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7萬 字
3.00 戌子 Part.4
天空很藍。
暖洋洋的氣息,讓人感覺到冬天的即將結束。
躺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的戌子,全身都沐浴在陽光之下。被插在溝渠上的曲棍球棒撐起來的雨衣,也被風吹得「啪嗒帕嗒」作響。
「我拒絕哦——」
戌子左手拿着便利店裏買來的飯糰,右手握着手機,發出了毫無緊張感的聲音。因爲一邊喫一邊動着嘴巴,電話的那一邊似乎聽不清戌子的回答。
「所以啊,我都說拒絕了嘛。要我現在回去中央本部什麼的,開什麼玩笑。我在這裏還有要做的事,報告書的話我會提交給這邊的支部,應該馬上就會送到本部去的吧。」
『事態非常緊急,支部受到了〈浸父〉的襲擊,支部長以下的局員現在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狀態——這是至今爲止沒有過的事。由本部來代替失去機能的支部接受詳細報告,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通話的對方,以一種柔和的口吻說道。即使是隔着電話,也感覺好像看到了那能奪走見者意志的鎖之微笑。
在遭到襲擊的支部監視攝像頭中,並沒有拍到〈浸父〉的身影。因爲映像幾乎都被大量的瘴氣所覆蓋。也就是說,這次能確認到〈浸父〉存在的人,也只有戌子一個人。
「那可是很不合理的事啊,魅車副本部長大人。」
戌子以平靜的口吻回答道。喫完了飯糰,她又伸手向塑料袋裏掏出了三明治。
〈浸父〉襲擊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
本來的話,這應該是震撼全國支部的大事件。
但是中央本部卻決定在從戌子口中直接聽取報告之前,繼續對此事作出保留。雖然也有避免混亂的理由,但從這裏可以看出,這是件讓人難以置信的衝擊性事件。
「上次的情人節那天,由五郎丸支部長代理提出的命令系統發生了變更,現在應該已經生效了纔對。以中央本部的命令爲優先是到那天爲止的事,現在已經是採取優先當地的命令系統了啊。既然現在支部長不在,那麼指揮權就應該轉移到支部長代理或者支部長助理手上,也就是說,現在還沒失去作爲支部的機能。」
『支部長助理,已經說了願意遵從中央本部的意向。還是說,你願意到這邊的支部來作報告?』
開什麼玩笑——
戌子在心中呻吟道。現在的支部,正以警戒態勢的名義被來自中央本部的部隊封鎖了起來。一旦自己前往那裏的話,就肯定會馬上被拘捕起來。
雖然中央本部那種強行的做事方式也不是最近纔開始的事,但這次卻顯得尤其異常。可以感覺到,他們打算對跟〈浸父〉發生過接觸的任務進行徹底的詢問。
八重子似乎考慮了一會兒。
那正是鹽原鯱人和間崎梨音。
「我發現了一個優秀的附蟲者,現在正對他施以監視。是一個擁有作爲戰鬥員的罕見才能的優秀人才。現在正由我進行着測試——」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戌子內心的動搖,八重子的回答也同樣沒有絲毫變化。
學習了各種戰鬥技術的戌子所欠缺的東西,他卻掌握在手裏——
一旦本性表露出來一次,鯱人內心的開關就會變得越來越容易發生切換了。
在跟〈浸父〉的戰鬥中,戌子已經得到了確信。
但是這樣一來,她就反而得到了確信。
『可以預計一下屬於多少號指定嗎?』
俯視下面所看到的,是學生飯堂。在那個從校舍中獨立出來的學生飯堂裏,戌子隔着窗戶看到了面對面喫着午餐的一對男女。
沉默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她發上就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更重要的是,他具備着戌子所沒有的東西——被戰鬥所喜歡的素質。從鯱人的性格來考慮,他肯定是想過要逃避戰鬥的。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跟〈浸父〉發生了接觸,同時還跟他面對面戰鬥起來。這就是證明了。
他的成長速度,對戌子來說也快得驚人。
魅車八重子的聲音,溫柔得讓人感到全身發冷。
〈浸父〉留下的那句話,在腦海裏迴響了起來。
戌子所睡的地方,是帆蘭戶高校的屋頂。
要是知道自己掌握了祕密的話,他們恐怕會把自己抹殺。
『明白了,〈淺蔥〉。我允許你繼續執行當地的任務。』
在戌子回到中央本部之前,八重子是絕對不會給自己糖果的吧。也就是說,如果不在剩下的棒棒糖消耗完之前回去中央本部的話,戌子就會——
『警戒交給派送到當地的局員就可以了。如果有必要的話,還可以從中央派遣更多的掩護部隊,這可是命令啊,〈淺蔥〉?』
鯱人依然一臉輕鬆地談笑風生。大概是打從心底裏享受着這種平穩的日常生活吧。這是對命中註定要成爲戰士的他來說毫無必要的感情。
「什麼理由,我當然不知道了。我當時只是光顧着殲滅。」
「這是我最後的使命,一定會把你培養成最高的傑作。」
糟糕——
——現在開始
戌子的視線投向了鯱人眼前的少女身上。
『〈淺蔥〉,你是我心愛的重要部下啊。我實在擔心跟〈浸父〉發生了接觸的你。也許會處在精神污染的狀態下,還是應該接受一次精密檢查的。』
但是——也並不是就此絕望。
『最後,我再向你確認一次。』
雖然沒有打算偷聽,但是通過在訓練過程中學來的脣語術,兩人的對話內容也自然而然地在頭腦中理解了。
由獅子堂戌子實行的「適應性測試」。
被這樣反問了一句,戌子沉默了起來。
間崎梨音。
戌子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戌子扔開手機,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結束了跟那個鎖之微笑的女人的對話,咀嚼着的三明治味道才終於在嘴裏擴散開來。
戰士的培養也同樣如此。
她儘量裝出一種若無其事的聲音回答道。
「……」
鯱人因爲在幾天前跟〈浸父〉的戰鬥中受傷,臉和手臂上都貼上了許多敷藥膠布。另一方面,梨音則拚命地推開逗着自己的鯱人伸出來的手。
她拚命地絞盡腦汁,尋找着不用被傳召回中央本部的藉口。在頭腦中挑選着可以說出來和絕對不能說的情報。
「不是接觸,而是殲滅。關於那具腐屍的調查,應該已經有所進展了吧?」
果然中央本部,是隱藏着關於〈浸父〉的重大情報——
坐起了上半身,把視線投向下方。
「我會再送一次報告書去的。我將要在這個城市裏加強警戒,看看〈浸父〉會不會再次出現。」
『可是,我很相信作爲我心愛部下的你所說的證言。正因爲相信,才認爲很重要,想直接跟你瞭解情況啊。』
「這是相當嚴峻的狀況,也可以說是走投無路吧。」
——你就把這當作是警告和復仇吧……
留下這句話,八重子就切斷了通話。
「……其實,我還有一件在意的事情。」
最初感到困惑的鯱人,也將會慢慢變得無法逃離戰鬥吧。
「鯱人,你一定會變強,我一定會把你變強的。」
但是就算要逃亡,沒有棒棒糖的戌子將會迎來什麼樣的命運,也顯而易見。
由戌子進行的測試,還剩下兩個。
「所以我說會再發一次報告。」
鹽原鯱人。
戰士每戰鬥一次,就會更進一步陶醉於戰場。
這是隻有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才懂得製造方法的特製糖果。雖說被賦予了獨自到處旅行的自由,但是無論如何也需要這種糖的戌子就跟被套上了項圈沒有區別。
『〈浸父〉襲擊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理由你真的沒有頭緒嗎?』
『時間限制……你應該知道吧?請你千萬不要做出賭上自己性命的愚蠢固執行爲。』
『在報告書上好像沒有這些記載呢。』
相反,她卻感覺到了新戰士的氣息。
爲了引導他走向合格,和平的生活是多餘的東西。
戌子把那三明治塞到嘴裏的手停了下來。
戌子所報告的,只是確認了〈浸父〉和對其進行了殲滅——這樣的內容。中途跟〈浸父〉自身進行的對話,以及聽說了關於中央本部的祕密情報之類的事,她並沒有說明。同時關於鹽原鯱人這個「撿來之物」,也沒有報告上去。
戌子作爲戰士的壽命,已經即將終結。如果不能戰鬥的話,自己就沒有存在意義了。侵蝕身心的衰弱,總有一天會把她的性命奪走。
既然把發現附蟲者的事說了出來,那麼如果戌子在培養最強戰鬥員這件事上失敗了的話——戌子也還是會受到相應的懲罰。
對戰鬥的事情感到嫉妒,到底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悠閒的午餐風景,如今卻充滿了緊張感。
『請說吧。』
「……除了把你的事情說出來,我沒有別的辦法啊。」
在自己停留在這個城市期間,如果能變強的話,就不把他的事情報告給特環。明明是約定了這樣,可是戌子卻無法找到除此之外逗留在HORANTO市的藉口。
八重子浮現出的鎖之微笑,彷彿穿越了電話抓住了戌子的心臟。
對象,鹽原鯱人。
本來預計要在這個地方接受補給的糖果,都全部在被〈浸父〉襲擊的時候壓得粉碎了。
喫完午餐後,戌子就把棒棒糖塞進了嘴裏。
——哎呀,真是有一種被治癒的感覺呢。梨音你喫烏冬麪也是那麼努力啊。
必須由戌子親手來讓他深陷於戰鬥之中。
被那溫柔的口吻這麼一問,戌子就皺起了眉頭。
所以對於有可能知道祕密的戌子,他們無論如何也想要召回到中央本部去。對這邊支部的封鎖,恐怕也是爲了防止情報流出的緣故吧。一旦回去的話就完了,根本不知道他們會採取什麼手段來從自己的嘴裏挖出情報來。
「三號、二號……不,如果由我在現階段進行集中訓練的話,也會能得更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戌子隔着雨衣確認了一下口袋中棒棒糖的數量。
這可以說是一種賭博了。
但是鯱人卻不一樣。就算他再怎麼想逃避戰鬥,戰場也在渴望着他的到來。
「不管用什麼樣的手段,有一件事我是必須要做的。」
現在他自己,似乎還沒能控制住戰鬥時「壞掉一半」的自己。但是,這一點也合乎戌子的預計。
——請、請別摸人家的頭好不好!這樣我喫不了啊!
戌子咬緊了嘴脣。
「……」
鯱人的才能遠遠超越了預料。在如此短的期間內,沒想到他能成長到那個地步。
這幾天似乎一直在跟鯱人一起喫午餐。在戌子的眼中,兩人的關係似乎越來越緊密了。
「她好像確信我從〈浸父〉口中獲得了某種情報呢……這樣一來,我也差不多要面臨着生命危險了。」
現在是重要的時期。
戌子違背了跟鯱人之間的約定。
「那是因爲……我有一個不祥的預感啊。殲滅的時候也覺得手感不太對勁——」
已經不能回頭了——
沉默了一會兒,中央本部的副本部長——魅車八重子又以溫和的聲音說道:
「……那個少女是個障礙啊。」
戌子總是被重要的戰鬥扔在後頭。
「違背了期待的話就要殺掉你……你就說得直白一點嘛,副本部長大人。」
『根據解剖結果,除了那是一具腐爛遺體之外,什麼都沒有發現。主張〈浸父〉附身在那上面的人,以及說殲滅了他的人,也都只有你一個。應該沒有其他的目擊者了吧?』
『是嗎,我明白了——我期待着優秀戰鬥員的誕生哦。請你努力回報我的愛吧,〈淺蔥〉。』
中央本部開始對戌子提高了警惕。
雖然好不容易避免了召還的危機,但是這樣卻等於抱着一個大炸彈。
『真奇怪呢,你不是說已經殲滅了〈浸父〉了嗎?現在還有必要對〈浸父〉的存在進行警戒嗎?』
3.01 The Others
放學後,等待着換好鞋的梨音的人,是推着電單車的鹽原鯱人。
「到巴士站爲止,我們一起回去吧,梨音。」
臉上貼滿了敷藥膠布的鯱人,露出了輕鬆的微笑。
身邊的同學們都以好奇的視線注視着兩人。梨音紅着臉,連忙快步離開了鞋箱。今天因爲老師拖堂的關係,正好跟其他學生的回家時間碰上了。
「請、請別在這種地方迎接我嘛!在停車場等不就好了。」
「咦?爲什麼?」
鯱人一邊推着電單車,一邊什麼都沒想似的側起了腦袋。
「那、那個……最近因爲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傳聞……」
「傳聞?什麼樣的?」
鯱人和梨音肩並肩地走着,臉上露出一副很不可思議的表情。梨音一時說不出話,挪開了視線。
前幾天,在接受了一起喫飯的要求時,梨音就已經敗給他了。從那天開始,鯱人一到午休時間就跑到教室來接梨音,然後又跟她一起在飯堂喫飯。
也不知道他是原來就對誰都這樣不客氣,還是說只對梨音一個那麼特別。總之梨音就是無法拒絕他那種厚着臉皮的要求。
她並不是對鯱人的態度感到厭惡。
只是因爲,自己跟習慣和異性交談以至於流傳開「花花公子」這種謠言的鯱人完全不一樣。而且對方還是學年不同的學長,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那種害羞的感覺。
「嗯,雖然我不怎麼明白,如果你覺得厭煩或者不喜歡的話,我可以不這樣做的啊?來,你就把心裏想的全部吐出來吧!」
鯱人以開朗的笑容——如果老實說的話,就是以傻瓜般的笑容說道。
不行。梨音想告訴他的那個意思,他根本無法領悟到。梨音鼓起了兩腮。
「也不是說覺得煩惱什麼的……」
「那麼就是沒問題,No Problem啦!以後繼續!OK?」
「好!」
「我、我……」
這難道是向自己的表白嗎——?
「——完全被騙掉了呢。」
「加油啊,梨音!雖然我不能幫你做些什麼。但我會給你鼓勁的啦。」
鯱人一個人在那裏興高采烈地叫着。
「在車站前的大廈。市最近剛改建的那座。」
「雖然你說沒有什麼夢想,但是真的沒有嗎?比如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或者是目標之類的。」
梨音至今爲止都是一個人在努力。本來她是打算不依賴任何人,只靠自己來實現夢想的。但是現在一旦受到別人的鼓勵,她就覺得心中湧起了另一股力量。
「最近的梨音,感覺好像正在一天天逐漸變得老實起來似的。平時的話應該像那些拚命在轉圈奔跑的小倉鼠一樣,看到那股拼勁就讓人有一種被治癒的感覺啊。」
「咦?怎麼?」
梨音滿臉通紅的想要發出抗議,可是鯱人的視線卻看着前方。
面對幾乎要陷入自我厭惡的梨音,鯱人笑道:
「別人常說,人總是會喜歡上擁有自己所不具有的東西的人吧?我想一定是跟那個一樣。」
「到了呢。」
「嗚哇,好冷淡!好冷淡啊,梨音!被你這樣的眼神一看,我失敗的傷害度就達到比過去的三倍有多了啊!」
而且,今天是絕對不能被鯱人擾亂自己步調的。
「是嗎……好厲害啊,梨音。」
那是以前曾經聽過無數次的、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每次聽到那個聲音,就會湧起一股極其不快的感覺。就好像身上被塗上污穢的泥巴一樣,噁心的感覺一點點地侵蝕着梨音。
梨音驚訝地抬起了頭。看來自己是在不知不覺間露出了緊張的神色。
看到梨音氣勢十足地握緊了拳頭,鯱人訝異地注視着她,說道:
「是嗎……」
「試演會?」
「巴士站。」
「學長你——」
「那、那個!鯱人學長,剛纔的——」
梨音和鯱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但是現在,就算把這個告訴他,也已經沒有意義。
肩膀上一下子失去了力量。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鯱人恐怕根本不知道在試演會上合格是何等困難的事吧。
「……!」
兩人之間出現了沉默。雖然鯱人正一邊眺望着道路一邊哼着曲子,但是梨音卻只能拚命壓抑着加速的心跳。
看見鯱人那逗趣的樣子,梨音不禁笑了起來。這樣發自心底地笑了出來,她又感覺到繃緊的身體又放鬆了一點。
看到鯱人高興的樣子,梨音就對是否說出自己的決心感到猶豫了。雖然知道應該說出來,但卻很難說出口。
跟平常一樣,鯱人以開朗的口吻說道。但是不知爲什麼,梨音卻覺得現在的他比以往更強而有力了。大概是做了什麼運動訓練吧,現在他的身體比初次見面的時候顯得更壯實了。
握著書包的手自然而然地加大了力量。
看到乾脆利落地豎起了拇指的鯱人,梨音連反駁的力氣也沒有了實際上,如果他能更低調一點邀請自己的話就好了。
梨音感到有點不可思議。也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地。
如果合格的話,馬上就會開始進行集中訓練了。那樣的話,就會一下子變得更忙,跟鯱人見面的時間也會減少吧。但是作爲他給自己打氣的謝禮,抽一點時間來跟他去玩也不要緊。
走出校門的時候,鯱人突然問道。
看到梨音拚命想要說些什麼似的嘴巴一張一合的樣子,鯱人指着她笑了起來。
「對了,如果梨音合格的話,我就實現你的一個願望吧。帶你去喜歡的地方,或者請你喫些好喫的東西。就算是色一點的要求也可以噢。」
光是找到了這樣一點小目標,就好像很高興似的。
「說老實話,我現在被捲入了一點點麻煩之中……不過其實也完全沒問題啦!我會輕輕鬆鬆收拾掉,然後再回來學校過普通生活的。嗯,在那之後還要給被我爽了約的那幫傢伙賠禮補數呢。」
對,在今晚的最終試演會中,梨音的才能將會受到考驗。她打算把至今爲止學過的東西都展示出來。絕對不允許失敗。
彷彿在舞臺上表演似的,擺出了勝利姿勢。
面對他的笑容,梨音的表情一時僵住了。
「哎呀呀?梨音,你在擔心我嗎?這種感覺好像很新鮮哦——」
就在她橫下心像要問出來的時候。
我一直都只是在想着自己的事——
從背後走過的學生二人組的對話傳進了耳中。
梨音如果沒有了成爲舞臺演員的夢想,就什麼都沒有了。就算放棄夢想過着鯱人那樣的遊戲人生的日子,也沒有自信能活得像他那麼充滿活力。
聽他這麼一說,她才察覺到眼前的巴士站時刻表的存在。
「……」
不知爲什麼,鯱人也氣勢十足地叫了出來。
「今天,過一會兒我就要去參加試演會了!」
也就是說,是怎麼回事呢?
感覺到只有自己接受鼓勵有點過意不去,於是隨便問道:
如果在試演會中合格的話,梨音遲早總要——
「今天有什麼事?」
「在Orange Land上演的舞臺……就是最近電視上宣傳的那個?雖然不怎麼清楚,但好像是有名的劇團演的吧。梨音,你要在那裏出場嗎?」
「我根本沒有什麼夢想。不過梨音卻擁有夢想。也就是說這麼回事啦——我總算明白了。」
「……」
「是的。差不多要在Orange Land進行公演的舞臺劇上,出現了演員空缺……現在我就要參加決定填補空缺演員人選的最終試演會了。」
「不,我都說了……接下來是最終試演會,也不是說肯定能出場……」
「我也想過了,到底我爲什麼這麼在意梨音的事情呢……」
而且就因爲剛纔被他隨便帶過了,現在已經失去了提問的時機,就連那是不是表白,也無從判斷。
「小倉鼠!你、你一直以這樣的眼光來看着我的嗎,鯱人學長……」
但是聽了鯱人的話,她又回想了起來。
「是的!我一定會加油幹!」

拿著書包的梨音沉默不語,鯱人也停下了電單車,然後把身體靠在上面。看來他打算一起跟自己等巴士來。
梨音張開了嘴巴,卻吞吞吐吐地說不出來。
「……咦?」
梨音驚訝地回頭望去。
被他用手戳着臉頰,梨音噘起了嘴巴。
「要在哪裏舉行?是在這個城市嗎?」
看見他露出了滿心歡喜的微笑,梨音的臉馬上紅了起來。
也不知道有沒有想過梨音的感受,鯱人表現出一臉佩服的樣子。雖然貼在臉上的敷藥膠布看上去好像很疼,但本人卻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聽說他又在騎車的時候摔倒了。
破裂的金屬音震撼了耳膜。
「啊,對了。到了春假的時候,我乾脆去考個摩托駕駛證算了。然後靠打工買一輛摩托車……那樣的話就可以載着梨音你到處去了!嗚哇,我真厲害!簡直是超級好主意!」
「噗哈!什麼嘛,梨音!你的臉好怪哦。」
鯱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一邊推着摩托,一邊以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注視着正前方。梨音不禁出神地看着他的側臉。
鯱人學長在爲我打氣,我一定要努力——
面臨最終試演會的緊張,稍微鬆弛了下來。同時也對把鯱人的事當成了多餘事的自己感到內疚。
如果是這樣的話,說得這麼輕鬆真的沒問題嗎?
「嗯?」
「沒有沒有,我這個人啊,既沒有夢想也沒有希望。」
——不,應該不會是意味着在等梨音的回答吧?
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呆愣的聲音。發現鯱人看向自己這邊,臉馬上紅了起來。
看到他毫不猶豫地點頭「嗯」了一聲,梨音受到了一次小小的打擊。但是,爲了不被他打亂自己的步調,梨音還是深呼吸了一下,勉強恢復了平靜。
對於一直肚子苦惱的自己獲得了同伴而感到高興。
「……OK。」
面對提出疑問的鯱人,梨音根本無法回答。
「什——」
鯱人輕鬆地笑了笑,擺了擺手:
梨音已經下定了一個決心。
她只是單純地覺得不可思議。
「最近你不是說有點忙嗎?看樣子好像很辛苦似的。而且電單車也摔得太多次了。」
由梨音主動提出的問題,說起來好像真的是第一次。平時總是鯱人向梨音提問,這時候才察覺到自己一點也不瞭解他。
「咦?」
臉上露出陰險笑容的學生們,似乎覺得很好笑似的瞥了梨音一眼。
大概是聽錯了吧——梨音纔剛這麼一想,身邊就走過了一個拿着手機談話的上班族女性。
某種黑色的東西,從學生們身上轉移到了女性身上。
「——真是的,把花花公子說的話當真,還高興成那樣子,真像個傻瓜。」
女性的笑容發生了變化。一種黑色霧靄般的東西纏繞在女性的身上。
「梨音?」
鯱人似乎看不見那種黑色的物體。不僅如此,也好像聽不見身旁路過的那些人的聲音。
在倒吸了一口氣的梨音面前,一個騎着自行車的青年駛了過去。
「——不合格的話,就沒有見面的理由了。」
在擦身而過的一瞬間,青年人低聲細語道。青年的嘲笑,確實是衝着梨音來的。
梨音的肩膀抽搐了一下。
慢慢地——梨音感覺到心臟正被某種污穢的東西抓住。
那污穢的感情,逐漸浸透了梨音全身。
我、我——
一種焦躁感毫無前兆地湧了上來。現在明明面臨着重要的試演會,自己卻被戀愛之類的無聊事分散了精神。
如果不合格的話,就根本說不上跟鯱人見面,自己甚至會失去一切的啊。
一直以來拚命地積累起來的努力,也會被全部否定的啊——
「——反正是不會合格的。」
從走在人行道前面的小學生行列中傳來的聲音,成爲了導火線。一聽到那完全不像孩子的沙啞聲音,梨音的全身都頓時冒出了冷汗。
她緊張得手腳打顫,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鯱人並沒有能抗拒命運的意志和目的。
聽她這麼說,梨音回頭一看,果然是自己乘的那一路巴士到站了。
那是毫無戒心的、一如往常的鯱人。
現在甚至對自己想要見梨音的真正動機也產生了懷疑。
「你要小心取哦,最近好像經常會發生事故呢。」
英姿颯爽地從Vespa上走了下來的人,正是幾天前跟鯱人在一起的那個雨衣少女。防風眼鏡掛在脖子上,視線正看着對面的馬路。
「怎麼了啊,鯱人?擺出這副不合身份的認真表情。啊,你看上面的話我會殺掉你的。竟然想看我的內褲,真是個夠色的傢伙。」
「我本來覺得是那樣。但是現在,我卻有點不敢肯定。既然是〈浸父〉的話,就應該是同樣的東西纔對。但是跟我們接觸的那個東西卻自稱爲碎片,把那個有着老人姿態的另一個東西稱爲『最初的碎片』。」
「是那個叫〈浸父〉的傢伙把我變成附蟲者的吧。」
肯定是什麼都不會做,只是隨波逐流、馬馬虎虎地做出決定吧。
「嗚哇,看來迎接我的人比梨音更早一步啊。」
鯱人感覺到,如今的自己欠缺了某種非常重要的東西。
飄蕩在周圍的詭異氣息雖然已經散去,但是這次又輪到鯱人感到恐懼了。爲了抑制身體的顫抖,他用雙手抱緊了自己的身體。
無論是剛纔那種氣息,還是鯱人的變化,以及眼前這個不明來歷的少女,這裏實在有太多梨音所不知道的恐怖了。
根本沒有考慮多餘事的餘力。
「是那傢伙奪走了我的『痛楚』。」
「是間崎梨音的影響嗎?你好像慢慢想起來了呢。」
「剛纔,你好像想說話吧?是什麼呢?」
梨音的心中捲起了恐懼的漩渦。比一切都更可怕的,是接下來自己將要前往的最終試演會。
在白色的房間裏,用白色的毛毯裹着身子,鯱人懷抱着某個願望。
在坐到座位上的梨音的衣領上,飄落了一塊不知從哪兒來的黑色物體。
而那種罪惡感,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隨着跟梨音見面次數的增多而越發膨脹起來。
但是現在,他卻依然繼續在思考。
鯱人看到梨音露出了從沒見過的表情。
「關於〈浸父〉的話就很難說了。不過對間崎梨音來說,她應該不會成爲附蟲者吧,你放心好了。」
在等待着巴士到達的梨音背後,兩人很不可思議似的側起了腦袋。
坐在圍欄上的戌子,和在她腳下雙手插着口袋的鯱人。
與其說是想跟她在一起而去見她,倒不如說是爲了確認自己內心的不自然感而去見她——鯱人有這樣的感覺。
「梨音。」
有的就只是壓力而已。
那只有幾十分鐘的考試,要檢測自己至今以來所做出的努力,她感到非常害怕。
循着他的視線望去,可以看見一輛響着這邊駛來的紅色電單車。帶着輕快引擎音的Vespa,駛上了巴士車站的人行道上停了下來。
「也許還在這個城市裏嗎……擁有夢想的人又會被盯上嗎?」
鯱人一邊搔着腦袋,一邊心不在焉地自言自語道。
但是現在的梨音,卻無法正視他的臉。
「每次見到梨音,我都會這樣想。我好像忘記了什麼重要東西似的……這是不是跟我想不起自己的夢想有關係呢?」
總有一天,鯱人或是回到原來的生活中,或是像戌子所說的那樣成爲戰士——雖然對戰士這個詞還不怎麼明白,但是總之就會站在這樣一個分歧點上吧。
這並不是發生了扭曲。應該是更危險、更脆弱、更縹緲的——
好可怕。
3.02 鯱人 Part.4
逐漸開始想起來了。
「怎麼……好像有點怪呢。」
——被一種突如其來的壓迫感所擊潰,梨音幾乎陷入了錯亂狀態。
鯱人向着正要乘上巴士的梨音鼓勵道。
視野晃動了一下。原來是戌子用曲棍球棒戳了戳他的腦袋。身穿雨衣的少女,今天也穿着裙子。
毫無目標和願望地過着日常生活,自從跟戌子相遇以來,也只是以屈服於她威脅的形式來進行戰鬥訓練。既沒有反抗,也沒有想過要逃避,只不過是順着眼前狀況來接受戰鬥指導。
——壞掉了。
「是那樣的嗎?」
下一瞬間,梨音的視野掠過了一陣橙色的光芒。
跟梨音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多,他變得經常會考慮這些問題。
年紀相近的兩個附蟲者。
「——我的夢想,到底是什麼呢?」
巴士站旁邊是一個停車場。戌子一下子跳到了金屬網做成的圍欄上。從位置上來說正好是位於鯱人的頭頂。
「……就算你不說,我也會加油的。」
眼前的雨衣少女的眼神,有一種很可怕的感覺。就好像捕獲獵物的野獸一樣,有一種無論如何也無法逃脫的威壓感。
聽到呼喚自己的聲音,梨音抬起了臉,鯱人向梨音笑着說道:
戌子注視着梨音,笑着說道。
「不過剛纔的到底是什麼啊?至今爲止都沒感覺到過這樣的氣息啊……」
「以前也說過了吧?你沒有必要想起那個——」
因戰鬥而聯繫在一起的一對師徒。
「嘻哈!」
有一種想馬上從不斷湧過來的緊張感之中逃離出來的衝動。
那時候,鯱人將會怎麼做?
至今爲止,他都會在這個階段打斷自己的思考。
不過,算了吧——
雖然僅僅是一瞬間——但是鯱人卻露出了異樣的笑容。眼神變得無比敏銳,彷彿搜索獵物的野獸一般,以飢餓的表情環視着周圍。
就是這樣的感覺。
鯱人毫無幹勁地應了一聲。如果再出現的話,就再把他打倒一次好了——跟戌子兩人一起的話,根本就不會有贏不了的對手。他打從心底裏這麼想道。
內心萌生出一種連自己也感到驚訝的、小小的感情。對於像至今爲止那樣什麼都不想地過着快樂生活,逐漸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類似罪惡感的東西。
剛纔充滿了四周的噁心氣息,都一下子被吹散。耳朵裏面響起的金屬音也同時消失。
鯱人皺起了眉頭。
梨音馬上就冷靜不下來了。
「那個公司職員的屍體……那就是〈浸父〉了吧?已經打倒了吧?」
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嗯……」
「爲什麼你能一口咬定啊?」
「……」
把視線轉移到道路前方的時候,鯱人已經恢復了常態。
不知爲什麼,感到了一陣惡寒。
「巴士好像來了呢,是你要乘的那輛巴士吧?」
在兩人之間,吹過了HORANTO市的一陣風。在這陣帶着海潮味道的疾風中,戌子身上的雨衣飄動了起來。掠過眼前的小車按響了汽笛。
一看着梨音,他就對那種東西是什麼感到非常在意。雖然跟她在一起很快樂,但越是在她身邊,那種不自然的感覺就越來越顯著。
鯱人以認真的表情問道。戌子嘆了口氣。
那當然不用問。
「不,因爲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所以就……」
「鯱人,我感覺到你力量的波動了啊,你別隨便亂用嘛。」
打斷了戌子的話,鯱人說道。
「你又在考慮間崎梨音的事吧?現在的你可不是能夠分心考慮戀愛問題的時候啊?」
以沒人能聽到的低沉聲音呢喃了一句,梨音就登上了巴士。
「公司職員的身份已經判明瞭,是居住在赤牧市的普通人。根據生前朋友的證言,他似乎正因爲小時候的夢想破滅而情緒低落。不知道是自己了結了性命,還是以別的形式死去,總值肯定就是在失蹤的期間喪命的。那時候是不是真的成功殲滅,到現在想起來還真是有點可疑呢。」
——但是現在他卻感覺到這樣是不行的。
「感覺到異變的話,就什麼也別管,馬上展開自己的領域——是這樣嗎?雖然反射性地按照她教的去做了……不管算啦,反正也沒有被人看到吧。」
「波動?」
「啊……啊……」
「都說不是那樣啦!只不過,有這個可能性吧?」
既然成了附蟲者,那麼鯱人就應該有着某種夢想纔對。就算能回憶起那個懷抱強烈願望的瞬間,也無法回憶起願望的內容是什麼。
梨音瞥了一眼鯱人,馬上就別過了臉。
沒有自信。從一次審查的時候開始,梨音就根本沒有任何自信。
「試演會要加油幹哦,梨音!」
那是一塊小小的——污穢的黑色布片。
鯱人無言地目送着逐漸遠去的巴士。
雙手插着褲袋、靠在電單車上的鯱人小聲沉吟道。
「到了我這樣的程度,什麼樣的人會成爲附蟲者都會看得出來的。你好好尊敬我吧——照我看來,間崎梨音並不會成爲〈原始三隻〉的餌食。」
戌子明確地斷言道。
「要問爲什麼的話……就是因爲她已經快要放棄夢想了。」
聽了少女那完全出乎意料的發言,鯱人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
「啊?怎麼會有那種可能?梨音她——」
臉面上被球棒戳了一下。
「我都叫你別看上面了啊。我這樣說是有充分理由的。〈原始三隻〉所喜好的是人類最強烈地祈求夢想實現的瞬間。她說想要當演員吧?剛纔的她,看起來已經對自己的夢想感到疲累了。」
「那種說法,也只是半猜半推的吧?我可不覺得是那樣。」
鯱人一邊不滿地抱怨着,一邊用手搓揉着被戳到的鼻尖——
「……!」
——咚咚,心臟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他馬上爲自己的行爲而動搖了起來。
剛纔——自己做了什麼?
無意識地搓揉着鼻尖。
雖然現在已經消失了,但是難道鯱人的鼻尖感覺到了痛楚嗎?
「嗯?怎麼了?」
「不、沒有……沒有什麼。」
也許只是錯覺吧。鯱人裝出了一臉平靜的樣子。
「戌子你有什麼夢想?是不是要獲得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傳說中的雨衣?」
爲了掩飾內心的動搖,鯱人向戌子問道。
「冷靜地看來,還真是像傻瓜啊,這傢伙……雖然是我啦。這真得很糟糕,還真虧他能笑得出來啊。這種東西被發現該不會會被警察抓起來吧?」
「即使如此,如果你還是無法踏出最初的一步,那我就來幫你解開這個枷鎖吧。」
把上衣扔到了自己房的牀上,然後坐在上面。
掛在牆壁的木板上,有許多用圖釘固定着的照片。照片上都是跟朋友們開心歡笑着的鯱人。
無法理解話中含義的鯱人不禁皺起了眉頭,但是聽見Vespa的引擎聲後,他慌忙跑了過去。
「不管是快樂,還是悲傷,還是難受,還是苦悶,還是迷糊……都沒有關係。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戰鬥來解決。如果不知道幹什麼好的話,就戰鬥吧。能夠戰鬥的時候,就戰鬥吧。如果想戰鬥的話,就要獲取勝利。我們可以戰勝所有的一切。就算輸了,下一次也是可以戰勝的。」
明明是這樣,自己卻不由自主地去找梨音,彷彿理所當然似的爲她打氣。
在剛過情人節的那時候。
僵住了笑容的鯱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翻動了起來。
初中生時的照片,也是跟現在一樣,全都是被朋友們包圍在中間的歡笑場面。區別只有背景而已,無論是哪一張,看起來都那麼快樂。
但是,那種聲音聽起來卻同時帶着一種苦悶的感覺。傷害別人、被別人傷害的悲痛也蘊含在其中,同時也注入了勝利的歡喜和敗北的慘淡。
她現在是不是也在努力呢?
那是一個充滿歡喜的聲音。以戰鬥爲最大喜悅的戰士,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雄亮的叫喊聲。
呆站着的鯱人,依然無法理解戌子說的那句話的意思。
最近大概是因爲跟朋友玩的時間少吧,短信的數量也有所減少。
隨着時間推移,成爲高中生的鯱人照片出現在眼前。
「看起來……好像完全沒有改變啊……」
「如果你叫我休息的話,那我當然就恭敬不如從命了。Lucky~Lucky~!」
未讀短信條數:七條。
有一種——
另一方面,擁有成爲演員這個夢想的她,面臨的障礙也一定會很多吧。在他這麼詢問的時候,梨音的表情非常認真。
鯱人一邊苦笑,一邊翻着相冊。
「……以前的我?」
戌子沉默了起來。她凝視了鯱人好一會兒,然後轉動着球棒放回了背後。
他覺得不應該繼續去深入考慮。不想再思考下去的自己,抑制着想要繼續思考的自己。
他以爲今天也要被趕出去訓練,所以把朋友們的約會都全部取消了。就算接下來去找人家會合,也太麻煩了。
在第二天見面的時候,少女不是以一種哀憐般的——蔑視般的表情看着自己嗎?
鯱人離開了牀,把櫃子打開。伸手向不滿塵埃的裏面摸了一會兒,馬上就找到了好幾本相冊。因爲沒有位置而無法釘上木板的照片,都全部收在這些相冊裏了。
按照戌子所說,訓練似乎已經開始了。
這次並沒有感覺到痛楚。他馬上把進入了嘴巴里的泥土吐到地上。
「那當然啦,蠢貨。我的夢想,並不是能向別人說出來的。是一個無奈到極點的、無聊而幼稚的夢想。也許尋找傳說中的雨衣也比那個要好一點。」
回頭看了一眼鯱人那茫然的表情,戌子騎上了Vespa。
自己做過的事,以及正在做的事,都好像被湊巧地拼合在一起一樣……那樣一種感覺。
「只不過?」
打開手機,確認了一下液晶畫面。
「偶爾也回味一下過去的快樂生活吧。」
鯱人盤坐在地上翻起了相冊。
「戰鬥吧!」
「怎麼,原來不是嗎?」
如果在無意識中表白了的話,那是不是代表自己喜歡着梨音呢?
「現在的我……」
「……又是那個嗎。」
「即使是這樣美麗的世界,都是帶刺的啊。也存在着跟希望等量的絕望。無論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平衡。如果連整體都無法把握的話,可不能成爲最強的戰士啊。」
——雖然你說沒有夢想,但是真的沒有嗎?
好像忘記了什麼非常重要的感情似的,有一種奇妙的預感。
但是想爲梨音打氣的心情,並不是虛假的。
對周圍的人毫不在意,戌子的大聲喊叫回響在四周。
鯱人用手按在了僵住了笑容的臉上。
「不要逃避眼前的戰鬥啊,鯱人。只能作爲戰士而生的人,一旦被戰鬥扔下的話就完了。到時候你將會一無所有。」
「梨音,試演會已經開始了吧。」
「……嗯?」
那是一種很不安定的感覺。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啊。」
沒有。
戌子一邊戴上防風眼鏡一邊說道。然後,她就扔下了鯱人,乘着Vespa離開了。
難道她的意思是休息也是訓練的一環嗎?說起來,連日來的激烈訓練和跟〈浸父〉的戰鬥帶來的疲勞,已經積累了不少。
「喂、喂!今天的訓練怎麼樣啊?休息嗎?」
「我的夢想,如果像梨音那麼美麗就好了……只不過是這樣想而已啊。」
一種奇妙的異樣感湧上心頭。
有點不對勁。
「戌子?」
「別把自己的夢想說得那麼差勁。」
先是最近照的,然後是到高中一年級,再到初中時代……相冊中的照片就是按照這個順序排放的。
捂着額頭笑了起來的鯱人,表情突然僵住了。
「真是傻瓜,以前的我全都是這樣子——」
「雖然我作爲戰鬥員的壽命很短暫,但也發生了許多事情。真的,許許多多的事情……在那段時間裏,我學到了一句魔法的咒語。我就特別告訴你吧,好好聽着。」
「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
在被扇耳光的時候,到底寬容了對方的人,是哪一個呢?
「……難道只是我自己沒有察覺,實際上真的是花花公子嗎。跟這個女孩照的這張,還真是明顯得……實在讓我感到鬱悶啊。」
曲棍球棒指着自己的鼻尖。鯱人一臉憮然地背過了臉,。
「我到底是爲什麼纔看像冊的?啊,對了。是想看看追求夢想而閃閃發光的自己。」
「……?」
鯱人被喚出去見面的同班女生女生扇了一巴掌。那時候他以爲自己是寬恕了一個自我意識過強的女生。還說什麼「我們就到此爲止」的話。他只覺得是哪個女生看電視看多了。
極其不詳的預感——
那只是一個連名字也記不起來的、只是偶爾跟她搭幾句話的對象。
反射在照片光面上自己的眼瞳,就像人偶一樣渾濁不堪。
的確,自己是對梨音抱有好感。但是如果問是不是戀愛感情的話。好像肯定和否定也都說得通。
僅僅是這樣的一句話,就貫注了獅子堂戌子那充滿戰鬥的人生。
「訓練,已經開始了。」
戌子以蘊含着堅決意志的眼神看着鯱人,然後面露微笑,戴上了頭盔。
這並不是什麼失去了記憶,或者是過去的事早已忘記什麼的。
這樣一想的話,他就開始對自己的事情感到在意。既然這樣的自己也成了附蟲者,那時不是以前也像梨音那樣,有過懷抱夢想閃耀着光輝的時期呢?
摸了摸臉頰。
「嗚哇,以前的我好像比現在更沒想法啊。」
3.03 鯱人 Part.5
——在這個時候,還沒能察覺。
他反過來翻着相冊。
在什麼地方被扭曲了。
鯱人無法回想起夢想。覺得反正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夢想,一直都沒在意。
那麼,到底鯱人——是不是真的沒有對她做什麼事呢?
可以看出,那都跟升上高中二年的鯱人一樣,什麼都不想地追求着當時的快樂。
「什麼戰士什麼戰鬥員的,那種東西我都沒什麼概念。我只不過——」
在回到自己房間後,鯱人也依然有一種無法放下心來的感覺。
「對,我就是爲了尋找黃金的雨衣纔在各地旅行的——唔,怎麼會變成這樣啊!你該不會是把我當成了雨衣愛好家之類的吧?」
「——算了,怎麼都無所謂吧。」
不同的,就只有背景和鯱人的身高而已。
發了一會兒呆,腦海中就浮現出了梨音的事情。
鯱人感覺到戌子的語氣中混入了一種厭惡的色彩。由於很在意她的表情,鯱人抬頭向她望去——卻被她用雨鞋踩在臉上。
雖說如此,也並不是說就此絕交了。如果鯱人回到原來生活中的話,他就可以馬上恢復關係。
鯱人說,正因爲梨音擁有自己所沒有的東西,所以才覺得想見她。現在想起來,那時候自己說的話,就算被認爲是表白也不奇怪吧。
在搞不懂真正感情的期間,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反而是那種不自禁的感覺變得更強烈了。
鯱人的嘆息成了兩人對話結束的信號。
他以機械性的動作,不斷翻動着相冊。
只要不使用力量的話,就可以隱藏附蟲者的身份一直生存下去——懷着這個打算而讀過的快樂日子,正不斷往前回溯。
「……哦?」
鯱人的眼瞳中恢復了光彩。
回溯到某個時期後,插在相冊裏的照片給人的感覺,似乎完全變了個樣。
那好像是初中低年級的時期。
照片上並不是開朗快活的鯱人,而是作爲平凡的紀錄照出現在上面的鯱人。雖然也有笑着的照片,但也有一些面對鏡頭感到緊張的照片。
怎麼說呢,這實在是很「普通」的照片。
但是正因爲這樣,在自己的相冊中就顯得更爲突出了。
「說起來,這個時候,我好像沒什麼要好的朋友呢。雖然只是跟現在相比來說。」
鯱人尋找了一下自己這兩個側面的境界線。
找到了。
不知道在哪個醫院的病房裏,身穿住院服的自己正在病牀上坐起了半身。
完全是面無表情。
那既不是平凡的鯱人,也不是開朗的鯱人。
「啊,這個時候嗎。被一輛醉酒駕駛的車撞傷,差點死掉呢。而且臉上什麼感染症的東西,痛苦得要命啊,嗯。」
鯱人彷彿事不關己地說着,然後突然醒悟過來。
「說起來,成爲附蟲者的也好像是這個時候——」
心中毫無來由地感到了一陣恐懼。
就好像腹部下面被緊緊勒住了似的,一種接近於下落感的感覺。凝視着相冊的鯱人,心跳突然急劇加速起來。
一臉嚴肅地鯱人迅速採取了行動。
不等鯱人回答,她就單方面地掛了電話。
——在車站前的大廈。是最近改建的那座。
戌子的話,應該會幫助自己。在跟〈浸父〉戰鬥的時候也同樣如此。
本來應該向自己伸出救援之手的少女,作出的回答卻非常冷漠。
在強風中毫不動搖地鯱人問道。
「僅僅是……爲了這樣的目的……」
笑容馬上僵住了。
鯱人在時鐘塔附近環視了一下週圍。包括車站大樓在內,四周都聳立着各種各樣的高樓大廈。
雖然對戌子的冷淡態度感到氣憤,但卻對一件完全無關的事情感到不對勁。
「——你到底來這裏幹什麼?」
「我知道。」
鯱人到底是爲了跟誰見面,才寧肯削減訓練時間也要去上學的呢——
戌子那冷淡的聲音,從電話的聽筒中刺進了鯱人的耳中。
下一瞬間,鯱人的身體馬上帶着殘像消失了。
「我到底想對梨音做些什麼——」
絕對沒錯。站前廣場的時鐘塔,每天都會在這個時候響起音樂的。
「……爲什麼要追趕梨音?」
「正如你現在想的那樣啊——沒有她的話,你就能集中進行訓練了吧?」
戌子非常想把鯱人培養成戰士。
「那還用問——當然是因爲我一直追着她來到這裏了。」
「看到梨音那麼努力,還真是有趣呢。然後如果警惕心再放鬆那麼一點點地話,就完美無缺了。」
他繼續利用反作用力,用雙腳蹬了一下時鐘塔。
他一把抓起上衣,拿着頭盔奔出了房間。一走出家門,他馬上跨上停在停車場中的Solo,啓動了引擎。
面對在一瞬間飛到了高層大廈的樓頂,並抓住了蓄水池的鯱人,黃色雨衣的少女迎向他說道。
把電單車停在路邊,沿着人行天橋走到了站前廣場。
「你也一起瘋吧。」
他越是去想,頭腦就變得越混亂。
隨着「蹬」的一聲,鯱人雙腳落在的地方,正是時鐘塔的頂端——把體重減少爲零的鯱人,身體就跟置身於無重力空間毫無區別。僅僅是以全力蹬一下地面,就可以獲得稱之爲瞬間移動也不爲過的初速,同時再通過瞬時恢復原有體重來得到子彈般的超高速度。
那麼會對鯱人稱爲戰士造成障礙的枷鎖是什麼?
對於自己本人以外的事情,鯱人的頭腦轉得特別快。
「……開什麼玩笑!」
——現在正在進行着試演會吧?加油啊,梨音!梨音的話一定能合格!
戌子跳下了圍欄。
伴隨着那寒冰一樣的聲音,還播放着某種輕快的音樂。
一道橙色的閃光穿過了夜空。
從他彎着腰的身體上,飛起了一隻橙色的〈秋茜〉。
今天準備參加試演會的少女曾經這麼說過。
「你已經瘋了……」
「明明不是非常事態,卻在別人面前使用能力,這可是要減分的。」
「戌……戌子!」
既然成了附蟲者,就應該會有夢想。明明如此,在成了附蟲者的時候,就變成了沉溺於普通生活的現在這個鯱人。
梨音說過,她參加的試演會是一座新改建的高樓。據鯱人所知。符合條件的就只有一座建築。
「這正是個好機會。只要在眼前看到她死的場面,就算是你也應該會覺醒吧。藉助對我的怨恨,你將會變得更強。」
絕對不能因爲這樣的理由就讓她殺死梨音。
想像着一臉緊張地參加着試演會的梨音,不由得笑了出來。
「找到了——」
頭腦的混亂一下子被全部吹散了。
自己的話,不管怎樣也無所謂。
自己到底變成什麼模樣,就連自己也開始搞不懂了。
「我問的是爲什麼要這樣做。」
「她好像還沒出場哦。試演會看來還沒開始呢。」
無視了十字路口的紅燈,衝過了汽笛聲不斷響起的馬路。繞過了海邊的國道,向着中心街駛去。
聽了鯱人的沙啞聲音,戌子很高興似的翹起了兩側脣角。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爲什麼戌子你會知道梨音在這裏?」
「少騙人。」
站在塔上的鯱人身穿的大衣和戌子的雨衣,正向着同樣的方向猛烈地翻飛飄動。
「……!」
「剛纔的音樂……就是車站前的時鐘塔的——」
自己之所以纏在梨音身邊,是因爲想給擁有美麗夢想的她打氣。就算對她有好感,也並不是出於戀愛感情,更不是打算對她做些什麼事。
「我是來給梨音打氣的。她正在這棟大樓裏參加着試演會。」
反射出月光的曲棍球棒被拔了出來。
不要去想。
發完了孤立的短信後,他總算了冷靜了下來。
「你纔是,爲什麼會在這裏?偶爾休息一下身體也是訓練的一種啊。」
抬頭看着建築物的鯱人,視野中出現了一個似曾相識的黃色影子。在比最高層更高的地方——設置有蓄水池的屋頂上,可以看到正在風中飄動的黃色雨衣。
「沒什麼。只是爲了一件簡單得稱不上暗殺任務的小事情而已。對間崎梨音的回程巴士和反方向行駛的車進行磁力增幅,使其互相吸引。光是這樣,就可以造成一次正面衝撞事故了。」
並非別人,而是想自己發出了這樣的警告。
在求助的時候,腦海裏想起來的是獅子堂戌子。教會了他什麼是附蟲者,除此之外還教了各種各樣事情的少女。
「你纔是,在這種地方要幹什麼啊。」
「只不過是來散步。我從小開始就有一種習慣,會不知不覺地爬到高出來的哦。」
「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爲了讓鯱人變強——
「她不跟我訓練,跑到那種地方幹什麼啊?」
在圍欄上露出從容笑意的少女,實在難以讓人相信是跟自己一樣的人類。就好像跟一臺只爲了殺戮而被製造出來的機器相對峙一樣的感覺。
坐在包圍屋頂的圍欄上的獅子堂戌子,露出了悠哉悠哉的笑容。
明明隔開了十多米的距離,卻好像隨時會被她吞沒似的接近。
「……警惕心?」
那是一座反射着街燈光芒、閃閃生輝的高層大廈。
「……怎麼了?」
看了看掛在房間裏的鐘,正好指向傍晚六點的刻度。
「現在我正忙着呢,之後再談吧。」
戌子臉上的笑容,發生了質地性的變化。眼前的這位少女,呈現出了冷酷而殘虐的戰士本性。
在時鐘塔上面,鯱人重新戴好了防風眼鏡。從重力的鎖鏈中解放出來的鯱人,面對的阻礙就只有空氣的抵抗力。只要注意防止眼睛受到風壓傷害就足夠了。
面對如此輕鬆地說出這句話的戌子,鯱人不禁感到一陣戰慄。
吹拂在HORANTO市上空的風勢非常猛烈。
——即使如此,如果你還是無法踏出最初的一步,那我就來幫你解開這個枷鎖吧。
——你要小心去哦,最近好像經常會發生事故呢。
戌子站在圍欄之上。腳下明明只有一條鐵框,可是她也同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通宵關於戰鬥的一切的戰士,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屋頂的地面上。
穿過了跟〈浸父〉進行過戰鬥的街道,也穿過了第一次跟自己以外的附蟲者戰鬥的十字路口。沿着大馬路直行,到了車站前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明明相隔那麼短的距離,作爲戰鬥員的戌子看起來卻那麼遙遠。
那是一陣幾乎要凍僵臉頰的寒風。鯱人露出了像平常一樣的輕浮笑容。
從內心深處湧起了一股顫抖的感覺。
至今爲止,只要稍有時間的話,都總是會想着怎樣讓鯱人進行更多訓練的戌子,爲什麼偏偏要在今天休息呢?
「我……真的有爲夢想而閃耀着光輝的時期……嗎……?」
剛戴好防風眼睛,鯱人還沒確認有沒有車駛來就衝出了馬路。碰巧差點撞上的一輛小車馬上按響了汽笛。
嘶嘶……鯱人全身頓時掠過了一陣徹骨寒意。
如果鯱人的推測沒錯的話,那將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爲了讓心情鎮靜下來,他回到牀上拿起了手機。彷彿被什麼東西附身似的操作着按鍵,向梨音發了一條短信。
「那個雨衣愛好家……該不會打算幹什麼壞事吧——」
「戌子,到底在哪裏啊……!」
「……!」
鯱人一邊笑一邊看着手機。
從蓄水池上跳了下來,帶着怒氣和衝動向戌子逼近。
「那種事,我怎麼會讓你做!」
戌子的笑容轉了半個圈。
一瞬間,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由於來自後腦的強烈衝擊,才察覺到自己是被曲棍球棒絆倒而摔了下來。
雖然痛楚依然感覺不到,但是意識卻差點遠離自己而去。
「難道你以爲能阻止得了我嗎?明明是這兩天才學會了戰鬥技術的初學者,還真夠自大的。」
「……!」
「好好體味一下自己的弱小吧——」
面對戌子的嘲笑,鯱人以迅速的動作向她的腳抓去。
被輕而易舉地用球棒擋開,下巴也被用力地踢了一腳。
「……!」
鯱人在地上打了幾個滾,但馬上就站了起來。因爲不會由於痛楚而感到畏怯,他不歸一切地伸手向戌子刷去。只要封住了她的行動,在臂力上應該還是鯱人比較有利。
「雖然我只教了你格鬥術沒幾天,不過你還真是完全給我忘掉了。不光是體重移動,就連動作也亂七八糟。多餘的動作太多了。」
戌子輕鬆地避開了鯱人的手,揮動了曲棍球棒。
「嗚……」
鋼製的球棒陷入了鯱人的腹部。呼吸幾乎要停止,動作也停了下來。
「別愣着不動,蠢貨。這樣就只會成爲敵人的餌食。」
正如她口中所說,戌子向鯱人發動了連續攻擊。
因爲沒有使用能力,沉重的曲棍球棒對戌子那纖細的手臂來說應該是很難操縱纔對。但是戌子卻巧妙地以自己的身體爲支柱,彷彿作圓周運動一樣揮動着球棍。
沒有痛楚。
爲了施加反擊,鯱人露出壞掉了似的笑容,抬起了頭。
戌子的雙眸彷彿看穿了鯱人的內心所想。鯱人愕然地凝視着戌子。
跟以前不一樣的現在這個鯱人,只是純粹想要挽救梨音而已——
跟梨音在一起的時候所產生的奇怪感覺。明明不是戀愛感情,卻有一種奇特的安心感和舒適感。鯱人覺得已經被她道破了其中的真相。
不,不僅僅是梨音。
被封住了動作的戌子,卻以挑釁性的口吻說道。
看到戌子的突然變化,鯱人的思維一下子沒能跟上。
「但是,我和他在這個HORANTO市裏找到的才能卻完全相反。我找到的,是一個好不認真、馬馬虎虎的附蟲者——至於他……如果間崎梨音能在試演會里合格的話,就是找到了一個認真努力的普通人了。」
那就是「痛楚」。
「至今爲止,你只是隨波逐流、馬馬虎虎地活到現在的吧?就跟現在的你一樣啊。只是莫名其妙地以爲自己在生氣而已。其實間崎梨音什麼的,對你來說根本無關重要——」
「我還沒有告訴你有關成蟲化這條末路是怎麼樣的吧。夢想被自己的〈蟲〉啃食殆盡的宿主不僅僅會死亡,偶爾也會由〈蟲〉憑着自身意志發生暴走。你聽着,鯱人。〈蟲〉並不是你的奴隸,那毫無疑問是你的敵人。如果附蟲者懷着模棱兩可的意志去使用力量,最後就只會被〈蟲〉啃食而死。」
「從對話中領悟了我的目的,你就來到了這裏。這首先是分析力的測試。然後你面對着有實力差距的我,選擇了正面作戰,這也值得評價。你實行了我告訴你無論遇到什麼都要戰鬥的原則。然後你再跟我的戰鬥中進行格鬥戰,也是個正確的選擇。如果必須要跟沒有獲勝可能的對手戰鬥的話,儘可能尋找那怕是一點點勝機會的判斷力也是必不可少的。」
並非他人,正是梨音讓自己感覺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如果連這一點都加以否定的話,那自己就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
戌子已經看破了其中的理由所在——在他的腦海中出現了這樣的想法。
在瞪大眼睛的鯱人眼前,釋放出強大磁場的曲棍球棒被揮了下來。
「……!」
好不容易作出的反抗,也輕而易舉地被戌子躲開了,同時太陽穴上也遭到了重重的一記反擊。
爲了挽救梨音的性命,而殺死戌子。
看到猶豫不決的鯱人,戌子嘆氣道。
但是,那隻不過是對過去的鯱人來說是這樣。
要組織戌子的話,該怎麼做纔好呢?
戌子露出的笑容,帶有一種寂寞感。大概是把自己重合到扎爾身上了吧?
空氣的扭曲再散發出銳利眼光的戌子背後出現了陰影。
但是自己說過要爲梨音打氣的話,並不是謊言。
「嗚——」
「……嘻哈!」
「訓練……?」
戌子俯視着無法呼吸而蜷縮在地面上的鯱人,把身體靠在圍欄上。
即使把他的身體打成碎片也足足有餘的強大力量波動,幾乎把空氣都扭曲了起來。
自己正在發生改變——
雨衣少女的嘲笑依然沒有停止。
看着鼓起兩腮發出抗議的戌子,鯱人不禁渾身脫力。這次還真是湧出了貨真價實的怒氣。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很喜歡音樂劇和演劇之類的東西。名叫『BEAST』的音樂劇的原創劇場,我也在錄像中看到過。尤其是扎爾·哈里希的演技,實在壯觀得讓人感嘆。我還聽說,他現在正在環遊世界,培養着年輕的演員啊。」
鯱人的腦袋終於轉動了起來。他擠出聲音,問道:
但是如果承認這一點的話,也就是說——
那就是纏繞着紫電的淺蔥斑蝶——戌子的〈蟲〉。
「如果釋放〈蟲〉的話,你就必須做好覺悟了,鯱人。」
「梨音她……有什麼關係……!」
戌子用手拍了一下鯱人的頭。
面對壓倒性的力量差距,鯱人被強制性地恢復了常態。
不僅僅是「痛楚」,就連這種感情,自己也似乎忘記了相當長的時間。
「——真是夠諷刺的呢。」
雖然如今在「這邊」的鯱人無法抵敵,但是如果把身體交給「那邊」的鯱人的話,也許就能夠戰勝戌子。
「那當然是騙你的啦。我說到底也是公僕啊,明明沒有任務,怎麼會去犯殺人罪。如果是冷靜性測試的話,你就已經不及格勒!」
「我想不出其他能讓你生氣的辦法,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除了這樣做,難道還有什麼能讓你認真地跟我進行戰鬥嗎?」
「那簡直……就跟我一樣啊。」
鯱人的身體被橙色的光芒所包圍。〈秋茜〉從鯱人的身上飛了起來。
現在如果不在這裏守護梨音的話,自己就會變回以前的自己。通過守護梨音來挽救的,也許正如戌子所說,正是鯱人自身。
「沒關係的話,就把她捨棄吧。」
「不過呢,那並不是憤怒啊。沒有夢想的你,只不過是想通過跟她共有夢想來欺騙自己,讓自己覺得也有了夢想而已。你想要守護的並不是她本身,而是跟她共有的那個夢想。」
「這是在戰鬥之前要考慮的問題啊。」
這是他沒有想到過的狀況。鯱人騎在戌子的身上,一臉困惑的樣子。
無法戰勝。
面對一臉啞然的鯱人,戌子繼續說道:
「鯱人,你現在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憤怒?我可是第一次看到。」
「成功打倒我了嗎。然後,你打算怎麼做?」
本來打算至少要給她喫上一招的。
「……嗚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最強的戰士!」
「——少廢話。」
鯱人在露出苦悶錶情的同時,也反過來瞪着戌子。
「什——」
「總的來說,這是一場測試你在戰場中的適應性的訓練啊。因爲在面臨最終測試之前,這些都是必須加以確認的事項。」
聽她這麼一說,鯱人才發現自己現在所懷有的感情。
鯱人終於透過氣來,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鯱人竟然成功地打戌子推倒在地了。
「嘻哈!」
這個選擇,是他從來沒考慮過的。
感到憤怒,到底是什麼時候以來的事了?
聽了她說得如此肯定,鯱人不禁無話可說。
即使如此,他也不能逃避。
「嗚啊——」
默默地說着的戌子,表情逐漸變回了戰士,以銳利的雙眸盯視着鯱人。
「你……怎麼偏偏要說這樣的謊啊!」
「你說什麼呢,半吊子的蠢貨。」
剛纔爲止的冷漠態度就像幻覺一樣消失無蹤,少女的氛圍發生了改變。從戰鬥專家變回了原來的雨衣少女。
他終於發現了自己的錯誤想法。
「你在傻愣着幹什麼?在巴士站分別的時候,我不是說過訓練已經開始了嗎?」
「……」
就像跟〈浸父〉戰鬥的時候那樣——
鯱人本來就很喜歡爲那些有目標的朋友打氣。
鯱人低聲嘀咕了一句,用力蹬了一下地面,向戌子撞了過去。
「也就是說,間崎梨音對你來說並不是一個特別的人。」
殺死?
「並不是被打倒的覺悟,而是把對手打倒的覺悟。依附在我們身上的〈蟲〉並不是裝飾品,也不是玩具。如果連『即使殺了對方也要生存下去』的覺悟都沒有的話,就連自己的〈蟲〉也無法戰勝。」
「——也算是勉勉強強合格吧。而且這次的訓練,是要觀察你另外的素質。」
如果使用附蟲者的能力來戰鬥的話,甚至比純粹的互相鬥毆更無法取勝——
毫不留情的打擊,在鯱人不再作出任何抵抗之後也依然在持續。
「本來的你,根本就不會有憤怒。只會嘻嘻哈哈地傻笑,討厭做辛苦的事情,只是爲了追求當時的快樂遊手好閒而生存下去的人。正因爲這樣,在戰鬥中你也不會有恐懼感。那就是最強大的武器了。那種唯一而最強的武器,將會把你變成最強的戰士。」
怎麼做?
「那麼,你說要殺死梨音的——」
——真的是那樣嗎?
「……啊?」
如果不在這裏阻止戌子的話。梨音就會被奪走性命。鯱人動起身子,向戌子撞了過去。
「然後現在,沒有夢想的附蟲者正在保護有夢想的普通人——這到底是怎麼了啊?比起那些糟糕的音樂劇還富有戲劇性呢。」
戌子所說的話也是對的。
但是腦袋一被打中視野就變得一片白茫,腹部被擊中就變得透不過氣,雙腳被打中就失去身體的平衡。
但是對方並沒有絲毫破綻。她光是不斷躲避,從下向上揮起的球棒,戳中了鯱人的胸窩。
「我是在問你,有沒有殺死我的覺悟?」
身體能力明明是鯱人更佔上風,但在精湛的戰鬥技術和經驗上的差距,兩者之間卻有着無法填補的鴻溝。
把球棒扛在肩上的戌子轉過頭,注視着被寒風吹拂的街道風景。
鯱人面向戌子猛衝了過去。
在不斷持續着的毆打中,鯱人獲得了一種輕微的感覺。
如果把這看成是「戰鬥」的話,戰場的味道將會令鯱人脫胎換骨。
「我既是一個旅行者,也是人才發掘者。他會不會也跟我一樣,依然對迴歸現役抱有留戀呢?會不會對走下舞臺感到悽慘呢?是不是會把自己的影子重疊在新的有才者的身上呢?」
沒有。誰會閒着沒事幹去跟這樣的怪物認真戰鬥啊?
但是明白之後,總算放心了下來。
梨音總算是沒事了。
「……什麼嘛……你這混蛋……」
舒了一口氣,疲勞馬上就湧上身體。因爲突然認真地想了太多事情,他已經不想再挪動一步了。
「知道的話,就快點走開,快要把我壓扁了!」
被壓在下面的少女狠狠地瞪着自己。
「怎、怎麼啦,這種眼神。還有什麼不滿的話,我就再跟你打一場好了。」
「……沒有,我只是想對你做點色色的事情來出出氣呢。」
「快點滾開,蠢貨!」
紅着臉的少女使出了一記球棒攻擊。
頭腦一片茫然地望向天空,映入眼簾的是以明亮的光輝照耀着街道的月亮。
在放心的同時,鯱人也感覺到某種無法釋懷的心情。
雖說保護了梨音,但在鯱人心中發生的變化卻依然存在。在戌子的測試中合格——也不是在頭腦中考慮過才做的事情。不僅沒有達成感,連完成訓練的實感也沒有。
正向着戌子心目中期望的姿態逐步接近的,現實中的鯱人。
在這段期間,他感覺到發生了某種錯位。
但是現在——
「總覺得……我快要累死了……」
因爲發生了太多事,已經什麼都不想考慮了。
鹽原鯱人的「適應性測試」。
視野被淚水打溼了。
黑色的瘴氣纏上了其中一個審查員的身體。那人突然用跟事務性聲音十分不配、露骨的嘲笑看着梨音,
梨音一邊隨着呼吸微微地顫動着肩膀一邊點點頭。她已經去上了好幾年的英語會話教室了。
「下手真是一點也不留情呢。」
「是不是感覺到有一堵牆壁堵在自己面前了?覺得自己的才能已經到了極限了?」
就像在做夢一樣,彷彿動着自己身體的不是自己的意識一般,完全沒有絲毫實感。
專業演員那出色的一年級無情地在梨音面前施展。已經化作了一匹野獸的扎爾,開始在呆站着的梨音周圍慢慢移動。
梨音努力擠出剩下的力量,跟扎爾的存在感抗衡起來。慢慢擺脫緊張,提高集中力。然後試着動了一下手腳,失去血色的身體慢慢恢復了力量。
手機發出聲音,告知自己收到了短信。由於剛纔太過緊張,忘記關電源了。
我的夢想也——
黑色的霧靄,以及像是瘴氣一般的謎樣氣息,開始讓梨音的意識模糊起來。拚命繼續着演技的梨音的思考變得越來越模糊了。
「你、你是人類嗎?還是——」
總是跟着梨音,在她腦中迴響的聲音,究竟是什麼?會不會是因爲壓力的關係,自己產生了幻聽或者幻覺了?
覆蓋着視野的黑色長袍,極度刺耳的金屬聲——眼睛開始模糊,耳鳴讓腦袋生疼,梨音已經分不清自己眼前的這一切是現實還是夢境了。
在Orange Land公演的歌劇「BEAST」是全盛時期的扎爾取得演員獎的劇目。現在還是世界的各大劇團忠實公演的有名歌劇。在日本這邊因爲還是初次公演,所以非常受時間矚目。
鹽原鯱人,現在,給她發短信的,除了他之外想不出第二個了。
「……!」
「……會、會的。」
梨音點點頭。喉嚨乾涸得生疼,體力已經達到了極限。
「你是人類嗎?還是——」
以工作人員們那陰險的笑容爲背景站起來的扎爾,擁有超越人類以外的迫力。他那巨大的身體上纏繞着瘴氣,形成長袍似的形狀。
自己的夢想什麼的,已經變得怎麼樣都無所謂了。現在唯一想要的是快點離開這裏,讓自己變得輕鬆一點,僅此而已。
她睜開了雙眼。
「……」
長着鬍子的男人的臉扭曲了。他震動着全身向着梨音恐嚇道:
最終的審查項目是扎爾主持的自由課題。
但是扎爾很快瞪大了雙眼。
工作人員們向着正在少女的周圍一步一步走着的扎爾笑着說道。
「你會說英語嗎?」
因爲太過緊張的關係,從出來的時候行禮的動作開始已經僵硬得很了。
在最後的試演會場中央,穿着大象襪的梨音走了出來。
覺得自己聽見了一把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嘶啞聲音。
但是被骯髒的長袍纏上了身體的梨音咬緊了牙關,再次發出了凜然的聲音。
雖然審查已經開始,但是梨音的緊張並沒有緩解。審查員們的視線,尤其是坐在正面的身材高大的男人,扎爾·哈里希的視線,讓她感覺到異常可怕。
「這次出演的『BEAST』的劇本,在收到第二次審查合格通知的時候有一起收到嗎?」
「要不乾脆就這樣喫掉算了吧?」
扎爾搖動着他那龐大的身軀,張開大口恐嚇着少女。
從試演會場的牆壁、地板、以及天花板上慢慢滲出了黑色的霧靄。開始感覺到骯髒的氣息漸漸充滿了整個會場。
3.04 The Others
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加油哦,梨音!
我就是爲了今天,這一刻一直努力到現在的啊……一定要盡全力纔行——
被人用嚴厲的視線全身上下打量着的感覺,讓梨音不由得戰戰兢兢起來。
「野獸和主人公相遇的臺詞,不知道你記住了沒有?」
看到面前的扎爾本人那逼真的演技,梨音不禁完全呆住了。連一根手指頭也無法動彈。膝蓋嗦嗦發抖,差點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彷彿是催促臺詞的咆哮再次響徹了整個會場。
怎麼在這種時候……!
但是下一瞬間,好不容易發出的聲音又再因爲扎爾的一聲咆哮而被掩蓋住了。這高大男人噴出的大量瘴氣,像是要威嚇梨音似的向着她靠近過來。
試演會的考試內容包括幾個簡單的演技,基本的舞蹈,發聲測試,還有作爲自由項目的才藝表演,最後是回答扎爾提出的問題等等幾個環節組成。
「……!」
「我只是一隻野獸罷了!」
本來這場戲,應該是從梨音所演的主人公的臺詞開始,但是此刻的梨音,嘴巴根本無法動彈。
歌劇「BEAST」的劇本內容是以中世紀的歐洲爲舞臺的一部悲劇。在不斷繼續着內亂的某個國家的診療所中,送進了一個受傷的敵國的戰士。因爲激烈的戰鬥而發狂的戰士想要屠殺診療所中的醫生和患者。但是其中一個幼小的護士對他進行勸說,讓他冷靜了下來。經過一段時間的熱心看護,他慢慢開始恢復了——
「那麼你就來演主人公,我來演野獸。」
「演技水平高的演員的話,外面大把的是。」
男人靜靜地問道。
黑色瘴氣開始移向其他工作人員。他們用陰險的口吻指摘着梨音:
就像巨大的肉食獸一樣。一直緊盯着梨音的那種視線以及存在感便成了壓迫感,本來就巨大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巨大了。
聲音發出的源頭,是放在會場角落中的自己的行李。
那是能夠讓全身爲之顫抖的重低音吼聲。瘴氣凝固形成產生的寬大長袍從男人身上向着梨音飛過來。
那個聲音在耳內不斷迴響。
以扎爾·哈里希爲首,試演會審查員們的視線都集中在梨音身上。審查員主要是由扎爾以及十個工作人員,還有贊助商的高層組成。
會被喫掉的——
「……!」
就在梨音快要暈倒的時候,一陣唐突的電子音傳進了她的鼓膜。
金屬破裂的聲音。
梨音的額頭上開始滲出了汗水。
發出低吼的扎爾一瞬像是受到了驚嚇似的後退了一步。籠罩着會場的瘴氣似乎稍微變得稀薄了一點。
她閉起了眼睛。
很快考試就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開始了。首先開始的是演技考試,根據對方的喜怒哀樂的表情變化來演對手戲。
「我曾經是人類。但是現在的我已經不是人類了!不斷受傷、不斷傷害別人、不斷經歷痛苦,已經求乞了作爲人類的一切了!」
瘴氣不斷向着其他人擴散的同時,濃度也在不斷增大。然後幾乎出現實體化,變成了一張黑色骯髒的布——一件巨大的長袍。
我還能行——
梨音咬緊了牙關,開始把精神力集中到演技上來。
從丹田發出的梨音的聲音,在會場中迴響。
扎爾身上的長袍像是被什麼彈到似的離開了他的身體。在此變回瘴氣的長袍又移動到了梨音身上。
「……!」
『適合作爲我容器的人們啊……在我面前顯示你們的合適之處吧……』
「再這樣下去,看來要合格是很難了。」
「很典型的演技,雖然水平還可以,但是沒有什麼個性。」
梨音的心中產生了一陣恐懼。
好不容易擠出了這麼一句。可是扎爾的大叫瞬間把她的聲音掩蓋了。
這樣下去不行的。沒有力氣的話喊出來的臺詞就沒有存在感。
到了極限了。梨音的精神力實在無法再招架扎爾所釋放出的存在幹了。
那個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教堂等地方常有的鐘聲。
直到進入最終審查,梨音才注意到不斷在耳中重複迴響的金屬聲到底是什麼。
就算不去確認,也知道發短信給自己的人是誰。因爲最近也和同年級的人變得疏遠的緣故,已經好久沒有互相發短信了。
「那到底爲什麼會長成人類的樣子?爲什麼會說人類的語言?」
說完之後,扎爾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你是人類嗎?還是飢餓的野獸?」
全部,得一切——
審查員們默默地評着糞,偶爾交頭接耳地對梨音的演技進行一點指摘。
由於緊張感和頭暈的關係,梨音已經快要站不住了,但是還是拚命擠出力氣撐着身子。
——合格。
黑色長袍從梨音的身上升了起來。在空中一邊旋轉着一邊形成了漩渦的長袍下一瞬間飛到了扎爾身上。
鯱人鼓勵自己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記住了。」
「我是間崎梨音,請多多指教。」
不過即使不是因爲這個原因,「BEAST」也是梨音之所以決定要成爲演員的契機。日語的翻譯劇本自不用說,就算是英語的臺詞也三番四次地觀看錄像背誦了下來。
『來吧,戰鬥吧……充當我容器的適合者啊,表現你們自己吧……』
扎爾發出了咆哮,整個會場開始搖撼起來。
雖然心中已經這樣子爲自己打氣了,但是身體的顫抖卻老是停不下來。她咬緊了嘴脣,盡力不讓緊張被人發現。
「受傷的話,是能夠治癒的吧。不管是人類還是野獸,都會受傷的啊。」
一旦集中精神投入了演技,其他雜念就從梨音身上消失了。從抱有這個夢想的時候開始,這樣的場面她不知道練習過多少回了。她有自信,沒人會比自己更爲憧憬「BEAST」這一場戲。
『沒錯。互相踐踏你們的夢想吧……我將會選擇的,只是其中之一……』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嘶啞聲音,被梨音和扎爾的演技對決掩蓋了。
感覺到扎爾的演技之中也和梨音一樣,注入了熱情。
面對雖然不穩定而且脆弱,但卻纔華橫溢的梨音的演技,扎爾用大音量的臺詞和威嚇性的動作,想要把她壓下去。
但是梨音的演技並沒有因此打住。雖然演出的是一個有着溫柔臺詞的護士,但是她還是鼓出了絕對不輸給扎爾的氣勢努力演繹着。
剛開始的時候扎爾那呈壓倒性的演技,開始慢慢變化起來。
隨着這一場戲漸漸接近尾聲,扎爾的表情中出現了一點焦急的情緒。而梨音的表情反而顯得越來越生動。
夢想已然破滅的人,和如今仍抱有夢想的人的差距,很快就顯現出來了。
——然後,結局降臨。
「我來醫治你吧。直道你恢復到人類的那一刻爲止——」
最後爲這激烈的演技大戰畫下句號的是一句沉靜而充滿了溫情的臺詞。
登——一聲巨大的聲音響起。
扎爾扭曲着臉,身體撞上了背後的桌子。
梨音則悠然地露出了笑容。身材龐大的男人像是害怕她那安靜的視線一般,倒在了地板上。
梨音勝利了。
會議室中飄蕩的瘴氣濃度變得稠密,包圍了梨音和扎爾。
一把嘶啞的聲音向着陶醉在勝利中的梨音以及敗北的扎爾說道:
『勝負已經見分曉……只有這個容器,才適合我容身……!』
「我……不會變成你這樣子的。」
另一方面的梨音,卻是一臉的欣喜。
「真是精彩的演技,絲毫不輸給哈里希先生啊。」
自己的演技勝過了曾經被稱爲著名演員的扎爾。
「不單只是這樣吧,你瞧瞧他那悲慘的樣子。」
鐘聲瞬間變大,迴盪在整個會場之內。
「真是可悲啊,雖然說已經退出了一線,但是想不到竟然會輸給這樣的少女呢……」
梨音和工作人員們一樣,向着可憐的男人投以冷笑。
無情的嘲笑不斷襲向抱着頭的扎爾。
充滿了歡喜的呢喃中,混雜了被瘴氣包圍的工作人員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