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無法忘卻夢想的沉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3萬 字

附蟲者究竟是什麼?
在病房牀上過着孤單日子的花城摩理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想活下去——
有病魔這名死神常伴身旁的摩理,會懷抱那樣的夢想是必然的。
懷抱夢想,然後成爲附蟲者。
將摩理變成附蟲者的,是被喚作〈第三隻〉的存在。
有着人形的該存在,告訴了摩理什麼是〈蟲〉。
〈蟲〉。
依附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身上,啃食其夢想與希望的物體。
將懷抱夢想的人們變成附蟲者的,是名爲〈原始三隻〉的存在們。除了把摩理變成附蟲者的〈第三隻〉,其他還有名爲〈暴食〉和〈浸父〉的存在。
對摩理而言,成爲附蟲者並不是一件不幸的事。
反而該說是幸運的。因爲變成附蟲者後,摩理可以在病房外的世界自由來去,或許連壽命也因此延長了。曾經是〈第三隻〉的青年對將她變成附蟲者抱着罪惡感,但是摩理並不恨他。
如果要恨——她只恨自己的命運。
對於希望活下去的摩理,她的身體被允許擁有的時間實在太過短暫。
「午安!」
就在摩理快要自暴自棄時,一名少女出現在她身旁。
一之黑亞梨子。
相對於憎恨不合理的世界、已經犯下許多罪行的自己,亞梨子是如此地純潔耀眼。沒有多久,把自己當成一個朋友對待而非出於同情的亞梨子,便成爲她心中獨一無二的存在。
摩理認爲,亞梨子一定也把自己當成了好朋友。
〈蟲〉或附蟲者的存在,在兩人之間絲毫沒有意義。因爲是這麼想的,所以摩理沒有對亞梨子提起隻言片語。
「呵呵……」
她一直相信,如果是〈秋〉等人的真正領導者,最強附蟲者之一的利菜,就一定有辦法對抗如此殘酷的現實。
亞梨子試圖在衆人陷入恐慌前出聲安撫,但是——
亞梨子咬緊牙根,下意識地在握住長槍的手中施力。
「……!」
背對遮蔽流星雨的巨大鳳蝶,飄浮於空中,有着女性外貌的怪物。
亞梨子緊抿雙脣。
亞梨子的脣擅自移動,吐出別人的聲音。
臉上浮現的紋路侵蝕了右半身。
要得到新的生命,還是花城摩理這名少女活過的證據。
「好了,快點告訴我——」
不只是〈暴食〉的周圍。整片夜空中被生出來的〈蟲〉的數量——約莫有數百隻之多。形狀、大小各異的紫色〈蟲〉大軍,覆蓋了整個海岸線。
「因爲,亡靈小姐——應該沒有理由跟我作戰,對吧?」
1
「爲什麼——有跟我一樣的〈蟲〉!」
花城摩理是這麼想的。
可是,能夠證明「花城摩理」這個人曾經活過的證人,就只有好友亞梨子一人。假如亞梨子的人格被掩蓋,花城摩理的存在本身便會從此消失。
就算帶了上百名同伴來對付〈暴食〉,也不可能在數量上佔上風。
英仙座流星雨。
「告訴我你的答案。」
「亞梨子——!」
亞梨子會恨摩理擅自把自己的夢想延續託付給她嗎?
〈秋〉和大批同伴願意代替利菜前來,是個令人欣慰的失算。可是同時也產生了龐大的風險。在場的人一多,混亂擴散的可能性也會隨之增加。
「亞梨子……!」
然後——
「接受我,讓我觀看夢想的延續?」
大助和〈霞王〉也是一樣。從絲毫不爲所動的樣子看來,HARUKIYO和〈司書〉或許也早就知情。寧子、香魚遊、姬子等人儘管一臉驚訝,不過身爲特殊型附蟲者的她們戰意依然不減。
優雅的臉龐上洋溢着澎湃鬥志的金髮少女〈霞王〉;爲了戀情而通過試驗的蠕蝠翅膀少女,伊砂姬子。還有擁有透視過去的能力,自稱占卜師的狗狸坂香魚遊。
〈暴食〉移動塗上口紅的紅脣,聲音聽來彷佛在耳畔響起一般。
他是分離型的附蟲者,能夠操縱有爆炸能力的金花蟲。與他外形完全一樣的紫色〈蟲〉浮在空中。
但是換言之——
亞梨子等人稱之爲——〈暴食〉。
一之黑亞梨子穩穩地站在沙灘上仰望天空。她雙手緊握髮出銀色光芒的棒子,左半身浮現釋放銀光的紋路。
而是得以成爲極爲平凡——摩理一直懂憬不已的普通女孩。
亞梨子身上浮現的銀色紋路,也開始逐漸侵蝕右半身。
「你要拒絕我?還是——」
然而,儘管如此。
啃食少年少女的夢想,生出附蟲者的〈原始三隻〉之一。
發光的雨水落在深夜的海岸線上。
銀色紋路被推回左半身。
一副身體裏住着兩個人格的少女,閃閃發光的翅膀在她手中緊握的棒子前端拍動着。翅胯扭轉、變尖,化作噴灑銀色鱗粉的槍頭。
只見她伸出指尖,捲動從浮於夜空中的巨大鳳蝶灑落下來的鱗粉。接着,鱗粉漩渦便開始一個接着一個地不停增加。
亞梨子不曉得操縱爆炸攻擊的戰鬥員〈秋〉的本名。他率領了多達數十名的分離型附蟲者來此。
〈暴食〉的頭髮像是被風吹動似地飄向一旁。她水平舉起修長的手臂。
隸屬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最強附蟲者〈郭公〉,也就是藥屋大助。亞梨子比誰都堅強的夥伴身穿漆黑的長大衣,緊握大型的自動式手槍,此時此刻也陪在她身邊。
只要摩理變成一之黑亞梨子,她就可以得到新生命。
那是不是代表亞梨子否定附蟲者的存在呢?
既不是孤獨的病人,也不是被喚作〈獵人〉的殘暴附蟲者。
然而——
「你可以告訴我你的答案了吧?」
亞梨子——將會變成摩理。
「可以也讓我聽聽你的回答嗎?」
那麼,亞梨子便改變了摩理這個人。
「亞梨子——」
「能夠複製並操控自己生出的分離型的〈蟲〉——那就是〈暴食〉的能力。」
面帶無畏笑容,盤坐在沙灘上的火焰魔人HARUKIYO他身旁也跟着一名懷裏抱着一本厚厚書本的少女——〈司書〉。
「摩理——」
「——摩理!」
「——亞梨子!」
嘴巴擅自開啓,傳出摩理的聲音。
無數咆哮籠罩海岸線。
「你說——什麼……?」
受西園寺惠那描繪的夢想吸引而現身的,異常非人存在。
亞梨子會討厭隱瞞自己是附蟲者的摩理嗎?
這兩個相反的願望,在摩理已死的今日仍在她心中擺盪不定——
浮在壘中,身着深紅色長大衣的美女。
滿天星斗接連不斷地朝地面描繪出光的軌跡。
發出驚呼聲的人是〈秋〉。
在自己生出的大軍守護下,〈暴食〉瞇起七彩的眼眸。
「我們來公佈彼此的答案吧——」
「我知道了。不過——」
不——
那是因爲,〈暴食〉的能力是——
她們兩人都就讀霍露斯聖城學園國中部,是亞梨子非常要好的朋友。爲了在國中的最後一個暑假觀察流星雨,來到有休憩中心和天文臺的此地。
〈秋〉及其同伴們產生了強烈的動搖。由於指揮官〈秋〉被嚇得渾身僵硬,一羣人於是在不成比例的戰力差距下逐漸失去紀律。
摩理用亞梨子的嘴巴追問。
〈秋〉夾雜着動搖與戰慄的說話聲,立刻就傳染影響了他的同伴們。他們大多是分離型的附蟲者——也就是被〈暴食〉變成附蟲者的人們。
亞梨子的意識遠去,摩理的人格奪走她的身體。
雖說受到附蟲者音樂家夜森寧子的保護,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的她們,似乎仍陷入了混亂之中。
在星星降落的夜裏,少女如歌般的聲音響起。
「各位!冷靜一——」
在沿岸道路旁一臉泫然欲泣的,是西園寺惠那和九條多賀子。
如果說〈蟲〉改變了摩理的世界——
以前曾與〈暴食〉作戰過的亞梨子早就得知那一點。
數量超過上百的附蟲者們,也都跟她瞪着相同的東西。
星空被掩埋在發光的漩渦中。
「不止我的〈蟲〉……還有其他曾經看過的〈蟲〉!怎麼會這樣——」
借用好友的身體,緊抓着一度失去的生命不放的少女是——花城摩理。
亞梨子是否也認爲同爲附蟲者的摩理不應該存在?
亞梨子與摩理兩人的聲音重疊。一頭正字標記的馬尾倒豎,狂吹大作的鱗粉令海岸的沙子飛揚。
她們兩人不是附蟲者。
唯獨自己想要活下去的夢想,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
「來吧,亞梨子——」
她知道亞梨子想要保護朋友惠那,不讓她變成附蟲者。
〈暴食〉能夠操縱所有因自己而成爲附蟲者的人的能力——
「我很有興趣呢——對於你會如何響應摩爾福蝶的亡靈。」
亞梨子高舉由摩爾福蝶變成的長槍,身旁圍繞着值得信賴的夥伴們。
仰望星斗從天而降的夜空。
大助開口。
她早就明白。
〈暴食〉生出的漩渦爆裂,化成輪廓模糊的〈蟲〉。
摩理的意識遠去——亞梨子的人格取回了身體。
「我想先聽聽摩理的答案。」
摩爾福蝶變化成的銀色紋路,正在互相爭奪亞梨子的身體。
「你要我先說我的答案……?」
「對,沒有錯。摩理,你現在想怎麼做?」
「這……這——」
「我至今從許多人口中聽過有關摩理的事。有人說你是可怕的〈獵人〉,也有人說你是爲了奪走我的身體才留下摩爾福蝶的。甚至有人懷疑摩理是否真的存在過。雖然只有大助不下任何判斷,一直在旁守護,不過——」
亞梨子泛起微笑。
「我真的一直——好希望能像這樣子跟摩理說話。因爲,我們明明約好要明天見的,可是摩理卻——」
——明天見!
如此約定好的隔日,摩理就因病離開人世了。
自那之後過了一年多——
亞梨子終於能再見到好友。
「摩理,謝謝你願意遵守約定。我就知道有一天能再與你見面。」
「……!」
「所以,請你親口明白地告訴我。只要是摩理說的話,我一定都會相信。」
「你……你是打算聽了我的答案之後,纔來決定如何選擇吧!」
「我不會那麼做的。」
亞梨子的語調十分平穩。
不,她連兩人是否正在用聲音交談都不曉得。
「我們希望實現的夢想,一定——就在前方等待勇敢奮戰的我們!」

「摩——理——」
「這裏面有把我叫做是惡魔的人嗎?」
亞梨子重述一遍。
大助低沉的聲音,讓附蟲者們頓暗鴉雀無聲。
這樣的自己究竟能做什麼?
凜然的說話聲響徹了化爲戰場的海岸線。
可是,還沒有堅定到足以踏出步伐。
「我在等你喔……摩理。」
「我不知道。不過,至少——」
摩理似乎很猶豫。
「〈霞王〉!姬子!〈秋〉!你們應該清楚吧!你們每個人最少都要負責打倒一百隻!」
沒有人不害怕將最多附蟲者打成缺陷者的他。籠罩沙灘的寂靜證明了那一點。
在不是附蟲者的亞梨子的召喚下齊聚一堂,並由最令附蟲者害怕的大助領軍。
「……」
「是!」
因爲那是兩人之間彼此默許好的事——
亞梨子身上浮現的紋路,忽然迸裂似地開始侵蝕。
倘若在場的只有亞梨子一人,她肯定早就逃走了。
摩理的聲音越來越遠。
大助身上浮現的綠色紋路,散發出眩目的光芒。
「可是事實上,你們所有人應該也是一樣吧?明明心裏很害怕,明明很想逃,明明不想受傷也不想傷人,卻只能說服自己這是沒辦法的事,誰叫我是附蟲者!但其實你們跟不是附蟲者的我沒兩樣,不是嗎?」
逃離現場的人——一個也沒有。
「真的能夠打倒〈暴食〉嗎……?如果打倒了——又會變得如何?」
「唯獨今日,我將與你們一同作戰。」
答案將在未來揭曉。
「想想你們至今受過多少傷害!」
她將發光的銀色長槍刺入沙灘,仰望夜空。
辦到了什麼?
亞梨子扯着嘶啞的聲音。
亞梨子面露微笑。
「——」
大助將槍口對準〈暴食〉。
最適合踏出那一步的人,就在亞梨子身旁。她對那人微微一笑。
正當亞梨子也準備舉起長槍——
「大家上!」
所以,亞梨子等待。
大助的槍擊聲揭開了決戰的序幕。
亞梨子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秋〉的話。
「想想你們至今受過了多少苦難!」
那的確是她的真心話。
「因爲我真的很害怕!我好想立刻逃離這個地方!我不想受苦,也不想斷生命!這是理所當然的啊!」
「從明天起,就不會再有附蟲者誕生了。至少分離型附蟲者是如此。」
亞梨子緩緩睜開雙眼。看來,她在不知不覺間閉上了眼睛。
「所以,其實我——一點都不想戰鬥。」
「有人怕我嗎?還是怨恨我?憎恨我?」
在意識急速被侵佔的亞梨子眼前——
亞梨子不是那種會先觀望情勢再下決定的人。身爲好朋友,摩理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呆站在路旁的惠那和多賀子。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惡魔,〈郭公〉。
「絕對不會那麼做。」
包含大助在內,所有附蟲者的視線都集中在亞梨子身上。
「我們並不想戰鬥!我們想要獲勝!」
與她同一陣線的附蟲者們頓時騷動起來。
亞梨子張大嘴巴,竭力呼喊。
「你真的是個很厲害的人呢。」
齊聲吶喊的附蟲者們。
沙灘上的附蟲者們心中的動搖消失了。
至今一直互相爭執、戰鬥、憎恨的附蟲者們。
「咦?」
數度拯救亞梨子的可靠背影,領在附蟲者們的最前頭。
「我——我的答案是——」
每次想說什麼時就開始支支吾吾是摩理的毛病。這個時候,亞梨子總是會耐心地等好友開口。
「對吧?」
如同過去那般,慢慢地等侯好友做出回答。
〈秋〉在亞梨子旁邊喃喃低語。
他只是一如往常地——默默往前踏出一步。
「我並不是附蟲者!」
「——你又在看那本圖畫書啊?」
身穿漆黑長大衣的少年,藥屋大助不發一語。
〈霞王〉和姬子用雄赳赳的聲音響應大助的話。
「雖然害怕,雖然想逃,雖然不願互相傷害——但是我們有想要的東西!有想實現的事情!」
明明不是附蟲者,卻使用附蟲者的力量——
「——亞梨子。」
「〈獵人〉、〈郭公〉、利菜,還有——」
冷冷嗤笑的〈暴食〉。
「〈暴食〉確實強得令人恐懼!假如真能打倒她,也實在很難想象之後事情會變得如何——儘管如此,我們依舊要勝利!要一直勝利下去!這麼一來,我們一定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
「——想起來吧,各位!」
「有辦法想象我這種人戰死的傢伙,現在就給我消失。」
她瞪着〈暴食〉。
亞梨子與摩理的對話,只存在於兩人之間。在不受任何人打擾、沒有其他人的世界裏,兩名少女面對面,手指交纏——
亞梨子目瞪口呆。
「你們還是要妨礙我?」
大助仰望〈暴食〉,不客氣地撂話。
「這樣啊……說得也是。」
「每個附蟲者都在奮戰,對吧?你們因此備受煎熬,爲了保護自己而傷害別人——甚至看着同爲附蟲者的人一一倒下,對吧?同時,心裏還一面想着下一個說不定就是自己!成爲附蟲者之後,你們一直都是這樣的吧?」
銀色紋路轉眼間就滲透遍佈亞梨子全身。
「答案——出來了。」
接着,她朝〈暴食〉揚起長槍。
摩理無法反駁。
亞梨子的高呼傳遍了整個海岸線。
少年回過頭,只見HARUKIYO一臉無趣地擺了擺手。火焰魔人似乎還不打算行動。
「你居然能將如此強大的附蟲者們集結在一起。第一次見面時,我還以爲你不過是個被〈獵人〉的亡靈附身的倒黴鬼。」
「——那就好。」
在大批紫色〈蟲〉的守護下,〈暴食〉一臉可笑地俯視下方。
迎向戰爭的第一步。
〈秋〉笑了,而且是打從心底開心的笑容。
「區區一百隻哪裏夠啊!」
2
向來誓不兩立的人們,此刻臉上的神情合而爲一。
在無人來訪的病房牀上,摩理合上圖畫書。圖畫書上的書名是《魔法之藥》。
一抬頭,就見到年紀尚輕,儘管穿着白袍卻毫無威嚴、一副未經世故的「老師」站在前頭。不過那也是應該的,畢竟當時的他只是個實習醫生,還不是真正的醫師。
「……」
與亞梨子相遇前的摩理,比起身體的老毛病,感覺更像是爲孤獨而憂愁。
面無表情地眺望窗外,是她一成不變的例行公事。對於每天毫無變化的景色,摩理不知道要怎麼展露笑容或表現驚訝的情緒。
「老師」也沉默地更換花瓶裏的水。雖然主治醫生另有其人,不過他還是會盡量在忙碌的實習生活中偷閒來看摩理這名他第一次負責的患者。
在摩理看來,「老師」並不適合從事醫生這個行業。
他太善良了。
對不過是一介病患的摩理投入感情,更因此爲自己對她的所做所爲抱持罪惡感。甚至連怨恨逼自己做此選擇的人都辦不到。他就是那樣的一名青年。
「你說櫻花苗比較好?不行、不行,盆栽植物會『紮根』(注:日文原文「根付く,紮根」與「寢付く:臥病在牀」發音相近),感覺不吉利啦。亞里亞,你怎麼會在這種奇怪的地方這麼沒常識啊?」
「老師」一個人自言自語着。摩理一回頭,他立刻「啊!」地捂住嘴。
「糟糕,我又不小心說出聲來了。都是因爲這樣,害得跟我同期的人也都用奇怪的眼光看我。真是有夠傷腦筋的。」
「亞里亞·瓦利還在你身體裏嗎?」
「老師」是一名平凡的實習醫生。生長背景、求學生涯,以至從醫學院畢業,一切過程都很平凡。他有戶籍,也有家人。
然而,他同時——也是〈原始三隻〉之一的〈第三隻〉。
非人的存在。生出同化型附蟲者的原蟲指定怪物。
他將那件事告訴了摩理。
亞里亞·瓦利據說是人稱〈第三隻〉原蟲的本名。
「它不是在把我變成附蟲者之後,就應該不見了嗎?」
「亞里亞是那麼說的……那個大騙子。」
「老師」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笑着說。
身穿白色長大衣的金髮少女,〈霞王〉粗暴地吼叫着。她的藍色雙眼閃閃發光,覆蓋全身的雲霧生出無數只爪子,撂倒一個又一個逼近眼前的〈蟲〉羣。
跨越時空。
「嗚哇,好激烈的抗議喔,亞里亞。可以拜託你別說了嗎?就算捂住耳朵還是聽得到耶。」
那是發生在摩理剛成爲附蟲者時的事。
「亞里亞喝了天使的藥,對吧?」
「我說過好幾遍了!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反常現象呀!它是這麼說的。」
但是他卻泰然自若地笑着。
然而,那時大助的身影早已從地面消失。全身浮現綠色紋路的少年一躍,用拳頭擊碎擋住去路的〈蟲〉,一邊在〈蟲〉之間跳躍移動。
「你這個沒用的無名小卒!少瞧不起人了!」
但是在拳頭命中對手的前一刻,紫色〈蟲〉羣闖入了兩者之間。
而亞里亞則如同已經決定好的程序一般,又得到其他人的人格,將自己交付給自己的宿命。又或者已失去力量,早就消滅無蹤了也說不定。
「你跟亞里亞不同。你不是已經不該出現於世上的存在,也不是誰的複製品。花城摩理這個人,現在還好好地活着。」
青年只在成爲附蟲者的摩理面前痛哭過一次。
右手是天使的藥。
「既然如此,那麼如果將我的全部託付給這隻摩爾福蝶——捨棄這副身體,是不是就可以在某人的體內繼續活下去呢?沒錯,就像亞里亞一樣。」
「對手如果是你,亞里亞一定馬上就輸了。不止亞里亞,就連迪歐,甚至是愛兒也可能會被你打敗。」
「然後,原本的宿主——會失去關於被自己變成附蟲者的人的記憶……」
他一定已經不在了。
「你真是學不乖耶,〈郭公〉。」
大助發出怒吼。終於逼近〈暴食〉的大助,朝〈暴食〉揮落釋放綠色光芒的拳頭。
〈浸父〉與〈暴食〉。
「〈第三隻〉一將某人變成附蟲者,就會離開宿主,沉睡到找到其他容器爲止。」
摩理絕對忘不了那時「老師」臉上浮現的表情。
這時的摩理對其他的〈原始三隻〉並不感興趣。一方面也是因爲,當時青年還沒說溜有關「不死」的附蟲者的事。
亞里亞說過,摩理在附蟲者之中是非常特別的存在。還說任誰也敵不過使出全力的她。
「那或許也是一種方法。假如行得通,是可以去試試看。不過啊摩理,我想在某人體內生存,應該沒有你想的那麼單純。」
對〈暴食〉的攻擊在一步之差下受阻,大助不悅地降落在沙灘上。
〈暴食〉的目的是喫掉惠那的夢想。假使目的達成,惠那將會變成附蟲者,〈暴食〉則會當場離去。這麼一來,就代表爲了保護惠那,以至打倒〈暴食〉而聚集於此的人們徹底失敗。
不斷狩獵潛藏於赤牧市的附蟲者的她,成了人人畏懼的〈獵人〉。
「我想活下去——」
唯一一個記得花城摩理這名少女曾經活過的好友。
「你要記住這一點,摩理。」
——對不起。我對你做了這麼過分的事……!
若是那樣的自己,說不定——
伴隨着隕石墜落般的巨大沖擊,大助的拳頭將無數只〈蟲〉打得粉碎。
他似乎十分驚訝。
「老師」對摩理解釋。似乎在代替他體內的存在發言。
〈暴食〉嗤笑着,臉上的圓形墨鏡反射充斥夜空的光芒。
〈第三隻〉,也就是亞里亞·瓦利並沒有所謂的人格。所以每次棲宿在某人體內,就會複製該人的性格,以圖與宿主進行溝通。
「從今以後,你也要做你自己,繼續活下去。」
「你應該不會說——『與其變成附蟲者,還不如那個時候死了比較好』這種話吧?」
儘管語氣中帶着開玩笑的意味,摩理卻從「老師」的側臉明顯看出罪惡感。
放下花瓶,青年打趣地說。
「我體內亞里亞的力量已經削弱了很多。不曉得會不會就此消失,還是利用剩下的少許力量再生出附蟲者。假如要報仇,我看你最好快一點喔。」
我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摩理接在「老師」之後繼續說下去。
「要原諒我——還是定我的罪,這些都交給你去決定。」
而是名爲〈第三隻〉的個別存在,賴在他的身體裏。
〈暴食〉的七彩雙眸俯視地面。在她視線前方的是——
「——!」
「——嗚喔喔喔喔!」
究竟是哪裏不一樣呢?
正確來說,他本身並不是〈第三隻〉。
「我不要求那麼多。畢竟要是你沒有把我變成附蟲者,我的心臟早在那次發作時就停了。」
所以——
他一副那樣的口氣。
「亞里亞是這麼認爲的,它說,人在成爲同化型附蟲者的瞬間,身體會被改造,所以將身體狀況本來就非普通狀態的人變成附蟲者時,有可能產生了某種錯誤。反正都要重生,要是能連你的病也治癒就好了。」
「只要有人敢接近本〈霞王〉大人,就算是同夥也格殺勿論!」
「——嘖!」
〈第三隻〉將永遠地生存下去。
「御嶽……安妮莉婕同學?」
「即使是變成亞梨子,我也——」
摩理一伸出手,一隻閃耀銀色光芒的摩爾福蝶便忽然莫名地飛落。
被怪物看上,然後被迫成爲其容器的青年。那樣的他,說不定跟摩理差不多——不,或許比她還要不幸也說不定。
「我們兩人都被在我體內、跟我一模一樣的詐欺犯給騙了啦。」
左手是惡魔的藥。
與其他〈原始三隻〉的〈暴食〉和〈浸父〉截然不同,這是一種非常麻煩的機制——聽說亞里亞自己是這麼說的。
之後,摩理被推落到名爲死亡的完全孤獨中。
「這隻摩爾福蝶是由我的夢想變形而成的吧?也就是另一個我,對吧?」
「我已經沒資格再說什麼了。」
然後——她遇見了一之黑亞梨子。
而且,他還露出——極度悲傷的神情。
此時,他大概已經到了某個地方——如自己所說的忘了摩理,正在過着不一樣的人生吧。
摩理想起來了。
超過數百隻的紫色〈蟲〉大軍,朝大助發射的子彈同時擊出炮火。火焰及電擊等各種特殊能力迎擊大助的子彈,使其瞬間煙消雲散。
西園寺惠那。與九條多賀子一起受掌子保護的少女,嚇得不由得肩膀一縮。
摩理終於做出抉擇,只爲得到她一度失去的肉體。
3
「呵呵……等我用過晚餐後,再來慢慢應付你們這些對手。」
「你說什麼?」
「會造成反常……是因爲我生病的關係嗎?」
「雖然今後可能會遇到令你難受的事情,但你千萬不能錯失真正寶貴的東西。」
沒錯,這個時候。
除了太過善良外,若要說「老師」有哪裏怪怪的,那就是他莫名超脫塵世的言行舉止。
大助腳下的沙子在反作用力下飛揚四起,岸邊的水面呈放射狀噴濺開來。
「——不曉得我是不是也辦得到……」
之後,摩理得知不死的附蟲者的存在——她懷着近似嫉妒的心情,過着不停找尋其下落的日子。
雙手握着魔法之藥的摩理——
「……」
四濺的大量沙子,蒸發的海面。以及——瞬間便不留痕跡地被撕裂的的紫色〈蟲〉羣。
大地震撼動了沙灘。
「——我好羨慕。」
「……」
改變樣貌。
掩蓋夜空的大批〈蟲〉羣朝惠那落下。
轟隆巨響爆發,與郭公蟲同化的手槍噴出火焰。
摩理不明白青年話中的意思。
青年面帶笑容。
對於被不治之症這道鎖鏈束縛的摩理而言,那可以說是一種理想。
依然無法理解「老師」那天告訴她的話是什麼意思。
「老師」的口氣前所未有地強硬。
「亞里亞只是一個照着那種方式重生,已經不存在的存在。可是你不一樣,你還實實在在地活在這裏。」
多賀子在惠那身旁出聲驚呼。她至今一直以爲以監視者身分潛伏在霍露斯聖城學園裏的〈霞王〉,只是個普通的同年級學生。
「雖然我實在無法接受把我派去防守這件事,不過今天就忍耐一下好了。」
〈霞王〉朝惠那等人露出優雅的笑容。
「我是很不想承認啦,但是本大人的能力確實在防禦方面比較強!我不會讓那傢伙碰你們一根寒毛的!喝啊啊!」
高聲吶喊的同時,她伸出爪子消滅了紫色〈蟲〉羣。接着更讓覆蓋四周的雲霧發揮障壁的功能,防禦蜂擁而至的〈蟲〉羣侵略。
「支持工作就交給我吧!我會減少敵人數量的!」
蠕蝠翅膀的少女,伊砂姬子高呼。少女將立起食指、大拇指、小指的右手如棒球選手般高高舉起,同時腳下噴出有如噴泉般的綠色煙霧。螺旋狀繚繞上升的煙霧,變成一隻綠色的馬陸。
「呀啊!」
姬子將右手向下一揮。
沒有實體的馬陸躍入天空,在空中讓身體分裂。多達數十隻的小馬陸好比散彈槍般命中敵人的〈蟲〉羣。
〈暴食〉生出的〈蟲〉羣發出慘叫般的咆哮聲。被馬陸捉住的〈蟲〉失去控制,開始彼此廝殺起來。
「呀啊!呀啊!呀啊!」
每當姬子右手、左手地揮動手臂,大量的馬陸就被拋入空中,在〈暴食〉生出的〈蟲〉羣間引發混亂。
在單方面進軍受阻的情勢下,又有一股追擊勢力襲來。
混雜在流星雨中從天而降的小小影子,同時產生了爆炸。如雨般的爆炸攻擊紛紛使敵人的〈蟲〉羣消散。
「就是現在!上吧!」
是〈秋〉。控制擁有爆擊能力的金花蟲少年一聲令下,附蟲者同伴們立刻聽命轉爲反擊。在空中或是在地面,與由〈暴食〉的鱗粉形成的〈蟲〉羣展開作戰。
「〈寧寧〉!惠那她們就交給〈霞王〉,你去治療受傷的人!」
「知道了……」
聽從大助的指示,惠那和多賀子身旁的惠那點頭。
「我……!」
「難道,就是亞梨子提過的……她的那個朋友?」
那樣孤單的少女就算消失,也沒有人會注意到。
大助點頭,接着轉移視線。
「爲什麼要呼喚我的名字……!」
摩理頓時語塞。
所以,摩理原以爲自己可以輕易捨棄那樣的名字——
「……」
在交錯四起的破壞聲中,一個充滿存在感的低沉聲音,清楚地呼喚了摩理的名字。
惠那和多賀子也呼喚着摩理的名字。
全身浮現銀色紋路的摩理,握着長槍定定地站着不動。
明明應該沒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可是——
然而她卻一動也不動。
所以——
「爲什麼……!」
保護惠那和鄉賀子的〈霞王〉發出呻吟。在壓倒性數量的遠距攻擊下,雲霧一點一點地遭到削落。
摩理不禁倒抽一口氣。
「我不會讓你否認!也不會讓你把責任推給亞梨子的!是花城摩理!是你的摩爾福蝶!是你無法割捨的夢想!讓我們聚集在這裏!而現在發生的一切,簡直就跟附帶的贈品一樣!你可不準趁亂變成亞梨子,然後逃之天天啊!」
〈霞王〉一邊迎擊來襲的〈暴食〉的〈蟲〉,一邊吼叫。
只要這麼說,大概每個人都會相信她就是一之黑亞梨子吧。
「我是——」
在這裏的所有人,沒有一個知道摩理的存在。
「喂,你該不會到現在還想變成亞梨子,打算就這樣矇混過去吧!」
香魚遊、寧子和〈秋〉也陷入苦戰。附蟲者同伴們只要一受傷,寧子就會替他們治療。
「喂,花城摩理。」
永遠。
就像亞梨子過去那樣——能夠在衆多人們的圍繞下,笑着活下去。
「——不對。」
想象起永遠活在孤獨這座牢獄裏的自己,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如今,教人無法理解的情況正在摩理周遭發生——
「花城……摩理?」
「假如是這樣——那就給我報上名來。」
是HARUKIYO。
大助說完便舉起手槍。
所以——摩理要變成亞梨子。
他們全都帶着堅定的神情,對抗〈暴食〉。
也是逃離死亡命運,實現自己想活下去的夢想其唯一辦法——
「亞梨子!」
只要變成亞梨子,今後就能跟他們一起活下去。
火焰魔人緩緩站起。光是那樣的動作,包圍四周的〈蟲〉羣便一隻不剩地被燒光。
大助再次對抗〈暴食〉,卻被闖入的〈蟲〉彈了回去。儘管額上流下鮮血,大助仍若無其事地降落在沙灘上。
「爲什麼——」
「我是……」
是一之黑亞梨子呀!
摩理目瞪口呆。
那便是,摩理所選擇的答案。
「花城摩理!」
摩理雙肩不禁一震,她轉過頭。
「不可以逃避!」
在這裏的是花城摩理。
「在你們互相公佈答案之前——就算是意氣用事,我也會硬撐下去的。」
臉頰上貼着星形貼紙的狗狸坂香魚遊,將兩手伸向前方笑着回答。她之所以維持覆蓋海岸的半球形水膜,是爲了防止〈暴食〉逃離這裏。
「在花城摩理回答之前,我會不停戰鬥,儘量減少敵人數量的!」
「——」
「你該不會到現在還打算裝沒事吧?」
說不定將改變世界,迎接不再有附蟲者未來的決戰……
「笑。交給我吧。這裏有大量的水可作爲媒介,我會盡量發揮力量的。嘻嘻。」
大助將視線移回〈暴食〉身上。
不爲人所知。
槍聲轟隆響起,燃燒的子彈將好幾只〈蟲〉一起消滅。
摩理將在此自稱亞梨子,並且拋棄這副身體主人的人格。
無人來訪。
「包括我在內,是你把在場所有人招喚來的。」
「還是說,現在的你就是公佈答案後的結果?」
他們是亞梨子喚來的纔對。
他們理應不認識摩理的。
沒錯,恐懼。
他們所期盼的少女——一之黑亞梨子不在這裏。
真正認識摩理的,就只有一名少女。
臉頰上有着火焰圖案刺青的男子,似乎還不打算行動。企圖襲向他的〈蟲〉羣,全被看不見的熱波燒成黑炭。
亞梨子呀。
不再受病痛所苦。
對生前的摩理而言,激烈的心跳是發病的前兆。隨着心跳急速加快,原本已拋於過去的恐懼又再度復甦。
就算如此也無所謂。
他們要找的人應該是亞梨子。
摩理的心臟高聲跳動。
明明想要如此吶喊,卻發不出聲音來。
HARUKIYO的憤怒化作熱風,吹向摩理。熱到幾乎灼傷皮膚的強風吹動了馬尾。
正在使用能力治療傷員的寧子抬起頭,目不轉睛地凝視摩理。
摩理語塞,呆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在星星墜落的夜空下展開的戰爭。
難道說……
「你怎麼會知——」
「〈獵人〉!」
花城摩理的存在雖然會消失,卻能逃離死亡的恐懼——
然而,誰也沒有回頭望着摩理。
「花城摩理……!」
「〈小源〉!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因爲,摩理打從一開始就是孤獨的。
在熾烈雙眼的凝視下,摩理倒吸一口氣。
摩理的吶喊聲,在怒吼與〈蟲〉咆哮四起的戰場上響起。
但是,這麼一來——「花城摩理」會如何?
「看樣子還是摩理。」
就連悠然嗤笑的〈暴食〉也俯視着摩理。
是從摩理希望見到夢想延續的願望衍伸出來的嗎?
「擁有決定性力量的人只有小郭郭,這樣形勢太不利了。你打算怎麼做呢?花城摩理小姐。笑笑。」
〈霞王〉、姬子、香魚遊、寧子、惠那、多賀子,〈秋〉及其同伴們,還有HARUKIYO與〈司書〉——沙灘上的所有人都望向這邊。
每個投身殊死戰的人都呼喚着摩理的名字。
這場將如此衆多的附蟲者捲入其中,或許將決定〈蟲〉這種存在的命運戰爭……
「我——是——」
將所有能力集中用來攻擊的姬子拼命地在沙灘上奔跑,好閃避〈蟲〉的攻勢。一邊的蝙蝠翅膀膀已經不見,儘管手、腳滿是撕裂傷,她仍繼續用馬陸予以反擊。
「亞梨子說過要你先回答,所以你必須明確地親口說出答案。」
「看來你交到了很多朋友呢,亡靈小姐。」
失去亞梨子這名證人,將不再有人認識活着時的摩理。
就在她決定如此回答的此刻,他們卻相信摩理的存在,呼喚她的名字。
「事到如今……爲什麼還要叫我的名字!」
「告訴在場的我們,你是已經公佈答案的『一之黑亞梨子』。」
在牢獄般的病房內終其一生的少女,花城摩理。
不存在於任伺人記憶中的孤獨少女,花城摩理。
她應該對如此寂寞的名字毫不眷戀的。
然而——
「——」
話卻彷佛哽在喉嚨出不來。
大助將臉從陷入沉默的摩理身上別開。防風眼鏡上浮現的光點描繪出殘影,仰望空中的〈暴食〉。
「——喔喔喔喔!」
漆黑的長大衣高高躍起。
大助跳到在天空飛翔的〈蟲〉羣上方,一直線朝〈暴食〉衝去。他的臉和手都染上了鮮血。只要他一撤退,紫色〈蟲〉羣的攻勢便會變得無法抵擋。就是因爲明白這一點,他纔會一次也沒有接受寧子的治療。
「我會支援〈郭公〉的!」
姬子放棄了防禦。肩膀被敵人撕裂的她釋放出馬陸,使擋去大助去路的〈蟲〉羣無力化。
「去吧,〈郭公〉!」
〈秋〉的爆炸攻擊驅逐了企圖襲擊大助的〈蟲〉。他的附蟲者同伴們也幫忙排除大助前方的敵人。
大助與〈暴食〉的距離逐漸縮短。
這次一定能抵達〈暴食〉面前——
正當所有人這麼想時。
「呵呵……」
〈暴食〉露出妖豔的笑容,忽然間,她周圍的紫色〈蟲〉羣消失了。
「〈小源〉!」
兩人的身影一消失在門的另一端,整扇門便忽然不見蹤影。
可是——他讓〈暴食〉進入了自己的射程範圍內。
只見覆蓋整個海岸線的半球形水屋繡小了範圍。水膜受到壓縮,成爲包圍〈暴食〉和七星瓢蟲的牢籠。
然而只有大助、HARUKIYO和摩理三人沉默不語,凝視着〈暴食〉墜海的殘骸。
大概是正面承受了七星瓢蟲的衝擊波吧,只見在空中以反轉姿勢舉起手槍的大助滿身瘡痍。
「你該不會已經忘了吧?〈郭公〉。我應該懲罰過你一次了唷!」
〈秋〉發出嘶啞的聲音。
「很遺憾,我已經喜歡上他們的故事了。要是故事不再繼續發展下去,我可是會很不滿的。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吧?」
另一方面,從〈暴食〉背後的門中飛出的則是——擁有巨大身軀的怪物。猶如奇幻電影中長着角和獠牙的巨人,用粗大的手臂一把抱住〈暴食〉。
「……再見了,〈司書〉。」
大助用沙啞的聲音低吟。
那個在夜空中聚集成一體,毛骨悚然地蠢動的東西——是一大羣大如拇指的〈蟲〉。數量多達幾百、幾千、幾萬,身上覆蓋着甲殼的水熊蟲密集在一起,轉眼間化爲人形。
肉眼看不見的衝擊波,將香魚遊生出的水膜不留痕跡地震開。
「可以請你們到此爲止了嗎?」
「——呼!呼!」
「可惡!」
伴隨着一聲高亢的聲響——海岸線的空氣急速濃縮。
伸出食指,讓水熊蟲停在上面的〈暴食〉妖豔地笑着。
邁向前方的人,是懷裏抱著書的〈司書〉。
「很好。交給你這個世上最強的保管人,就不枉費我久久拿出真本事了。」
HARUKIYO也採取了防禦行動,他噴出赤紅的火焰,保護自己和〈司書〉。
「那……那隻〈蟲〉是——利菜的——」
身穿深紅長大衣的女人上半身,在轟隆巨響之後——破碎四散。
衝擊波一瞬間穿越海岸線。
大助在沒有任何防護下墜落岸邊,隨即猛然起身。海水從頭髮上滴落的他,抬頭仰望夜空。
〈暴食〉數秒前飄浮的地方——什麼也沒有。
對於面露扭曲笑意的〈司書〉,HARUKIYO不發一語。
「讓我來帶你參觀我的司書室吧,〈暴食〉。」
如同對她的話起了反應一般——
儘管明白那件事實,大助等人還是賭上了一線希望。一度確定己方獲勝的〈霞王〉等人,也難掩內心的震驚。
大助臉色一沉。〈暴食〉的殘骸膨脹起來,接着海面更有如火山爆發般噴發出紫色物體。
「——太好了!」
光線迸射。
大助的視線前方。
〈司書〉舉起書本。明明沒有風,書頁卻啪啦啪啦地翻動。
「喔喔喔喔!」
紫色的〈蟲〉一隻不剩地消失。
HARUKIYO依然凝視前方,沒有望向晃着三股辮走在沙灘上的少女。
「笑!瞭解!」
「——我不是告訴過你們,打擾我用餐是白費力氣嗎?」
摩理立刻從長槍中噴出鱗粉,抵消衝擊力。

七星瓢蟲拍動巨大的翅膀。
〈秋〉輕易被捲上天空,然後被摔在隔開沙灘和馬路的防波堤上。他的同伴們雖然也以各自的方式保護自己,但大多數的人還是都被衝擊波震個老遠。
「唔啊!」
「嗚——」
〈暴食〉所生出的巨大七星瓢蟲猛然展翅。
「——」
〈暴食〉生出的〈蟲〉有如退潮般一一消散——
那是一扇刻有天使與惡魔浮雕的莊嚴門扉。
然後在空中的〈暴食〉背後也出現一模一樣的門。
「我是個講原則的人。我這輩子都會好好保護你所收集的收藏品。」
陷入一片寂靜的海岸,響起〈暴食〉殘骸掉落海面的啪啦聲響。
不安在地面上的附蟲者們之間擴大。
視野所見的海面產生爆炸。沙灘被捲起,壓倒性的破壞奔流襲向地面上的所有人。
大助環顧四周。
〈霞王〉的爪子未顧及到的兩人,姬子和香魚遊則毫無抵抗之力地被彈飛,淹沒在蜂擁而至的沙子和巨浪中失去蹤影。
〈暴食〉依舊保持妖豔的笑容。
〈司書〉與〈暴食〉分別被椅子和怪物的手拖進門後。
「嘻嘻,如果你也肯參加,事情一定會變得更有趣唷,HARUKIYO。」
他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利用香魚遊的能力完全擋下衝擊波。大助的其正目的,是儘可能削減其威力,好予以反擊。
「看是要趁現在療傷,還是重新準備應戰,都隨便你們。」
包括他在內,還站着的同伴只剩下寥寥數人。香魚遊和姬子兩人也半個身體都被埋在沙裏,昏了過去。
槍聲一直持續到大助墜海爲止。
那隻半球形身軀上浮現七個斑點的〈蟲〉是——
大助大喊:
在彷佛悠遊擺盪於夜空中的〈暴食〉面前,紫色鱗粉再次聚集。
香魚遊將兩手重疊於胸前,做出揉圓東西的動作。
只要「不死」的附蟲者還存在,就無法打倒〈暴食〉——
子彈一發接着一發擊穿失去半個身體的〈暴食〉。子彈打碎殘餘身軀落在海上,激起巨大的水柱。
「嗚喔……!」
「……!」
大助沒有停止攻擊。
「即使如此——還是不行嗎……」
附蟲者們的呻吟聲包圍海岸——
「這樣太浪費你強大的力量了,還是別去了吧。」
兩扇門猛然開啓。
在這種狀況下,假如遭受七星瓢蟲的一擊——
高舉書本的少女身後,景色如蒸騰熱氣般歪斜,接着一個龐然大物出現在空無一物的空間裏。
大助的咆哮響徹了星星墜落的夜空。
「呵呵——」
摩理低聲呢喃。
被餘波捲起的土砂和海水,化作豪雨降落在沙灘上。
「啥……?」
「那麼……」
被業火籠罩的子彈劃破大海掠過七星瓢蟲,命中了〈暴食〉。
「——光這樣是不行的。」
鱗粉緩緩變成七星瓢蟲的樣子——
「嗚!」
〈暴食〉沒有抵抗,只是看似愉快地瞇起七彩眼眸。
「就讓你我單獨來場讀書會如何?嘻嘻!」
「嗚喔喔喔喔喔!」
紫色鱗粉在〈暴食〉面前聚集收束,接着鱗粉凝結硬化,一隻巨大的〈蟲〉現身。
長大衣磨損,防風眼鏡也出現裂痕。
從司書身後的門中飛出一張古董風格的椅子,她曲膝坐下。
這時,一個泰然自若的說話聲在令人不禁想起全滅二字的海岸線響起。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霞王〉的歡呼聲。
〈霞王〉讓自己的雲霧膨脹,並且用爪子將寧子拉過來,保護她與惠那、多賀子免受衝擊波的傷害。
炮擊聲震動了海岸。
「唔……!」
腰、胸、雙臂,然後從脖子到頭,宛如影片快轉似地水熊蟲逐漸變成女人的樣貌。不過短短數秒的時間,就連一頭長髮和圓形墨鏡也再生完成。
〈暴食〉原本不斷落海的殘骸突然在空中停住了。
HARUKIYO低沉的說話聲,在敵人消失後變得鴉雀無聲的沙灘上響起。
「不管〈司書〉再厲害,也沒辦法撐太久。」
〈暴食〉一消失,由紫色鱗粉創造出來的七星瓢蟲也跟着煙消雲散。
勉強逃過一死的人們呆站在原地。
率先動作的人是大助。
「——〈寧寧〉沒事吧!」
「那當然!喂,別發呆了,快點幫大家療傷!」
累到雙膝跪地的〈霞王〉囤頭朝身後喊着。正因爲擁有豐富的作戰經驗,她才優先保護擁有再生能力的寧子。
夜森寧子赫然回神。一隻擁有再生能力的螽蜇,浮現在高聲歌唱的少女背後。
大助不顧自己的傷,放聲叫喊。
「不用去想之後的事!總之先盡全力治療!儘快讓越多人痊癒越好!」
沙灘上的附蟲者們的傷勢一點一點地痊癒。姬子和香魚遊恢復意識,發出細微的呻吟聲。
「等到可以動了,就趕緊恢復作戰狀態!〈暴食〉可不曉得什麼時候會回來呀!」
「什……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多虧有〈霞王〉的保護,惠那和多賀子安然無恙。多賀子大概是心裏已經有底所以沒有出聲,但是惠那卻非如此。
「發生什麼事了……?」
「乖乖待在原地。」
大助的口氣相當不客氣。
惠那嚇得肩膀一縮。看見她那張害怕的臉,大助改變語氣。
「你如果跑遠了,我們就沒辦法保護你。最好還是待在我們旁邊。」
「少命令我了,〈郭公〉。把我叫到這裏來的人又不是你。」
「HARUKIYO!」
大概是瞭解到這一點,〈寧寧〉的歌聲加強了力度,姬子和香魚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叫我來的是你們。」
「你這個『不死』渾蛋!」
地上受傷的附蟲者們喫驚地仰望星空。
「你還真是善良。堂堂的本部長,難道可以容許有人違規?」
「你說反叛?特環的本分本來就是捕捉附蟲者。既然如此,滅絕其根源〈暴食〉的存在,不就應該是最優先的任務嗎!」
「唔唔……!」
「別想掙脫了。一直猶豫不決的你,現在不過是夢想的殘渣而已。若想取回生前的力量——就只有完全奪走那副肉體。」
HARUKIYO露出無畏的笑容。
摩理的身體被不住蠢動的不定形物體捉住。在雙手、雙腳都被拉長的狀態下,遭受磔刑之苦。
司書能夠將〈暴食〉關在異空間內的極限就快到了——
HARUKIYO粗野地吼叫,渾身冒出熊熊烈火。幾乎有高樓大廈那麼巨大的火柱,化作左右獠牙長度不一的大王虎甲蟲。
「你說什麼?」
「——居然擅自率領特環局員與〈暴食〉作戰。」
水熊羣沿着摩理的手臂,纏繞住銀色長槍,束縛釋放鱗粉的槍頭。
水熊蟲在遭受磔刑的摩理身旁堆疊隆起,變化成一名少年的模樣。
「既然我違反規定——那你想怎麼樣?」
「……」
「如果你是花城摩理,纔不會去管與〈暴食〉之間的戰爭,對吧?就如同〈暴食〉所說的,這種戰爭對花城摩理一點意義也沒有。把我叫來這裏,你可得收拾殘局。」
察覺大助踏出一步,一玖回頭用非人的雙眸瞪着他。
〈暴食〉獲得釋放是遲早的事情——
「摩理!」
「花城摩理。天使的藥和惡魔的藥——我應該已經給過你選擇哪一邊的機會了。」
「你說——什麼——」
站在沙灘上的附蟲者們頓時慌了起來。從寧子開始唱歌到現在不過幾分鐘,倒下的附蟲者還有一半尚未清醒。
「你的意思是,我也能得到一號指定這個稱號?那可真是我的榮幸。我現在就已經迫不及待處理可燃垃圾那天的到來了。」
拉扯摩理的水熊蟲繼續繁殖,企圖變成海嘯覆滅沙灘上的附蟲者們。
一玖笑道。
「現在的你想要什麼?」
「不死」的附蟲者,一玖皇嵩的問題刺進了摩理的心臟。
「你不懂我說的話嗎?沒關係,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火種一號局員〈郭公〉。還有,HARUKIYO——只要你們還是一號指定的話。」
大助的臉色丕變。
而是水熊蟲的真正宿主,也就是摩理過去一直在尋找的「不死」的附蟲者——
率領無數只〈眼〉,從門後現身的是——〈暴食〉。
漆黑的惡魔重新面向火焰魔人。
這時,一道深藍色的光芒穿過流星墜落的夜空。
「滅絕附蟲者的存在——我可不記得我有下過這種命令呀。」
熱浪在海岸線上狂吹大作。
「給我滾出來——」
於夜空迸裂的光線洪流下——
「這是我給你的特別優待,畢竟你是珍貴的一號指定。」
深藍色的熱線、火焰、電擊等各種衝擊力,從破碎的門中狂亂大作。隔着門轟隆作響的破壞聲和怪物的咆哮,令地面上的附蟲者動搖不安。
那是在昆蟲的複眼中,埋入人類眼睛的巽形物體。那些物體在空中飛舞,從眼睛的部分放射出刺眼的熱線。
〈暴食〉也一樣又被巨人拖到門後。飄浮於夜空的〈眼〉因此恢復成普通的鱗粉,然後消失不見。
留下壯烈的笑容,〈司書〉再次被吸往門的另一邊。
再度現身的〈司書〉,眼鏡已經不見,額頭上流下鮮血。左肩遭到剜挖,手臂無力地垂下。三股辮也鬆了開來,長長的頭髮因血而黏在身體上。
摩理倒抽一口氣。
「這樣會給正在休息的各位添麻煩的。請回房間裏去吧——」
大助有些落寞地淺淺一笑。然而他隨即轉身,任憑長大衣隨之搖曳。
「……!」
大助回頭望向HARUKIYO,只見火焰魔人滿臉嫌惡地口吐不快。
「我確實下過捕捉的命令沒錯。但是——」
「過去你所想要的是一條新的生命。至少,並不是打倒〈暴食〉。」
「你如果不希望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附蟲者——就乖乖照我的話去做。」
然而——
——不可以被披着天使外皮的惡魔欺騙。
「嘻嘻。」
空中再次出現巨大的門屝。破門而出的藍色熱線在空中肆虐,紫色的塊狀同時從遭到破壞的門中飛出。
摩理面露苦色。
大助和〈霞王〉等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局員們全都震驚地得說不出話來。〈秋〉及他的同伴們也一樣瞠目結舌。
「摩理,快離開那裏!」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本部長——一玖皇嵩咧着歪曲的嘴巴嗤笑。
曾經這樣告訴她的「不死」的附蟲者,果然就是一玖皇嵩。由於當時他的語氣沉穩得有如他人,因此摩理過去一直感到懷疑。
束縛摩理的黑色物體其真面目——是一大羣黑色的水熊蟲。跟〈暴食〉讓自己的身體再生時所生出的〈蟲〉一模一樣。
HARUKIYO一臉氣呼呼地瞪着摩理。
「不過,如果是一之黑亞梨子——」
「……!」
「要我隨那傢伙的花言巧語起舞也不是件壞事。」
〈司書〉的門又出現在夜空中。
姬子的叫喊聲,代替在場所有人表達了內心的驚訝。
「煩死人了——」
大助壓低身子,擺出架勢。
「怎麼會這樣……〈暴食〉、明明就不在這裏呀!」
沒有回答訝異的大助,一玖瞪着摩理。
摩理依然呆站着,無法動彈。
「不準動,〈郭公〉。假如你無論如何都要反叛特環,待會我一定會把你喫得屍骨無存。現在給我乖乖地在那裏等着。」
就在摩理的喉嚨深處發出嗚咽時。
「你也一樣擁有一號指走的資格——花城摩理。」
〈暴食〉皺着眉頭。
知道自己的表情垮了下來,摩理不由得緊抿雙脣。
「……!」
那不是〈暴食〉所操控的複製〈蟲〉。
大助和HARUKIYO望向這邊。
「你是——藥屋?真的嗎……?」
水熊蟲增強了拘束力。光是握緊長槍不放手,便讓摩理精疲力盡。
黑色物體有如間歇泉般從摩理的腳下噴出。沒能避開突如其來的襲擊,她隨着衝擊被吞入其中。
左右顏色相異的墨鏡,太陽穴旁的小小三股辮。以及與看似十多歲的外表不搭調的黑色西裝。
「但是你卻在死前捨棄了惡魔的藥。」
從門中飛出的不只有〈眼〉。數名巨人顯現上半身,緊緊抓住〈暴食〉不放。
突破飄浮於夜空的門扉,滿溢出巨響和衝擊。
從天而降的英仙座流星雨。
「我其實早就知道了——」
「事到如今——你該不會還是不打算行動吧?」
「我早就知道大家很需要亞梨子——可是——」
「透過摩爾福蝶再次回到人世的你,手中只剩下天使的藥。我已經給了你充裕的時間喝下才對。」
「嗚……!」
火焰大王虎甲蟲將覆蓋夜空的水熊蟲羣反推回去。儘管身軀焦灼仍啃食火焰的水熊蟲,與雖被啃食卻還是灼燒水熊蟲的大王虎甲蟲在空中互相爭鬥。
沙灘上又出現另一扇門。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現身。
「……!」
一玖的雙眼閃閃發光,不作人類之想的目光貫穿摩理。
「只要你現在馬上撤退,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可是嚴重違反了規定喔,〈郭公〉。」
4
如果是摩理,就能打倒〈暴食〉——
「老師」是這麼告訴她的。
「如果是我,就能打倒〈暴食〉……?」
「亞里亞是這麼說的,說你有可能辦到。」
一如往常,只有摩理與「老師」二人的病房。
無法入眠時,摩理經常會纏着「老師」,要求他講〈蟲〉和附蟲者的事情。
在時間停滯的單調病房裏,反覆地問答——
那幅景象,簡直就像小小的課堂一樣。
「因爲你很強,擁有足以辦到的能力。」
「我的能力……」
「被〈原始三隻〉生出來,卻能將創造自己的人打倒的附蟲者……過去從沒出現過那種附蟲者——或許永遠不會出現也說不定。」
「……」
「在〈蟲〉不斷誕生的連鎖現象中產生的小小缺陷——正因爲是缺陷,所以大概不會再發生第二次了。不管是生出像你一樣的附蟲者,還是亞里亞無法進入夢鄉的事情都是……」
有缺陷的〈蟲〉。
對有不治之症的摩理來說再適合不過,充滿諷刺的〈蟲〉。然而——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打倒〈暴食〉嗎?」
對光是活着便已竭盡心力的摩理而言,〈蟲〉或附蟲者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摩理之所以詢問那些事情,純粹只是想拿來代替搖籃歌聽聽就算了,壓根沒有想過要去幹涉那個血腥的世界。
「還是說,那是我的——使命?」
「我又沒那麼說。」
如果是他那樣的人要永遠追逐我——
然後……
與他們之間的回憶,全都是——屬於一之黑亞梨子這名少女的。
她都會點頭贊同。
即便遭受他人的嘲笑。
把作答權交給摩理後,就一次也不打算恢復自我意識。
〈秋〉及其同伴們看着摩理。雖然他們已與身爲〈郭公〉的大助訣別,卻由衷地希望總有一天能夠攜手合作。
說起來——她帶着苦笑想起一件事。
「真的……對……不起……」
果不其然,摩理探身追問。
「……謝……」
「亞梨子果然比我要怪多了……」
一直等待着。
「然後——我會追到天涯海角,直到打倒你爲止。」
「不是啦,正確來說不是那樣——呃……」
「『不死』……?」
「如果你想取代亞梨子,那也無所謂。我會依照約定,旁觀到最後。」
「哎……哎呀,我差不多該去巡房了——」
我不會先觀望情勢再下決定的——
只有一人。
「〈暴食〉有——『不死』的力量。」
5
HARUKIYO看着摩理。不知他自己是否已察覺到隱藏在他那熾熱雙眸中的期待,已經變得與初識時截然不同了?
附蟲者同伴們眼見亞梨子的身體被挾爲人質,個個動彈不得。
「我——」
如果是一般人,摩理早就被恨透了。被討厭、被憎恨是理所當然的。
寧子看着摩理。最喜歡老是睡眼惺忪的她的歌聲了。
倘若摩理不就此抹殺亞梨子的存在,她恐怕會試圖打倒〈暴食〉。而一玖並不同意這一點。
然而亞梨子卻一次也沒有責怪過摩理。
不僅數度拯救亞梨子,也曾偷偷幫助過摩理。
真的——是這樣嗎?
「甚至至今都不曾責備過我——」
然而同時,一股懷念的感覺也湧上心頭。
「〈暴食〉還不曉得你的力量。不過是小小缺陷的我們,只要什麼也不做,或許就能平穩地過下去。不過,假如我們本身引發了什麼——事情恐怕不會那麼輕易就平息。缺陷會擴散,裂痕會變成龜裂,甚至爲這個附蟲者的存在已變得理所當然的世界,帶來致命的影響。」
「不管是什麼樣的答案——亞梨子一定都會接受你的選擇。」
事情真的是那樣嗎?
「……」
「亞梨子真狡猾……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默不出聲——」
「吶,告訴我嘛。〈暴食〉能夠使用自己生出的附蟲者的力量,對吧?換句話說,世上存在着擁有『不死』力量的附蟲者囉?」
一之黑亞梨子這名少女,將摩理從孤獨的牢獄中解放。
對摩理而言,比起〈暴食〉,「不死」——不會死去的肉體更爲重要。
摩理引以爲傲的好友,就跟她過去在那間病房裏一樣。
摩理的表情扭曲。
什麼「我們來公佈彼此的答案吧」。
一玖皇嵩操縱的水熊蟲,覆蓋住摩爾福蝶變成的銀色長槍。
那句話似乎是不小心脫口而出的。可能是被亞里亞警告過不準泄漏吧,只見「老師」一臉不妙地捂住了嘴。
不對。
「老師」的語氣依舊十分溫柔,依然無憂無慮到讓人泄氣。
香魚遊看着摩理。她擅自窺視別人的隱私,而且每次見面嘴巴都很壞,不過她這個人其實並不討厭。
跟亞梨子一起,總是以摩爾福蝶之姿陪在一旁。
摩理也在旁邊。
因爲,摩理會將摩爾福蝶託付給亞梨子,全是出自於她的任性。
「我只是希望你小心一點。」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跟「老師」爭執到動了手腳。
她打從心底這麼想。
「如果你是有一號指定資格的花城摩理,我就放過你。但如果是一之黑那小妞——我就不會手下留情。我會就此斬斷這段不是附蟲者,卻與〈蟲〉牽扯不清的因緣。」
想起當初那麼拼命的自己,摩理至今仍覺得丟臉。
曾經孤獨的少女花城摩理,已經在她的人生結束之際變得不再孤單。
絕對不是——摩理的東西。
摩理瞪大雙眼。
等待摩理親口說出答案。
「——」
假如那是好友所選擇的答案,她又會如何?
「……爲什麼說只有我才能打倒呢?是因爲〈暴食〉有什麼特殊能力嗎?」
「那是不會死的意思嗎?」
一之黑亞梨子這名少女如果是爲了自己,或許就不會使用卑鄙的手段。因爲她的個性就是如此耿直,討厭拐彎抹角或投機取巧。
一直害怕死亡的摩理,無法將「不死」二字充耳不聞。
他是除了「老師」和亞梨子外,第一個發覺摩理存在的人。只有他連一次也沒有懷疑過摩理的存在。
「那真是太好了。」
如今,那樣的自己在與〈暴食〉決戰的戰場上面臨抉擇。
摩理早就已經不再孤獨。
可是,如果是自己以外的人呢?
與摩理一樣是同化型附蟲者的藥屋大助承諾。
「你只要老實回答就好了,摩理。」
惠那和多賀子看着摩理。她們是心愛的同班同學,也是無可取代的好朋友。光是身旁有她們二人陪伴,校園生活每天都過得好開心。
她咬緊牙根,吐出沙啞的聲音。
衆多附蟲者注視着緊抿雙脣的摩理。
可是——
曾經握着摩理的食指這麼說的少年,定定地凝視着她。
「等一下!把話說完才能走!」
「對不起——」
只有大助看着摩理開口。
「你騙人。要不然,你幹嘛告訴我那些事情。」
姬子看着摩理。過去是愛哭鬼的她會變得如此堅強,或許都是因爲愛情帶來的力量。
但是……
就跟她總是耐心等待每次想說什麼時,就開始支支吾吾的摩理開囗一樣。
永不中斷的追逐人生。
即使回憶過去,事情也一清二楚。
其實她並不孤獨。
答案——應該早就決定了纔對。
——我們會找出真正的花城摩理。
「屆時,想必就會有試圖將其導正的人出現吧。情況或許會演變成你與試着修正缺陷、保護〈蟲〉不從世上消失的人們之間的戰爭。如果你不想這樣,就最好不要使用那份能力。」
「……!」
名叫花城摩理的少女是孤獨的。
〈霞王〉看着摩理。應付這名粗野的少女,可真是教人傷透腦筋。
「你一直都在等我回答——」
「花城摩理,你應該明白自己所做的答案代表了什麼吧?」
亞梨子這麼答應過,而摩理也認爲她不是那種人。
那樣也不賴——
亞梨子打算在最後的最後,爲摩理使出卑鄙的觀望手段——
然後,只要是摩理用自己的話做出回答,無論那是什麼樣的答案——
「——謝……」
而如今,多虧亞梨子,有好多人呼喚着摩理的名字。
他們一定——永遠都會記得摩理這個人。
摩理張大嘴巴,放聲吶喊。
「謝謝你們!」
謝謝大家應摩理之邀聚集於此。
謝謝大家忍受寂寞的摩理之任性作爲。
就連摩理本人,也不曉得現在在這裏的自己,是不是過去活着時的花城摩理。說不定跟亞里亞‧瓦利一樣,只是經過複製的人格罷了。
但是,那也無妨。
摩理終於想起來了。
「謝謝你們!」
淚水從摩理眼中奪眶而出。
在生命的燭光消失前,從民宅屋頂俯視好友的那個時候。
她對自己的生命並不眷戀。
因爲只要有亞梨子的陪伴,她就不是孤單一人。
只不過——她許下了一個任性的願望。
描繪了一個新的夢想。
——明天見!
好想要與亞梨子一同活着的明日。
就算一天也好,好希望遵守與好友之間的約定,跟她一起活着。
摩理立刻就被睡意包圍,誤闖夢境的入口。
彷彿要劃破天空與地面的巨大聲響大作,浮現夜空的龐大門扉遭到徹底的破壞。
在這裏的他們,將會永遠記住花城摩理這名少女。
就在她伸手觸碰名爲《魔法之藥》的書時,青年回過頭。
無法將其捨棄。
一如往常的病房。
還與好友亞梨子說了好多的話。
在那裏,有一名摩理熟悉的女孩。
再與亞梨子一起活過一天。
今天也使用了附蟲者的力量,在外面的世界盡情奔走。
就這樣與派翠西亞一起奔往夢境的深處。
摩理睜開眼,見到身穿白袍的青年佇立在窗邊。
「亞梨子就拜託你們了。」
「永別了,花城摩理的亡靈。」

我想要惡魔的藥。
一名魔法師來到臥病在牀的派翠西亞身旁。
摩理如此微小的夢想延續——
花城摩理。
她笑着伸出手,而摩理也面帶笑容地回握住她。
不再孤零零的她,是多麼地喜愛自己的名字。
「晚安,摩理……」
我這裏有天使所給的藥和惡魔所給的藥。喝下天使的藥之後,會失去最重要的人,不過你的病會痊癒,並且能夠永遠活下去。喝下惡魔的藥之後,你會就這樣一命嗚呼,不過重要的人會永遠陪伴在你身邊撫慰你。來吧,你要喝哪一種藥呢?
摩理向大助,以及沙灘上所有人泛起微笑。
「不要緊的。在你睡着前,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魔法師聽從派翠西亞的願望。
從孤獨的牢籠中獲得解放的摩理。
6
派翠西亞站在那兒。
摩理泛起微笑。
在一如往常的病牀上。
派翠西亞說了:
那時立下的約定。
低沉的說話聲在沙灘上響起。
已經不再孤單的少女花城摩理,確實曾經活在這個世界上。
對於啃破摩爾福蝶長槍,這次真正降臨的死亡——
「——那就是,你的答案嗎……」
「謝謝你——亞梨子……」
舒適的風兒撫過臉頰。
她帶着幸福的心情再次閉上眼睛。
她滿面笑容地接受。
名爲花城摩理的女孩在幸福中選擇惡魔的藥——
——明天見!
但是搶在他們動身援救之前——水熊蟲已緊咬住銀色長槍。
摩理的那個願望——
從粉碎四散的門後現身的是——〈暴食〉。
在被這麼多人圍繞的幸福中,寂寞的附蟲者花城摩理得到了滿足。
大助與HARUKIYO同時朝沙灘一蹬。
一邊聽着「老師」溫柔的聲音——
枕邊放着摩理喜愛的圖畫書。
魔法師是這麼說的:
已經實現了。
「——」﹒
「老師」又來探望自己了。他打開窗戶,讓室內停滯的空氣流通。那熟悉的背影莫名地不太可靠,但他就是他,給人一種心安的感覺。
但是派翠西亞並不寂寞,重要的人們永遠守護在身邊,陪伴于山丘上沉眠的她——
派翠西亞在重要人們的守護之下,進入永不甦醒的沉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