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3.2萬 字
4.00 The others
他在自己房間的盥洗室裏,粗魯地用雙手洗臉。
「……」
一抬起頭,就見到鏡子裏自己好比野狗般的眼神。用毛巾擦完臉,他將擱在一旁的耳環戴在一邊的耳朵上。接着用手搓開發蠟,把頭髮梳整到後方。
走出盥洗室,他穿上從衣櫃裏取出的連帽外套。沒有回望一片安靜的室內一眼,就這樣離開房間。
他離開房間,來到走道,聽見與自己擦身而過的少年少女們的對話:
「必須在今天之內完成北區的整地工作纔行。」
「如果能趕上預定時間,叶音大人一定會很開心。」
他面無表情地沿着走道前進,搭上電梯。身旁傳來一起搭電梯的幾名少年們的對話:
「昨天,叶音大人聽我說話了。我拿餐點給她,她就叫我跟她一起用餐。」
「真的假的?你們聊了什麼?」
「聊了我變成爲附蟲者時的事。因爲她太認真聽了,所以我講着講着,一不小心就變成在訴苦。我這樣好像對叶音大人很不禮貌喔?」
「我也是。她聽我說完之後,過了好幾個禮拜,居然還主動跟我講話,而且也還記得我的事情……真教人開心啊。」
「……」
跟他一起搭乘電梯的少年們全是便服打扮。他在電梯內的角落戴上兜帽,少年們絲毫不把屏息沉默的他放在心上。
電梯抵達一樓。
由賓館改裝而成的「Castle」大廳出現在眼前。撤除多餘的設備,空蕩蕩的空間裏鋪上了地毯。大階梯上擺着誇張的王位,靜靜地等待應該坐在那裏的主人。
「……」
他站在大廳裏,仰望挑高的天花板。
吊掛在牆壁和枝形吊燈周圍的屏幕上,映照出信徒們的身影。電力設備終於充實完善,設置於「離世之地」各處的監視攝影機開始進行運作。
「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那副打扮……?」
「……!你……!」
「你是新人嗎?我好像沒見過你耶。」
叶音在膝蓋上緊握的拳頭微微發抖。
一名少年靠在進口車上,正在打哈欠。
楓葉形的痕跡穿過入口,如滑動般地接連刻向港口中。那痕跡——無聲的足跡垂直爬上某間倉庫的牆壁,然後在屋頂上停了下來。
「嗯,那應該就是看守人。」
「我知道。對了,你知道二哥在哪裏嗎?」
「……嗯?」
「下次一定會輪到二哥的。」
他看見那輛停放在「Castle」旁的老舊進口車。信徒們將被棄置在「離世之地」的那臺車修好,作爲外出採買用的交通車。
聽似心不在焉地回答之後,少年用含淚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喂,你如果沒事做,就去叫叶音大人起牀。」
從副駕駛座望出去的「離世之地」——充滿希望到近乎諷刺的程度。
他把手插進連帽外套的口袋裏,準備走出「Castle」。
此外,高聳的大樓則被改建成信徒們的住處。位於「離世之地」內的公寓,空間大到就算收容了逐漸膨脹成數百人的信徒依然綽綽有餘。剩餘的那些原有建築物,則是卡拉OK、運動場相健身房等娛樂設施。
早就已經——不屬於叶音了。
笑容。
兩隻纖細的手臂,從分裂的空間中伸出。一名黑色長髮的少女抓着分裂空間的邊緣,從裏面爬出來。少女靜靜地來到屋頂上後,一個類似象鼻蟲的異形怪物也跟着現身。怪物將少女吞進體內,接着載着少女來到這裏的〈蟲〉又再度消失。
他們所深信的希望,其實並不存在——
「吶,八十三。」
少年隔着窗子,對皺眉的二哥微笑。
「……」
「……噢,是嗎?」
過去被稱爲「離世之地」的這塊土地,已逐漸成爲附蟲者的樂園。
他邁出步伐,朝「Castle」的出口走去。穿過原本只是普通自動門的大門,走出城堡外。
「啊~聽你這麼說,我之前好像確實見過你。你要找二哥的話,我剛纔在外頭見過他。」
「——我們逃走吧。」
被身穿法衣的少年叫住,他回過頭,有些駝背地瞪着少年。
可是,環看見少年身後的倉庫。
儘管是一大早,衆多的信徒卻已經開始勤奮地整平「離世之地」。其中不乏臉上帶着堅強、開朗笑容的人。
原始的附蟲者,α。
「……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我有跟你提過嗎?」
「快一點,這是命令。」
難道是把他的話當成無聊的廢話,徑自跑去別的地方了嗎?正當他這麼想時,身後終於傳來說話聲:
「你幹嘛啊?」
完全是大家自己誤會了。
聽到他用低沉的聲音詢問,法衣少年顯得有些疑惑。
這片土地上,沒有人迫害他們。
「喂,你去坐駕駛座。」
「看來『α』就是被藏在那裏面。」
叶音編出來的小小謊言。
停滯的空氣,生鏽腐朽的倉庫和貨櫃箱,還有茂密的雜草,佈滿裂痕的柏油路。那荒涼的景象,跟不久前的「離世之地」好相似。
他推開二哥,鑽進車子的副駕駛座。
「早就好了。今天是叶音大人最愛的鬆餅,她一定會很高興。」
「你的夢想是繼承父親的事業,當一名獸醫對吧?不過卻因爲考試失敗又成了附蟲者,所以幾乎就要放棄夢想。」
滿是灰塵的風迎面吹來。
一名少年坐在摺疊椅上,正在港口邊垂釣。乍看之下,只會以爲他是住在附近的學生,爲了打發時間而在那邊釣魚。
那座港口渺無人煙。
「我可沒有騙人喔!」
他依舊蜷着背,在兜帽裏泛起微笑。
封鎖港口入口的鎖鏈微微晃動。被海風吹來的沙子鋪滿的地面上,無聲地出現四個楓葉形的痕跡。
在他的催促之下,二哥儘管抱持着疑惑,還是乖乖地聽從命令坐上駕駛座。他關上車門,發動引擎。
沒辦法好好正視在「離世之地」歡笑的信徒們。
二哥握着方向盤,一面目不轉睛地斜眼盯着他。
「什麼?那你不是早就遲到了?動作快一點嘛。」
他微微低着頭笑道。法衣少年思索了一會,皺起眉頭。
他過去隸屬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卻因爲一名附蟲者而失去了夥伴。一直將自己封閉在自我世界裏的二哥,自從前陣子把同伴的〈蟲〉託付給叶音後,似乎就稍微卸下了肩頭的重擔。最近,他開始會跟信徒們一起幫忙整理「離世之地」。
「謝啦。」
共享相同痛苦、心中抱着相同希望的人們彼此依靠。
他走近二哥,指着車子。
「……」
「動作快。把油門踩到底,全速離開『離世之地』。」
「你會開這個嗎?」
從前帶着相同的絕望來到這片土地的人們,如今全都視唯一救贖爲活力的泉源,得以展露笑顏。
林立四周的建築物全被拆除,被整理得一片平坦。一整排小型建築被拆毀,每隔數十公尺的距離就堆起一座座如山般高的瓦礫和纜線。
「什麼東西?」
他們用不知從何處調度來的龐大資金,買下這整片廣大的土地。放眼望去,所有東西都是屬於叶音一個人的。
關於這件事,他一直都沒有撒謊。
窗外流逝的虛假樂園,看在叶音的眼裏是如此地恐怖。
「要是再待在這裏,所有人都會被小環的謊言殺死。」
可是他很快就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
叶音早就明白這一點,心裏一直覺得只要大家幸福就好,一切都無所謂。
環在別間倉庫的屋頂上咧嘴一笑:
「叶音大人就快起牀了。餐點準備好了嗎?」
4.01 環 Part.7
叶音低着頭,用顫抖的聲音說。
「二哥。」
他笑了。接着一改刻意裝出來的低沉聲音,用原本的音調開口。
「沒問題的啦。你現在只是稍微喪失自信而已,周遭的人都知道你是個善良的好人。你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罷了。善良的你,一定能夠成爲一名好獸醫。」
是二哥。
「我以後想要養約克夏。假如哪天它受了傷……到時候我一定會帶去給你治療。」
叶音及信徒們,終於擁有了整片「離世之地」。
「——抱歉,我今天輪到要去北區進行拆除工作,得快點趕去纔行。」
「……」
「——我不記得我有說過我是女生。」
坐在副駕駛座的他——叶音回望二哥的眼睛:
他脫掉兜帽,定定地仰望二哥的臉。二哥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沒錯,他從來無心騙人。
「嗯?」
但是,現在就連那種想法也消失了。
雖然外觀跟其他髒兮兮的倉庫沒兩樣,但是隻要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可疑之處。擺在倉庫旁邊的貯水槽是新的,一看就知道是最近才設置的。倉庫的入口幾乎沒有沙子堆積,這就證明了經常有人在此出入。
笑容。
二哥聽從他的話。踩下油門,兩人乘坐的車子以猛烈的速度駛過「離世之地」的中央。
嘀咕的同時,少女的黑髮變成短髮,長相也整個改變。變身成適合從事機密行動的附蟲者——杉都纏的環,目光捕捉到一名人物。
少年沒有回應。
「真拿你沒辦法……我原本打算把第一個約診名額留給叶音大人的耶。」
不過短短期間,從「Castle」望出去的「離世之地」就已變了個樣。
屋頂上方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突然裂成兩半。停佇在那裏的海鷗嚇得振翅飛走。
「走吧,二哥。」
「不過我認識你喔,八十三。」
第一個遭〈蟲〉附身,變成附蟲者的人。如今,在〈蟲羽〉和赤瀨川七那的合作下,他們得到了被圓桌會藏匿了十年以上的那個人。
α再次沉睡,至今尚未清醒。聽說現在是靠赤瀨川七那所提供的生命維持裝置來生存。
環掌握到那份情報,於是前來偵查。
「那個看守人感覺有點奇怪耶。要是太粗心大意,搞不好會有危險。」
在碼頭垂釣的少年看起來相當鬆懈,但是環總覺得他的背影有種說不出的怪異。這種時候,強大的附蟲者大多已經啓動某種能力了。
「既然會被派來看守α,對方想必也不是普通角色。啊啊~好可怕~」
環口是心非地露出老神在在的笑容。
單槍匹馬闖入危險地帶的膽識,以及一眼看穿敵人實力的洞察力。現在的環不僅擁有那些能力,甚至覺得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感覺都變得敏銳起來。
投身賭上性命的戰慄之中。
每當陷入困境,靠着千鈞一髮的轉機來克服危機。
她便感覺到在自己體內,所有能力不斷以驚人的速度開花結果。
「要不要來試試對手的能耐呢?畢竟我也挺想知道那個人有什麼能力。嗯……」
環的能力是與人接觸後,即可變身成對方記憶中的人物。過去的環,一直認爲自身能力的用處,就是想辦法獲得擁有強大戰鬥力的附蟲者情報。
然而不管變身成多強的附蟲者,在真正的強者面前還是一無是處。環在潛入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中央本部後,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幸虧當時的對手也是冒牌貨,她才得以脫困。
有了那次寶貴的經驗,環頓時大悟。
不是純粹的戰鬥力。
能夠幻化成所有附蟲者這一點,纔是環最大的優勢。不只是變成強大的附蟲者,而是像猜拳一樣,視當下對手的屬性來選擇適合的能力,如此一來環就能變得比誰都強。
有了這樣的自覺,環開始感覺到自己的附蟲者能力不斷急速地成長。
現在的環沒有贏不了的對手。
沒有騙不倒的人。
「等……等一下啦。叶音應該只是跟二哥去兜風了吧?她很快就會回來了。」
搭乘象鼻蟲兜風真是愜意。環回到居住地,飛速跑過「離世之地」,來到他們的據點「Caste」。
「……」
貪喫的叶音居然會錯過喫飯時間,這可是相當稀奇的事。
瞪膩了負責看守的釣客,環將視線移向倉庫。
「哦,沒想到在這種地方還釣得到魚。」
「差不多要喫晚餐了吧?叶音在哪裏?去廁所了嗎?」
「——哦,本尊現身了嗎?乾脆在這裏解決他好了。」
但是,屋頂上除了少女沒有別人。
〈蟲〉是什麼。
信徒們反過來詢問環相同的問題。
她不由得背脊發毛。
那些事實,全都自然而然地指向一種可能性——
「真是的——讓叶音的謊言成真,還真不是件輕鬆的事哩。」
話剛出口,她立刻大喫一驚。
「……我想還是回報一下好了。我的孩子發現倉庫上有東西在動。有可能只是鳥而已,不過趕過去之後並無任何發現。我有種不祥的預感,說不定是入侵者。」
然而她並不是普通的少女。白色肌膚是由無機質的材質做成,從發出金色光芒的眼球中,可以透視到類似相機鏡頭的東西。
沒有必要心急。
一臺車消失了。
「奇怪?」
她乘着奔馳的象鼻蟲,離開港口。
此時此刻,叶音的謊言應該也正不斷擴散,喚來衆多的同伴吧!
光是想到那一點,環就感到無比興奮。不知未來會變得如何的緊張感,和謊言即將成真的典範轉移令心臟狂跳不止。
「我們一早就開始找了,可是到處都找不到她……!」
既然要蒐集有關α的情報,環自然而然也挖掘到那些悲慘的真相。
她在腹地的死角從象鼻蟲體內鑽出來,解除杉都纏的樣貌。
某人的一句話,令大廳頓時籠罩在寂靜之中。
「搞什麼?快點拉上來呀——」
真是好險。環趕緊讓象鼻蟲跳下屋頂,撤離現場。
嘴裏一面嘟噥:
「也沒有看見二哥的人影!」
「環!」
象鼻蟲的體內十分寬敞,舒服得就像浮在水面上一樣。在翹着腿,好比隔着單向鏡從內側觀望外頭情況的環眼前,人偶將某個人拉到屋頂上。
他似乎正在跟〈蟲羽〉的某人聯絡。趁他被電話分心的空檔,環悄悄地將看不見的象鼻蟲移動到遠處。
叶音如神般受到崇拜,此時此刻信徒的人數仍持續增加。
叶音的謊言喚來了衆多附蟲者。
環喫驚地回望信徒們,接着仰望大廳的大階梯。
彷佛聽見環的嘀咕般,少年接着說:
在環緊盯α這樣大獵物的同時,釣客似乎也釣到了大魚。只見釣竿大大地朝水面彎曲。
從早上開始就不見叶音的人影。
只要曉得地點在哪裏,要怎麼下手都可以。
環注視着藏匿α的倉庫,一邊咧嘴而笑。
環滿臉不解。
在咧嘴嘻笑的環面前,一名戴眼鏡的少年東張西望地環視屋頂。纖細的體型和眉間的皺紋,給人一種神經質的印象。
「我知道。就算是〈蟲羽〉的成員,我也不會讓對方進去的。因爲我聽說有『神祕來客』化成赤瀨川和瓢蟲的樣子。」
「還有采買用的交通車也……!」
一切都跟過去在放學途中,順道前往家庭餐廳時一模一樣。
「——」
「α……有可能知道〈蟲〉爲何誕生的唯一線索啊……」
至今有許許多多的附蟲者作戰、受傷、死亡。跨越那些人的夢想和死前哀號存活下來的人,終於得到了α。
可是那麼做——卻只是讓毛骨悚然的恐懼一把揪住環的心臟。
環一面在心中竊笑,並將視線移回釣客身上。
她如此確信着。
二哥也不在。
而那個人就是杏本詩歌。
伴隨着「咚!」一聲的撞擊,一個輕飄飄的人影降落在屋頂上。是一名穿着以黑白爲基調的連身圍裙——俗稱女僕服的少女。
不對,不只是安靜而已。信徒們不發一語、面面相覷的臉,更開始像病人般逐漸發白。
對她說:「小環,歡迎回來」。
「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好了。」
只要解開這個謎,說不定就能得知剷除〈蟲〉這種存在的方法——
將甚至被稱爲「離世之地」的不毛之地變成樂園。
「原來如此,是能夠讓〈蟲〉寄生在人偶身上加以操控的能力啊。」
假如——叶音的謊言真的實現了,一切又會變得如何?
「『離世之地』的改造計劃也很順利哩。」
在「Caste」時的她,只是平凡的環。既不是附蟲者,也不是千變萬化的「神祕來客」。
然而——那種事情跟環一點關係也沒有。
「神祕來客——聽起來好像是在說我耶,不過總覺得這個稱呼似乎不太有品味?」
環在女僕人偶身旁吐了口氣。她變身成杉都纏,在〈蟲羽〉中被稱爲小蠋的少女,躲在她的〈蟲〉象鼻蟲的體內。杉都纏的〈蟲〉可以吞下任何東西,使其不被外界所發現。象鼻蟲本身也能夠將存在感降到近乎於零,利用保護色讓自己隱形。
時間過得越久,對我方越有利。
那不是什麼釣客。
擺在階梯上的王位空蕩蕩的。沒有看見總是坐在那裏,天真爛漫的兒時玩伴的身影。
她花了好幾秒,才終於明白信徒們的意思。
可是——
「不管是現存的附蟲者,還是已經死去的附蟲者,統統都不關我的事。那個叫α的線索……我們要定了。」
搞懂這一點的同時,環也立即採取了行動。
環與叶音的謊言將改變全世界——
「叶音大人在哪裏?」
環佯裝冷靜,打算儘可能用輕鬆的口吻一笑置之。
確信這一點後,環決定邁向下一個階段。
「叶音不見了……?」
「什麼?」
「唔!」
「我回來了。」
過去曾經讓特環陷入毀滅狀態,儘管一度成爲缺陷者,之後仍清醒過來的附蟲者少女。她走過的道路壯烈無比,過程中,被人們冠上〈冬螢〉和飛雪之名,肩上更揹負着難以想象的重擔。
女僕服少女轉動有刻痕的脖子,環視整個屋頂。
比起叶音消失的事情,只因爲短短几小時不見叶音,就露出那種表情的他們更教人害怕。
而是用來讓入侵者上勾的假人——
「只要弄清楚〈蟲〉誕生的謎團,或許就會知道消滅〈蟲〉的方法了——」
就在環的短髮變成黑色長髮的下一秒——
聽到自己下意識說出口的聲音,環赫然回過神來。她再一次在腦袋裏,依序排列信徒們的話。
迎接她的,卻是一臉彷佛世界末日降臨的信徒們。
「要不要裝成杉都纏的樣子,來個突襲呢……?」
叶音還是會如往常一般,迎接大大方方進入「Caste」的環。
「特環、〈蟲羽〉,還包括圓桌會在內,大批附蟲者和人類努力奮戰,好不容易纔掌握到α這條線索……」
「她沒有跟環在一起嗎?」
她看見釣客半側過臉,望向這邊。初次見到的釣客臉上浮現木紋,劃有刻痕的嘴巴張得大大的。
雖然〈蟲羽〉開始有所警戒,不過他們目前似乎並沒有打算將α移往別處。也許是很信任剛纔的人偶師吧,又或者有什麼無法行動的理由也說不定。
環一面遠離倉庫,一面笑了起來。她一聽就知道少年在說誰了。
看見信徒們那副模樣,環全身竄起一股冷冽徹骨的寒意。
爲了用區區一個謊言改變世界——
環皺起眉頭。相對於動得厲害的釣竿,釣客卻是毫無動靜。
「人偶……!」
「難道說……叶音大人拋棄我們了?」
少年沒有察覺環就在自己身旁。他取出手機:
當真正可以消滅〈蟲〉的方法得手時,兒時玩伴的謊言也將成真。既不是什麼拙劣的演技或幻術——也不是偷偷將一名同伴打成缺陷者這種耍小聰明的謊話。
在場沒有一個人在聽環說話。直到昨天爲止都還彼此有說有笑的信徒們,如今全都用死人般混濁的眼神呆視着空中。
「我們……被叶音大人拋棄了嗎?」
「是不是誰惹叶音大人生氣了呢……」
「對了……說不定是叶音大人今天早上不想喫鬆餅的關係……」
「別——」
失去冷靜的環忍不住大叫。
「別傻了!葉……叶音怎麼可能會爲那種無聊小事生氣,然後離開這裏——」
「那種……小事……?」
信徒們的視線全都落在環的身上。
她嚇得差點慘叫出聲。她本來已經有無論面對何種附蟲者都不害怕的自信,但是現在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恐懼卻狠狠刺穿了環。
一雙雙暗藏不安的眼眸,直直地瞪視着環。
「等……等等!全都給我等一下!你們爲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也一直在幫助你們嗎?比起叶音,我付出的還要更多——」
「比叶音大人多……?」
「你……說什麼啊?」
環的制止起了反效果。大概是覺得叶音被輕視了,信徒們的目光變得嚴峻起來。
「啊,不……不是……!我……我亂說的啦,沒有那回事……這樣可以了嗎?」
即使環急忙解釋,信徒們的眼神依舊不變。
對了,我怎麼全給忘了。環所做的一切幾乎都是不爲人知的事,看在信徒們的眼裏,她不過是叶音的兒時玩伴罷了。
——不對。
問題不在那裏。
「我只是在『Castle』裏探險而已呀。你們是怎麼了?」
只想聽叶音的謊言——
「一切不是都進行得很順利嗎……你爲什麼要爲了那麼一點小事就拋棄一切呢……?」
「叶音大人去那裏了?」
「我會等你的……你一定會回來對吧,叶音?」
廚房、信徒的房間、逃生梯。
叶音帶來的影響之大,遠超乎環的想象。那正是環所想要的,就這一層意義來說,這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
而叶音會把二哥帶走或許是因爲擔心下一個有危險的人是他。
最後她來到的,是叶音位於頂樓的房間。她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來這裏,應該是因爲太過驚慌失措的關係。
這件事情誰也阻擋不了。
沒錯,不久之後就能吞沒整個世界。兩人的謊言將支配全世界。
到處都不見兒時玩伴的身影。
實際上,叶音應該也沒有發現當時是環變身成一哥。
他們會相聚、歡笑、彼此依靠,都是因爲有叶音在的關係。叶音的謊言消除了他們的恐懼與不安。但是——
「叶音……爲什麼——」
只要沒有叶音,環與叶音所構築的一切就會輕易消失。
「我……我馬上帶她回來……」
電梯逐漸朝地面下降。
可是,另一個人又是如何?
就在環想要試試兩人的謊言能夠有多大作爲的關頭——
「叶音!」
「你難道不再相信我們的謊言了……?」
看見面帶微笑現身的環——叶音,大廳裏響起如雷的歡呼聲。
環的心裏是有罪惡感的。
她不怕被信徒們追趕。要是他們掀起暴動,到時只要逃走就好。
不同於過去編造的那種小謊。
——小環騙了我。一哥的事,我不會原諒你的。
如此心想的環踏入房內,隨即就注意到擺在桌上的頭冠。
守護謊言,讓同伴保護她,還給了她從前一直想要的城堡。
她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與兒時玩伴一同建立起來的一切,眼看就要因爲這點小事而崩解。
「拜託你們放開我!」
環面帶微笑,俯視高聲稱頌的信徒們。
「再逃避也是沒用的。不管你怎麼做,一切都不會停止。」
「我們的謊言還沒有結束。所以,不要緊。」
毫無疑問的,那正是叶音的字。環不可能會錯認那醜得像蚯蚓在爬的字跡。
「對了,飯還沒煮好嗎?我肚子餓了耶。」
「叶音大人!」
「可是她真的不見了呀……」
她戴上月桂冠。
那頂月桂冠聽說是二哥的同伴的〈蟲〉。她靠近頭冠,伸手一摸,感覺到些許暖意和脈動。
一哥的事情應該沒有人曉得纔對。因爲她知道叶音一定會反對,所以還特地再三確認過四周沒有人才下手。
一面着手打點晚餐。
朝王位爬上階梯的環忽然察覺一件事。
「……?」
失算——不,看樣子事情似乎進行得比環想象的還要順利。
然而
「叶音……!」
是叶音。
「嗚……嗚嗚……!」
環領悟到這一點的同時,也想出用來迎接最棒結局的故事情節。
「就……就這麼簡單……?」
畢竟,這個世界上就只有兩個人知道那是謊言。
「一定是有人向叶音告密……!」
「叶音!你在哪裏——」
爲什麼她會不見呢?叶音以前明明什麼話都會跟我說的——
在這裏的數百名附蟲者,只肯聽叶音一人的話。
簡直就像從墓地裏復活的木乃伊一樣。直到昨天都還生氣蓬勃地在「離世之地」生活的附蟲者們,此刻卻無助地緊抓着環不放。
空氣停滯。叶音不在這裏。
環甩開信徒們的手,衝進電梯,敲打了按鈕好幾次。
環爲兒時玩伴付出了一切。
環的謊言,以及叶音的謊言。
叶音不過消失短短數小時,他們就完全回覆到原本絕望的狀態。
「曉得這個謊言的力量有多大的人,就只有我……跟叶音。」
「叶音……你到底在哪裏啊……」
可是即便如此,這麼做也未免太殘酷了?
環的手抓起了月桂冠。她跑向衣櫃,拉出叶音專用的法衣。
然後,電梯門開啓。
「你難道不想看看,謊言能夠成真到什麼地步嗎?」
「我們的謊言還沒有結束。」
不對,非但如此,甚至還比來到叶音身旁時更嚴重——
聽外表是叶音的環這麼一說,信徒們全放下心來。他們笑着回答:「我們現在就去準備!」
信徒們沒有朝環追來。他們用彈珠般的眼眸,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環直到電梯門關上。
「你到底去哪裏了……!」
若要說誰辦得到,那就只有一個人。
「葉……叶音不可能不跟我說一聲就離開的!反正,她一定只是去哪裏玩了啦!」

環在口中喃喃低語。
信徒們的臉龐恢復了生氣。彷佛剛纔抓着環不放的情景,只不過是一場噩夢般。
然而,爲何如今卻——
「……」
她想都沒想到,一切竟會如此地脆弱。
一衝進寬敞的房間,環立刻就感覺到。
謊言今後也將日益壯大。
她跑遍所有地方,尋找兒時玩伴的蹤影。
沒有料到叶音的謊言竟會擴大到如此地步。
沒有。
叶音與環兩人編出的謊言,今後將越來越龐大。
衝出房間,搭上電梯。
「一哥的事……!怎麼會……?」
就在她將法衣一翻披上身時,環的外表已經變成叶音的樣子。
電梯一開始上升,環立刻坐倒在地,並且用雙手緊摟住自己顫抖個不停的身軀。
環展開雙手迎接湧向自己的信徒們,疑惑地問:
她離開電梯,在「Castle」裏東奔西跑。
她也對讓一哥犧牲,還有對叶音隱瞞這件事情感到抱歉。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雖然不曉得對方是如何得知真相,不過恐怕是有人看見環的作爲,於是唆使叶音這麼做。
環轉過身,坐在王位上。她向下俯視,下方擠滿了將有着叶音臉孔的環視爲神般崇拜的人們。
「一切就這麼輕易地結束了……?」
環只是害怕那份出乎意料的脆弱。
「叶音!叶音!」
她有信心今後也能撒謊到底。
她發現有一張紙被壓在頭冠底下。環隨手拿起來翻面一看,頓時倒吸了一口氣。
「我……我知道了啦!我這就去找她!馬上就把她帶回來!好痛!拜託你們別這樣!」
「我要讓你看看……區區的謊言擁有多強大的力量。」
4.02 叶音 Part.7
不曾見過的建築,以及陌生的人羣。
叶音獨自走在連地名都不曉得的城巿裏。
在這個比「離世之地」的所在之處更發達的都市裏,單側兩線道的車道旁瀰漫着廢氣。雖然肚子因爲一直什麼都沒喫而叫個不停,他還是過快餐店前而不入。現在的叶音,身上只有口袋裏的一點零錢。
啊啊,我都忘了
叶音與比自己高大的人羣擦肩而過,回想起某種感覺。
我其實是個沒有人陪,就會感到不安的人——
最近因爲無時無刻都有人陪在身旁,所以叶音早就忘了那種感覺。
「啊……對不起。」
跟一羣高中生錯身而過時,叶音撞到了其中一人的肩膀。被就算說好聽點,也看起來一點都不溫柔的少年們一瞪,他立刻縮成一團。
「對……對不起,對不起……」
看到叶音連番道歉,少年們忍不住大笑起來。他們嗤鼻一笑後就轉身離開。
要是被體格天差地遠的少年們纏上,叶音肯定不消幾秒就滿身是血。能夠順利逃過一劫,打從心底鬆了口氣的叶音再次向前走。
儘管邁出步伐,卻沒有目的地。
從「離世之地」逃出來已是幾天前的事。在那之後,叶音與二哥分道揚鑣,居無定所地不停走着。就連晚上也漫無目的地四處徘徊。就算想要露宿,也因爲怕黑而無法入眠。
儘管體力耗盡,身形因飢餓而消瘦,又害怕暴力,他還是繼續走着。
當初叶音離開家時也是一樣。
「肚子……好餓……」
雖然一路上陪伴自己的是恐懼與不安,他依然徘徊街頭。
想起來了。
然而,叶音卻是那些人之中最沒用的。
「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叶音看見馬路對面有一間便利商店。在店門在店門前聊天的其中一名女高中生,把沒喫幾口的三明治丟進垃圾桶裏。
「唔……嗚嗚……」
直到現在,他依舊能夠清楚地想起每一個人的臉。叶音聽過他們所有人說話,知道所有人的故事——也曉得所有人的夢想。
店員沒有朝渾身無力、搖搖晃晃地逃跑的叶音追來。叶音就這樣拐過轉角,衝進兩棟大樓之間。
所以,他不再回去。
可是——
明明當不了公主。
這是城堡。你願意幫我一起蓋嗎?
更重要的是,有人願意看着叶音、跟他說話。
所以叶音誤以爲那樣對他們也是好的,更誤以爲自己的謊言拯救了他們。
是他對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自己的漠不關心。
因爲叶音不僅沒有坦白那是謊言的勇氣,也沒有接受他們復仇的心理準備,所以只好懦弱地逃個不停。
然而他沒有。
微小的自尊只壓抑了本能短短數秒的時間。回過神時,叶音已經打開垃圾桶的蓋子,伸手找尋喫剩的三明治。
「——咕喔——」
環沒有否定叶音的話,雖然她應該早就知道他不是女孩子。
「你是不是離家出走了?你有地方過夜嗎?」
儘管他明白那樣的環境對自己來說太奢侈他還是想回到那個時候。
叶音的父親聽說很想要女兒。大概是因爲這樣的關係,他向來都只給叶音穿女孩子的衣服,把他當成女兒來撫養。
叶音癱軟地靠着水管,眺望小小的公園。他伸手觸摸額頭,除了些許疼痛外,手上還沾了點鮮血。
叶音真是一個無藥可救——差勁到了極點的人。
因爲在原本應該成爲喪家之犬的叶音面前,出現了守護他的人們。
「……」
讓環做出那種事情的人,正是叶音。
她將向叶音求助,仰慕他的一個朋友打成缺陷者——
男子目不轉睛地盯着默默搖頭的叶音。
他討厭疼痛,也討厭受苦。更是絕對厭惡害怕的感覺。
兒時玩伴的臉龐,浮現在舔手的同時還不住嗚咽的叶音腦海裏。
他在垃圾桶前,四處張望了好幾次。每當有客人出入店門,他就嚇得肩膀發抖。
從與孩童時期就一直不變的兩人,明明只是在單純的偶然下重逢而已——
環明知是騙人的,卻仍守護着謊言。
叶音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水管旁,滋潤乾渴的喉嚨。
是叶音的謊言讓環做出無可挽回的憾事。環爲了保護他的謊言,選擇讓一哥成爲犧牲品。
不想回家的兩個孩子,當時究竟聊了些什麼?玩了什麼樣的遊戲呢?他用朦朧不清的腦袋,一點點地挖掘記憶。
被孤伶伶地拋棄在住宅區裏的小公園,給他一種奇妙的懷念感。
「啊……」
他費盡僅剩的體力,跑離大馬路。
他絕對無法原諒那種事情,而最讓叶音無法諒解的,是環居然欺騙了他。
那個宛如天堂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叶音而存在的。
叶音站起來,把手伸向水龍頭沒關的水管。
假如我是騎士,那你是什麼?
「對不起……小環……大家……」
「不過……一切都無所謂了……」
「呼……呼……」
長得美,什麼都會,個性又溫柔的環。她是叶音引以自豪的朋友。
雖然那副模樣是如此地悽慘但那纔是叶音這個人本來的樣子。其實他在離家出走的那一刻,就應該變成這樣了。
店員拿着掃除用具走到店外,發現了叶音。叶音馬上抓起三明治逃走。
叶音跟小時候一樣只有撒謊這項才能。
調整氣息後他往手中一看,只見三明治已經被捏爛了。麪包幾乎掉光,只剩下一點點餡料和醬汁。
當時沒有去上幼兒園,缺乏機會與同齡孩子交流的叶音,沒有所謂的性別觀念。所以——他一直以爲自己是女生。
叶音的謊言讓心愛的朋友失去理智。
對叶音而言,與環跟他們相遇後的生活宛如置身天堂。
逃離「離世之地」時,叶音心中對環懷抱着憤怒。
他與許許多多的人擦身而過,只要伸手便能觸碰到某人。
「……」
淚水滴落在手上。
叶音凝視着垃圾桶,喉間發出吞嚥聲。
那人可能是正打算回家的上班族吧。看見茫然抬頭的叶音一身髒兮兮的模樣,男子顯得有些喫驚。
正當叶音感到奇怪,不曉得那人在看什麼時,看似善良的男子露出詭異的笑容:
他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伸舌舔拭沾到醬汁的手。
不是女生的叶音,當不了公主。
再也沒辦法回去那個地方了。
突然聽見有人叫自己,叶音抬起頭。一名西裝打扮的男性,從人行道往大樓間窺視。
「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來我家?你肚子應該也餓了吧?我家有好喫的東西——」
極度的疲倦和睡意,讓他在喝水的同時瞬間失去了意識。他猛咳起來,額頭不小心撞到噴出水的水龍頭。
他舀起一點水,灑在沙坑乾燥的沙子上。然後又回到水管旁舀水,慢慢地把沙坑弄溼。
「對不起,對不起……!」
低頭舔手的叶音眼中滲出淚水。
「……」
「嗯?喂,你在做什麼?」
好像幾乎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這座只有沙坑和溜滑梯的公園的存在。放學途中的學生和準備回家的親子檔,每個人都經過公園旁而不入。
明明沒有什麼城堡。
而最根本的情感——
接着他坐在沙坑裏,將溼漉漉的沙子堆起來。
小時候,叶音和環也是在這樣的小公園裏玩。
「都是我的謊話害的……對不起……」
叶音又搖搖頭。
「……」
「……對不起……對不起……」
當時所撒的謊,沒想到如今又重現了。
「你們現在過得如何呢……」
所以——他好希望自己可以就此消失不見。又笨又沒體力,不管好事壞事都做不到的自己要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實在是太困難了。
有食物可喫,有衣服可穿,還有地方可以睡覺。
那是什麼?
最後他來到的地方,是一個陌生的住宅區。他踉蹌地走着走着,發現一座小公園。
一切都是爲了叶音
眼見男子步步逼近,叶音頓時明白男子臉上的笑容是什麼意思,於是趕緊跳起來逃離現場。
「對……對不起,對不起……!」
「——」
「大家……」
「唔哇?那邊的小鬼,你沒事吧?」
他終於察覺到那一點。
所以,那只是個謊言。
無力、悲慘,只能翻垃圾桶的喪家之犬。
「……小環……」
依賴、仰慕叶音的附蟲者們的臉孔也浮現眼前。
我是公主呀。
但是,他發覺自己纔是那個應該被憎恨的人。
看到女高中生們離開,叶音立刻穿越馬路。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爲什麼會把這麼多人捲進來,甚至還傷害了別人?
「……」
叶音堆沙的手突然沒了力氣。在他模糊的視線裏,沙堡越來越靠近。
砰的一聲。
他聽見自己的臉埋進沙堡裏的聲音。
疲倦和睡意達到極限,意識不斷急速遠去。
沒有痛楚也沒有恐懼,只是漸漸消失的感覺
叶音終於得到一直想要的東西,心中湧起一股安心感。
「——!」
可是,那份安心很快就被妨礙了。
有人揪住他的衣襟,用力地把他拉起來。
「噫……!」
那個人就這樣拖着叶音,將他的臉按入從水管噴出來的水裏。
「哇噗!噗哈!——不要啊啊啊啊啊——」
叶音胡亂揮動手臂,拼命抵抗。
我好不容易就快消失的,到底是誰在妨礙我?
好不容易。
就差那麼一點。
「不要啊啊啊啊啊——嗚噗!咕喔!」
繼從頭被淋溼之後,他又被摔到一旁的長椅上。肩膀撞到椅背,叶音痛得皺起臉來。
叶音呆呆地看着麪包袋,不過隨即就撲上前去。他粗魯地撕破袋子,貪婪地把麪包塞進嘴裏。
某人再次揪住緊閉雙眼、縮成一團的叶音胸口。
「……就算我們住在一起,你也不要偷襲我喔?」
「這樣你個頭啦。哎,該怎麼辦呢?我看,去找包住的打工好了。」
「我是說,是這樣啊。」
叶音猛搖頭,極力否定第一次從二哥口中聽到的玩笑。
兩人撒了謊,同伴於是增加。
說完,二哥露出釋懷的表情笑了。
二哥又扔來第二個麪包。叶音猴急地扯破袋子。
叶音反射性地瞪大眼睛,看着揪住自己胸口的人。
叶音和二哥嘴裏塞滿漢堡,面面相覷。他們兩人並肩坐在護欄上,眼前是熙來攘往的行人。
「嘿嘿嘿~」
「就算你擁有消滅〈蟲〉的力量也一樣。」
「……『對不起』……」
「二哥……」
壓抑已久的感情一口氣爆發,叶音放聲大哭。
「什麼嘛。唉,不顧一切地去唱卡拉OK、打保齡球、射飛鏢、打撞球……這些你倒是玩得很盡興。現在就算死了,我看你也沒什麼好遺憾的吧?」
叶音背叛了二哥。
「……嗚哇哇哇哇哇哇!」
後來在奇蹟般的機率下與兒時玩伴重逢,變成兩個人。
二哥沒好氣地對發楞的叶音說:
在陌生的城市裏,漫無目的的兩人。
任人擺佈的叶音喃喃地回答:
離開家後,叶音變成孤單一人。
用這樣一句話敷衍,已是他最大的努力。
「嗄?這麼一來,那你不就成了家庭主婦……」
叶音原本應該當個喪家之犬死在路上的人生,看樣子還會再延長一會。
不再有疼痛、恐懼和苦難,一切明明就快結束的——
叶音又被摔在長椅上。二哥從手中的塑料袋裏取出毛巾,粗暴地按在叶音臉上。
「嗚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沒有辦法拯救大家……」
見到那平靜的神情,叶音不禁困惑。
「啊嗚!」
不是誰開口提出要這麼做的。而是他們兩人在一起,就自然而然地想這麼做。
二哥依舊笑容滿面。他沒有詢問理由,只是定定地直視叶音的雙眼。
「我以前念過工業高中,所以有那個學歷。不過我這個年紀要找包住的工作,大概也只能找那種做牛做馬的勞力工作吧。我的話是沒差啦,不過……」
「喫吧。」
「那……那個……」
一袋甜麪包被扔在反覆道歉的叶音胸前。
熟悉的說話聲傳來。
「——我身上的錢也差不多快花光了。」
「這樣啊。我知道了。」
二哥的手抓住叶音的腦袋,撫摸他溼答答的頭髮。
叶音與二哥。
叶音一不小心嗆到,把水和麪包渣全噴在二哥的臉上。
「你外表看起來真的跟女的沒兩樣……喂,你果然是那個吧?就是——」
虧我只差一點就可以不必再撒謊的——
叶音是這麼回答的。他把月桂冠留在「Castle」裏。從頭到尾都是騙人的叶音,是不可能救得了那隻〈蟲〉的。
「追上你之後,我原本想看看你打算去哪裏的……沒想到你只是在街上晃來晃去而已。不喫東西也不睡覺,你到底想幹嘛?是在苦行嗎?」
「眱?」
「醬呀啊。」
「怎麼了?你那樣看我,我會害羞耶。」
「話說回來,一開始賴在家庭餐廳裏的那陣子,也都是我一個人出的錢。這實在太沒道理了。我在特環賣命掙來的薪水,居然變成難喫的食物,進了同伴的胃裏。就算我再大方,也是有限度的。居然向弱者敲詐,你都不會良心不安啊?」
但是叶音突然害怕起來,逃離天堂。
明明只是從孤單一人變成兩個人,感覺卻與過去大不相同。
用毛巾擦完臉,二哥敲了敲叶音的腦袋,然後坐在他身旁。
唯獨這份情感,無法用謊言敷衍過去。
「是我。」
好幾天前就已經分道揚鑣的少年,將叶音的臉拉近,瞪着他。
叶音沒辦法對他報以笑容。
「突然就說要分開,這叫我怎麼能夠接受。」
「還是說,你想要繼續苦行?」
即使是現在,叶音還是沒有如此坦白的勇氣。雖然他知道二哥的眼睛會微微浮現黑眼圈,恐怕是因爲沒有好好睡覺,一直在暗中守護自己的關係。
如果留在那裏,二哥也許會成爲下一個犧牲者。心裏這麼想的他,儘管跟二哥一起逃了出來,卻始終抱着不會再與他見面的想法。
然而隨着那兩個字的意義緩緩地滲透到心中,他的視線開始變得歪斜。
其實那是騙人的——
一個人——好寂寞。
「你是在問我嗎?我應該沒辦法喔。」
「不要邊喫邊講。你剛剛說什麼?」
兩人一起漫無目的地閒晃已經一個星期。
雖然叶音又變回孤單一人——
「那陣子多謝你的招待。」
咧嘴一笑的叶音也丟掉髒兮兮的連帽外套,換上了罩衫和五分褲。他們晚上在俗稱網咖的地方過夜,也有好好洗澡,所以姑且算是變得整潔許多。他用髮夾固定住長長的頭髮。
「你忘了嗎?離開『離世之地』後,你跟我說『我們就在這裏分開吧』。當然,我也有追問『我同伴的〈蟲〉怎麼了?』。結果,你記得你說了什麼嗎?」
朋友。
「每次看到你被誰纏上,或是跌倒受傷,我都開心地哈哈大笑,還一邊罵你活該。就這樣笑了好幾天,我開始有一種感覺。」
柔弱的叶音根本抵抗不了對方。他的腦袋又再次被壓進水中。
「你真是的。沒辦法,只好去找包住的打工了。反正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回去特環。他們應該以爲我早就死了,這樣我找起工作來也方便得多。」
身爲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前局員〈赤鬼〉的二哥,連珠炮般抱怨個不停。以前有如病人般的樣子已不復見,他那用髮箍將流海往上攏,露出一雙大眼的臉龐甚至讓人覺得很有魅力。從龐克風格的衣服外隱約可見的身材十分精實,一看就知道受過相當的鍛鍊。可以說,現在的他看起來終於像個十七歲的少年了。
「我們只是朋友。」
同伴又喚來同伴,不久叶音等人便成了一大羣夥伴。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二哥。二哥理所當然地大發脾氣,憤而離去。
「……」
「雖然我什麼都不會,不過我會替你加油的!啊,對了!如果是做飯、洗衣服、打掃之類的,那我肯定沒問題。」
「我覺得自己真的好蠢。」
「嗚嗚嗚嗚……!」
「居然會蠢到向這麼沒用的傢伙求助……」
「你說要找打工,那二哥你會做什麼啊?」
如今卻再次增加爲兩人。
「理由就免了。既然你救不了我,你就不是神,而我也不是信徒。」
爲數衆多的他們蓋起城堡,建造出屬於自己的天堂。在那段過程中,打造天堂的人們日益增加。
二哥拭去叶音首臉上的髒污,接着拿出OK繃,貼在叶音額頭的傷口上。
沒有人認識他們,也沒有誰來救助他們。
話剛說出口,二哥突然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直盯着叶音的臉瞧。
只有這個時刻,不管怎麼逃也逃避不了。
原以爲再也聽不見那兩個字的叶音,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過來。
有種想要好好珍惜當下,製造一生回憶的心情。
「……對不起……」
「雖然當時我一時火大就離開,不過後來想想還是應該宰了你纔對,所以馬上又調頭回去追你。」
喉嚨一被面包噎住,他的腦袋立刻被一瓶礦泉水敲了一下。叶音連忙打開瓶蓋。
這一個星期,叶音和二哥四處遊玩。
「什麼?」
「——二……二哥……?」
「纔不會咧——我要偷襲也只會找比我大的女人!」
「啊啊,原來如此。我記得,你在撞球場跟一名粉領族的大姐聊得很融洽。後來,你不知道爲何突然不見,害我急得哭出來……」
「那……那件事我不是跟你道過歉了嗎!」
正想開口繼續捉弄道歉的二哥,叶音忽然大喫一驚。他看見一名短髮少女經過,視線便忍不住循着身影追去。
「……你以爲那是環嗎?」
二哥苦笑。叶音低下頭。
「你們在交往對吧?你不跟她聯絡沒關係嗎?」
「纔不是那樣呢。小環只是我的兒時玩伴。」
「事到如今,你就不用再隱瞞了啦。反正你們一定有偷偷做些害羞的事情吧?」
二哥嘻嘻笑着,還一邊用兩手不正經地往叶音身上戳。實在無法否認重新振作之後的他,本性真的教人有些失望。
「兩個人看起來都是女生,感覺比想象中更色情哩。說嘛,你們進展到哪裏了?」
「小心我揍你喔。小環只是普通的……不對……」
叶音坐在護欄上,邊說邊晃動雙腿。
「她是我很重要的兒時玩伴。」
「哦?」
叶音嘟起嘴,向笑容意味深長的朋友展開報復。
「那二哥你呢,這樣真的沒關係嗎?我沒有把那個頭冠帶出來耶。」
「說得也是,那也是我很寶貝的東西。」
「……對不起。」
「沒關係。看來,我們兩個都把寶物留在『離世之地』了。」
「什麼……?」
二哥雖然不發一語地反抗,卻也沒有堅持太久。
「……說得也是。」
「……?二哥?」
「我也是。」
叶音用手遮着嘴巴小聲警告,結果就見到兩人轉過頭來。他嚇得馬上抱頭蹲下。
二哥探出身子一瞧,側臉頓時表情凝結。
「那……那可絕對不行!」
「去超商站着看徵人雜誌好了。」
也不用去思考什麼救人或是被救。
即使出聲喚他,少年還是像被綁住似地動也不動。叶音只好也探出身,循着二哥的視線望去。
二哥伸手製止想走出暗處的眒音。
叶音無法理解,只能茫然地呆站着。
如果可以,他好希望這樣的時光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回過頭,叶音發現身旁的朋友正默不做聲地瞪着遠方。
「怎麼了?」
面帶微笑,二哥踏出步伐,朝與剛纔那兩人的逃跑路線相反的方向走去。
「……!」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如何?是你認識的面孔嗎?」
「我們已經逃離那裏,跟那些人沒有關係了。」
好想確認。
二哥說,叶音應該沒什麼好遺憾的。打從一開始就一無所有的叶音雖然沒有否定,但如果說心中有什麼不捨——那就只有他們了。
「我們按照約定,把特環引來了!這樣你應該願意救我們了吧!」
「去找工作吧。」
「——只去確認一下喔。」
一名特環局員仰望信徒。看來傳言似乎也在特環內部傳了開來。
「他……他們是怎麼了?」
倘若他們是信徒,因爲叶音離開的關係而四處離散,結果落得被特環追捕的下場——
兩人相視而笑。
如此回答的,一一意外地竟是叶音認識的人。
「好……好的。」
「就是啊,那今晚就別喫飯吧。」
「……剛纔那兩個人,應該不是我的信徒吧?」
他們是爲了向叶音求助才聚集在一起的。二哥說得對,沒有了叶音,他們應該早就解散,照着各自的想法行動。
「……」
「我……我還看不清楚……」
「不是。我沒見過他們,再說你不也不認識他們嗎?」
然而那兩人並沒有瞪着叶音。非但如此,他們除了往後,甚至還匆忙地左右張望四周。
身穿法衣的少女嚴肅地宣佈。
「二哥……」
「不曉得小環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不,還不行」
玩鬧嘻笑了一會,叶音突然停下腳步。
「可是——我已經離開那裏好幾天,說不定只是忘記了而已!」
「身爲信徒,必須強得足以保護叶音大人才可以。」
「嘖,是無指定的低階局員嗎?追蹤手法也太拙劣了吧。往這邊。」
「住……住手——」
「不過……我打算過一陣子再去拿回來。」
二哥伸出手,搭着陷入沉思的叶音的肩膀。
怎麼會有這種事——特環與〈蟲羽〉那四人居然當場打了起來。而且還一臉凶神惡煞地發出吼叫,衝向對方。
「跑……跑那麼快很危險耶……噫呀!對不起!」
還有,
叶音認得那名少女。她是以前在「Castle」經由介紹認識,被命名爲一二一的信徒。
叶音展露笑容。
「算了,這事跟我們沒有關係。」
「沒錯。只要打贏眼前的附蟲者,要我以信徒身份把你們介紹給叶音大人也可以喔?」
跑過只能容納兩人穿越的小巷,他們在昏暗的大樓之間停下腳步。從建築物的陰暗處,悄悄地窺視前方。
「不謹慎花用不行了。」
然而對叶音來說最棒的就是每天都不必撒謊。
叶音從「離世之地」逃出來,已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也對,就這麼做吧。」
大家會不會對叶音心懷恨意呢?
可是光靠叶音一人是做不到的。必須有人幫他纔行。
少年讓步的同時,叶音立刻轉身,拔腿追趕逃走的兩人。
就在兩人藉着反作用力,從護欄上跳下來時。
二哥用平靜的目光凝視叶音。
「也得順便領錢纔行,雖然已經所剩不多了。」
叶音緊抿雙脣,回望着少年。
二哥嘀咕一聲。
「等等,好像還有一個人在。〈蟲羽〉的成員正往那邊看——」
停車場的廣告牌上。
「就在這裏觀察動靜吧。」
「噫呀!」
「有另外兩個人在追趕剛纔那兩個人。照那種行動模式看來,應該是特環。這麼說來,剛纔逃跑的兩人就很有可能是〈蟲羽〉了。」
把叶音當作朋友的他們,現在是否也過得安好?
「什麼——」
叶音的喉嚨深處發出嘶啞的驚呼聲。
語畢,二哥注視着叶音。
坐在那裏,悠哉地俯視四名附蟲者的人,身上穿着熟悉的法衣。
其中一名逃亡者開口。
叶音只瞥見逃走那兩人的臉短短一瞬間的時間。他一直認爲自己記得所有同伴們的長相,可是他真的有辦法如此篤定嗎?
二哥從容不迫地追上拼命奔跑的叶音。跑了一陣子後,身爲前特環戰鬥員的少年咂舌一聲:
「好!」
叶音也笑着附和二哥。
聽了那句話,特環局員們目瞪口呆——接着不可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什麼?」
什麼也不想地盡情享樂,這樣的日子真是太棒了。
「特環……?我……我完全都沒注意到。」
「戰鬥吧!勝利的倖存者就能得到接受叶音大人拯救的權利。」
那裏是老舊混居大樓的停車場。四名附蟲者分成兩方,面對面對峙着。他們已經喚出自己的〈蟲〉彼此瞪視。
叶音露出無力的笑容。二哥一臉嚴肅地搖頭。
他在某條巷子前抓住叶音的手。那是一條夾在大樓之間的小路。叶音完全搞不清楚情況,不過特環的追兵似乎是朝那裏往逃亡者追去。
因爲想要保護叶音,而做出無可挽回之事的環——
見到在那裏的人,叶音霎時以爲自己的心臟停了。
「二哥?」
話是沒錯。可是——
「叶音。」
信徒少女咧嘴一笑。
兩名少年少女掠過叶音身旁,跑了過去。他們一點都不在意嚇得不由得後退的叶音,帶着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跑開。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正在被誰追趕似的。
「……是〈蟲羽〉嗎……」
「等……等一下!你說的叶音大人……就是聽說可以消滅〈蟲〉的傢伙?那……那種人真的存在嗎?」
又繼續走了幾步,二哥這纔回過頭來。
「他們現在應該各自在喜歡的地方,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吧。畢竟沒有了叶音,他們再聚在一起也沒有意義。」
「戰鬥吧!如果你們想被叶音大人拯救的話!」
彷佛在呼應信徒的鼓吹,附蟲者們大聲吶喊。他們宛如野獸般瞪大雙眼,伸出〈蟲〉的獠牙和爪子,只爲踢開眼前的敵人。
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特環兩名局員的〈蟲〉彼此合作,將敵人的一隻〈蟲〉大卸八塊。在人數上處於不利,剩下的一人也莫可奈何。那人企圖跟〈蟲〉一起逃走,尖銳的爪子卻從背後刺穿〈蟲〉堅硬的甲殼。
看到這裏,信徒少女開口宣佈:
「很好!你是二零五!而你則是二零六!」
最先被打倒的附蟲者早已成了缺陷者。另一名少年的〈蟲〉也被殺死,頹然跪倒在地。
「……!」
見到少年倒在地上,叶音用力甩開二哥的手。
「等等,叶音!」
無視二哥的阻止,他跑向倒地的少年。
兩名特環局員回頭。
「是誰!」
「咦……?葉……叶音大人?」
信徒少女在廣告牌上瞪大雙眼。聽到她的話,特環的兩人組頓時停止動作。
「叶音大人?就是這傢伙?」
「請……請振作起來!」
叶音奔向倒地的少年,抱起他的上半身。
如今正逐漸變成缺陷者的少年,用有如彈珠般的眼眸看着叶音。
「叶音……大人……?就……就是你……?」
「你沒有必要再聽那個人的話了……」
看到少女困惑的模樣,叶音的心臟猛然一跳。
不消數秒那張笑臉也消失了。
叶音不曉得什麼命令。
「——!」
「請您……也救救我……」
叶音全身像被毆打般地發顫。
「真是太好了……」
少年的手抓住叶音的肩膀。臉色已宛如死人的他,體內某處或許還殘存着讓指甲陷入肉裏的力氣吧。
不,那樣恐怕無法解決問題。
自己編造的謊言,似乎已經在叶音不知道的地方逐漸擴大。
被逼到絕境,無路可逃,好不容易找到的唯一救星就在眼前。
那也是謊言。
「爲什麼……?那句話……應該……」
隨時都快僵住的笑容,以及幾乎發起抖來的說話聲。
不是叶音的,叶音。
強大無比的寒意和恐懼,從心底竄起。
叶音沒有資格流淚
除了那名兒時玩伴,不可能有人能假扮叶音扮得維妙維肖,騙過信徒們——
到頭來,不管去到哪裏,叶音依舊只是一名騙子
「什麼〈蟲〉……什麼附蟲者……我再也……不想要了……」
「爲什麼……小環……」
附蟲者們明顯倒吸了一口氣。
見到如此粗糙的演技,少年
辦得到這種矛盾之事的人——
他做了最差勁的事。
一旦成爲缺陷者,就會失去感情和記憶。所以對少年來說,這是他最後的時刻。
再也不想撒謊。
「……唔……嗚嗚嗚嗚……!」
叶音的聲音不住顫抖。他回頭望向身穿法衣的少女。
叶音的身體顫抖到教人感到羞恥的地步。他還以爲自己的心臟要停了。
「我?決定?什麼決定?」
「小環一定……能夠比我更像叶音……」
比起叶音,信徒們更相信環呢?
到頭來,這也是叶音的錯。
叶音不是那種眼見少年將死,還會對他說謊的壞人。
「等等,叶音!你要去哪裏——」
叶音轉身,走過信徒少女身旁。
命令?
「管他是強是弱,那些根本就無所謂!如果軟弱就會被殺,那第一個就應該先殺死我呀……!嘴巴上說什麼想要拯救大家,實際上分明就是想做這種事……!我!我!」
騙子葉音早在離開「Castle」的同時就已經消失了。
「我……沒錯,我確實擁有消滅〈蟲〉的力量。」
在場的附蟲者們全都看着叶音。
扮成叶音的樣子,承接叶音謊言的人。
「我——」
信徒少女從廣告牌上跳下來。見到從暗處現身的二哥,她又是大喫一驚。
「您說爲了迎接即將來臨的戰役,必須聚集更多強大的附蟲者……」
在叶音的臂彎中,臉上毫無生氣的少年帶着好比被高燒燒昏腦袋,隨時都會哭出來似的表情望着他。
假如叶音說出了那種可怕的話——那就不是叶音。
「就是『聖戰』。」
萬一……
「少說蠢話了!叶音一直都跟我在一起,不可能會說這種話!」
叶音離開後,他的謊言被某個人利用了。
「瞧,我剛纔幫你把〈蟲〉消滅掉了。這麼一來,你就只是個普通人了。」
叶音倒吸一口氣。
因爲一切都是騙人的。
「咦?可……可是我只是遵照叶音大人的命令而已……」
「是的。那不是叶音大人您親自下的決定嗎……」
「……!我……我……」
有股不祥的預感。
臂彎中,少年的身體變得沉甸甸的。面無表情地瞪大的雙眼,也完全失去光彩。
叶音在一個人生命結束的瞬間撒了謊。
沒錯。叶音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必須阻止她纔行。
他沒有力量去拯救如此痛苦的少年。
泛起滿面笑容。
他讓少年躺在地上,站起來放聲大喊。
「是或不是附蟲者……明明跟這種事情一點關係也沒有……」
「……對不起……」
叶音背對在場的附蟲者們,緊握雙拳,不斷吶喊。
什麼聖戰,什麼即將來臨的戰役,叶音根本不可能會說出那種話來。
他立刻用手製止打算追過來的二哥。
少女回答:
「『Castle』裏的叶音是冒牌貨……」
假如……
「爲……爲什麼叶音大人會在這裏?您不是應該在『Castle』……?二哥,你這些日子到底跑哪兒去了啊!」

叶音搖頭拒絕,然後踏步離開。
留下這句話,叶音邁出步伐。
叶音沒有現在說出真相的勇氣。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二哥大吼。
「求求您……叶音大人……」
回去「Castle」?
「……!」
「應該是我說纔對!爲什麼你要做這麼過分的事情!爲什麼……!」
逐漸成爲缺陷者的少年臉上浮現的表情,沒錯正是求助的神情。
再也不想把他們牽扯進來。
他用兩手捂住淚流不止的雙眼。
爲了守護少年身爲人的尊嚴,他決定說出實話。
「這不是我想要的啊!」
霎時間,
「什麼?」
叶音認得那種表情。
「……啊啊……這樣我就……」
他笑眯眯說。
不管用何種方法,叶音的謊言都非得結束不可。
然而——
「叶音大人……」
叶音曾經被那種表情注視過好多次。
除了環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
所以,他要說出真相。
「命令……?」
環有辦法成爲信徒們心目中的叶音。
因爲守護叶音的謊言至今的,本來就不是叶音,而是環。
「怎麼辦……怎麼辦……」
叶音喃喃自語地走在小巷裏,忽然間,他發現身旁有人。
「看樣子,現在不是找打工的時候了。」
是二哥。頭戴髮箍的少年,理所當然般走在叶音身邊。
「……」
叶音默不做聲地搖頭。可是——
「你的動作跟表情完全搭不上耶。」
二哥笑了。
「不要用那麼膽怯的表情賭氣啦。」
「唔嗚……」
嗚咽聲從喉曨深處湧出。
光靠叶音一個人,根本無能爲力。
他早知道光憑自己,是什麼也辦不到的。
「你就依賴一下朋友嘛。」
叶音並不希望笑容爽朗的二哥跟過來。儘管心裏不願意把他捲進來
朋友的衣服,不由得點了頭。
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
但如果是兩個人,至少還能夠向前邁進。
環與叶音的信徒們——得到了最強大的武器。
「雖然現在提出這種要求很突然……不過還是拜託你!」
看守人似乎將光環視爲敵人,他按着肩膀,大聲下令。
叶音無力地說。
環咧嘴一笑。
隨後,刷的一聲——步調一致的腳步聲,在環的身後排成一列。身穿相同法衣的精兵人數,大約有五十人之多。
若要說會做什麼,就只有撒謊這件事。
然後,下一個瞬間——
「……看來你不是普通的非法入侵者。」
「請大家打倒敵人,一起保護我!」
信徒們大聲歡呼,一個接着一個地追過叶音身旁。
「只要你獻上α,我就拯救你。」
「那那是什麼……?」
身穿法衣的少女朝叶音兩人追上來。
「唔——」
在閃爍的星光下,她踩踏砂礫的聲音在港口的入口處響起。
在就快變成孤單一人時,又增加爲兩人。
「這是〈波江〉的能力……?」
環與叶音的信徒們就會無限地強大下去。
「這……這是……〈蟲〉嗎?」
眼鏡少年對叶音的話絲毫不爲所動。儘管在數量上的情勢相當不利,α的看守人口氣依然冷靜。
失去光芒的月桂冠,回到高舉錫杖的環頭上。
那隻〈蟲〉原本是前特環局員二哥所帶來的。經過環的一番研究,如今她已完全掌握外型爲月桂冠的〈蟲〉的能力。
光環釋放出的無形刀刃,撕裂了眼鏡看守人的肩膀。
正當她打算進入無人的港口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
以光環爲中心產生的龍捲風震飛人偶羣,接着產生的熾烈火焰更將剩下的人偶化爲灰燼。
左右兩邊的信徒緊握住她的手,然後其他信徒又握住那名信徒的另一隻手。就像打出信號一樣,所有信徒們同時牽起彼此的手,圍成一圈。
「我再警告一次,請你離開這裏。」
隨後,港口便被巨響和震動所包圍。
「請帶我一起走!」
一名戴着眼鏡看起來有些神經質的少年,擋在封閉入口的鎖鏈前。那雙手抱胸而立的纖細輪廓,彷佛教人發毛的剪影般浮現在黑暗中。
叶音一用微弱的聲音致謝,三名附蟲者的表情立刻亮了起來。
只要擴大開來,應該就能傳到如今不知身在何處的正牌叶音耳裏。
今後將會日益膨大。
自光芒中飛上天空的火焰蝴蝶,從空中朝看守人突刺飛落。
「這是什麼把戲……?」
被白色火焰包圍的蝴蝶吞噬了看守人。烈火灼身,看守人頹然跪在柏油地上——構成皮膚的塑料融化,顯現出裏面的機械。看來,裝扮成看守人模樣的一樣還是人偶。
本來的使用方法,是在戴上頭冠的附蟲者能力中,附加上其他人的能力。
「……可是我沒辦法拯救你們……」
「怎麼會……剛……剛纔那是大鍬的——」
對於看守人的警告,外表是叶音的環只是回以笑容。
外型有如月桂冠的〈蟲〉釋放出淡淡的光芒。月桂冠的光芒不斷在沒有燈光的港口擴散,不久那道光芒便浮在空中。
打敗看守人後,環放聲大喊。
謊言越在世間擴散。
「真可惜。我沒辦法救你了。」
「叶音大人!」
在那樣的叶音身邊,求助的人們再度一個又一個地聚集起來。
「這裏是私有地。如果不想被當成非法入侵者,我勸你現在最好趕快離開。」
踩着從柏油路的裂縫中生出的雜草,她走向港口的入口。身上繪有滿月造型徽章的白色法衣隨風搖曳。
什麼也不會。
叶音的謊言不會止息。
這便是——
「他們對我們這些柔弱的人而言,不過是敵人!趁現在將他們驅逐,大家纔有機會得救!」
光環。
「你要不要也成爲我的信徒?」
一看便知,這就是看守人的附蟲者能力。可是,能夠同時操控如此大量的人偶,也證明了他的能力相當強大。
繼少女之後,特環二人組也來了。
「……謝謝你們。」
穿着女僕服的少女,抱着機關槍的軍服男子,還有身穿宇宙飛行服的人和非人的怪獸等,精巧的等身大人偶充斥了整個港口。甚至連從海里爬上來的塑料制人偶,以及從土裏爬出來的殭屍也有。
叶音的手卻擅自抓住
人偶們一齊躍向光環。
超過上百具的人偶接連展開攻擊,然而卻連光環都觸碰不到。
聖者行進的開始。
「這是『聖戰』!我們大家要一起拿回被奪走的一切!」
其數量比環等人多了一倍。
「收拾它……!」
光環又增強了亮度。
「是的,沒有錯。」
信徒們鬆開手,帶着吶喊聲一起湧向港口。少數倖存的人偶,也被信徒們狠狠地踩爛。
看守人瞠目結舌。
4.03 環 Part.8
「來吧,各位信徒!趁現在拿下α!」
增加成兩人之後,很快地又變成五個人。
然而環本身並沒有固定的能力。再加上用來強化能力的放大器——信徒們的數量多得驚人,因此環與月桂冠可說是最理想的組合。
是神之子,叶音的聲音。
然後——
信徒圍成的圈子一散開,光環的光芒便緩緩地消失。
「唔啊啊啊啊!」
從環的頭頂浮上空中的光圈,緩緩地往前方移動。在距地面一小段距離的空間裏,無聲地飄浮着。
目睹人偶們一再遭到反擊的情景,看守人難以置信地呻吟。
「必須想想辦法纔行……」
這時,整座港口迴響起刺耳的沉重金屬聲。港口裏所有倉庫的鐵卷門同時開啓,無數的身影從裏面現身。
可是從她口中發出的聲音,卻不是環自己的。
環有如新月般的微笑在黑暗中浮現。
「還有我們……——」
「你說什麼?」
「我們再也不用害怕了!也從此不必再對〈蟲羽〉或特環那種強大附蟲者們唯命是從!」
光環發出光芒。
眼鏡少年訝異地嘀咕的同時,環的頭頂上產生了異狀。
伴隨着某種東西迸裂的聲音,大量的水蒸氣變成漩渦,襲向看守人。水蒸氣一下子就粉碎擋在前面當擋箭牌的人偶。
比誰都柔弱。
自由變化的能力,加上無限的放大器。
「我叫做叶音。」
不只是看守人,他四周的好幾具人偶也被從中劈成兩半,殘骸亂七八糟散落在柏油路面上。
從月桂冠變成發光體的物體,以可謂之神聖的光芒照耀着港口。
環大聲叫喊。
夜裏,冷冽的海風在被棄置的港口裏呼呼吹着。
「你是誰?」
任法衣迎風招展,頭戴月桂冠的叶音——不,是環面露微笑。
信徒人數越增加。
環大大地展開雙臂。
但是,注視叶音的三名附蟲者的眼神並沒有改變。
如此一來,他就會現身。
屆時,叶音的謊言便將圓滿達成。
「特環和〈蟲羽〉是用來讓大家得救的祭品!」
謊言將取代現實。
爲此,必須要有比過去更加強烈的刺激纔行。於是,環想到了一項再恰當不過的活動。
祭品——
最適合讓叶音的存在成爲神之子的儀式。
而且,那還不是普通的祭品。
環雖然說祭品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和〈蟲羽〉,但那也是騙人的。
那些擁有強大力量的組織,也不過是幌子罷了。
真正要成爲祭品的——只要一個人就好。
不。
應該說非那個人不可。
「只要你們相信我,我就拯救大家!」
謊言將改變世界——
被謊言迷惑的少女,環無論如何都想見到那瞬間的到來。
4.04 詩歌 Part.2
「你說α被搶走了!」
〈蟲羽〉作爲據點的露營地裏,響起〈波江〉的怒吼聲。
一大早,詩歌就被叫到被薄霧籠罩的廣場上。她到的時候,大鍬、〈波江〉等幹部,還有一些主要成員都已經在那裏集合了。
所有人看到液晶屏幕後都不禁愕然失聲。
如果連他也敵不過,那麼對方的實力肯定非同小可。瞭解〈花偶師〉實力的成員們又開始議論紛紛。
露西似乎打算裝傻到底的樣子。不僅如此,她最近提供的情報感覺起來也比以前少了。
接到通知,赤瀨川七那也帶着祕書趕來這裏。眼見七那責備垂頭喪氣的〈花偶師〉,詩歌朝她微微一瞪。
廣場上的同伴們頓時緊張起來。
詩歌喃喃復違。
不過很快就有一名穿着奇怪服裝的少女現身,發現入侵者的〈花偶師〉立即迎上前去。
在被薄霧籠罩的露營地裏,沒有人能夠回答這些疑問。
「什麼?」
「——不。」
「爲什麼她會知道這個地方?難道說,她還打算襲擊這裏……?」
「是『叶音大人』……」
詩歌的問題讓每個人都陷入沉默。他們的無語說明了事情的嚴重性。
詩歌制止一片譁然的成員們,俯視跪地的少年。他是負責看守藏匿α倉庫的人。
「露西,你知道些什麼嗎?」
「宿主是誰?是誰在操縱這玩意兒?」
「這是港口監視錄像機的影片。雖然有點不太清晰,不過應該還是可以大致看出發生了什麼事。」
「有兩個不是成員的人正朝這邊過來!」
「不曉得,不過也只能拼了。在非戰鬥員全部避難之前,我們必須在這裏迎擊敵人。」
詩歌咬牙切齒。
「嗯,肯定沒錯……」
「把還在睡覺的人都叫起來!只留下可以作戰的人,其他成員則統統往後方避難!」
「祕書。」
詩歌詢問不停把玩手機的少女。
「話說回來,她爲什麼能夠使用好幾種能力啊?」
「奪回α是最優先的。爲此,我們必須儘量取得線索纔行。畢竟對方都說是聖戰了,看來作戰意圖十分濃厚~」
「是嗎?不過我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來。」
經他這麼一說,詩歌也想起來了。他們將那名大膽闖入露營地,能夠自由變化的謎樣附蟲者稱爲「神祕來客」。
露西朝詩歌一瞥。
「你還好嗎,〈花偶師〉?你可以說明發生了什麼事嗎?」
成員們陷入騷動的同時,影片繼續播放。
「總算是從數據庫下載完成了,請看。」
「我不要緊的。」
「別說蠢話了。你一個人——」
一名成員跑向沉默的詩歌等人。
赤瀨川七那又露出滿臉嫌惡的表情。
然而更令詩歌等人驚訝的,是少女的長相。
「是的。我馬上與露營地的監視攝影機同步,播放實時影像。」
「你的能力那麼花錢,這次可真是虧大了。更別提居然連α都被眼睜睜搶走了。」
在這個接下來正準備採取行動,讓附蟲者彼此恊力合作的時刻,她無論如何都想避免與新附蟲者產生敵對關係。
「不祥的預感~我知道有類似的〈蟲〉~」
「也就是說……這個環狀的東西,說不定也跟那時一樣危險囉?」
「『叶音大人』……?」
「我們打得贏那個怪物嗎……!」
一邊把玩手機,露西的表情一邊沉了下來。
「各位請冷靜下來。」
兩人交談到最後,就開始打了起來——
『這是「聖戰」!』
「這……這是〈蟲〉嗎……?」
「我要播囉。」
「請你們大家全都離開這裏。」
「這是什麼啊……」
〈波江〉斥喝一聲:「冷靜點!」命令差點失去冷靜的同伴們。
這種附蟲者組織到底是何時組成的?
「那個人究竟是誰?」
丁屋貳兵衛恍然想起。
這名說話聲音沙啞的少年,是詩歌成爲領導者之後才新加入的成員。在認同詩歌想法的附蟲者之中,他的能力算是很強的。
「是是,我知道了啦。你不用說明了。祕書,如何?」
「你應該還記得吧?就是那個能夠消滅〈蟲〉的傳聞……」
祕書抱着熊布偶,用單手遞出一臺小型電腦。
「不過以我個人的意見來看……」
「說得……也是。」
畫面中,身穿奇異服裝——應該說是法衣的人們彼此牽手,圍成一圈。
「我也要參戰……!」
「啊,你是說那個『神祕來客』?」
「你在說什麼啊?我聽不懂~意味不明~不可思議~」
而且對方不是特環,居然是新出現的謎樣附蟲者集團。雖說詩歌等人無意戰鬥,但要是對方主動挑釁,他們還是不得不動手保護自己。
「……!」
逐漸朝據點接近的人,正是剛纔在影片中見到的少女——叶音。她和頭戴髮箍的少年同行,兩人沿着山路前來。
懊惱的情緒湧上詩歌心頭。
然後,環狀似的東西從位於中心的少女頭上浮了起來。
詩歌情不自禁地呢喃:
詩歌等人湊上臉,窺看七那手中的電腦屏幕。
祕書的手指在七那遞出的電腦上飛快地動着。她有如跳舞般地操作完鍵盤後,便將電腦交還給主人。
詩歌開口:
被成員們團團包圍在中央的,是一名戴眼鏡的少年。他一副疲憊不堪地雙膝跪地。
廣場上的附蟲者們全都變得不安起來。
徒步走在山間道路上的,是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從他們輕便的服裝看來,絕對不是來登山或野餐的。
叶音究竟是何方神聖?
現在正是〈蟲羽〉推行組織改革,辛苦好不容易漸有收穫的時期。正當一切就快上軌道的時候——α卻被人搶走。
小蠋,也就是杉都纏一臉害怕地說。
詩歌一回頭,交談聲立刻停了下來。取而代之回答的人是小蠋。
七那制止企圖站起身的〈花偶師〉。
只須一眼,即可看出他們並非特環。看起來似乎是附蟲者集團,可是她從來沒有聽過有規模如此之大的附蟲者組織。
「我不曉得能否說明清楚……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種〈蟲〉,簡直是我難以匹敵的程度……就連我的人偶,也都一個不剩地被那個環狀怪物給……」
回答大鍬的疑問的,是在場的某位成員。
「她都從我們手中搶走α了,現在還來做什麼……!」
「飛雪!」
「別說是〈蟲〉了,那傢伙本身就是一個超惡劣的人,毀掉一座城市根本不成問題……啊~我一點都不想想起流星雨那晚發生的事啦。」
現在明明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最先出現在小小液晶屏幕上的是一片黑暗。
「什麼——」
影片中微弱地傳出這樣的叫喊聲。攝影機的位置很遠,聽得見的盡是哀號和怒吼,但是詩歌可以確定那個聲音是這麼說的。
「就算是問之前的那位協助者也沒關係,如果你曉得任何關於叶音這個人和光環的情報——」
還有——光環的真面目是什麼?
「沒有人偶,你哪來的戰力?你還是去避難吧,〈花偶師〉。」
那物體變成發光的環,用各種能力粉碎人偶羣。
「居然連大鍬和〈波江〉的力量也……」
「聖戰……?」
大鍬泰然自若地回答神情不安的小蠋。
「一人能夠使用多種能力的〈蟲〉……特環的北中央分部所打倒的螳螂,聽說就是這個樣子喔。那是一隻由宿主以外的人進行操控,會喫〈蟲〉的〈蟲〉。據說它差點就毀了一座城市哩~」
「七那。」
詩歌用微笑制止話還沒說完的大鍬。
——數十分鐘後。
詩歌一個人坐在霧氣漸散的廣場的長椅上。就在她用手指逗弄飛近的蝴蝶時,等候已久的人終於從霧的另一頭現身。
「……請問……」
是叶音和髮箍少年。叶音東張西望地環視無人的露營地,一面詢問坐在長椅上的詩歌:
「這裏是〈蟲羽〉的家嗎……?」
「是的,沒有錯。」
詩歌笑盈盈地回答。
「我想找一個名叫飛雪的人……」
「我就是。」
「咦?」
叶音一臉喫驚,緊盯着詩歌的臉說:
「我還以爲,像飛雪這麼強的人一定很恐怖……沒想到居然長得這麼可愛。啊,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
「呃,那……那個……你過獎了……謝謝你。」
詩歌與叶音。
儘管立場不同,立於衆多附蟲者之上的兩人,卻面對面地互相低頭致意。
「別被外表給騙了啦。〈冬螢〉——這傢伙其實是超級可怕的附蟲者。」
「呃,可是……」
「沒……沒錯,我也許真的是可怕的附蟲者。所以——」
詩歌對叶音面露微笑。
「這……這些人就是殲滅班……?他們真的存在?」
背後傳來說話聲。
然而一切尚未結束。
應該已經躲起來的大鍬和〈波江〉——還有其他夥伴們全都從霧的另一頭現身。
她在口中低語。
光環單方面的殺戮沒有停息。它一邊急速旋轉,同時用無形的力量舉起周圍的砂土,然後以驚人的速度拋向四周。被擲出的石礫子彈擊中長大衣人們和〈蟲〉後,接着又傳來陣陣死前的哀號。
那一點是好事,還是壞事。
一瞬間的沉默。
環面露笑容,悠然俯視倒地的局員們。
可是,現在的環跟以前的她不同。
「是HARUKIYO……!」
光環四周的長大衣人物全數倒下。
「下一次滿月,我將拯救所有人。」
希望儘量減少受害者——
然後下一秒,如雷的巨大歡呼聲沸騰。頌讚叶音到幾近狂熱的聲音滿溢,化作天搖地動撼搖了河灘地。
「是的。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強人所難,不過……」
吶,利菜。如果是你,你一定能夠讓大家撤退到離這裏更遠的地方,然後獨自迎戰吧——
環露出滿意的笑容——用銳利的眼神望向黑暗。
在每個人都失去冷靜到簡直沒了理性的狀況下,唯獨一人,只有環還從容沉着地笑着。
那個時候,整個世界都會受到叶音的謊言感染,他們兩人也將得到一切。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實力就只有這樣嗎?」
「嗚啊啊!是HARUKIYO!」
環瞇起的銳利雙眼,捕捉到在夜色中蠢動的人影。
叶音與環重逢時,發生了第一次的奇蹟。雖然那不過是藉着粗糙演技開的小小玩笑,但是卻拯救了叶音,並且召來許多同伴。
扭扭捏捏地躊躇了一會,叶音終於下定決心開口:
然後屆時,經由奉獻祭品——
「滿月又快到了……」
「好了,特環的各位,你們要不要也來我這裏呢?與其待在受人強迫指使的地方,何不跟我們一起互相幫助?只要你們相信我——」
第四次的奇蹟,必定會讓叶音與環再次相遇。
詩歌是抱着這種想法採取行動的。
4.05 環 Part.9
詩歌本想斥責他們——最後還是點頭同意。
「什麼嘛,既然你想招待我,又何必要襲擊那些廢渣分部的爛招咧!」
對於成爲神之子葉音的環而言,現在眼前的附蟲者——不過是一個祭品罷了。她一直期待他的到來。
沒有人能抵抗得了那甜美的呢喃。先前還帶着懷疑目光的局員們,這下也全都脫掉了長大衣。
環仰望天空。
見到異樣人影出現,特環局員和信徒們惶恐萬分。
「殲滅班的各位,可以請你們現身聽我說嗎?」
「咦?」
爲了——拯救他們。
咧嘴一笑,環向特環的局員們進獻讒言。
讓信徒們見證第四次奇蹟的時刻逐漸接近。
「居然敢向特環挑釁,你膽子挺大的嘛!」
「快保護叶音大人!」
「有朝一日,我一定會消滅你們的〈蟲〉拯救你們。」
既然對方是可怖的敵人,那就儘可能由自己一個人來應付。
答案一定會在未來揭曉。
光環掀起了一場電擊風暴。
「拜託我?」
我做不到。因爲我好害怕,好希望大家陪在我身邊——
受到衆多信徒的信賴與尊敬,並且得到光環這個最強大的守護神。
「戰……戰鬥?那可不行!像我這種人,肯定只要一秒就被殺死了!」
信徒們也一樣深感不安。他們有的原本隸屬特環,有的則是〈蟲羽〉的成員,因此其中某些人或許也曾見過HARUKIYO本人。
環依舊仰望月色,面泛微笑。
光環對上長大衣人們的戰鬥,不消十分鐘便決定勝負。
信徒們齊聲歡呼:「叶音大人!」「叶音大人!」,稱頌叶音的大合唱響徹了河灘地。
「不,我們全員要一起作戰。」
〈波江〉帶頭髮言。其他成員們也一起點頭。
環竊用叶音的臉孔、叶音的聲音,與排排站在堤防上的信徒們手牽着手。
「……好。」
叶音的謊言今後也將變得越來越龐大。
謊言即將成真。
詩歌滿臉不解。
環以前也跟他們一樣慌了手腳。
「各位請看!只要我們同心協力,特環根本不足爲懼!」
而第三次奇蹟發生後,叶音與環——訣別了。
環朝着倒在光環四周的特環局員們伸出雙臂。
「——終於來了。」
低沉的聲音幾乎令河灘地的空氣振動。甚至連周遭的溫度也感覺上升,教人不禁懷疑那個人在呼氣的同時是否也吐出了火焰。
爲了包容他們。
感覺好像不太對勁。
現身的不只是穿着黑色緊身衣的人們。一名在臉上重複貼滿膠帶的人物,從容不迫地從他們的中央走上前來。高挑的身材和一頭烈火般的紅髮,讓那人渾身散發出周圍的殲滅班員無法比擬的強大存在感。
在這樣的狀況下,詩歌突然回想起自己已故的好友。
河灘地的特環局員們頓時雙肩一顫,不住張望四周。只見從他們的另一頭,與夜色融爲一體的人影陸續出現。
現在的環——是叶音。
「所以……假如你要在這裏使用那個光環,我一定會挺身作戰。」
見到那名男子,特環局員們全都忘了自己的傷,連忙後退。
「他們想怎樣……?」
動搖不安在信徒們之間散佈開來。
「只要你們相信我,下次滿月我就連你們也一起拯救。」
叶音膽怯地躲到髮箍少年背後。
「這麼一來,我們就總共打倒三個分部了。」
「你終於出現了啊。我都打敗三個分部了你才現身,你該不會是在睡懶覺吧?」
最終致命的一擊是水蒸氣的爆炸洪流,以及被白色火焰包圍的白粉蝶。狂吹大作的純白能量追上竄逃的〈蟲〉,一轉眼就將其燃燒殆盡。
可是。
飄浮在距地面數十公分高處的光環。
「HA——HARUKIYO!」
「你們相信我,對吧?」
大大的月亮伴着閃爍星辰掛在空中。再過幾天,月亮就會化缺爲盈。
爲了迎接他們。
詩歌很軟弱。
一共約莫二十人。所有人都穿着彷佛吸附在身體上的黑色緊身衣,臉上一樣也戴着黑色面具遮住面孔。
巨大到連接夜空和地面的閃電,使得郊外的河灘地陷落。河裏流動的水一瞬間蒸發,大量的砂土被捲了起來。
因爲第二次的奇蹟,叶音與環得到神的稱號和城堡。能夠消滅〈蟲〉的這項奇蹟將附蟲者們變成信徒,也讓叶音成爲了神。
「沒錯……拯救所有相信我的人們……」
HARUKIYO這名附蟲者的力量太過強大。能與他對峙還保持冷靜的人,恐怕就只有跟他同爲一號指定的附蟲者吧。
「我來是有事想拜託你。」
「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阻止『叶音大人』。」
穿戴綠色長大衣和防風眼鏡的附蟲者們,在衝擊力的推擠下被震了出去。原本企圖襲向光環的〈蟲〉羣軀體碎裂四散。
環舉手製止慌張失措的信徒們。
聽到那句話,原本想起身做最後抵抗的局員們明顯產生了動搖。他們緊抿嘴脣,一個又一個地脫掉長大衣。
「就算是命令,唯獨這一點我們不能聽你的。要戰鬥就大家一起上場。」
HARUKIYO雙手抱胸,露出魔人般的笑容。灼熱迸裂的熱氣,讓周圍的殲滅班員也閃得遠遠的。
「要叫廢渣出來,用襲擊廢渣這個方法不是正好?」
「什麼?」
環的挑釁令HARUKIYO的眼神大變。彷彿光用視線就能殺人的熾熱雙眸,貫穿環及信徒們。
「葉……叶音大人……?」
「請您別再說了,叶音大人……!」
「不要緊,我現在不會跟他作戰。」
她轉頭用溫柔的笑容,安撫害怕的信徒們。
「這樣啊。既然你們不動手,那意思是我們可以恣意殺了你們囉?」
「不,你只要替我傳話就好。」
突然間,HARUKIYO動了動被膠帶遮住的眼睛。
環咧嘴一笑。
至今,她使用自己的能力,潛入過各式各樣的組織。有些目的是爲了在環等人的實力提升之前進行擾亂,有些則是勸誘對方成爲信徒,不過過程中也獲得了不少情報。
「『我知道你的目的。你一定正焦急地等待某人回來吧?不過那個人一旦回來,世界很可能就會崩壞』——」
「——」
纏繞HARUKIYO全身的熱氣,瞬間如縷縷蒸騰氣體般地晃動。
環十分確定。
果然如她所料。
如果是「正牌貨」,他絕對不可能會有產生動搖這種平常人的反應。
既然知道了這一點,就更不用害怕眼前的男人了。
「大家……我回來了。」
沐浴在稱頌叶音之名的大合唱中,環妖豔地笑着。
叶音緊抿雙脣。
叶音面帶微笑。
叶音等人不禁倒吸一口氣。
只見HARUKIYO留下挑釁的笑意,轉身離去。不僅是信徒和特環局員們,就連殲滅班也一臉錯愕地轉頭望着魔人的背影。
飛雪——杏本詩歌詢問叶音。可能是戰鬥用的裝備吧,她全身穿着皮製的套裝,腰際的槍套上掛着無線電。
「屆時,我會讓你看見真正的奇蹟……和謊言成真的那瞬間。」
謊言不斷堆疊,變成了城堡。
雖然還是一大早,但早已是開始撤除廢料的時間。
殺氣騰騰的氣氛一消失,大概是心裏總算鬆了口氣,信徒們發出勝利的呼喊:
叶音站在於「離世之地」的邊界高高堆起的路障上,喃喃低吟。
二哥帶着憎恨的低吟聲微微顫抖。不知那是出自同伴被打倒的憤怒之情,抑或是內心的恐懼。
「那傢伙也來了嗎……」
「我們最討厭作戰了。」
數小時後黑夜降臨,空中將會浮現喚來第四次奇蹟的圓月。
「我這麼做當然是爲了要帶回α。……不過,一部分也是因爲叶音跟我們一樣的關係。」
HARUKIYO釋放純白光芒的光環,以及噴發鮮紅熱波。
「是的。小環一定打算在今晚有所行動。」
叶音點頭。
〈蟲羽〉的一名成員指着遠方。
今晚,是第四次的滿月之日。
環對信徒們投以無憂無慮的笑容。
所有人都以爲雙方即將開戰,然而數秒後,他們的預料卻落空了。
「『我一定會剷除讓那個人沉睡的原因』——你就幫我這麼轉達吧。」
他打算如果無法說服環——就要使出這個最後手段。
又一個。
河灘地籠罩在寂靜之中,一片鴉雀無聲。
「叶音大人!」
爲了保護詩歌,〈蟲羽〉的附蟲者們也聚集一堂。大鍬、〈波江〉、小蠍、〈花偶師〉、露西——再加上其他接受過相當戰鬥訓練的成員們,共有約三十名精兵來到此地。
「……你就是當時的傢伙嗎……!」
但是,事情並非如此。
沒錯。
等待自己得救的那一刻。
「好的。」
4.06 叶音 Part.8
HARUKIYO沉默了一會,不久便打定主意似地抬起下巴。他忽然撒佈熱波,露出充滿殺氣的笑容。
「你真的有辦法阻止那個人嗎?」
可是,「離世之地」裏沒有傳出一丁點聲音。作業用的重機械動也不動,也不見操作它們的人影。
自叶音與環編出第一個謊言至今,已過了三個月。
他已經向詩歌等人說明現在在「Castle」裏的叶音是冒牌貨。
但是,環至今仍繼續在製造犧牲者。
簡直就像所有人都離開了「離世之地」一樣。
外表是叶音的環,對像被綁住似動也不動的HARUKIYO笑道:
環笑着對HARUKIYO——冒牌的魔人叮嚀。
一面聽着稱頌叶音的歡呼聲,環仰望夜空。
「大家不用害怕。就算真的打起來,我們也一定會贏的。」
如今,這個謊言已成了他的絕招。
在詩歌的號令下,叶音等人邁出步伐。
火焰的餘韻消失在漆黑夜色中。
「你們看那個……!」
「我知道了。我們只要幫你爭取時間就可以了吧?」
「你爲什麼肯幫我?你相信我的話嗎?」
堆積的謊言消失,環開始在謊言上堆疊起——犧牲者。
「你應該曉得該傳話給誰吧?」
環裝作不知情的樣子。
遠處可見的尖塔是「Castle」。大概是重新粉刷過了吧,原本黯淡的牆面被染得雪白,感覺變得更像是座真正的城堡。
擁有超越人類領域之能力的兩者之間,飄散着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彷佛與之呼應般,殲滅班迅速地左右散開,擺出隨時都能展開攻擊的架勢。
一個。
那就是——「Castle」。
「得救……了……?」
叶音的身旁有友人二哥,還有幾名跟隨叶音而來的同伴。
廣大腹地裏多餘的建築物都被拆除,地面鋪上了柏油。剩下來的大樓,以及瓦礫、廢料堆積而成的山,好比竹筍般到處從地上冒出來。路邊停放的大型重機械和起重機,則有如保衛「離世之地」的戰車般。
然後環又在謊言之上疊上了謊言。
突襲特環,公佈宣戰。
詩歌笑着說。
可是他沒有坦承自己並沒有消滅〈蟲〉的能力。〈蟲羽〉的成員們一直都用半信半疑的目光看待叶音。
渴望的城堡明明早就已經到手了——
「HARUKIYO撤退了……?怎麼會……」
「你會回來吧,叶音?下次滿月時……」
「……」
「一樣?」
「——我們走吧!」
「『我可以拯救你。』」
不是爲了保身。
「我們一起阻止她吧。」
繼叶音之後,大批人影也同時站上了路障。
叶音無法忍受那一點,於是逃離城堡。
HARUKIYO退場後,殲滅班似乎也不打算再繼續作戰。他們跟出現時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裏。
許久不見的「離世之地」,看起來就像是一座要塞。
一望無際的藍天寬廣遼闊,朵朵白雲流浮其間。
爲了下一個奇蹟所做的準備,正確實地進行着——
方纔還被戰鬥的餘韻,以及因HARUKIYO現身帶來的不安所支配的空間,如今卻安靜到聽得見蟲鳴。
環用誰也聽不見的微小音量細語。
詩歌的問題讓叶音吞吞吐吐起來。
「只要好好跟她談,我想她應該會理解的。……可是,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一定會在跟小環談之前就被殺掉——」
他們正在等候夜晚降臨。
她做到這種地步,究竟有什麼企圖?
「要幫我確實傳達喔。」
笑容靦腆的詩歌,感覺的確與戰鬥二字扯不上關係。這幾天相處下來,叶音到現在仍不敢相信她是最強的附蟲者之一。
距離下次滿月,還剩下幾天。
一開始,只是叶音編出來的小小謊言。
「真的是今晚嗎?」
叶音仰望天空。
信徒們全都放下心來,但同時也對HARUKIYO撤退的原因感到困惑不解。
「叶音大人!」
藉着奪走α,向〈蟲羽〉釋出敵意。
在「離世之地」的相反側,出現了一道竄向天空的火柱。那旋轉扭曲、直上天隙的火柱,看起來也像是左右獠牙長度不一的大王虎甲蟲。
住在這片土地上的他們,正在屏息等待那個時刻到來。
「咦,你在說什麼啊?我跟你是第一次見面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