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傳夢的銀槍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1.7萬 字
蟲。
一種寄宿在懷抱着夢想的少年少女,吞噬他們所產生的希望、願望與慾望的強大超常存在。
被寄生者被稱爲「附蟲者」,雖然官方機關不承認他們的存在,但是越來越多的目擊證人讓這個希望被隱藏的巨大祕密逐漸浮出水面。
而〈郭公〉。這位被冠於專門處理有關蟲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簡稱「特環」的機關最強的附蟲者稱謂「火種一號」的附蟲者,是打倒最多附蟲者,將他們變成除了外界刺激外失去一切感情的「缺陷者」的人。一直堅持着自己的夢想,自己走在爲了結束這場「蟲」的戰爭,爲了達成與那位曾被他打成缺陷者的女孩——同爲最強附蟲者、擁有相同夢想的〈冬螢〉之間的約定而不斷戰鬥着。
〈郭公〉、〈冬螢〉、圍繞着他們的「特環」、「蟲羽」、附蟲者們,懷抱着各式各樣的夢想……故事的伊始,就從這裏展開。

時至今日,仍然記憶猶新。
那是一年前發生的事。
好友花城摩理還活着時的記憶。
「……嗯。我知道的。」
病房外,亞梨子聽到了這句話,知道摩理正在同誰交談,但卻聽不到對方的聲音,聽上去像是隻有摩理一個人在說話。
「亞梨子很善良,所以我的願望也……」
亞梨子推開了病房門。
清晨眩目的陽光迎面躍入眼簾,她不由得抬手遮住了臉。
「亞梨子。」
那時的情景,亞梨子一定終生都無法忘懷吧。
牀上背對着朝陽而坐的少女,背後伸展出銀色的翅膀。小小的翅膀,那是不合季節的夢幻月光蝶【注1】。
屋裏除了摩理外,看不到其他人。雖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對於亞梨子來說。向摩理綻放一個微笑顯然比這個更爲重要。哪怕只有一秒。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亞梨子也不想浪費同摩理在一起的任何時間。
「哎,亞梨子你聽我說,我啊……」
摩理微眯着眼輕聲訴說,在她肩旁,銀色的夢幻月光蝶飛了起來。
1
一之黑亞梨子走在灑滿朝陽光芒的路上,大大地打了個哈欠。
「哎。很清楚呢。惠那!說什麼『啊。哪有啊……』,看來這對多賀子小姐有點刺激過度了呢。」
「奇怪的傢伙……附蟲者……」
「出現?出現什麼?」
其中一人皺着眉,另一人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笑容。
喀嚓一聲,寂靜無人的走廊裏,女廁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向着同一方向前進的人羣中,有很多穿着和亞梨子相同制服的少年少女。但和亞梨子不同的是,沒有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大家都保持着端正的姿勢,面露合宜的笑容相互交談着。
「呃——可那樣的話就要經常和臉色陰沉的大叔呆在一起了哦。」
「真的嗎?」
惠那繼續說着。
「怎麼了,惠那?」
鴉雀無聲的校舍裏,迴響着上課的鈴聲。
亞梨子暗中握緊拳頭。
「早、早上好,亞梨子。」
亞梨子插進並排而行的兩個少女中間,伸手摟上兩人的肩膀,撞得少女們大大踉蹌了一下。
「拜託,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哦……怎麼了?多賀子也就罷了。怎麼連亞梨子你也這副臉色?」
「我,看見了奇怪的人……在,在學校裏……」
人人繞道而行的水窪,亞梨子一個大步就躍了過去。
亞梨子放開了摟着兩人的手,嘴角「嗚」的一聲泄出了低低的呻吟。
所謂的〈蟲〉,是一種外觀近似於昆蟲,寄生在人類身上,靠吞食人類的夢想而成長的異形生物。雖然在各地都有人目擊,但政府對外一直否定〈蟲〉的存在。儘管如此,傳言依舊不絕於耳,開始大家還只是害怕〈蟲〉,漸漸地,連被〈蟲〉寄生的人類——「附蟲者」,也成爲一般民衆恐懼的對象。附蟲者在夢想被〈蟲〉吞食殆盡後就會死亡,這樣的流言也傳得沸沸揚揚。
亞梨子用兩個拳頭抵住惠那的太陽穴,同時注意到了多賀子奇怪的神情。
「才、纔沒有呢!請你們別欺負人……」
確定四下無人之後,亞梨子來到了走廊。
亞梨子的心臟像是被人猛擊了一拳似的劇烈跳動起來。
「呼!」輕輕吐出一口氣的亞梨子面前,不知從哪兒突然飄落一隻蝴蝶。
而她們從班主任口裏聽到同年級男生重傷住院的消息,是在早晨的朝會上。
這兩人分別是西園寺惠那和九條多賀子,都是亞梨子的同班同學。同是出身名門,多賀子顯然是被當成掌上明珠般呵護着養大。而也許是因爲家裏有三個女孩兒的緣故,惠那的性格比亞梨子更爲大而化之。
附蟲者——
「沒有的事。因爲我們的多賀子小姐,可是已經有對象了哦~叫什麼來着?啊,那個娃娃臉的美術部青梅竹馬……」
「要是有個保鏢之類的多好啊。」
「那每天接送我上下學不就好了嘛!淨在奇怪的地方這麼嚴格,真是的!」
「多賀子?」
「啊?你說真的?」
走到半途時,樓梯被繩子遮擋了起來。在寫有「禁止入內」的文字旁邊,同時簽署着赤牧市所轄警察的名字,甚至旁邊還豎有以學校理事長名義所立的「禁止出入」的告示牌。
「好了好了,對不起啦,亞梨子畢竟也是女孩子呢……哎喲喲喲!」
整個三樓鴉雀無聲。亞梨子看了一眼四周。
夢幻月光蝶向着樓梯口輕輕地飛了過去。
咚咚——
黑眼睛睏倦地半睜着,及肩秀髮在一之黑傢俬人髮型師三日一次的打理下漂亮而整齊,體型在同齡人中也偏於嬌小。
亞梨子從門後探出腦袋,環顧了一下四周。
「〈蟲〉。」
「所謂奇怪的,是怎樣的傢伙?」
「啊……」
這個存在作爲謠言傳播開來,據說已經是大約十年前的事了。
「你以爲你是誰啊……不過,也許真的很不錯呢!」
亞梨子所在的是東樓。從五點的課程開始,就沒有需要用到二樓和三樓教室的課程,這點已經確認無誤。
「嘿喲!」
「我知道的,摩理。我一定會找出附蟲者給你看的……」
「我說,那樣的話不是很糟糕嗎?說不定那些傢伙……就是附蟲者?」
與不知所措地來回看着兩人的多賀子相反,亞梨子和惠那忍不住笑出了聲。
「啊——就是那例行的訓練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家可是我們無法比擬的超級有錢人家啊,你又是獨生女,要是被人綁架可就不好了。」
直到中午之前,學校正門前還停着數輛巡警車,可是午休過後。卻不知爲何走得一輛不剩。雖然覺得有點過於迅速,但也許是從昨夜開始就一直持續的現場調查取證終於結束了吧。
在一個大水窪前,亞梨子停下了腳步。昨夜雨後留下的殘痕,鏡子般映照出亞梨子的身影。
「我家有的是錢,做這點事也不會多麻煩啊。而且那樣的話,我也不必做什麼無聊的訓練了。」
「早上好。我說你啊,怎麼一大早就這麼精力旺盛呢?」

〈蟲〉——
「早,惠那、多賀子!」
面對眼前的景象,她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氣。
「啊,那個……就是很恐怖的彪形大漢,好像、好像是……中年的……」
亞梨子無視那塊告示牌,從繩上一躍而過。夢幻月光蝶已經消失在三樓的一頭。
亞梨子一邊在嘴裏嘟噥着,一邊在心底暗自鼓足了勇氣。
霍爾斯聖城學園初中部的校舍,由分開的幾棟樓所組成:擁有典雅的西式外觀和鐘樓的主樓,並設有特別教室的東樓;連接着教員室和體育館,現代主義設計風格的西樓;再過去則是武道場,設置有包括游泳池在內的各種健身設備。
「纔沒有精力旺盛呢!今天一大早就被那妖怪婆婆硬給拖了起來啊!」
「保鏢……那個,也許真不錯呢!」
「說是在學校裏,有幾個男孩子正在欺負人,然後突然,〈蟲〉就出現了……據說幾個人受了重傷……現場目擊了一切的那個孩子誰也不敢告訴,只告訴了朋友的朋友。」
亞梨子回過神來,和多賀子一起睜大了眼睛。惠那似乎是誤認爲她們在害怕了。
時間是剛過下午三點,接下來開始的是將一直持續到六點的上課時間。
可是惠那卻突然收起了笑聲。
「聽到了嗎?亞梨子。」
「那、那個。我……」
2
那是一隻翅膀閃爍着銀色光澤,色彩亮麗的夢幻月光蝶——但仔細看去,即能發現這並不是只普通的蝴蝶。除它之外,亞梨子還從未見過哪隻蝴蝶擁有四根觸角。
「…………」
亞梨子裝病找了個藉口,在休息時間偷偷潛進了洗手間。
面對着多賀子非同尋常的表情,惠那也不由得認真了起來。
「……!」
「我朋友昨晚打了電話過來……說是昨天放學後,在我們學校裏出現了。」
道路不遠處出現了幾個眼熟的身影,亞梨子一路小跑過去。
——哎,亞梨子你聽我說,我啊……
看着滿臉疑問的亞梨子和多賀子,惠那緊鎖着雙眉。
「不好的事……是嗎?」
「啊,哪有啊……」
「哦呵呵呵~是啊,看似大大咧咧的我,可也是個嬌弱女生呢!」
亞梨子唸書的地方,是霍爾斯聖城學園初中部,偏差值雖然差強人意,學費卻出人意料的昂貴,也就是所謂擁有衆多上流階層學生的名校。亞梨子目前l2歲,上二年級。
看着多賀子慢慢變紅的臉頰,亞梨子竊竊一笑。瞟一眼惠那,她也露出了和亞梨子相同的笑容。
「啊,抱歉,說到欺負,讓我想起了不好的事。」
「我朋友好像也是從朋友那兒聽說的,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
〈蟲〉的問題早已超越了流言的範疇,而經常和〈蟲〉一起被提到的,是一個叫「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政府機關。儘管政府對外的解釋是,該機關的職能只不過是全面受理有關生活環境意見投訴問題而已……
「That9;snotright!當然得是美少年纔行啊!即使在學校也要一直陪在我身邊,絕對服從我的命令!『啊,我有點口渴了呢……』『這是飲料,小姐』『嘻嘻,真是個好孩子啊!』——啊啊,爲什麼現在纔想到呢?」
烙印在記憶深處的往日情景,如同閃光劃過般甦醒了過來,亞梨子腦海裏飛快地掠過好友那彷彿快要消失,卻充滿喜悅的笑臉。
因爲過於驚訝,亞梨子和惠那忍不住提高了聲調。多賀子老實地點了點頭。
聽着多賀子的話,亞梨子表情微微一動。
亂七八糟的走廊深處,有着被徹底破壞過後的痕跡,玻璃窗碎裂一地自不必說,就連地板和天花板以及美術室的入口也都化爲一堆瓦礫。亞梨子原以爲是爆炸,細看卻又不對,更像是巨大爪痕似的東西,甚至刨出了地下的混凝土。
亞梨子喉嚨發出低低的聲音。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惠那口中所說的〈蟲〉的影像卻在腦海中漸漸清晰了起來。
「應該不是映像研究部的佈景……那些傢伙盡是一味地熱衷於一些大道具。」
掛在走廊上的美術部成員的畫作,也是一片狼籍。一幅橫在地上的夕陽畫吸引了亞梨子的目光,上面同樣留有巨大的爪痕,儘管寫有「姐妹校敬贈」的畫框已經破碎不堪,但仍勉強可以辨認出「R.Tachibana」的簽名。
就在亞梨子繞開瓦礫,正要向美術室走近之時。
「……是啊,我想很快就能找到了。已經知道就是這裏的美術部成員。」
從被破壞的美術室中傳出了說話聲。亞梨子迅速停下了腳步。摒住呼吸。
「沒有逃走,肯定能找到——」
這是個還很稚嫩的,少年的聲音。雖然像是在和誰交談,但卻聽不到對方的說話聲。
亞梨子想起了多賀子曾經看到可疑人物的說法,於是躡手躡腳悄悄折回走廊,輕輕打開用於儲藏掃除用具的櫃門。
她挑了根手柄很長的拖把,用腳踩着拖把頭,將手柄來回旋轉幾圈後,拖把頭和手柄就無聲無息地分了開來。
在這上課時間,究竟是誰……?
亞梨子不禁有些緊張,隨即握緊手中的棍子返回了美術室。
聲音的主人好像還在說着什麼,卻突然停了下來。
「——誰、誰在那兒?」
被看到了——醒悟到這點的瞬間,亞梨子的身體動了起來,腳在地板上一蹬,向着門那邊一躍而去。
屋內,一個少年驚訝地睜大了雙眼。他身上穿着霍爾斯聖城學園的制服,手裏還握着部移動電話。
「喝呀!」
迎面劈來一根長棍,少年仍然一臉驚訝,沉下身躲了過去。

但是,相對於慌慌張張向後躲閃的少年,亞梨子卻是巧妙地操縱着手中的棍子步步緊逼,緊跟着掃向少年腳下。
「——如果我這麼說的話,你打算怎麼做呢?」
「你,叫什麼名字?」
亞梨子神態堅決地說道。或許是不滿於她的措辭,少年一臉惱火的樣子,默不作聲。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淪落到和可疑人物站在對等立場的地步哦。喂,快點說!」
「昨天正好在場的孩子,說他看到了〈蟲〉」
「呃?」
亞梨子毫不示弱地和少年相互對視着,儘量平靜自己劇烈的心跳,重新拿起棍子擺好了姿勢。
「別動!」
「你,是附蟲者嗎?」
「聽好了,你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除此之外的行動一概不允許!」
——一之黑家是自江戶時代就傳承下來,具有悠久歷史的世家名門,一些那個仇敵衆多時代的舊習至今仍被保留了下來,亞梨子每天早晨被迫進行的武術訓練即是如此。從她開始懂事時起。就已經在教練的指導下進行着從長刀到合氣術的各種練習。
「……什麼都沒做,只是翹了課隨便晃晃而已,結果被你——」
「像你這樣的大小姐,又知道什麼呢?」
「即使是在如此愚蠢的世界,也有人不管犧牲多少人都想活下來,有人因爲不願被犧牲而東躲西藏勉強過活……至於不論多麼招人憎恨、多麼骯髒不堪,也仍然想要活下去的人,更是不計其數。說什麼死了也無所謂的傢伙,根本就沒有死的價值。」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亞梨子依稀記得這是一個受理與附蟲者、〈蟲〉相關投訴的機關,其餘的就一無所知了。不過以前,酷愛傳播小道消息的惠那曾經說過。
亞梨子忽然說。
棍子的一端在少年額頭上輕戳了一下。
「……即便是你,應該也不會懂的吧?」
少年下意識地看向手冊,這個動作將他暴露給了亞梨子。卡的顏色本來就應該是紅色的。
「哼!」
「可怕的傢伙?」
亞梨子又問了一次。少年有些賭氣似的別開了目光,這樣的動作簡直就和處於反抗期的孩子沒什麼兩樣。
亞梨子微微垂下眼簾,低聲說道。
「而且我朋友說,她在學校裏看到了奇怪的人,恐怖的彪形大漢……是……中年的……可是你不像啊……咦?」
「因爲我……有想知道的事。」
亞梨子語氣嚴厲,棍子的一端直指仰面倒下的少年。
「咦?怎麼可能?」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亞梨子短促地呼吸了一下,接着問道。
「……算了,無所謂。反正我對你姓甚名誰也不感興趣。」
像是想到了什麼事,少年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怒容。
亞梨子反射性地奔出走廊。之後,警報聲響徹整座校舍。亞梨子在校舍的二樓向主樓望去,剛好看到玻璃破碎的瞬間。
「真的卡是黃色的。這不是紅的嗎?」
像是對世上所有事物都懷抱怨氣,少年的聲音裏充滿了濃濃的憎惡,亞梨子被他的氣勢所壓倒,乖乖地閉了嘴。少年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冷笑,轉身再次準備離去……
趁着梨子疏忽的瞬間,少年推開了棍子。亞梨子不由「啊!」地叫出了聲,少年乘勢向後一滾,從地板上站了起來。
「若是真的存在,那你要麼會落得個被〈蟲〉絞殺的下場,要麼就是被那羣可怕的傢伙帶走吧。」
「這種騙小孩子的把戲……」少年好像陷入了極度的自我厭惡。
「……!」
被少年冰冷的目光瞪視着,亞梨子不由得咬了咬嘴脣。
亞梨子轉動手中的棍子戳着少年的臉頰,又換了個問題。
「……!」
「哎喲!」
「叫你別動,聽不見嗎!」
「這是假的!」
亞梨子倒吸一口冷氣。
少年臉上明顯變了顏色。
少年被棍子打中了膝彎,摔倒在地板上。
「……!」
少年的話讓亞梨子回過神來。
「見到附蟲者,有些事情我無論如何也想確認一下。所以我才尋找附蟲者的。從一年前開始。就一直……」
「無論多麼想生存下去,卻終究逃脫不了死亡的命運,只好把夢想託付給別人,孤單地死去……這樣的人也是有的。」
「纔沒有半吊子呢!即使是賠上性命,我也一定要找到附蟲者。」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也就是簡稱「特環」的地方,據說實際上是在隱匿附蟲者,並利用附蟲者來捕捉附蟲者——
少年嘲笑道。
亞梨子確信無疑。僅看剛纔少年的舉動,就知道他明顯不是一般人。
「……」
就在這之後。
「……那種事情,就算不說也——」
「請教別人姓名的話,是不是應該先……哎喲!」
「你是這個學校的學生嗎?」
「嗚哇!」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慘叫聲。
或許是還沒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少年一臉糊塗的表情就要站起來。
「…………」
「呃……」
「…………」
少年默不吭聲,但是突然一張口,就吐出了冰冷的話語。
爲了不被對方的氣勢所壓倒,亞梨子提高了聲調嚴肅地說道。
少年低聲道。亞梨子不由歪了歪頭。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
「叫什麼名字?」
「哎喲!那個,住、住手!」
「昨天的事,也是你乾的吧?」
少年嘴角浮出一絲嘲笑。
「你選哪邊?」
「……果然,你不是這兒的學生啊。」
但是亞梨子只瞟了一眼,就瞪着少年。
「難不成你以爲,就憑這根棍子便能懲處惡人嗎?」
「被託付夢想的人,直到最後都對那個人有着不可推卸的責任。」
「若是抱着這種半吊子的想法,我勸你還是早點放棄的好。」
慘叫持續着,同時傳來了玻璃碎裂的聲音。
「難道你相信附蟲者這樣的東西真的存在嗎?」「當然!」
「那。是什麼呢?」
看着少年一副堅決反抗到底的表情,亞梨子本想要敲敲他的腦門,卻又深吸了一口氣忍了下來。
這是個和亞梨子同齡的少年,個子和這個年齡段的男生們差不多高,看上去並沒有什麼可稱得上奇怪的地方。但是有多賀子的目擊證言在先,狀況又是突如其來,不能對不認識的人掉以輕心。從少年手裏握着的移動電話,隱約可以聽見信號不通的電子提示音。
看着他不同尋常的反應,亞梨子眨了眨眼睛,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不關你的事吧?」
「你究竟在這兒做什麼?快回答!」
「當然是啊,你看,我還帶着學生手冊呢。」
「我就是附蟲者,讓這兒的學生負傷的也是我。」
少年呆呆地抬起頭看向亞梨子。
少年從口袋裏掏出手冊,打開給亞梨子看。手冊裏夾着一枚紅色的卡。在這所安全措施嚴密的學校裏,進出都受到身份識別卡的監視,想要進入學校,必須在指定的機器上刷卡,學生和教職人員的出入隨即被登記以便管理。
少年意識到上當受騙的事實,用手抱住了頭。
下一瞬,少年突然行動了。
少年的臉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與方纔反抗期孩童似的神情不同,他一臉冷漠地上下打量着亞梨子。
「下一個問題。你到底是誰?明明是上課時間,在這兒做什麼?」
3
「真、真的嗎……?你真的是附蟲者嗎?」
「才、纔沒有呢!」
「不要。」
回過頭,和少年眼神相接。
「……」
亞梨子一臉凝重,而另一方面,少年則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終於。亞梨子率先移開目光,背對着少年跑出了走廊。
騷動發生在主樓第二層,和亞梨子的教室在同一層。穿過走廊裏四散奔走的人羣,前方聚集了一大幫騷動不安的師生。
亞梨子跑了過去,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她一時目瞪口呆。
幾個學生橫七豎八地躺倒在地板上。教室的牆壁像是被什麼咬破似的開了一個大洞,周圍碎裂的玻璃四散一地。
一個肩膀受傷的男生流了很多血,看上去雖非致命傷,卻在被老師抱起來後仍是一臉呆滯。
「……〈蟲〉……」
呆立的一個學生突然喃喃自語。亞梨子臉色一變。
「哇哇哇……!好痛啊……!」
「〈蟲〉!巨大的怪物!」
肩膀負傷的少年滿臉痛苦地大叫,老師抱着他,試圖讓他冷靜下來。接着,又有幾個像是負傷學生的同學,幾近半瘋狂地糾纏着老師。
〈蟲〉……究竟,是誰——
亞梨子突然感到一陣寒氣襲來。
「……」
回過頭。
一雙充滿敵意的眸子,狠狠盯着亞梨子。
背後,佇立着方纔在美術室遇見的謎樣少年。在那冰冷目光的注視下,亞梨子僵直的雙腿突然一陣顫抖。
這傢伙,果然不簡單——
「這個班裏有兩個美術部成員,再加上倒在地上的那傢伙……」
——我……我……
亞梨子朝着快要失去蹤影的對方喊着。但幾乎是同時,她倒吸了一口冷氣。
——喂,能不能讓我聽聽你的夢想啊?
在少年冰涼透骨的話語下,男生終於做出了反應。他臉上一變,逃也似地從走廊飛奔出去。
「所謂的附蟲者,究竟是什麼呢?」
少年說過的話閃電般掠過腦海。這和他有什麼關係嗎?
要想和潤搭上話,必須要比少年更快一步找到他。亞梨子向四周環視一圈,尋找着潤的身影。
「…………」
「潤他一定也很痛苦_……卻又不能向人求救……就更加、更加的痛苦……可卻偏偏,偏偏被那樣來歷不明的東西所救……」
其他班級的學生們,不知爲何也都跑到走廊裏來。惠那喊了亞梨子一聲,周圍卻沒有看到多賀子的身影。
一座背對着夕陽的巨大高層建築,聳立在亞梨子和多賀子眼前。這是一座佇立在靠近海岸線的開發區,被建成「U」字型的建築物,整個建築由多賀子父親所經營的公司投資,是作爲整條街的新起點而廣受關注的地方。
說着,亞梨子突然笑了起來。多賀子則是一臉茫然。
無視於亞梨子的話,少年自言自語了一句。他的視線並沒有看向亞梨子,而是死盯着她的身後。
「Bingo!走吧。」
播本潤家種滿了香草和楊樹,庭院四周不分晝夜都環繞着一股淡淡的香氣,但在那一瞬間,香氣卻好像完全消失了似的,連同聲音也一併都消失了。
播本潤和多賀子是像姐弟一樣的青梅竹馬,兩家淵源久遠,交情深厚,自然而然地,兩人見面的機會也很多。這件事亞梨子和惠那都知道。
「播本同學真的會在這兒嗎?」
「我沒打算要殺他。只需要殺了他的〈蟲〉,把他變成缺陷者就行了。」
亞梨子無視朋友的呼喊,一徑向着方纔跑來的走廊又跑了過去。
亞梨子剛要舉步前進,多賀子拉住了她的手。
「那個……爲什麼,亞梨子你……?警察……唔……」
「播本同學……難道是附蟲者嗎……?」
恐懼迫使多賀子從那裏逃了出來——
「確定一些……事情?」
「亞梨子!」
亞梨子咬了咬嘴脣,正準備追過去,一個聲音突然阻止了她。
多賀子聲音有些顫抖。
亞梨子順着少年的視線看了過去。
多賀子隱約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4
亞梨子咬咬牙,新的疑問又浮上心頭。如果多賀子說的是真的,漆黑色長大衣的少年究竟又是何方神聖?至少,可以確定他絕對不是個普通人。
「這是前天……發生的事情。」
是亞梨子堅信爲附蟲者的那個少年。他戴着的防風眼鏡遮住了面龐,用陌生的目光瞪着亞梨子。。
遭到破壞的教室門口站着一個男生,就像之前的亞梨子一樣。在少年的目光下一動不動地僵立着。
大廈內光線昏暗。從窗戶外射進來的夕陽光芒,照亮了廣闊空間的一部分。
地點是在播本潤的家中,多賀子正要步入那廣闊的庭院。
「你是跟蹤我們過來的對吧!」
「今早聽了惠那的話,我很喫驚。潤他……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但我聽說他在社團活動時被欺負得很慘,說不定——一想到這些!我就覺得無論如何都要幫他……」
所謂附蟲者,究竟是——
多賀子的臉色因亞梨子的話而瞬間變得蒼白。
那人身着漆黑色的長大衣,頭上戴着足以遮住整張臉的巨大防風眼鏡,正朝這邊看過來。
突然,亞梨子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腕。
付完錢後,兩人下了車。
「啊……」一隻不知從哪裏飛出的蝴蝶,緩緩落在了亞梨子肩頭,那是銀色的夢幻月光蝶。
亞梨子突然反應過來似的,也跟着兩人跑了過去。
「等等……等等啊……」
多賀子目擊到的,是這樣的情景。
旁邊突然插進來一個聲音,亞梨子二人震驚地回過頭。
「非要多管閒事的話,可不是受點傷就了事的。」
「你果然是,附蟲者——」
「也就是說,那個女人把播本同學變成了附蟲者?」
「啊,亞梨子……!」
「你想通知警察嗎?」
「喪失了夢想和情感的人……總比被自己的〈蟲〉將夢想吞食殆盡死去要強得多吧。變成缺陷者之後,我們會將他移送到隔離設施。」
「你們會礙事的,呆在這兒就好!」
「你……」
「……」
亞梨子暗暗握緊了拳頭。
「你……到底是誰?」
「因爲那傢伙的緣故,附蟲者出現了……」
一個體型修長的女人幾乎遮住了播本潤,俯在他的耳邊喃喃細語着什麼。多賀子看到了她穿着的深紅色長大衣,以及戴着圓形墨鏡的側臉。
樓梯剛下去的牆壁,被砸得慘不忍睹,粉碎一地的混凝土另一邊,仍然可以看到被強行破壞的欄杆。
「……缺陷者?」
亞梨子不由得握緊了拳頭,又灌注了幾分力量。
趁着少年走神的間隙,亞梨子躍過了被破壞的圍欄。聽到身後少年不甘心的嘖嘴聲,亞梨子朝着大廈全速飛奔而去。
少年也追在播本潤身後跑出去。
「Nice!多賀子!」
「你也太得意忘形了吧,播本潤。」
「……!」
多賀子想了想,馬上搖頭。亞梨子微笑着。
亞梨子一直尋找附蟲者的目的。
疾馳於街道的出租車中,九條多賀子垂着頭輕輕說道。
戴圓形墨鏡的女人目光流動,多賀子看到她眼睛裏隱藏着不可思議的光芒。
「等、等一下啊!播本同學……!」
正穿過牆上的洞穴跑向後院的亞梨子,聽到了布料獵獵作響的聲音,側頭一看,剛剛經過的地方立着一個黑色的人影。
「那所謂的恐怖男人也都是謊話了……我應該一早就注意到的,明知多賀子並不擅長說謊。」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身穿漆黑色長大衣的少年靜靜地站着。
突然,一個人影朝着少年撲了過去。是多賀子。她死死地抱住少年,大叫道。
「那……是個女人。不,到底是不是人類,我也不知道……」
「……從這裏開始修建時起,我們就經常偷偷溜進去玩。我們曾經以爲,這裏是到它建成爲止都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祕密場所……」
對於亞梨子的問題,少年沉默不答。他用力掙開被亞梨子抓着的手腕,準備躍過圍欄。
被巨大的防風眼鏡遮住面龐的少年冷冷說完,就要越過亞梨子二人走過去。
「你打算怎麼處置播本同學?難道是。殺——」
「所以,我去就行了。我也想要見見他,向他確認一些事情。」
纏繞有帶刺鐵絲的柵欄一部分遭到了破壞,新鋪的瀝青上還殘留着鞋印。
低語的少年旁邊,漸漸出現了一個黑色的異形物體。它似痛苦,又似歡欣地不斷顫動變化着形態,異形的一部分,幻化出了蟲的腳。
嘴角不由自主地溢出一絲驚異。
穿行在照明燈的間隙中,不久即看到了正門。亞梨子毫不猶豫地跑了進去。
多賀子聽到那個女人對潤這樣說道。
——不用再壓抑了。好了,快告訴我,你現在想做什麼?
「亞梨子……」
出租車停了下來。
「……咦……」
亞梨子回過頭,一個雙眉緊鎖的少女站在她面前。
潤站在院子中間。
「我……怎麼也不能相信那時所看到的一切……不,是不願意相信。」
能夠產生附蟲者的存在。
暫且不管愕然呆立的亞梨子,少年以驚人的彈跳力躍上了欄杆,長大衣迎風飄起,隨即在損壞的欄杆一端消失了蹤影。
聽到坐在旁邊的亞梨子發問,多賀子肩膀輕輕顫動了一下,也許是對「附蟲者」這個說法感到恐懼吧。
預計在數月後開始營業的大樓,被安置在其中的照明燈照得透亮。「U」字中間的空地上,浮現出一個擁有眺望臺等設施的巨大球體。
原本以爲只有那個謎樣的少年是附蟲者,看來不僅僅如此。亞梨子認識這個叫做播本潤的男生,可是爲什麼——
但是,周圍絲毫感受不到有人存在的跡象。
亞梨子忍不住越來越焦躁。真是足以令人自豪的廣闊面積啊,這樣胡亂找下去,找到的幾率應該很小。
一隻閃耀着銀色光澤的夢幻月光蝶,緩緩飄落在亞梨子眼前。
「摩理……」
夢幻月光蝶在亞梨子頭頂盤旋了幾圈,朝着大廈深處飛了過去。
「……」
亞梨子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一下不安的心情,在入口處隨意堆放的鋼管中挑了一根,握在手裏。
跟在夢幻月光蝶之後,亞梨子好不容易到達了大廈的第十層。
氣喘吁吁好不容易爬完樓梯的亞梨子,聽到了樓層深處傳來的說話聲。
「是誰……?」
聽到的聲音讓亞梨子全身緊張不已。
亞梨子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轉過拐角即看到了這樣的情景。
或許是被某個企業預定了吧,地上雜亂堆放着辦公用品。桌旁站着一個少年,那是播本潤。
但是,亞梨子目光凝視的,卻不是潤本人,而是他旁邊把辦公桌當作巢穴橫躺着的異形怪物。它伸出觸角,八隻腳揮舞着蠢蠢欲動。
甲殼泛着黑色光澤,一眼看上去有點像甲蟲。
但它龐大的身軀,卻足有潤的三倍大小。

這就是,〈蟲〉——?
亞梨子額頭滲出了冷汗。
「你好,播本同學。我是一之黑亞梨子,多賀子的朋友,還記得嗎?」
「……多賀子的?」
他的〈蟲〉,拖着剩餘的七隻腳也蠕動着追隨宿主而去。
「……你說什麼?」
這傢伙,不一樣——
「幹掉她!」
率先從僵直狀態清醒過來的〈蟲〉對着亞梨子揮出了一隻腳。
玻璃一塊不剩地碎了一地,滿空飛舞的辦公桌朝着亞梨子砸了下去。亞梨子摔倒在地板上,直砸進了地板內壁。
那是翅膀上纏繞着美麗花紋的一隻夢幻月光蝶。潤的〈蟲〉好像畏懼夢幻月光蝶似的。突然停住了動作。
「……嗤!」
——哎,亞梨子你聽我說,我啊,其實在想……
亞梨子不由得摒住了呼吸。少年的笑容,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憎惡。
「當然是來阻止你啊。雖然不知道你的復仇計劃,但這樣已經夠了吧?多賀子也很擔心你。」
「喝呀!」
潤說道。亞梨子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潤的表情忽然緩和了下來,嘴角甚至浮現出了一絲可以稱得上是溫柔的笑容。
空蕩蕩的屋頂上夜風陣陣吹過,照明燈打出激光似的光束在周圍來回交錯。
亞梨子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知爲何有點喘不過氣來。她自己也不明白在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的感情究竟是什麼,是戰慄,還是悲傷?但是-——
潤突然低聲笑了起來。
亞梨子愕然睜大了雙眼。看到她的反應,潤露出了奇怪的笑容。「真不敢相信我竟有這樣的夢想——就是這樣的表情啊。但是和我一樣的附蟲者,在那裏卻到處都是,我知道的。」
「啊……啊……」
下個瞬間,銀槍極輕而易舉地切斷了〈蟲〉的腳。
突如其來的一陣狂風,吹動着亞梨子的頭髮飄了起來。
這傢伙和我所認識的附蟲者,完全不一樣——
「摩理……」
亞梨子反射性地舉起了手中的槍。
總是跟在亞梨子身邊的夢幻月光蝶,曾經是好友的〈蟲〉。從病弱的摩理嚥氣那天開始,就跟在了亞梨子身邊。
少年嘴裏吐出低低的一聲笑,他身旁的〈蟲〉也慢慢站了起來。
狂風捲起,周圍的辦公用品連同亞梨子一起都被颳了起來。
終於跑到了樓梯盡頭,一扇遭到破壞的門橫在眼前。這裏是屋頂,潤和他的〈蟲〉,是朝着這邊過來了吧。
走到生命盡頭的摩理對着亞梨子說道。
「砰!」
過了片刻才小聲說道。
亞梨子向潤再次確認。
「喀——」
「動手吧。讓我周圍所有的一切,都去死吧……!」
突然,亞梨子和〈蟲〉之間,降下銀色的光芒。
但是好不容易纔找到的附蟲者——播本潤,卻和摩理有着天差地遠的區別。對於將他變成這樣的那個「存在」,亞梨子心裏不由得湧上一股強烈的怒氣。
亞梨子用鋼管支撐着身子勉強抬起了頭,〈蟲〉又逼了過來。
「因爲那傢伙,才產生了附蟲者麼……像摩理一樣的人……」
潤朝樓層深處的樓梯跑去。聽到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和〈蟲〉的哼哼聲,亞梨子一手握着槍也跟了過去。
鋼管狠狠撞上了〈蟲〉揮下來的一隻腳,嬌小的亞梨子承受不住那樣巨大的力道,被撞飛到了後方。
潤轉過頭,向着大廈深處跑去。
「難不成你認爲,所有人的夢想都是美好的嗎?」
「你,難道就是爲了這無聊的復仇而變成附蟲者的?能成爲附蟲者,說明你也是有夢想的吧?」
少年有點膽怯了。但是下一瞬,〈蟲〉那直要震破鼓膜的咆哮聲掀翻了地板。
「等、等等啊!」
——將我的夢想,託付給你好嗎?
「那傢伙的朋友,來這兒做什麼……?」
平靜訴說着的好友臉上,並沒有浮現出死亡來臨前的恐懼或是悲傷。
被追上的潤,意外地十分平靜,只是用他那冷淡卻隱藏着燃燒般恨意的目光瞪着亞梨子。
亞梨子輕喚一聲,但是手中的槍卻沒有給她任何回應。如今不論如何呼喚,銀色的夢幻月光蝶都不會給予任何回應了吧?
「愚蠢!你……!」
「看起來,你還認識我以外的附蟲者啊,而且肯定是個不錯的傢伙吧?」
潤,就站在屋頂的一端。亞梨子朝着他走過去。
「我,從來沒想過什麼復仇……」
月光蝶的翅膀漸漸扭曲變形成爲幾隻觸手,邊發出聲響邊朝着鋼管攀附上去,之後縮入鋼管中和它溶爲了一體。
亞梨子嘴裏嘟囔着,眼睛直瞪着潤。
「……她自稱〈暴食〉。就是這麼說的。」
潤一下子抬起了頭,像是要刺探什麼似的上下打量着亞梨子。
亞梨子以前曾經遇到過一個附蟲者,那是個和眼前的少年完全相反,臉上時常浮現出溫柔笑容的人。
亞梨子身體用力向後一轉,咬緊牙對準〈蟲〉的頭部狠狠打了下去。一陣像是敲在石頭上的觸感傳來,震得亞梨子手臂發麻。
潤小聲問道。夕陽照在他的側臉上,亞梨子看着少年冰冷的目光,突然覺得一陣寒氣湧上了心底。
「暴食」。
亞梨子毫不留情地說道。
一臉呆滯的亞梨子手中,赫然出現了一根銀色的長槍。夢幻月光蝶的觸角像常春藤一般爬滿了手柄處,如同一件精緻的雕塑品般散發着凜凜威風,四枚展開的碩大翅膀,其中一枚化作了閃閃發光的利刃。
「要那麼想報仇的話,就自己親手去報啊!指使這種東西去傷害對方,這樣你就滿意了?這,只能顯示出你的懦弱!」
亞梨子回過神,拿起了手中的鋼管。
——我的夢想,託付給你好嗎?
「……可惡!」
外面,完全被黑暗所籠罩。
曾經滿懷希望地訴說着夢想的少女,卻是天不假年,最終也沒能實現自己的夢想。
亞梨子突然醒悟到。
她手心浸滿了汗水。亞梨子並不指望能夠靠着手中的鋼管擊退巨大的〈蟲〉。得想辦法越過〈蟲〉,打昏播本潤纔行——雖然不知道宿主昏迷後〈蟲〉會變得如何,但現在已經沒有其他的辦法可想了。
夢幻月光蝶繞着亞梨子身側飛舞,最後落在了她手裏握着的鋼管上。」「!」
同時,槍身散發出來的鱗粉使地板產生巨大的裂紋,辦公用品和玻璃碎片飛了起來,擦着潤身邊彈出了大廈。
「播本同學……」
即使如此,亞梨子手中仍然緊握着鋼管,這已經近乎於奇蹟了。
「嗚……!」
亞梨子被槍的威力震驚得目瞪口呆,等到回過神來,也朝着少年追去。
「我有事情想要問你。將你變成附蟲者的女人……那傢伙,究竟是誰?」
「你真正的夢想,是什麼呢?那個〈蟲〉,不單單是因爲復仇而產生的吧?」
這個名字,瞬間就深深烙印在了亞梨子的記憶裏。
這是摩理最後的願望。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爲什麼夢幻月光蝶會跟在自己身邊呢?所謂的附蟲者,到底是什麼?——因爲想要知道這些答案,亞梨子才拚命地尋找附蟲者。
她一邊爬着樓梯,一邊仔細審視手中的槍。
意識到死亡逼近的亞梨子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好友充滿陽光的笑臉。
「無聊!」
身旁總有一隻銀色夢幻月光蝶的,摩理。
——摩理——
像是慢鏡頭回放一般,〈蟲〉一步一步地逼近,巨大的口器清晰地映在亞梨子的視網膜上。
〈蟲〉瞪大了眼睛盯着亞梨子,抬起一隻腳襲了過來。亞梨子身體反射性地向前一傾,從倒在地板上的〈蟲〉的空隙中掙脫出來。
「嗚……!」
「可惜啊,還剩三個人。」
一個前滾翻站起身來,亞梨子餘勢未減地衝向播本潤。
她全身痠痛不已,想要站起身卻雙腿顫抖,無論如何也站不起來。
「……!」
「這是……?」
即便如此,亞梨子仍然轉動身軀儘量使自己不要受傷,可是〈蟲〉巨大的口器已經逼到了跟前。
她也是——附蟲者。
「……」
〈蟲〉聽從少年的命令,向着亞梨子衝了過來。
「還有一件事。」
亞梨子用槍頭指着潤。
「你要在這兒發誓,再也不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
潤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有人正在等着你……就憑這一點,難道還不夠嗎?」
潤微微低下了頭。但是緊接着,少年再次仰起的臉上浮現出扭曲的笑容。
「不管是誰,都別妄想要阻攔我!」
潤的〈蟲〉將它鋒利的腳刺人大廈牆壁,少年抱着〈蟲〉的腳,從屋頂向着牆壁一側消失了蹤影。
「爲什麼……」
亞梨子咬牙忍住了就要脫口而出的叫喊,低低呻吟了一聲。
潮溼的夜風靜靜地吹拂着。亞梨子站在屋頂上向下望去,勉強能看到潤抱着〈蟲〉的腳從這令人眼暈的高度跳下去的身影。
下面的多賀子,曾說想要拯救潤。若是就這樣讓他逃走的話,就遂了她的願了吧?
「不能那樣……是嗎,摩理?」
亞梨子對着曾經是附蟲者的好友說道。她已經決定了下一步的行動。
「這可真的會死啊……」
亞梨子向下看了一眼,握緊了手中的銀槍。
「那我們走吧,摩理。」
通——亞梨子從大廈頂上跳了下去。

——下一瞬間,撲面而來的勁風和下墜感襲向亞梨子全身。
或許是風壓,或許是心裏終有些害怕,亞梨子閉上了眼睛。
亞梨子耳邊傳來一聲痛苦的呻吟。
「被別人的〈蟲〉附體,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另一方面,亞梨子也失去了行動力。雖然多虧了少年的保護沒受什麼皮肉傷,但卻也再也站不起來——當然,這樣的事沒必要告訴他。
——亞梨子似乎被大助所屬的機關視爲需要特別注意的對象而受到了關注。本來應該立即將她送去某個地方的,但亞梨子是商界重要人物一之黑家的獨生女,最終各方商議妥協的結果,決定派一個人跟在亞梨子身邊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驚叫聲尚未出口。劇烈的衝擊和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就淹沒了亞梨子。
「我口渴了。」
亞梨子這樣想着剛要開口,卻突然注意到了眼下的情況。
和潤擦身而過的一瞬間,亞梨子手中銀槍一閃。
揹負着摩理夢想的她,怎麼能死在這種地方!
「啊,本小姐口渴了。」
「和我同樣類型的蟲……但是卻沒有和你自身一體化,這是怎麼回事?」
「……啊……」
「要不是這種嬌小姐,至少這種情況下獲救也都——」
「啊,啊……」
紮在牆上的槍,緩解了下落的趨勢,支撐起全身重量的兩隻胳膊已經痠痛不堪。
「什麼?」
藉着爆炸的威勢,大廈裏掠出了一個黑影。身穿眼熟的漆黑色長大衣,戴着巨大的防風眼鏡,一隻手裏拿着一挺自動手槍。
「……嗚……」
亞梨子她們幾個肆無忌憚地嬉鬧着,站在講臺前的少年則故意裝作沒看到她們。
少年像是被打到了傷口,一聲不響地按着被打的地方,身體一陣顫抖。數日後,這一連串的事件終於以播本潤可疑的「轉校」告終。逐漸恢復平靜的校園,又迎來了一如往常的清晨。但是今天,一之黑亞梨子卻比平時來得更情緒高漲。「哎,亞梨子!」
多賀子是後來才知道播本潤事件始末的,但她卻對亞梨子露出了微笑。
大廈玻璃爆裂後碎了一地。
「我也想知道。」
宣告朝會結束的鈴聲終於敲響。
這就是漆黑色長大衣的少年所說的「缺陷者」吧——亞梨子腦海中浮現出少年的話語。
不知何時,衝擊完全停止了。或許是在那一瞬間昏過去了也未可知。
潤在最後清楚地喊出了多賀子的名字,想必多賀子在他心目中也是無可代替的吧。
失去支撐的身體,再次被重力支配。
「什麼調教啊。你……」
「監視者和監視對像要裝作彼此毫無關係的樣子,這是規定,我說過吧?」
5
突然,一個黑影掠過了亞梨子眼前。
「你……」
看着亞梨子一副你奈我何的樣子,大助像是死了心似的,嘆了口氣走出教室。
接着她又如是說道。
過了一會兒,他回到亞梨子跟前,手裏拿着一盒紙包裝的飲料。
快要失去意識時,突然,在那一瞬間。
「所謂附蟲者,究竟是什麼……他們是怎麼產生的,還有……爲什麼,只有那種下場……」
亞梨子用迴轉了一半的槍頭輕輕佻了下潤的胸口,少年的身體被挑飛了出去,從砸破的窗戶裏跌進了大廈。但是,並沒有到此結束。亞梨子把槍高舉過頭頂,將槍頭狠狠地扎進牆壁。——我的夢想,託付給你好嗎?想要極力生存卻又生存不下去的好友的臉,浮現在亞梨子的腦中。

「大家聽好,我再重新介紹一次!這位是作爲一之黑家的傭人被僱傭的藥屋大助同學,大家也可以把他當作傭人看待,有什麼事就吩咐他去做好了!」
——謝謝!是亞梨子阻止了他呢。
全班同學的視線都聚集到了亞梨子和大助兩人身上。
這傢伙果然也是。附蟲者——
「啊啊啊啊!」
少年身上纏繞着的觸手從他的身體徐徐抽離出去,慢慢凝聚成了一隻綠色的〈蟲〉。
「你打算抱到什麼時候啊!快放開我!」
早晨的朝會,鄰座的西園寺惠那用手肘碰了碰亞梨子。
看着重重點頭的亞梨子,坐在斜後方的九條多賀子說道——這些日子以來一直無精打采的她,終於在最近重拾久違了的笑顏。
與小聲在耳邊低語的大助相反,亞梨子故意大聲說道。
——在他回來時,我想對他說「歡迎歸來」。
「我是藥屋大助,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多賀子在等待着潤的歸來。亞梨子知道,多賀子平時雖然溫溫吞吞,其實卻有一顆堅強的心。
刃化的銀色鱗粉,將潤的〈蟲〉一切爲二。即便如此,鱗粉的餘威仍然在大廈牆壁上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痕跡。
一時間,兩人都默不吭聲。亞梨子靠在少年胸口的臉感受到了少年強有力的心跳,同樣,亞梨子的心跳大概也傳達給少年了吧。
亞梨子緊閉的眼瞼慢慢地睜了開來。
從頭頂落下的〈蟲〉的殘骸,將亞梨子連同銀槍一起撞飛了出去。
「這個蠢女人……!」
完全呈自由落體趨勢的亞梨子,和潤的視線交匯在一起,他像是看見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似的。
牆壁再次爆裂開來。
「喀!」
「這不是我的〈蟲〉。」
最後,亞梨子看到潤的嘴脣動了動,但是那之後,就像是凍結了一樣。一動也不動。
亞梨子睜大眼,在心中呢喃着。
「那件事,是這樣的啊?」
「……爲什麼?和附蟲者有關嗎?」
被建成「U」字型的大廈中央,建有眺望臺的球體屋頂被炸得粉碎。
「怎麼我會落到這……可惡……」
那是身體斷成兩截的〈蟲〉的一隻腳。
我。已經——
兩人就這樣疊在一起,大大地喘了口氣。
亞梨子咬了咬嘴脣。
「可不能大意多賀子,那小子那麼彪悍的說。啊啊快看,多彪悍啊。哦呵呵,接下來要怎麼調教他好呢?」
那裏是——眺望臺所在的地方吧。
大助一臉頭痛的表情,快步走到了亞梨子面前。
少年疲憊地呻吟着。
在藥屋大助坐到座位上之前,亞梨子已經站在椅子上大聲喊起來。
「哦——Yes。」
作爲轉校生的少年自我介紹完之後,低下了頭。
「這麼說來,他也是個好人呢。」
「……!」
好像是爲保護亞梨子而受傷了。少年的長大衣已經慘不忍睹,遮住臉龐的防風眼鏡鏡片也出現了裂紋。
多?賀?子——
少年勉強睜開了眼睛,卻又立即脫力似的呈大字型倒在了地上。
少年頂着一張極度不悅的臉,俯視着亞梨子。
這時亞梨子纔想起自己方纔好像是被誰給抱住才逃過了一劫,急忙抬眼向上看去。
長大衣的主人在空中抱住了亞梨子,順勢調整手槍瞄準斜下方。
「…………」
〈蟲〉一分爲二的同時,潤的臉上一切表情都消失了。之後出現在亞梨子眼前的,是人偶一樣的面無表情。
隨即響起了一聲不像是手槍所能發出的巨大炮擊聲。
屋頂被掀翻,玻璃窗碎了一地,受到波及的照明燈壓在眺望用的機械上,一地狼籍。
言畢,少年一動不動躺在了地上,或許是因爲受傷太重。如之前所料的那般再也動彈不得。
「但是……這隻〈蟲〉的宿主,已經不在了」
但是和方纔不同,這次的爆炸是從大廈內部開始的,像是遭到了某種衝擊。
「……就算不是『謝謝』、『你不要緊吧』,一般……不也會說『啊,太好了得救了,是真的嗎!』之類的吧」
「亞梨子拳!」
對不起。摩理——
「飲料買來了,大小姐。」
「哦,辛苦了——」
伸出手準備去拿的亞梨子,抓了個空。
凍得冰涼的紙包裝盒抵上了亞梨子的臉頰。
「呵呵呵……你這究竟是唱的哪出啊?」
「快點喝,給!」
「……這傢伙……」
惠那帶着竊笑,頗有興趣地注視着暗地較勁的兩人;多賀子則有點不知所措,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
被尷尬的沉默所包圍的教室窗外,一隻銀色的夢幻月光蝶扇動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