麼回事……」
遠處有個小小的亮光。
那樣的事情發展,真的是名叫α的附蟲者所想見的嗎?
「不過,那也得等我得到α之後再說。」
某個少年被冠上最強附蟲者和惡魔的稱號,受人恐懼。
「那當然,輕而易舉啦。」
「啊啊!對喔,原來如此。」
貳兵衛和宗方會如此震驚不是沒有道理。因爲那筆金額,大到足以讓普通經營者就此破產。
從前發生過與α有關的重大事件。因爲七那和宗方那麼說,所以肯定沒錯。
七那一邊朝着禮車走去,臉上的表情早已變得扭曲。
「金額是——」
難道你們以爲,我會因爲這點小事就退怯嗎?
「……!」
「那應該……不是鹿吧?」
然而,詩歌心想。
據說,圈地這種現象,是爲了獨佔α而發生。
那道亮光,原來是點燃在老舊燈籠裏的燈火。那人身上穿着破爛的衣服,手中拿的燈籠也因爲支撐用的四條鏈條缺了一條,因此歪向一邊。
「我們連那傢伙是不是人都不曉得,根本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事……」
詩歌本身是附蟲者,此外,她至今也遇見過許多其他的附蟲者。他們彼此相遇、結識,有時會互相攻擊,也有附蟲者因詩歌而成爲缺陷者。
「有其他競標者開出更高的價錢。」
實際上,七那的確打算一知道競爭對手是誰,就要立刻派出刺客。要是對方肯乖乖把商品讓出來最好。倘若對方拒絕,她也不會排除動用武力。
根本無須聽他公佈得標者。
聲音再次傳來。
她如此宣告,接着說出下標金額。
「儘管下標了……但假如付不出那筆金額,到時會怎麼樣?」
金額還沒大到付不出來的地步。
宗方瞪着七那。
宗方槐路探查出那些謎團,赤瀨川七那則繼其之後,試圖讓一切真相大白。
正因爲她一直興沖沖地確信自己會獲得勝利,因此反而更有受人愚弄的感覺。明明原本還意氣昂揚地和〈蟲羽〉約好,一起迎接那個時刻到來,結果卻丟盡顏面。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
薩札比緩緩低頭。
「……這是怎麼回事?」
「對…對不起……所以說,七那會得標囉?」
正當七那信心滿滿地斷言時。
七那重新面向薩札比,用手杖敲了敲他的肩膀。
然而,七那立刻用手杖將宗方的手撥開。
詩歌雖然不太明白,不過聽說那就是宗方槐路失蹤的原因。
「這點程度,纔不可能讓我赤瀨川七那就此罷手。」
是在笑嗎?七那皺起眉頭。
「非常感謝您…下一次的付款日爲三天後,那麼在下告辭了……」
「我問你——你應該沒有說謊吧?要是你敢爲了抬高價格而故意虛張聲勢,小心我當場打爆你的腦袋。」
「Bid or fold?」
金錢。經濟。
拍賣商用大象般遲緩的動作轉過身,拖着鞋子消失在樹林中。
管他是什麼懲罰都無所謂。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我只會把商品賣給開價較高的那一方……」
這次聽起來比剛纔更加清晰。所有人都望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籠罩在黑暗中的森林深處。
大概是被說中,貳兵衛在七那的注視下發出「唔……」的呢喃聲。
七那朝祕書回過頭,眯起單邊的眼睛。
宗方把手放在七那的肩膀上。
「呀哈,由我負責競標的決定果然沒錯。要是交給老頭子或膽小鬼,早就嚇得棄權了!」
「赤瀨川……你太小看這場拍賣會了。」
「哈哈,小題大作!反正也不可能出人命!」
「當然一定會有懲罰…不過我無法告知詳細內容……」
「太荒唐了……」
一種拖拉東西的聲音從某處傳來。
「一定要在下次的付款日之前,找出另一名競標者。」
詩歌等人的視線全集中在七那身上。
優雅地打完招呼後,七那轉過身子。
薩札比發生「呵呵……」的笑聲。
「錢我準備好了。可以請你快點把商品交出來嗎?」
「你還是一樣讓人看了不舒服耶。要不要我買件好一點的西裝給你?」
「調查方面沒有缺失,圓桌會的成員的確沒有行動的跡象。」
七那瞪大雙眼。
「算了吧,赤瀨川,這個拍賣會實在太可疑了。」
薩札比低聲下氣的問話聲,滲透整個露營地。
七那早就猜到他會那麼說。
隨着拖拉東西的聲音逐漸變近,亮光也越來越靠近。不久,在樹木林立的空間裏,浮現一個穿着破損西裝的人影。
她邊走邊對祕書下令:
七那用手杖的柄戳了戳詩歌的臉頰。
圈地、泡沫現象、典範轉移。
「……!」
「我說過,不管對手是誰,勝利者一定都是我。因爲就連此時此刻,也有大筆大筆的金錢不斷聚集到我的名下。」
但是——她簡直氣得七竅生煙。
「你該不會把這麼重要的事給忘了吧?你說,是不是呀?」
2.05 詩歌 Part.2
七那無視詩歌出聲要她留步,頭也不回地走向禮車。
「除了我以外,另一個下標的人到底是誰?」
薩札比的肩膀莫名抖動了起來。
「Bid。」
薩札比說出的金額,比七那的下標價格高出非常多。
相對於語氣一副滿不在乎的七那,宗方的表情相當嚴肅:
——α
她眯起單邊的眼睛,從容地笑着:
「哼哼,反正對方一定很快就會認輸,咱們就期待下一次吧。」
七那立刻回頭望向自己來時的方向,可是卻什麼也沒看到。
在衆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詭異的拍賣商來到七那的面前。
七那身邊隨時都有小白在保護她的安全。只要有他們這些精兵,就算薩札比要帶軍隊來進行所謂的懲罰,她也絕對會毫髮無傷。
「那真是…在下的榮幸……」
薩札比緩緩地低下頭。
「您好,赤瀨川七那小姐……」
「……薩札比,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七那將手杖旋轉一圈,用前端抵着薩札比的肩膀。
衆人的沉默,令七那十分不滿。
「小雪,今天是拍賣會的付款日。」
某個少女總是溫柔地向人伸出援手,替無數的人們帶來勇氣與希望。
一直被人輕視很弱小的少女,獨自一人與大批的附蟲者奮戰到最後。有位責備詩歌什麼也沒做的殺手;也有叫喊着,一定要抓到詩歌的附蟲者。而如今,一羣儘管迷惘仍決心向前的附蟲者們,正守護着詩歌。
特別是對於惡魔和少女友人,人們甚至將其視爲傳說來談論。
〈郭公〉。
以及立花利菜。
儘管如同惡魔與上帝般形成對比,人們卻同樣對他們感到畏懼。難道只有詩歌對這一點感到奇怪嗎?
出現在詩歌面前時,〈郭公〉的使命應該是要打倒詩歌。然而他卻詢問她的夢想,並對她與自己的夢想相同一事感到驚訝,然後猶豫。
利菜則是和詩歌成爲朋友。她在詩歌的面前歡笑、哭泣,訴說戀愛的心情。讓人不禁覺得,她平日英勇的模樣,只是勉強裝出來的。
在詩歌面前,兩人只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少年少女。儘管有時歡笑哭泣,有時煩惱傷心,但仍試圖打起精神站起來。如果這樣不算平凡人,那又是什麼呢?
所以,她心想。
α這名附蟲者,應該也是一個平凡的普通人吧?
一定也是有時歡笑哭泣,有時煩惱傷心,卻仍試圖打起精神,站起來吧?
好想和對方說話——
詩歌如此想着。
爲什麼你會變成附蟲者呢?
成爲附蟲者之後,你都在想些什麼?
當時的你看見了什麼?
還有——你心中懷抱的,是什麼樣的夢想?
她好想與α見面、談天。
隨着那樣的想法不斷膨脹,另一種情緒也在詩歌的心中生成。
聽到陌生的語詞,詩歌滿臉不解。
「這是當然的……」
她解除能力,走在荒蕪的地面上,回到身在樹林中的〈波江〉身邊。
「圈地是由於過去人們企圖獨佔α而發生的事件…包括圓桌會在內的資產家們,紛紛對那個『預兆』進行投資…看在不知情的人眼裏,或許會以爲,忽然有大筆金錢從這個國家消失了……」
是貳兵衛。他似乎一直在外頭等待拍賣商到來。
「不行。我遲早必須讓這傢伙成爲指揮官,因此紀律是最重要的——你在發什麼呆,如果沒其他事要報告,就快點回去。」
詩歌等人默默聽着薩札比的獨角戲。
「對不起。明明是我拜託你訓練我,我卻老是失敗……」
「這——根據我聽到的傳言…她在不久前已經戰死了。」
「……這樣確實是派不上用場。」
那名附蟲者如今卻被抓住,禁閉於某處。
「贏家的……詛咒?」
就算在拍賣會中贏得勝利,也會受到詛咒——倘若祕書所言不假,那麼這場拍賣會將不會有任何贏家。
少年按着腦袋,抬起頭,頓時說不出話來。看樣子,他似乎因爲剛纔一直把繃着的臉轉向一旁,所以並沒有看到詩歌兩人身後的景象。
聽到宗方的問題,薩札比低下頭:
「太棒了!你居然曉得!在薩札比來之前,就讓我在這裏等吧。」
有人將附蟲者當成商品來買賣。
「很抱歉…上次打了你……」
「……」
一定要儘早讓自己有所成長——
「辛…辛苦了。」
「……報告,我軍剛剛歸營。得救者一名,無人受傷。」
「……你這話還真奇怪。這個國家裏,明明還有好幾個人與圓桌會不相上下不是嗎?」
薩札比現身於門前。
「這次好像可以得標呢。」
「慾望的泡沫令人發狂……他們在亦稱爲原型的α中,加進了三個新的可能性……那原本應該是通往下一個階段的橋樑……可是那三者卻成爲尖刺,刺穿了膨脹到極限的慾望泡沫……泡沫現象於是崩壞……」
薩札比一瞬間沉默了。
詩歌轉過頭,緊抿雙脣。被汗水濡溼的頭髮貼在臉頰上,疲勞和精神上的耗損,令穿着T恤和五分褲的手腳使不上力。
詩歌所站的地方,是離〈蟲羽〉作爲據點的露營地有段距離的盆地。
儘管點頭贊同,心中的懊悔卻依舊盤據。
不過,還是不能放棄。
詩歌驚訝地凝視少女,但七那隨即就笑着說:「哈哈哈,咱們來提前慶祝吧!」然後迅速走向小木屋。
雖然七那在其他同伴眼中的評價很惡劣,不過詩歌並不討厭她。七那曉得許多詩歌所不知道的事情。
「呼……哈……」
七那每次下標,看起來總像是在遊戲般地輕鬆。可是另一方面,她對得標的執着卻絕不淺薄。或許,她有其本身參加拍賣會的強烈動機吧。
「明明只有圓桌會的成員纔有拍賣會的參加權,可是圓桌會的人都毫無動靜耶。」
詩歌等人所處的盆地,在大約一小時前並非盆地。
樹木倒塌、彎折、扭曲,就連一根樹枝也失去原形。土壤被翻捲上來,岩石碎散四落。地下水管大概是裂開了吧,一部分的地面正不斷溢出大量的水來。所有植物皆已死亡,動物則是全數逃了開來,不敢接近——此處儼然成了一個完全喪失生命氣息的空間。
詩歌低頭向他致意,沒想到一旁的〈波江〉卻走上前去,默默打了少年的頭。
那句話令門廳陷入沉默。
「要是您有線索的話,不如就直接去問本人吧……在下無法透露競標者的名字,但也不會干預競標者的行動……」
「崩壞之後呢?」
往木屋的方向望去,依然坐着輪椅的宗方也在那裏。
好幾年來,一直等待着被誰得標買下。
然而他隨即面不改色地用陰森的低沉聲音開口:
七那之外的十一名圓桌會成員都沒有動靜。
「咦?請…請不……不要放在心上。」
詩歌下意識地望向七那。只見因酒精而雙頰泛紅的少女,正笑眯眯地注視着薩札比。
可是自己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接受其他人的保護。
「……是的。」
依這種情況,即使參與戰鬥——恐怕到時除了詩歌以外,敵我雙方都將無人倖免於難。
那種人真的存在嗎?
「我是否應該就此收手呢?要是其實沒有另一個競標者,你就錯失賺大錢的好機會了吧?」
見到薩札比目中無人的態度,七那臉上的笑容頓失。
「七那。」
「我早就把線索全都調查過啦,可是就是找不到疑似競標者的人。」
是〈波江〉的聲音。詩歌趕緊解除自己的能力。
然而——
「……這是怎麼回事?」
夜晚來臨,小木屋的門從外被打開。
「有其他競標者開出更高的價錢……」
「薩札比來了。」
「現在依然查不到另一名競標者的身分。」
「那個競標者到底是誰啊?那個人真的存在嗎?」
「好痛!你做什麼啦——」
簡直就像一件商品——
在等待薩札比的期間,詩歌聽七那提過那件事。
三人一回到露營地,便見到熟悉的少女在那裏等着。
聽見遠處傳來的聲音,詩歌頓時回過神來。
對充滿自信的七那懷抱信心,詩歌回頭望向祕書道:
「特環恐怕又會開始放棄訓練失控的人,立刻就將他們打成缺陷者……總之,我們不能依靠已經不在的人。只要不屈不撓地努力下去,總有一天會成功。」
「不,我也很遺憾沒能幫上忙。如果是基本能力,我是可以對你和〈蟲羽〉全體進行訓練……但若是更進一步的應用,那就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了——應該說,每個人各自的能力使用方法,只有自己最清楚。不過我的後輩中,確實有個女孩擅長這類的訓練……」
和少年所站的地方一樣,這裏原本是雜木林立的樹林。然而如今卻因爲詩歌的能力,如棒球場一般大的空間就此化作一片荒野。
正當如此下定決心的詩歌打算回露營地時,突然有一名少年從樹林中現身。
「沒錯!我是赤瀨川七那!喵哈哈!」
詩歌朝着轉身回去露營地的少年背影說道。自那天晚上之後,少年儘管口中諸多抱怨,卻願意繼續出力幫助〈蟲羽〉。看來詩歌與那名少年之間的隔閡已稍微化解開來,這讓她非常開心。
張大嘴巴、呆立原地的少年,被〈波江〉狠狠踢了一下屁股後纔回過神來。
「照這個樣子…我根本沒辦法幫助任何人……」
「那…那個,〈波江〉,真的沒關係……」
不管是什麼樣的附蟲者,實際上也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那還真是…不可思議呀……」
「……螢!〈冬螢〉!」
就算問他,他也只是笑着回答「就快好了」。見到宗方那樣子,詩歌心中湧起一絲不安。
「我所招待的賓客,只有圓桌會的會員……」
什麼最初的附蟲者,還是可能知道〈蟲〉的祕密,這些事情變得再也不重要。
即使無法與圓桌會匹敵,還是有財力與他們相近的富豪存在。可是就算連他們也調查,還是找不到疑似競標者的跡象。
那名家財萬貫的少女,今天依舊喝得醉醺醺。她靠在禮車上,像被點到名的學生一樣,很有精神地舉起手杖。
「給我聽好,對上位者要使用敬語。」
宗方、七那,還有〈蟲羽〉的每個人都在爲了拯救附蟲者而努力。
「今天也是付款日?」
那名戴着耳環的少年,用一臉不悅的表情淡淡報告。他就是前幾天,對詩歌等人大吼大叫,甚至動粗的少年。
一瞬間,七那露出嚴肅的神情。
既不是圓桌會的十二名成員,也不是圓桌會以外的富豪——
也許是身體還沒復原吧——
「意思就是過度熱中於競爭,結果以超乎常理的天價得標。再這樣下去,即使得標,赤瀨川財團也……」
「夠了!解除能力吧!」
「後來,圈地——轉移成泡沫現象。泡沫就好比『慾望』……在α身上感受到某種感覺的人們,全都變得欣喜若狂……與α有所關連的人們充滿狂喜、興高采烈,如癡如醉地揮霍金錢……喜悅的漩渦在本來因圈地而陷入不安的人們之間擴散,大家都爲了突如其來的好景氣歡欣鼓舞…泡沫現象把連對α一無所知的人都捲進去,整個國家陷入莫名的喜悅之中……」
祕書的語調依舊非常公式化。
「那…那如果請她來教,是不是就會有用呢?」
「現在的狀況,只會招來『贏家的詛咒』而已。」
〈波江〉循着詩歌的視線望去。她身穿一襲工作服,包覆住那姣好的身材。
「我一定會得標。」
聽到戰死二字,詩歌的胸口一陣痛楚。又有一個人——一名附蟲者死去。除了請求指導外,假如有機會見一次面,我會和那名附蟲者聊些什麼呢?
儘管口氣平淡,女子的表情看起來卻很僵硬。
拍賣會剛開始時,詩歌得費好大的勁才能跟上話題。可是在逐漸瞭解內容之後,她終於明白拍賣會的真正意義。
「那個就…等下次有機會再……」
「哼。」
七那露出挑釁的笑容。
「我的目的絕非欺騙競標者……賣出商品,始終是我身爲拍賣商的使命…假如您放棄下標,而另一位競標者無法支付下標金額——我就會對那人進行懲罰,然後將對方交給您……」
「不過如果付得出來,就表示是那個人得標了吧?」
「那是當然……」
薩札比說的話從頭到尾都非常抽象。好像有在說明什麼,但實際上卻什麼都沒講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應該是若想知道實情,就趕快下標,贏得α吧。
然而,詩歌有件事不得不問眼前的拍賣商。
「雖然,我不曉得α是什麼樣的人……」
七那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詩歌身上。
「可是,你卻打算用錢把那個人賣掉……」
「α是非常有價值的商品……只要得標,各位應該就能得到想要知道的答案……」
「我不懂什麼價值,不過——」
詩歌目不轉睛地注視薩札比。
她微微睜大的黑色雙眸中,映照出薩札比的身影。
「你爲什麼能夠把一個人叫作商品呢?」
瞬間——
也許是下意識的反應吧,薩札比後退了幾公分。
當知道α是附蟲者後,詩歌心中所懷抱的情緒——
是憤怒。
在高級精品店的店內,薩札比如此問道。店員們見到那身裝扮,一看就覺得薩札比與此地極不搭調,全都皺起眉頭。
這是七那第二次被招待參加派對。
七那對脈脈凝視自己的詩歌咧嘴一笑,然後將手杖轉動一圈:
「在下只是區區一介拍賣商……」
然而今晚,她被招待前往的晚宴不但外觀豪華,規模也非常龐大。高級飯店的一整層樓都被包下來,所有的一切是如此閃耀奪目。會場中心有一座香檳塔,沉在玻璃杯中的寶石們,在燈光的映照下發出七彩的光芒。
往該處望去,只見一名貴婦人正高舉着某物欣喜不已。好像是在她喫的蛋糕裏,發現了一枚鑽石戒指。對於主辦人慷慨的安排,會場中湧起熱烈的掌聲。
爲此,薩札比現在纔會舉行拍賣會。
就像泡沫一樣。
「——還真是悲慘呢。」
「非常感謝您的下標……」
除了詩歌和七那以外,同行的還有身穿正式西裝的大鍬和小白,以及不知爲何也跟來的丁屋貳兵衛。七那的祕書則是聽說正在別處洽公,所以不會來這裏。
她不清楚薩札比這名拍賣商到底是何來歷。可是他卻高聲地宣傳一名附蟲者的價值,還裝腔作勢地想要抬高賣價。實際上,詩歌可以清楚看出他正爲了價格不斷攀升而竊喜。
「呀哈。」
「——Bid or fold?」
薩札比的心中也曾經有過泡沫。當時的一切都屬於他,可以說,世上沒有得不到的東西。
「Bid。」
「七那……」
你們每個人現在就儘量得意忘形吧。
不只是解放而已。
七那眯起單邊的眼睛。
詩歌緊抿雙脣。
七那一面從VIP專用的包廂觀看國際足球友誼賽,一面宣告。身後窮酸的拍賣商,畢恭畢敬地向她行禮致意。
「Bid。」
眼前的少女,將會變得和現在的自己一樣。
可謂之爲詛咒的後遺症,至今仍在持續。
現在的七那,簡直就跟從前的薩札比一模一樣。
爲了搶奪競標者們身下的寶座。
七那眯起單邊的眼睛。
過去的典範轉移並沒有結束。如今詛咒依然還在持續,遲早會降臨在全世界的所有人身上。
傲慢地靠坐在椅子上,悠哉俯視地面的少女。
競標價不斷膨脹,如今已躍升至起標價的好幾倍。
「Bid。」
薩札比也是其中一人。
薩札比帶着卑微的笑容,低下頭去。
屈辱和憎惡在他的心中不斷高漲,而如今,將其解放的時刻就要來臨。
薩札比像是要逃離詩歌的視線似的轉了個方向,面對七那說道:
「Bid or fold?」
「騙人。世上哪有拍賣商會握有圓桌會的會員卡,還把α當成商品來販賣?我可不是什麼睜眼瞎子。那張卡片是真貨,而且你對圓桌會的事情也知道得太多了。」
當時包含他在內,所有人都大聲呼叫。不僅是向糖蜜聚集的人們,就連提供糖蜜的人們,扮成糖蜜的人們——大家都在心底吶喊着。
「這…這樣啊。」
「你到底是誰?」
他好想帶着嘲笑這麼回答。
「呀哈,你再挖也沒有用,那一看就知道是作假啦。那個人,是主辦派對的寶石公司的大股東,所以喫到的,一定是侍者特地送過來的蛋糕。」
圍繞着最初附蟲者α展開的戰爭,已成了龐大金額的對決,而且數字還在持續膨脹。好比氣球,抑或隨時都可能破裂的泡泡——
屈辱。
會場的某處響起驚呼聲。
2.06 The others
薩札比沒有回答。
「下一次的付款日爲三天後……」
七那似乎已經下定決心。即便直到最後都不曉得另一名競標者是誰,她也要在價格的競賽中一決勝負。
他用毛骨悚然的笑聲,隱藏自己隨時都要爆發的憤怒和憎惡。
他所舉辦的拍賣會開始至今,不知已過了幾天。
「不用了,我只是覺得,戒指從蛋糕裏跑出來很有趣而已。」
「……呵呵。」
憎惡。
可容納四萬人的足球場內,響起巨大的歡呼聲。在藉由最新設施,保護完美狀態的天然草皮上,穿着制服的選手們不斷奔跑着。
「哇,好棒喔……」
薩札比深深地低下頭。
「Bid。」
爲了這一次,只有薩札比一人才能克服典範轉移。
一切都是從前發生的典範轉移的過錯。
不,不只是七那。
就是你自己啊——
「如果你能一個人喫光會場的蛋糕,那或許真的有希望。但若是想要戒指的話,那我直接買給你如何?」
詩歌穿着向七那借來的禮服,動手挖起盤中的蛋糕。不過裏頭只有草莓幕斯,並沒有戒指。
七那沒有退縮,另一名競標者也沒有要罷手的意思。
全身沐浴在聚光燈中的歌劇歌手,正唱出高亢動人的歌聲。薩札比與黑暗的觀衆席融爲一體,如此開口問道。
那個時候,一切都瘋了、狂了。
薩札比儘管在內心咬牙切齒,卻仍繼續討好競標者。
對於簡直有如王者般的七那,薩札比的心裏既無對她下標商品而懷抱感謝之情,也沒有喜悅的成分。
明明想與α見面、說話,卻無能爲力。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相信七那。
爲了取代以支配者之姿,坐在大把鈔票上的他們。
「Bi——」
薩札比還要將那個詛咒——賣給所有人。
詩歌回頭望着七那。
第一次造訪的派對,是在湖中的遊覽船上舉行。由圓桌會主辦的派對十分高雅別緻,充滿沉靜的氣氛。
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會受到詛咒,那是逃離不了的命運。
如今不知身在何處的附蟲者α,對於自己被釋放的時間被不斷延長,心裏究竟作何感想?
薩札比將長久以來不斷累積的屈辱和憤怒藏於心中,謙卑地低下頭。
「敬請等待下一次付款日的到來……」
薩札比低着頭,從覆面佈下凝視着赤瀨川七那。
設置在看臺中央的超大型螢幕上,出現「GOAL!」的字樣。
與α有關的所有人依然受到詛咒。
七那坐在觀衆席最上層的特別座,如此宣示。劇場的燈光一亮,觀衆立刻一齊拍手鼓掌。
「請問有什麼事……」
2.07 詩歌 Part.3
「薩札比。」
「……」
「我說過,我一定會買到手。」
七那將香檳一飲而盡,並把泛紅的臉貼近詩歌說道。詩歌失望地把碎掉的蛋糕放入口中。
可是現在的薩札比,與過去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里。
「——Bid or fold?」
一切只爲他沒能克服典範轉移這點小小的理由——
「好啦,下一次的付款日是何時?」
原本俯視地面的七那忽然轉頭。那副瞧不起人的眼神,令薩札比氣得七竅生煙。然而他隱忍滿腹的恥辱,低頭告誡自己——現在還不是時候。
赤瀨川七那一邊挑選豪華的禮服,一邊宣告。
「圈地、泡沫現象、典範轉移——你自己應該也和當時發生的那些混亂現象有關吧?所以纔會變成現在這副窮酸樣。」
每聽薩札比說一句話——想與α見面、談天的心情就有如泡沫般不斷膨脹,同時憤怒之情也隨之增強。
「我是很高興你帶我來參加派對,可是這樣沒問題嗎?我…那個…被特環……」
「沒事的啦,因爲這裏擁有治外法權。只要待在有錢人身邊,任誰都沒辦法對你出手——啊,不過中央本部例外就是了。你只要不進到他們的轄區,一直待在我身邊,就包準沒問題!」
「……有錢人真的好厲害喔。」
如果七那所言屬實,那麼有錢人簡直就跟天神一樣了。對詩歌而言,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是極端恐怖的存在,而他們居然能夠將那種組織拒於門外。
「在那裏的白鬍子,是一個小國家的大統領喔。那邊那個穿軍服的,則是某個產油國家的將軍閣下。哎呀,連宗教紛爭地區的領導者也來了。寶石的威力果然厲害,什麼嘴臉低劣的人都齊聚一堂呢。」
「……」
「在這裏,什麼糾紛、戰爭都會一筆勾銷。就算平常會互相用飛彈打來打去的人,也會笑咪咪地互敲酒杯。呀哈,錢很厲害吧?你不覺得就某層意義來看,這幅景象正是所謂的世界和平?」
金錢令人忘卻紛爭。
假如那是真的,與附蟲者有關的戰爭,是否也能在金錢的面前消失無蹤呢?
答案不能說完全不可能。倘若詩歌是大富豪,就算她當場坦白自己是附蟲者,賓客們恐怕也會在表面上擺出笑臉,歡迎她加入。
「那要是……沒有錢了呢?」
「呸,大概就會不被任何人理睬吧。」
見到詩歌陷入沉默,七那伸出食指,輕輕戳了戳她的鼻子。
「嗚……怎…怎麼了?」
「你會露出那種表情,是因爲你不瞭解金錢的力量。你一定在想,那種建築在錢上面的感情只是表面的吧?」
「……」
「儘管如此——那也總比一句話都不說,就突然消失來得好。因爲只要手上有錢,那份感情就絕對不會消失。」
早已喝醉的七那臉上,蒙上一層陰影。也許是以前發生過什麼事吧。
詩歌放下蛋糕,忸怩地將十指纏在一起。
她明白七那所說的話。實際上,她並不打算否定會重視那種關係,那種感情的人。
「赤瀨川財團的相關企業,正同時逐漸遭到收購。」
聽見拖着鞋子走路的聲音,在場所有人都望向後方。
七那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她收起原先開心的笑容,怒瞪着詩歌。
詩歌也被眼前的情景震懾地說不出話來。
「宗方先生?」
詩歌面露不解。
祕書和薩札比的聲音相疊。
「七那。」
「沒…沒什麼特別原因啦。我只是想讓你這個自以爲是商人的外行人,見識一下財經界頂端的景象罷了。」
是貳兵衛。他捧着堆滿料理的盤子,正用毫無禮節的方式狼吞虎嚥着。
「才…纔沒那種事呢。」
「我是在問你,爲什麼會沒有注意到?」
突然間,燈光照在不停追問的七那的側臉上。
「居然潑客人冷水,我真是太失禮了——知道了,我會賭上兼善三方的信念試試看。」
七那瞪大眼睛,放聲吶喊:
「怎…怎麼了?」
「唔…我只是在想,世界上的確也有那種感覺,不過……」
「不曉得……不過,是誰都無所謂,反正不會有下一次投標了。」
爲什麼宗方槐路會有圓桌會的卡片——
「啊,你看過那段影片了?很棒吧?可以從中感受到很強的信念呢。」
「赤瀨川財團的會長大人,居然會拜託我這種人……這是怎麼一回事?」
「嗯,那是不可能的啦,因爲那個人好像已經被特環抓走了。」
七那一臉驚訝地迎上前去,可是薩札比卻筆直走過她面前。
詩歌驚訝地看着那個男人——宗方槐路。見到突如其來的訪客,七那也皺起眉頭。
「——快說,這是怎麼回事?」
「即刻除去赤瀨川七那的會長一職,並將其全部資產交由財團管理,以填補損失的部分。」
「董事會已經對一連串的損失責任做出決定。」
要怎麼做纔對。
「我沒辦法說建築在金錢上的感情不好……不過,用錢來回報渴望其他感情的人們……這樣算不算是背叛呢?」
「你要裝腔作勢是可以,不過你的腿正在發抖喔…你該不會是想掩飾緊張,才拼命喫吧?」
「——你能找到『紀錄者』嗎?」
不久後,禮車來到一棟圓柱型的高樓大廈。見到大門浮雕上的文字,才知道那裏是赤瀨川財團的母公司大樓。
即便詩歌詢問,七那還是沉默不語。
「……什麼意思?」
早已過了上班時間的大樓,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少許燈光。也不見有人走過大門口。
從大門口現身的,是穿着破舊西裝和大衣的異樣拍賣商——薩札比。
「你放心,我會好好處理這件事。」
「對了,七那,拍賣會的事情怎麼樣了?」
「因爲我不想讓財團的人知道啦。再說,對於收集者們會不會有龐大資金流動的流通管道,你應該比較清楚不是嗎?報酬方面,我一定不會虧待你。」
宗方連聲招呼也沒有,靜靜地將輪椅駛向祕書身旁。
他拖着腐朽的皮鞋,走向坐着輪椅的男人——宗方槐路。
「Bid or fold?」
七那匆忙地穿過派對會場,衝進電梯。一抵達一樓,也不管飯店人員說什麼,就自顧自地坐上一直在出入口待命的禮車。
「你可別誤會喔,我以前也有家人、朋友和重要之人——可是,他們全都不在了。」
一面聽着祕書的話,七那的肩膀不住微微顫抖。
同時,詩歌也想起來了。
「你的意思是,不會有人付得起更高的價錢?哇,幸好我沒聽到得標價。」
然後——那個現身了。
七那突然放低聲音,對虛張聲勢的貳兵衛開口:
「在我看來,這幅光景根本沒什麼價值嘛……啊,不過剛纔那名婦人得到的戒指,到是樣好東西耶。」
「這次我一定會贏的啦。」
就在宗方槐路失蹤時——
漆黑的表面上有個金色的圓,另外還有鑲嵌其上的寶石和「壹拾參」的文字——
在垂着頭的薩札比面前,宗方從懷中取出一張卡片。
「——你說什麼?」
「——」
「七那心愛的人們,真的會想要錢嗎……?」
「那些也一樣要聽錢的啦。」
「又是兼善三方?你可以別再說那幾個字了嗎?總感覺事情不會順利耶。」
一輛汽車穿過赤瀨川大樓的入口。
「……」
從停在廣場的車輛內下車的,是一位坐着輪椅的紳士。
七那瞪着站在入口的女人。
「!」
被七那一瞪,貳兵衛立刻變得一臉正經,輕輕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臉。
「……」
大概是突然察覺到什麼,七那頓時驚愕。
小白靜悄悄地走到七那身旁,將手機交給她。
七那咧嘴笑着。不知是真的醉了,還是純粹在演戲,她的口氣聽起來沒有一絲疑惑,十分堅信自己一定能辦到。
禮車纔在大樓的正面停下,七那立刻就奔出車外。詩歌也緊跟在後。
相對於邊後退邊說話的七那,貳兵衛則是一臉冷冷地環顧會場。
「咿……!做…做什麼啦!你嘴裏塞滿了東西,簡直跟松鼠沒兩樣!」
結束詩歌完全聽不懂的對話後,正打算回去補充食物的貳兵衛忽然停下腳步。
「我想和『紀錄者』見面一談,你能和出售影片的人聯絡上嗎?」
不知和誰在講手機的七那,霎時臉色大變。
就在嚇得直打哆嗦的貳兵衛說完話時——
「結果,另一名競標者到底是誰呢?」
「那你說,到底要怎麼——」
對於貳兵衛的問題,七那只是笑而不答。她的表情充滿了自信。
「我覺得應該也有其他重要的東西…像是家人、朋友、喜歡的人等等——」
「付款日的期限已近……」
「所以,我纔要用錢的力量把一切買回來。」
在車裏,七那依然沒有出聲。她連酒杯都沒有拿在手上,只是一臉煩躁地咬着指甲。詩歌和大鍬、貳兵衛面面相覷。
「薩札比……?今天應該不是付款日吧?」
「不過?」
簡直就像早知道會變成那樣似的,伺機吞併某人的資產——
「我們走。」
「哦,那得標價是多少?」
「我…我是興奮得發抖啦。」
身穿禮服的少女把手機塞給小白,接着立即就轉過身去。詩歌等人急忙追在後頭。
「那麼,有沒有可能還有其他影片在別處流傳?就算是收集者之間的小道消息也沒關係,總之,你可以找出擁有那些影片的人,掌握他們的入手來源嗎?」
映照在窗外的耀眼燈光,彷彿被吹散似的不斷流逝。
以前也曾聽說過那種做法。
「七那……?」
「有人看準了這幾天,財團的股價急速下滑。」
然而詩歌還是無法理解。她不知所措地將十指貼在一起。
而且,還是不應存在的第十三人的會員證——
「正如我在電話中的說明……」
「咕嚕……嗯嗯。我說啊,你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你把我帶來這裏的理由了吧?」
手裏牽着熊布偶的女人——七那的祕書用公式化的語氣說道:
七那話還沒說完,就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男子給嚇得語塞。
白色禮車和護衛車輛穿梭在夜晚的都市裏。
「哦~」
「怎麼可能會有人碰巧在這個時間點出手!話說回來,對方明明連財團的評價爲何會下降都不曉得,卻還伺機收購,簡直就像早知道會變成那樣似的——」
「什麼啦,你好像有話想說?你是不是覺得我真是個寂寞的女人?呵呵。」
「宗方!」
真的存在。
一直都在這裏。
既非圓桌會的十二人,也不是圓桌會以外的富豪——
身爲第十三名的圓桌會成員,深信是同伴而不曾起疑的富豪就在眼前。
「難…難道,宗方先生就是——另一名競標者……?」
詩歌一臉茫然。
甚至在這種情況下,宗方槐路也不願與詩歌四目相交。他冷靜地說:
「Fold。」
七那的表情瞬間凍結。
薩札比轉過身。
「另一位競標者宣佈棄權!」
拍賣商的宣言響徹了無人的大樓。
「非常恭喜您!此次的拍賣,確定由赤瀨川七那小姐得標!」
「啊…啊啊……」
七那的表情漸漸變得扭曲。
「赤瀨川七那小姐,麻煩您依約付款!」
「——她已經沒有能力付款了。」
聽見祕書公式性的回答,薩札比霎時停止動作。
「不履行契約!違約者必須接受懲罰!」
七那的慘叫。
凝視着有如惡夢般的光景,詩歌——
「……!」
一齊行動的大鍬,以及七那手下,包含小白在內的護衛們。
不知於何處聽過的美麗女高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確實聽見慾望的泡沫,正紛紛破裂的聲響——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詩歌仰望夜空,不禁愕然。
克莉絲蒂的歌聲。
一名彷彿舞落的花瓣般,身穿晚禮服的女人慢慢從空中降落。塗上比夜晚更加深沉的黑色口紅的雙脣,正唱出高亢的歌聲。
在失去資產的打擊下,七那抱着頭,頹然倒地。
「克莉絲蒂!懲罰違約者!」
歌聲響起。
薩札比的宣言。
「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