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8萬 字
5.00 環 Part.10
不曉得那名兒時玩伴,還記不記得從前在那座公園撒下的第一個謊?
自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年以上的時間。
世界變了。
更重要的是,出現名爲〈蟲〉的存在。
小時候一起玩的兩名騙子長大成人——再度重逢。
然後他們又撒了謊,而那個謊言現在已擴大膨脹到這個地步。
那一天,兩人編出的謊言真是隻是謊言嗎?當初在小沙坑所說的話,那天兩人不都打從心底深信不疑?
相信總有一天能夠實現。
如今,那份願望正一步步地成真。
她在口中對不在這裏的兒時玩伴低語:
「你看見這幅景象了嗎?」
環站在大型舞臺上。
舞臺下方聚集了幾百,不,數量恐怕上千的人羣,他們全都在等待叶音開口。所有人身上都穿着相同的法衣。
俯視在座信徒們的環,自己也穿上了法衣。她頭上戴着用月桂樹葉纏繞而成的頭冠,手中則緊握大大的錫杖。
環所站立的舞臺後方,是一座巨大的白塔。
兩名兒時玩伴實現的第一個謊言——「Castle」。
「我們兩人的謊言,今後將改變這個世界……」
外表是叶音的環,之所以會連語氣也跟叶音一模一樣,有一半是因爲她刻意帶着挖苦的意味。另一半原因則是——由於假扮叶音的模樣太久,因此環本身的人格正逐漸變得模糊不清。
但是,那些一點都不重要。
見到二哥笑嘻嘻的樣子,叶音滿臉疑惑。
詩歌從叶音身旁跑過。雖然詩歌也跟叶音差不多喘,她卻依然直視前方,沒有叫苦。她跟同伴們一起越過堆得如山般高的瓦礫。
「叶音,你沒事吧?」
「對……對不起。」
從前與兒時玩伴在沙坑撒下的謊。
「叶音大人!」
不,說不定他們早就已經察覺叶音等人的入侵,而採取某種行動了——
光芒閃爍的同時,衝擊力搖晃腳下的地面。爆炸聲撼動耳膜,小小的混凝土碎片如雨般落下。
是雪。
「跟我完全不一樣。」
「叶音大人……」
「是這樣嗎?」
「以前我只聽說過有關〈冬螢〉的傳聞。實際見過面之後,卻發現她意外地跟我想象的不一樣。」
瓦礫和正在拆除的建築物,好比障礙物一般擋在前方。跨越、繞過那些障礙的叶音等人的目標,是遠處可見的尖塔。
在夏天即將結束的這個時節,純白的雪花自東邊的天空飄落。
「因爲我們應該不會輸。」
環與叶音的信徒們,一定就在那裏。
杏本詩歌——名叫飛雪的這名少女,聽說是非常強大的附蟲者。
迎接必定前來的兒時玩伴的準備工作已經就緒。
「而如今,強大的附蟲者正準備前來殺害我們。不過,不要緊。」
「叶音及其信徒們在此宣示聖戰!」
等叶音回到這裏時,他應該就會明白這一點了。
「〈冬螢〉搞不好也是那樣喔。」
呼喚變成合唱、變成歡呼,最後轉變成激昂的吶喊。
「我也相信你們。」
她猛然揮下錫杖,放聲大喊:
「是……是這樣嗎?」
「咦?」
「大家……!」
環伸出手,響應衆人的聲音。吶喊聲驟然停止,一片鴉雀無聲。
在快步奔跑的一羣人中,最先叫苦的人果然是叶音。見到叶音在混凝土瓦礫山上絆倒,二哥於是伸手。叶音上氣不接下氣地握住二哥的手。
「是啊。」
強大的人周圍會聚集人羣。那是因爲,他們擁有集結並統帥衆人的力量。像叶音這樣柔弱的人,光是在強者的保護下活着便已達極限。
叶音和杏本詩歌所率領的〈蟲羽〉,奔跑穿躍「離世之地」。
一陣強風吹向驚恐地睜大眼睛的叶音。
二哥牽着叶音的手,把他拉到瓦礫的頂點。
叶音和二哥跑下瓦礫,追在〈蟲羽〉之後。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繞過開始腐朽的大樓。
「我們要討伐他們,然後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決一死戰!」
信徒們的神情平和,沒有一絲動搖。
「追趕我們的,總是一些強大的人。……真羨慕那些強者啊。」
而那麼做的結果,造成了現狀。
簡直就像巨大生物的肋骨橫布在地。
大家依賴叶音、向叶音求助,共聚一堂生活的日子縱然讓人打從心底感到快樂——然而卻是不對的。
「怎麼可能的事。」
環認爲自己必須一直看到最後。
能夠拯救附蟲者的這個虛構事實,讓軟弱的叶音成爲衆人的中心。
「呀啊!」
轟隆巨響傳來。
飄浮在西邊天空的雲朵被染成鮮紅色。比夕陽更強烈的深紅色雲朵,形成飛向天際的火焰大王虎甲蟲。
「她感覺跟你很像喔。」
「叶音大人啊!」
這次是天搖地動撼動了地面。只見純白色的光芒從東邊的天空傾泄而下。
「叶音大人……!」
答案很快就出來了。
叶音和詩歌很像?叶音實在不這麼認爲。附蟲者詩歌擁有強大的力量,受到同伴們的信賴,也有對抗敵人的勇氣。
就連她自己也想過這個問題。
「沒……沒事。」
又彷彿大型攀登架四處排放似的。
毫不相像的兩人,根本之處卻是相同的。
那微不足道的謊言,究竟會擴大膨脹到何種地步?
這時,一道閃光迎向他們。
那裏是正在進行解體的建築物林立的區域。到處矗立着大大小小牆壁被拆除、混凝土被敲碎,只剩下鋼筋骨架的建築物。
然而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出自他想保護自己的自私任性的心理——
信徒中傳出呼喚聲。
「你們願意相信叶音我嗎?」
「他們」出現在風不停從旁呼嘯而周的空間裏。
她對着擺在舞臺上的麥克風說:
「……!」
那句話絕無虛假。叶音一直都相信身爲信徒、身爲夥伴的他們。
以一名騙子的身份。
信徒們發出振奮的吶喊。滿溢的怒吼和熱氣令空氣震動。
所以,他很清楚。
「敵人是火種一號HARUKIYO!以及祕種一號〈冬螢〉!」
「戰敗、逃亡,然後來到這裏。在此的每個人都一樣。」
叶音情不自禁地喊出聲。
環問道。
「強者會暴露壞人所隱瞞的祕密,是打敗壞人的英雄。」
「立於衆人之上的人果然好厲害……」
「我們很弱小。非常、非常……弱小。」
「Castle」。
因爲他們都是騙子——
信徒們笑了。一臉根本毋須多問的表情。她非常清楚他們是由衷地相信叶音,也早就知道他們想要相信。
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顆善良的心,願意幫助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叶音。
儘管爲時已晚,不過在向詩歌的背影道歉的同時,叶音也替自己的沒用感到可恥。
環沒有停止演說:
叶音無法信任的——只有環。
「我……我先走囉。」
環將錫杖揚至頭頂上方,發號施令。
環能夠模仿叶音的舉止、語氣,甚至想法到如此惟妙惟肖的程度,究竟是爲什麼?
「我纔沒有那麼堅強。」
然而,那是錯的。
火焰與雪花,相對的兩種破壞的化身,如今正逐漸往這邊接近。
5.01 叶音 Part.9
「我倒不那麼認爲。」
叶音的謊言。
他很清楚爲什麼會產生這種離譜的狀況。
「剷除即將逼近的邪惡附蟲者吧!」
「像我們這些弱小的人,只會被強者利用、踐踏而已。因爲他們根本不把弱小的人看在眼裏。」
叶音希望拯救信徒們,即便現在也是這麼想的。
沒有人否定環的話。他們只是定定地仰望環的——不,是他們所崇拜的叶音的臉。
那羣站在鋼筋上,彼此牽手、身穿法衣的人們十分眼熟。其中雖然也有陌生的面孔,不過叶音一看便知他們是誰。
是向叶音求助,聚集在叶音身旁的信徒們。
然後——
「……小環!」
位在信徒們中央的,是一名嬌小少女——不,是少年。他的長相、身形跟叶音完全相同,但卻不是叶音。
是環。
「……」
環在信徒們的圍繞下,從容地俯視叶音。她對於他在場這件事,絲毫沒有表現出震驚或不安的樣子。
「另一波攻擊又來了!」
大鍬的叫喊聲響起。
正想說我方已包圍站在鋼筋上的環等人,沒想到詩歌他們卻開始和地面上的某樣東西打了起來。
大鍬和〈波江〉分別生出水蒸氣和熊熊燃燒的白粉蝶,擺出陣勢保護同伴們。
鋼筋地帶吹起狂亂的衝擊風暴。
「呀啊啊啊啊!」
二哥把雙手抱頭的叶音拉到鋼筋後面保護他。
光靠水蒸氣和白粉蝶,終究無法完全抵禦衝擊。〈蟲羽〉的成員們紛紛伴隨着呻吟聲,被震向後方。
驅散〈蟲羽〉,躍入叶音眼簾的是——
一個會發光的輪狀物體。該物體浮在衝擊餘韻的中心,擋住衆人,保護環等人不受〈蟲羽〉攻擊。
「那是……我的同伴的月桂冠嗎?我怎麼都不曉得有那種用法!」
二哥從鋼筋後探出頭,臉色一沉。
領導者欣喜若狂的樣子,讓大鍬等人渾身僵硬地呆站在原地。
詩歌沒有退讓,她非常肯定地說:
扮成叶音的環,以及仰望環的叶音。
不對。
叶音用食指指着站在鋼筋上的冒牌叶音。
哪一個纔是衆所想望的叶音。
叶音甩開保護自己的二哥的手,衝向詩歌等人身旁。
月桂冠。也就是叶音遺留在「Castle」裏的那隻〈蟲〉。
「儘管柔弱,卻搶在強者前頭,讓特環和〈蟲羽〉大喫一驚……茶深大人一定也會像這個樣子……」
出聲的人正是他們的領導者——杏本詩歌。
「還是說,〈蟲羽〉的各位要不要也跟我一起來呢?雖然我比誰都柔弱,又什麼都不會——」
環十分了解這一點。
原本不管正牌叶音怎麼說都無動於衷,也不肯相信他的信徒們和〈蟲羽〉,此時卻因爲詩歌的一句話而動搖。
實際上,產生動搖的反而是〈蟲羽〉。他們議論紛紛,還有人露骨地用充滿懷疑的目光看着叶音。
「明明知道自己這一方很弱,卻爲了保護彼此而戰……」
後半段的音量很小,應該沒有傳進詩歌等人耳裏。但是詩歌點了點頭。
他站在光環和〈蟲羽〉之間,脫掉兜帽,露出臉孔。
只要是附蟲者,任誰都希望能從〈蟲〉的咒縛中得到解放——
詩歌一臉陶醉地仰望冒牌叶音。那兩眼發光,入迷地看着冒牌叶音的神情,就跟信徒們一模一樣。
「唔……啊……嗚……」
叶音的背脊頓時竄起一股刺人寒意。
所有人渴望的,救贖之神叶音的形象。
「請你們馬上離開。」
「你爲什麼要懷疑我?我的確就是叶音,大家都非常清楚這一點。況且,更重要的是——每個人都希望如此。」
「神祕來客」指的就是環。
一想到這裏,他便忍不住打起哆嗦。
「不……不是的……神……神祕來客是你纔對!」
「被稱爲『離世之地』的此地,是我們的『聖地』。」
〈蟲羽〉一片譁然。
露西同意詩歌的話。她將視線移開手機,露出難得嚴肅的表情。
「那……那個人是冒牌貨!我纔是真正的叶音!」
「『神祕來客』是你纔對。」
大鍬和〈波江〉等幹部全都回頭望向詩歌。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出乎意料的發展。
冒牌叶音溫柔地勸說:
地上的光環進一步增強亮度。
〈蟲羽〉是他說服環和信徒們的唯一依靠。然而〈蟲羽〉的領導者,卻在轉眼間贊成起環來。
「——」
沒有動靜的就只有一個人。
話剛說出口,他頓時一驚。
叶音比誰都清楚答案是什麼。
一抬頭,只見詩歌又仰望着環。她的眼神與先前判若兩人,變得非常銳利。
「喂,小雪……!」
祕種一號的附蟲者,杏本詩歌用無庸置疑的憤怒視線瞪着冒牌叶音。
「唔唔……」
能夠化身成任何人——叶音早就知道哪個附蟲者辦得到。
「所以——撒謊這件事真的非常可惜。」
她說得沒錯。事實被攤在眼前,叶音不由得身子一縮。
「先是襲擊特環和〈蟲羽〉,這次又想來攻擊我們嗎?能夠化身成任何人的『神祕來客』?」
詩歌似乎是真心被感動了。她一臉興奮地回望同伴們。
叶音咬緊牙根。
「你果然現身了,『神祕來客』。」
他拉開嗓門喊着,同時一股空虛感湧上心頭。一副寒酸樣、什麼力量也沒有的叶音,與被光芒籠罩、變身成神聖的神之子的環。
這份感情究竟是什麼?
無以爲力。
明明長相和聲音都跟自己一模一樣,但是爲何會有如此大的差異?
那不只是附蟲者——也是叶音自己希望成爲的樣子。
「這裏是尋求拯救的人們的聚集場所,不是你們這些只會傷害他人的人應該踏足的地方。」
小環,對不起——
無論形式好壞,環一直都守護着叶音的謊言。然而,叶音現在卻打算拆穿她的謊言。
那是他這輩子到現在,發出過最大的音量。他甚至心想,就算喉嚨因爲那一聲而爛掉也無所謂。
「但是我可以拯救大家。因爲我有消滅〈蟲〉的力量。」
她生氣了。
兩人之間默許的規則。
兩人的立場——交換了。
「這些人……是〈蟲羽〉今後的理想目標。」
所有信徒全都一動也不動,用冷漠的目光俯視叶音。
叶音呆楞地張大嘴巴。
在光環的光芒照耀下,有着叶音臉孔的環笑道:
這樣的行爲,違反了兩人不戳破對方謊言的祕密約定。
「你很強。不對——應該說很可怕。」
站在眩目光芒之上,面露慈悲笑容的冒牌叶音——
「我是真正的叶音……你纔是冒牌貨……」
突然間,他的心臟猛然一跳。
那就是站在鋼筋上的神之子,冒牌叶音。
「……你說的或許沒錯~」
「詩歌……?」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纔不是什麼……」
比叶音還要更像叶音。
「因爲我很軟弱。」
叶音一生一次的巨大音量,響徹了鋼筋地帶。爲了觀察信徒們的動搖程度,詩歌等人也仰望鋼筋上的信徒們。
嫉妒。
耳邊傳來細微的嘟噥聲。
冒牌叶音——面帶微笑。她的語氣不像在威脅〈蟲羽〉般那麼強硬,那輕柔的說話聲甚至讓人覺得很溫柔。
哪一個纔是「正牌」的叶音。
叫喊的同時,他的心也因罪惡感而揪痛。
可是——
「我可怕?爲什麼?你怎麼會認爲什麼都不會的我可怕呢?」
「好厲害……」
比正牌的自己,更受到他人需要的自己就在眼前。親眼目睹那個事實,他整個人坐立不安。
到來的卻是一片寂靜。
令人心蕩種馳的甜美誘惑。
「神祕……?那是什麼?是指我嗎?」
「請你們不要再做這種事了!跟別人作戰實在太危險了!」
他沒有辦法對抗冒牌的自己——
「咦……?什麼……?呃,大家……你們怎麼——」
「請……請你們住手!」
叶音拼命解釋,可是信徒們冷淡的目光卻沒有改變。可能是環在開戰之前,就先告訴他們假扮叶音模樣的冒牌貨會出現了。
「難道不是嗎?不是被誰所保護,而是試圖藉着互相幫助來守護自己的夢想……沒錯,〈蟲羽〉想要變成的就是那個樣子!」
「你說自己很弱……但那其實是第一個謊。」
「〈冬螢〉!你還清醒嗎?」
冒牌叶音咧嘴一笑。叶音不禁倒抽一口氣。
「笨蛋!叶音,等一下!」
儘管叶音張口想說些什麼來說服詩歌等人,卻吐不出任何一句話。
完全符合附蟲者們心中形象的救贖之神,叶音。那莊嚴神聖的模樣,如今降臨在叶音眼前。
叶音驚訝地抬頭。
杏本詩歌軟弱?身爲最強的附蟲者,而且還是據說曾讓特環差點毀滅的附蟲者會軟弱?
「我之所以能夠有今天,並不是因爲我很強,而是有許多人幫助我的關係。要不是如此,我的夢想早就結束了。因爲,我至今遇過太多強者和可怕的人們……」
詩歌直視冒牌叶音,語氣十分堅定。
「所以我很清楚,你並不覺得自己很弱。你只是一個故作柔弱的——可怕的人。」
「……」
「一個編造謊言說自己很弱,又說自己纔是叶音的人,居然大言不慚地說要拯救我們。」
詩歌緩緩地搖頭。
「真是教人不敢置信。」

動搖不安的情緒從〈蟲羽〉的成員們之間消失。他們站在詩歌身旁保護她,並且擺好備戰姿勢,好隨時都能與光環進行戰鬥。
「過去,我們曾經好幾次差點放棄,也曾想過要逃避一切。可是,我們最終還是決定要靠自己的力量戰鬥到底,拯救自己。」
詩歌確切直言:
「請把α還給我們。我們再也不想跟附蟲者彼此交戰了。」
究竟是爲什麼呢?
看着宛如天神的冒牌叶音,和正面與之對峙的杏本詩歌——心中竟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跟方纔一樣,詩歌看起來依然不像個強者。
然而——心中對那般神聖的冒牌叶音所懷抱的恐懼卻淡化了。
叶音忽然想到其中的原因。
對了,一定是因爲她真的很軟弱——
或許弱者和沒用的人之間,會互相感應彼此的存在吧。但是同時間,叶音也瞭解到現在的自己和詩歌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頭土戴着月桂冠的少女如是說。
然而月桂冠少女卻坐在無人小巷裏的桶子上,仰望天空。在建築物的包圍下,天空被框成一片正方形的藍天。
——我不要多數決定喔?因爲我們的規定就是,只要有一個人反對,就什麼也不做。
在二哥瞪視的遠處天空中,火焰大王虎甲蟲正狂亂舞動着。
面帶微笑,冒牌叶音在鋼筋上轉身。光環飛上天空,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後,回到她的頭上。
團隊裏的每個人都贊同這句話。這件事早已是衆所認同的。
過去,他被認爲是與特環、〈蟲羽〉齊名,集結少數精英同志的第三勢力的領導者。知道那樣的他,現在其實在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裏,隸屬於殲滅班這支極機密部隊的人想必非常有限。
除了月桂冠少女,其他三人都默不作聲。他們的內心深處,一定也跟少女有着相同的心情。就像二哥是如此一樣。
〈蟲羽〉的成員們大概也漸漸明白這一點了吧。因此,他們纔會把平常看起來不可靠的詩歌視爲領導者保護她,並且試着讓彼此堅強起來。
不對——若要說徵兆,其實是有的。只是那件事情太微不足道,所以包括二哥在內,所有人都沒有察覺那是一個導火線。
金髮少年會明白少女的話中之意,也是因爲了解她溫柔個性的關係。
既不是謊言,也不是什麼冒牌貨。
——可是,我們也可能救了誰而無人死去。
如今世上只有三人的一號指定倖存者,同時也最神祕的附蟲者男子。
——吶,隊長。我們繼續這樣下去好嗎?
二哥一度回到來時路上,隨即又轉換方向,沿着「離世之地」的邊界奔跑。手腳修長的他身體前傾,撞開障礙物猛然奔馳的模樣,宛如一輛重戰車——曾經有人這麼形容他。
意識到自己的軟弱,而試圖讓自己變強——
身穿紅色法衣的人們一躍,跳到神色緊張的〈蟲羽〉成員們面前。
二哥正是知道那件事實的少數人之一。
二哥嘆了口氣。
那正是這個團隊不走向外頭世界的理由。
當時,其實也不過是幾個月以前,二哥是隸屬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局員。他在南中央分部的轄區內,擔任四人小組的隊長一職。
語畢,二哥首先望向金髮少年。娃娃臉的他沉默思考了一會,不久便面帶笑容地看着二哥的臉,點了點頭。
「HARUKIYO!」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爲什麼我們總是不在那裏呢?爲什麼在那裏的,老是〈郭公〉和東中央分部?如果我們也在那裏,事情會變得如何呢?
面對擁有未知能力,時而強大的在野附蟲者,他們從來沒有輸過。他們累積了許多訓練和實戰經驗,團隊默契也非常完美,無論遇上何種狀況都能應付自如。這話雖然老套,不過還是隻能用無懈可擊來形容他們的表現。
「……」
月桂冠少女望着二哥。
無敵的團隊今後也將繼續保持無敵,不會缺了哪一名成員。如此一來,他們就能儘可能地多活些時日。
二哥頷首,做出決定。
——既然我們真的很強,那麼除了保護自己外,應該也辦得到其他事纔對。
接着,二哥望着眼鏡少女。只見她把頭髮往上一撥,環視同伴們的臉龐,然後抬起下巴。她注視着遠處的某一點,一面確切地點頭贊成。
——我覺得,我們四個人在一起太快樂了,所以纔始終不去關注附蟲者全體的問題。我們明明這麼強……要是再繼續漠不關心下去,說不定就會開始懷疑自己其實很脆弱。那樣的念頭讓我覺得……很不甘心。
二哥注視着火焰,額上冒出汗水。也許是因爲憤怒,又或者是出自被強制喚醒的恐懼,他的表情痛苦扭曲。
冒牌叶音——環與叶音瞬間四目相交。
「我不會放過你的……」
冒牌叶音帶領着信徒,只回頭望了一眼叶音等人。
眼鏡少女回應像在自言自語的月桂冠少女。
月桂冠少女依然仰望天空,歌詠般地繼續說下去。
——你是想說,我們也應該走出南中央分部嗎?
但是從遠方傳來的衝擊聲和震動,讓她不禁回頭。
在兩男兩女的小組成員中,實力最強的是三號指定的二哥。不過,強不強跟編號指定沒有關係。他們有信心,只要團體一起行動,就算是被稱爲特環中最強的一號指定〈郭公〉,也會是他們的手下敗將。實際上,他們也知道特環內部有同樣的預測。
那一天,他們也剛一如往常地輕鬆捕獲難纏的在野附蟲者。成員之一的金髮少年一邊使用能力讓被捉到的附蟲者無力化,一邊詢問月桂冠少女。
隔着「Castle」,在與叶音等人所在之處方向相反的邊界,熾烈的火焰高聲怒吼。火焰龍捲風噴向天空,然後朝地面落下——
——雖然我也討厭那個惡魔,但是就結果來說,他卻總是……解救附蟲者的危機。一旦成蟲化的瓢蟲,或新的同化型附蟲者暴走,這個世界肯定會變得亂七八糟。除了他之外,沒有人能打倒那樣的怪物。……可是,事情果真是如此嗎?老實說,我心裏一直抱着「我們明明比較強!」的想法。
「!」
震動撼搖了腳下的地面。巨大的衝擊力,大到讓人懷疑地面是否已被貫穿。
——我們之中的誰搞不好早就死了。
叶音打從心底希望能變得和他們一樣。
「……這裏就交給各位戰士了。」
他們——纔是值得學習的對象。
二哥把手放在叶音肩上。
月桂冠少女不肯罷休。她握住兩旁金髮少年和眼鏡少女的手。
叶音用眼神傾訴,可是兒時玩伴卻一臉冷淡。她沒有用眼神表示什麼,就這樣留下葉音,瀟灑離去。
說實話,他一直認爲他的團隊是無敵的。
就是他從前的同伴。
神情嚴肅地留下這句話,二哥轉身離開。他仰望着遠方的火焰,一面繞過鋼筋地帶而行。
是他用深不見底的恐懼與絕望換來的。
二哥點頭。
二哥泛起微笑。
身爲隊長的二哥,還記得自己當時和另一名戴眼鏡的高挑少女面面相覷。他們不明白突然冒出這句話的月桂冠少女是什麼意思。
詩歌說叶音的信徒們是理想目標,但其實完全相反。
奔跑離去的二哥。
——好,我們就來取而代之,成爲附蟲者的中心人物吧。
「那個火焰是……!」
——我聽說,在葉芝市發生了大型戰役。〈郭公〉打倒了〈蟲羽〉的領導者瓢蟲。
只能懷着那份不解,呆站在原地。
火焰魔人。別說是附蟲者,甚至開始被否定是人類的怪物。
二哥等人默默地聆聽同伴少女的話。
她平時就常常有替別人擔心的傾向。那份能夠放大他人力量的能力,也顯示出她這個人的個性。
他使盡力氣,用手揮開擋在眼前的木材山。木板應聲碎裂四散,而在如雨般落下的碎片之中,他又加快奔跑速度。雖然繞了一大圈,不過應該還是會比大批移動的信徒們先行抵達。
二哥發出沙啞的呼聲。
那是他的人生中,唯一最大的過錯。
彼此對峙的紅色法衣和〈蟲羽〉。
——所以,我們到外頭去闖闖吧。我想,我們會這麼強……一定是因爲身上有着必須完成的使命和責任。
——那個惡魔……〈郭公〉。
鋼筋上的冒牌叶音正準備開口。
那是二哥的同伴不經意說出的一句話。
「叶音……抱歉。」
看着他們同時展開行動,叶音——
——我現在過得非常快樂。隊上的每個人都值得信賴,跟你們在一起真的讓我覺得快樂又安心。你們應該也是如此吧?所以,那些發生在我們這個小圈圈以外的事情,對我而言一點都無關緊要。但是,偶爾往外頭一瞧,總是會在那裏見到……
——我們說不定真的很強……
「那傢伙……在那裏嗎……!」
5.02 The others
——你說這話……是對我們的團隊有不滿嗎?
只要有一個人反對,就什麼也不做。儘管說那是規定,不過對於某人認真決定好的事情——誰也不會持反對意見。
「小環……」
包括二哥在內,成員們全都沉下臉來。
他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信。即使已經遠離戰鬥好長一段時間,這一點依然不變。
「這些信徒本來很弱,但在努力的訓練之下已經變強。他們可不會輸給原本就很強的人喔!」
某一天,他毫無預警地出現在二哥面前。
——又聽說〈冬螢〉逃走後,在西遠市與〈蟲羽〉攜手合作。聽說在紫央市,中央本部和東中央分部的聯合部隊,跟〈暴食〉打了一仗。聽說我們那麼強的教官,也在HORANTO市與〈浸父〉作戰而死。北中央分部方面,則聽說和東中央分部合作打倒了喫〈蟲〉的〈蟲〉。雖然只是傳言,不過聽說〈郭公〉打倒了新出現的同化型附蟲者。聽說……。聽說……。全部都是聽說。
一向總是如此。
二哥的團隊是無敵的。但是他們絕對不離開南中央分部轄區這一點,也確實惹來了批評。他們一再無視其他分部提出的救援請求,一味致力於維護自己勢力範圍內的和平。
「臭傢伙……!」
「什麼……!」
平常溫順畏縮的少女,此時卻直視着二哥的眼睛。
在場的所有人,全都望向「離世之地」——不,是「聖地」的相反側。
二哥等人離開南中央分部的轄區,對〈郭公〉與誰作戰、東中央分部在想什麼,以及〈蟲羽〉的行動展開調查。
結果——他們喚來了魔人。
雖說展開了行動,但其實根本沒有掌握到線索,更別說得到什麼可稱之爲祕密的情報。明明只是正想有所行動而已——
HARUKIYO就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看着倒地的夥伴們,二哥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金髮少年和眼鏡少女被打成缺陷者,月桂冠少女則身負重傷,失去意識。過去培養出來的經驗和團隊默契等,完全沒有派上一丁點用場。
在鮮紅的灼熱地獄中,魔人對着渾身是血、茫然呆站的二哥嗤笑。
——毫無心理準備的傢伙,居然還想來湊一腳。
火焰魔人沒有給予二哥最後致命的一擊。
——我決定放你一條生路。你去替我警告那些想要多管閒事的弱者,告訴他們:「如果不想死,就別插手。」
到底是不可以插手什麼事?
二哥不明白。只不過,在滿懷無比絕望的同時,他領悟到一件事。
自己正被監視着。
能夠參加關係附蟲者全體之戰的人有限,只有被選上的人才有資格參與。而負責挑選的人正是——火焰魔人HARUKIYO。
最後,二哥生還了。他扛着月桂冠少女,單手抱着眼鏡少女,另一隻手則拖着金髮少年回到分部。雖然只要下令,缺陷者就可以自行走路,但是他實在無法對夥伴那麼做。
回到分部,他一看便知HARUKIYO來「警告」過了。與被燒得慘不忍睹的基地相反,分部內沒有任何人員傷亡。但是分部長以下的所有局員都低垂着頭,不住顫抖。他們全都受到火焰魔人的震懾。
南中央分部被單單一名附蟲者毀滅了。
結果,他連月桂冠少女何時會恢復意識也不曉得。儘管如此,她的〈蟲〉還是殘存了下來。據說宿主失去意識,只有〈蟲〉留下的情況極爲罕見。
失去無可取代的夥伴。
失去所屬的分部。
整個人變得空蕩蕩的二哥,帶着算是同伴遺物的月桂冠——逃了出去。喪失自信和生存力氣的喪家之犬,滿懷着絕望與後悔,漫無目的地四處彷徨。
意思是,有人邀請HARUKIYO來「離世之地」嗎?
再度湧現的憤怒,稍微遏制了內心的恐懼與絕望。
腦袋明明這麼想,身體卻動彈不得。
「HARUKIYO……!」
身爲團隊的隊長,二哥有替同伴們報仇雪恨的責任——
而喪家之犬是不可能有名字的。
叶音及其信徒們,果真被那名魔人給盯上了。
後來,他遇見叶音——而現在,他打算再次去見火焰魔人。
「畢竟機會難得,我就來測試一下。」
喉嚨似乎被蒸騰的熱氣所灼傷。二哥口中發出嘶啞的聲音:
他對自己的愚蠢不智感到絕望。
既然如此,我爲什麼又會有復仇的想法?
「我很期待叶音那傢伙有資格哩。」
爲什麼我會企圖再次對抗這種魔物呢——
「你爲什麼……來這裏……」
火焰魔人的心情大好。從他的說話聲中混雜着笑意就知道。
在那猶如地獄圖般的光景中,有一個高挑的背影。那個雙手抱胸,從火焰中眺望殲滅班和紅色法衣們作戰的人是——
二哥早就知道自己贏不了。這一點,他早就親身體認到了。
他不曉得自己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二哥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可以如此確定。
然後,他終於——找到被熊熊烈火包圍的地帶。
二哥心中有一種預感。
但是他明白了一件事。
火焰魔人似乎對這名自己一度打倒的對手沒有印象。
二哥在握着斧頭的手中施力。現在,HARUKIYO只有把臉轉向這邊,依然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如果是現在,自己肯定可以一舉縮短距離,將他斬成兩半。
「嗚……嗚嗚嗚……」
不久,他的眼前出現一羣把彼此的〈蟲〉叫出來作戰的附蟲者。是身穿紅色法衣的信徒們,以及戴着黑色面具的殲滅班。冒牌叶音等人還沒有趕到。
「你——」
呼喚這種魔物,其目的除了毀滅之外不可能有別的。
將重要夥伴如螻蟻般打倒的仇敵。
「……」
二哥瞪大雙眼,看着魔人的背影。
「我要來試驗——叶音那傢伙,有沒有資格參加接下來的戰役。」
「——」
「閃開!」
頓時間。
衆人認同的附蟲者的頂點,HARUKIYO就佇立在眼前。
資格?
那一切的一切,全都在魔人的一個瞪視下被燃燒殆盡。
「嗚嗚嗚嗚……」
「如果是,那又如何?」
「既然有人招待,我哪有不來的道理?」
「你們沒有參戰的資格。僅此而已。」
「唔喔喔!」
「報上名來。」
一股震顫從身體深處竄起。連他自己也不明白,那不住的顫抖是出自何種情感。
眼前的附蟲者,就是爲了那種莫名其妙的理由,讓他的夥伴們從此一蹶不振。
「唔——」
HARUKIYO咧嘴嗤笑。
紅色法衣的〈蟲〉忽然從二哥眼前消失。被以驚人速度揮舞的斧頭,一瞬間就將眼前的〈蟲〉震到遙遠的彼方。
從頭到尾,那一連串的動作,二哥都——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二哥不但沒能拯救同伴們,甚至連予以還擊、向敵人報仇都做不到。
二哥繼續奔跑,這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是殲滅班的〈蟲〉。
然而,更重要的是——
二哥不顧自己的心臟發出哀鳴,繼續繞過「離世之地」的邊界,不斷地奔跑。
果然不出二哥所料。
叶音及其信徒們,總有一天會被魔人給盯上。
——本應如此的。
「——」
撒佈熊熊烈火,復仇之鬼舉起斧頭,朝毫無防備的青年背後砍去。
看到二哥害怕得無法動彈,魔人頓失興趣。他將視線移回原處,彷彿二哥不在場似地背對着他。
魔人再次回頭,用熾熱的目光盯着二哥,嘴角還浮現挑釁的笑容。
青年灼熱的視線隨着發光的殘影,回頭望向這邊。
別說是攻擊了,他連報上自己的名字也辦不到。那是因爲,他的嘴巴正喀噠喀噠地微微抖個不停。
測試?
宛如從地獄深處傳來的低沉聲音。四周的火焰隨之震動,甚至讓人有「離世之地」的溫度一口氣直升的錯覺。
他說測試?
除了〈郭公〉和〈蟲羽〉,只要有人引人注目,HARUKIYO就會現身予以「警告」。雖然不曉得其理由和條件,但倘若是HARUKIYO自己這麼決定的——
有如金剛力士般怒髮衝冠的頭髮,紅到讓人不禁懷疑每一根髮絲是否都是由火焰所構成。那滿臉佈滿膠帶、身穿燒焦夾克的模樣,釋放出異於常人的存在感。
魔人看着緊握斧頭的二哥,笑道:
二哥舉起右手,只見他的〈蟲〉出現在手中。
跟那時一樣。
「你擊潰南中央分部……也是爲了測試嗎……?」
二哥完全不瞭解魔人在說什麼。
到底是誰——
果不其然,他遲遲沒有得到響應。魔人是不可能回覆連自己名字都說不出口的喪家之犬。
直到數秒前還驅使着二哥的復仇意念。對夥伴的自責心理。以及憤怒。
那隻外型有如巨大斧頭的〈蟲〉,屬於在附蟲者中也十分稀少的裝備型。彷彿線一般的纖維,從緊握的斧頭沿着手臂延伸,最後佈滿全身。
「……」
火焰的化身。
一如從前〈赤鬼〉的稱號,二哥化作雙眼通紅的惡鬼,橫越戰場。
我究竟是如何——一度克服絕望,奔跑到這裏來的?
穿着紅色法衣的信徒們,擋在全力奔跑的二哥面前。過去雖然是同伴,但他們可能已受命逮捕身爲叛逃者的他。
在這裏的,只是一隻喪家之犬。
可是。
非人的魔人。
「我現在心情好得很,今天就放你一條生路好了。你是打不倒我的啦。」
爲什麼我會來到這裏?
然而二哥沒有停下來。他閃過〈蟲〉從左右兩側陸續襲來的攻擊,用強勁的臂力一一粉碎視線所及的〈蟲〉。
「——你是誰?」
火焰魔人絲毫不把二哥放在眼裏。二哥甚至無法引起他幾秒鐘的興趣。
他高舉着斧頭,兩條腿像是黏住似地離不開地面。
「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說……測試……?」
火焰魔人轉頭,問他是誰。
建築物化爲巨大的火柱,停放在周圍的施工機械全都伴隨着爆炸聲變得粉碎。
夥伴們的臨死模樣在腦海中浮現。就算拼命抵抗,〈蟲〉依然輕易被殺死的同伴們。他們像是在說「快逃!」地望着二哥——然後就這樣失去生氣。
招待?
「——」
他原本是這麼想的,但是——
一步也無法離開原地。
「HARUKIYO喔喔喔喔喔喔!」
不把他放在眼裏的火焰魔人,說出了叶音的名字。那句話,聽起來根本就等於是在宣判死刑。
被自己的〈蟲〉的筋纖維強化過的手,將巨大的斧頭往旁邊一揮。
「死心吧,我們是殺不死的。」
咧嘴一笑,魔人將視線從二哥身上移開,繼續抱胸笑着。
「正因爲如此,我們纔會是一號指定。」

二哥的呼吸瞬間暫停。
他不懂魔人的話。
誰也敵不過一號指定——他是想要這麼說嗎?
不對,雖然只是單純的直覺,但是他不認爲HARUKIYO的意思是如此。魔人剛纔說溜了某件更重要——更驚人的事情。
他的心中充滿這種不祥的預感。
「不可能會……殺不死。瓢蟲已經死了,長槍使也已經不在……」
要是承認了,就絕對贏不了。如此心想的二哥,口中說出已經不在的一號指定之名。
一號指定是殺不死的。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連〈冬螢〉……也曾一度成爲缺陷者……所以你應該是殺得死的。」
「瓢蟲死了?那你說現在讓〈蟲羽〉繼續運作的是什麼?那女人的詛咒如今仍活着。這一點你可別搞錯了。」
HARUKIYO的語氣驟變。他用蘊含怒意的雙眸瞪着二哥。
「長槍使還沒死。就是因爲她不管幾次都會再度復活,所以她也是一號指定。」
「……」
「你是不是聽到不會死這幾個字,腦中就只浮現殭屍之類的畫面?那種玩意兒只是一堆廢物。重點是,我們附蟲者的死究竟有什麼意義。」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
二哥左右搖頭。
不僅是與HARUKIYO同一陣線的殲滅班,叶音的信徒們也都大喫一驚。
抓住了光環。
「嗚喔喔!」
目睹了另一個神的化身。
纔剛見到火焰在遠方狂吹大作,衝擊風暴便瞬間移動到別的地方。然而火焰大王虎甲蟲沒有放過它。它立刻就從後面追上,雙方的力量再次爆炸。
「聽說,叶音那傢伙也一副自鳴得意地擺出王者的架子。那好,既然如此,我就來試試她。看她是不是也跟我們有同樣的資格。」
難道說,HARUKIYO——把現在率領信徒的環當成了叶音?
不只是二哥。叶音的信徒們自然不用說,但就連同一陣線的殲滅班們也全身僵硬地呆站在原地,除了凝視火焰紅毯外什麼也做不了。
籠罩在光中的光環,浮現在HARUKIYO前方。
「我不記得我有叫你來喔?」
將光環朝地面摔了又摔,見到這樣還是沒碎,HARUKIYO又高聲怒吼。
「……」
擊碎地面,熔解重機械,粉碎拆除中建築物的同時。
他原本想要報仇。
「你們這些人,我纔看不上眼。」
「哈哈……這樣恐怕不行吧……」
「——我是來試驗正牌的叶音大人的。」
見到HARUKIYO咧嘴而笑的樣子,二哥的心跳不斷加速。
二哥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這傢伙到底在講什麼——
震驚,然後——恐懼突如其來地浮現。
「你是奧比歐蕾妮嗎?」
「……」
二哥和殲滅班被狂暴的衝擊力震飛。他趕緊護身,在後方站起來,費盡力氣進行防禦。
「抱歉,各位……」
「唔……!」
在互相纏鬥的衝擊與火焰中,浮現魔人笑意的HARUKIYO——
「是的,沒有錯。今晚,我就是要用這份力量拯救大家。」
在柏油粉碎的坑洞中,魔人再次抓住光環。他舉起另一隻手,用被火焰包圍的拳頭朝光環猛打。
率先出手攻擊的是光環。光環釋放耀眼的光芒,向四周展開火焰、強風、電擊等各種攻勢。天崩地裂。
此時,一道純白色的光芒,照射在像被捆綁住僵立不動的二哥側臉上。
HARUKIYO再次化作鮮紅的火球,以猛烈的速度,將啓動所有能力反抗的光環往地上拖。以逼近音速的速度移動的火球,一轉眼就在地面鋪上一片火焰紅毯。
二哥無力地雙膝跪地,發出嘶啞的笑聲。
二哥情不自禁地湧起笑意。
又是大地震。
二哥的心臟猛然一跳。
可是,魔人不讓它這麼做。
光是魔人低沉的聲音和目光,就讓信徒們毛骨悚然。雖然火焰被光環攔住,延燒不到信徒們身邊,但是魔人的視線光是一瞪就足以燒灼人心。
非人的火焰化身揮舞拳頭,一邊睜着熊熊燃燒的雙眸。
HARUKIYO的強大,似乎也超乎環的預料之外。環面露苦色,光塊在她的視線前方飛上高空。光環企圖回到環等人身旁,好逃離大王虎甲蟲。
火焰魔人有求於叶音。那幅景象只能用詭異來形容。
「歡迎來到『聖地』,HARUKIYO。」
大地震撼動了「離世之地」。彷彿彗星落下般,地面以光環爲中心陷落,柏油地面上到處都是裂痕。
HARUKIYO——已經看穿環是冒牌貨。
連一根手指頭都不可能碰得到。
所以,他們只是被當作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東西,遭到驅逐而已——
「哈哈!」
由扮成叶音的環所率領的信徒集團。他們手牽着手圍成一圈,面對着HARUKIYO和殲滅班。
然而,二哥無論如何都無法對HARUKIYO的下一句話置若罔聞。
「難得你大駕光臨,不過很抱歉,可以請你現在馬上離開嗎?」
就算不特地說出來,二哥也曉得。他對這一點已經體認到厭煩的程度。
咬緊牙根,二哥打算站起來——
想一想,他會這麼以爲也是理所當然的。二哥從叶音口中聽說了環的事。環是附蟲者,擁有化身成他人的能力。
唯獨環一個人落落大方地與HARUKIYO對峙。她跟面對〈蟲羽〉時一樣,臉上掛着溫柔的笑容。
「說得也是。所以,與其說是資格,現在應該說資質比較正確?」
「我討厭你。所以,我不要救你。」
交涉輕易地決裂了。
環舉目四顧。見到身穿法衣的信徒們倒地,她面露微笑。
火焰紅毯往遠方延伸。
二哥瞠目結舌,緩緩抬頭。魔人以驚人力量蹂躪光環的身影,牢牢地烙印在他的眼底。
環與HARUKIYO互相瞪視——然後笑了。
全身化爲火焰團塊的HARUKIYO,緊握住散佈壓倒性威力的光環,放聲大笑。
別說實力的差距了,就連他這個人的存在,也跟二哥這種平庸的附蟲者天差地遠。
根本形同不存在。
只因爲在自已的轄區內被譽爲無敵,二哥等人就得意忘形起來。也不惦惦自己的斤兩,就企圖插手一號指定之間的戰爭,他們只是落得理所當然的下場罷了。
「……!他……叶音不是附蟲者!」
這就是一號指定的實力——
一旦被HARUKIYO盯上,一切就完了。
二哥轉頭的同時,周遭的火焰整個被吹散。龍捲風似的強風突然颳起,在「離世之地」內狂吹大作,撕裂消滅到處破壞的火焰。
怦通。
大地震動,甚至令天候異變落下閃電的光環,簡直宛如神的化身。
HARUKIYO大吼一聲。在雙方能力互相抵消的狀況下,他舉起光環,硬是狠狠地摔在地面上。
「——別想逃走。」
不可能贏得了。
下一個瞬間,青年的身體被烈火包圍。滾滾火焰化作火球竄入高空。鮮紅的火球在天空中劃出弧線,然後朝光環墜落。
有如飛彈般的連續攻擊震撼了光環,同時大爆炸也令「離世之地」撼動不已。
「……各位,真的對不起……」
「請你去死。」
「……把我叫出來又要我回去,這會不會太過分了?」
以那種方式戰鬥的存在,甚至不能算是附蟲者。
「!」
好比巨人原地踏步一般,垂直型的搖晃侵襲「離世之地」。
「瞭解。」
「去死吧。」
即使打不過對方,爲了失去的夥伴們,他決定至少要予以還擊。但是,他要怎麼攻擊跟自己相差如此懸殊的對手?
不是人類。
HARUKIYO依舊雙手抱胸,目不轉睛地瞪着冒牌叶音。
「唔……!」
二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幅超脫現實的景象。
在狂亂大作的破壞衝擊中,HARUKIYO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他依舊雙手抱胸,即使衝擊力令皮膚撕裂、鮮血四濺,他的眉毛還是動也不動一下。
「不要。」
他們完全不把二哥等人看在眼裏。
在強風中,他眯着眼睛,抬起頭——
「哦~既然如此,那我也來拜託你好了。我想請你幫我消滅一隻〈蟲〉。」
再次大地震。
大王虎甲蟲立刻追上去,在空中將光環擊落在地。
「——」
企圖對抗那種怪物的自己,實在是愚蠢至極。
「——集結他人的能力加以放大啊……真惹人討厭。」
「這樣啊。對了,聽說你有消滅〈蟲〉的力量?」
太不自量力了。
而在光環另一頭的是——
隨即又單膝跪地。
在二哥失去昔日夥伴,意志完全消沉之後。
如今,他若還打算振作起來,那都是因爲——
「沒用的冒牌貨給我閃開。正牌的在哪裏——」
邊笑邊揮動拳頭的HARUKIYO,劃出目光的軌跡,回過頭。
位於附蟲者的頂點,誰也敵不過的一號指定HARUKIYO。被喚作火焰魔人、受人害怕的青年的臉——就在二哥眼前數十公分的距離。
「沒用的人是你,HARUKIYO。」
二哥瞬間縮短距離,舉起巨大的斧頭,砍入魔人的側腹。
「——你這傢伙……」
HARUKIYO熾熱的眼眸,幾乎燒盡二哥的心。
一瞬間,二哥有股想要逃走的衝動。可是他緊抿雙脣,保持理智。鮮血從他破裂的脣上噴了出來。
「我不會讓你碰叶音一根寒毛的。」
抱歉,各位——
他由衷地對昔日夥伴道歉。
二哥的心已經完全消沉不起了。
所以,倘若他現在還能動,那都是因爲——想要保護新朋友的心情。
絕對……
再也……
不想失去寶貴朋友的心情。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趁現在到『Castle』去!」
不是喪家之犬。
「Castle」的大門開啓。一直藏匿在塔裏、身穿法衣的信徒們,成羣結隊地出現在環的面前。
二哥能夠在魔人面前有所行動,都是因爲一心想要幫助他的關係。
那裏是,祭壇。
對完全把注意力放在光環這個敵人身上的HARUKIYO而言,二哥的攻擊出奇不意。由於二哥在數秒鐘前連站都站不起來,魔人因而鬆懈了下來。
HARUKIYO根本沒有必要防禦。二哥的斧頭在碰到魔人之前,就被高壓縮的熱流擋下,每次砍下,都只會讓自己的身軀不斷熔化。他頂多只有讓魔人退後一點點而已。
周圍一昏暗下來,「離世之地」便四處亮起燈光。爲了進行施工或整平地面,而於各處設置的燈自動亮了起來。
光是那樣——二哥的斧頭就熔化消失了一半。
「唔喔喔喔?」
用叶音的臉孔、叶音的聲音說話。
信徒們留在原地,注視着環與數名親信登上階梯。
環向前邁步,信徒們則跟在她的身後。
然後,當謊言成真時——
「爲此……世上不需要兩個知道一切都是謊言的人。」
應該還會再擴大的。
不久之後,〈蟲羽〉和HARUKIYO就會到來。兩名身爲最強附蟲者的一號指定,即將闖入此地。
「——我不是說過不準插手嗎?」
一度死去又重生的他,沒有其他名字。
他大聲咆哮,恣意地揮動斧頭。
數百名身穿法衣的人們,在聚光燈下排成長長的隊伍前行。信徒們接受爆炸聲帶來的開場祝福,在一片荒涼的土地上邁進。
魔人笑道。看見他舉起被火焰圍繞的拳頭,二哥閉上雙眼。
他們全都是來向環——不,是向叶音求助的附蟲者。其中有許多人原本隸屬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和〈蟲羽〉,不過也有聽到傳聞而來的一般附蟲者。
「……」
只要繼續說謊,領地、信徒以及城堡就會不斷增加下去。
廣大的土地,以及數百名崇拜自己的信徒。還有屋頂尖尖的城堡。
「我會記住的。」
光環從二哥的手中離開。
同伴成了崇拜叶音的信徒。
肩膀傳來痛楚,他的身體滾成向上仰躺的姿勢。似乎是魔人踢他的。
只要一點點就夠了。
「這是最後的聖戰。」
只要有救贖之神和信奉天神的人們,力量就會繼續增生。
走上舞臺,環轉過身。
從與HARUKIYO的戰鬥中撤退,環等人回到「Castle」前。她仰望聳立在眼前的高塔,面露微笑。
「各位,請冷靜下來。」
多麼壯觀的景象啊。只要環一句話,眼前的信徒們恐怕就會非常樂意地甘願赴死。
二哥比誰都清楚昔日夥伴的能力。
此時,穿着破爛法衣的信徒跑到微笑低喃的環身旁。
「全都是屬於我們的喔,叶音。」
環立刻下達指示。她隨着光環和信徒們,奔向遠處可見的高塔。
二哥發出不成聲的哀號,向後一仰。
不是本名,也不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赤鬼〉。
叶音展開雙臂,面帶微笑。
環眯起雙眼,輕聲囁嚅。
如同過去一般——不,環將造就過去所無法比擬的驚人奇蹟。
一面這麼想着——二哥接受最後的衝擊。
「哈!」
不知不覺間,耳邊已聽不見戰鬥的聲音。法衣信徒們大概全滅了吧。
HARUKIYO嗤鼻一笑,再次面向光環——瞪大雙眼。
「〈蟲羽〉前線被攻破了……!HARUKIYO那邊也是……!」
現場掀起一陣不同於之前的騷動。蘊藏着某種期待與興奮的聲音,伴隨着稱頌叶音的話語傳染開來。
但是,這樣就好。
那頂月桂冠能夠吸收並放大觸碰者的能力。
可是——
抱歉,各位——
自己真的好沒出息。
在逐漸消失的意識中,浮現腦海的,是團隊成員們的臉孔。
其數量總共超過三百人。
「今晚是滿月,是我能夠創造奇蹟的日子。」
失去夥伴,意志消沉的他,沒能替夥伴做任何事情。
真慶幸在人生落幕的瞬間,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
現在不過才構築起一小部分勢力而已。
今晚是滿月。
這種事情,除非奇蹟發生,否則是不可能的。
斧頭命中疏於防備的魔人好幾次。
現階段得到的,頂多只是跟〈蟲羽〉同等的力量。
她高舉食指,指着天空。逐漸昏暗下來的空中,朦朧地掛着一個白色的圓。
HARUKIYO一臉不耐地揮動一隻手臂。
信徒們騷動起來。特別是他們剛剛纔目睹旵弟己舀呂那非人的戰鬥力,內心自然會動搖不安。
「你有什麼遺言要交代嗎?」
5.03 環 The last
叶音所撒的謊,保護了叶音。得到環這個搭檔,接着又獲得同伴。
「這裏所有的一切——」
「……我叫……二哥……」
「可是,不只是這樣而已。」
叶音微笑。
但是——
二哥伸長的手——觸碰着化作斧頭的光環另一側。
環與叶音的信徒們回到的地方,是設置在「Castle」旁的大型舞臺。那是一座用粗糙的鋼筋搭建起來後,只鋪上鐵板的簡陋舞臺。設於舞臺末端的燈光,照射着舞臺的中央。
「真是礙眼。」
「好了,各位,出來吧。」
二哥只能道歉。
「——」
「我們的謊言將改變世界。」
位於隊伍最前頭的,當然是——環。
在魔人的眼前,剛纔本應已經震飛的斧頭正逐漸朝他落下。光環的一部分產生變化,變成體積更勝之前的斧頭,逼近HARUKIYO的頭頂上方。
魔人笑着俯視動彈不得的二哥。那挑釁的笑容依然是一副不把二哥當一回事的樣子——但已不見輕蔑的態度。
爆炸聲和撞擊聲從遠方傳來。受過戰鬥訓練的紅法衣信徒們,現在應該正爲了保護叶音不受〈蟲羽〉和HARUKIYO侵害而奮戰吧。
會有那份心情,是因爲失去的夥伴們將勇氣分給了自己。
二哥雙膝一跪,無力地倒下。他失去了自己大半的〈蟲〉,意識漸漸朦朧。
然而,奇蹟即將發生。
有人拯救了他消沉的心。
月桂冠趁HARUKIYO退怯之際,飛離現場。
看見夕陽沉入「離世之地」的聖地盡頭,環領悟到那個時刻終於來臨了。
一切是從區區一個謊言開始的。
信徒們的騷動漸緩,不久又恢復寧靜。
如今,環眼前的一切,全都是從小小謊言開始,憑着一己之力取得的。
但願——
經過強化的斧頭,砍入HARUKIYO的肩膀。他雙腿陷入地面,鎖骨碎裂的聲音清楚地傳入二哥耳裏。
謊言變成真實。
「!」
兩名一號指定恐怕已經闖入「聖地」了。這可說是隻能做所有人全滅之想,空前絕後的大危機。
沒錯——正如環所預料的,環等人陷入了窘境。
「各位,牽起你們的手。」
搶奪α,喚來〈蟲羽〉。
「請相信我。」
挑釁特環,喚來HARUKIYO。
「只要相信我,我就能夠拯救大家。」
而她始終深信,另一個比誰都重要的角色——一定會回來。
一切都是從他的謊言開始的。
所以,環相信他一定會回來觀看最後的結局。
「但是,要拯救各位——必須要有祭品。」
環也再次與身旁的親信牽起手。頭上戴的月桂冠發出光芒,緩緩地浮上空中。
爆炸聲響起。
巨大的火球墜落在環等人所在的祭壇旁。火球擊碎周遭的建築物,接着又撞上山般的瓦礫堆,這才總算停止衝勁。
「告訴你們,這世上最讓我火大的,就是你們這種求神拜佛的行爲。」
從迸裂的火焰中現身的,是雙眼閃着火光的火焰魔人。
HARUKIYO。
魔人站在瓦礫上雙手抱胸,而他的身後出現一羣戴着黑色面具的附蟲者。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的祕密部隊,殲滅班與在場的信徒們彼此對峙。
隨後,又有其他集團從反方向現身。
是〈蟲羽〉。
掛在夜空中的光環咆哮,連續射擊出比之前多出數倍的光彈。
環——始終帶着微笑。
看着眼前的光景,環十分確定。
「你跟我們其他的一號指定完全不一樣哩。」
「這麼一來,我就會拯救大家。」
信徒們楞在原地。臉上掛着像在看什麼不可置信的東西一般,不對,是不懂環在說什麼的表情。
不用多久,奇蹟即將達成——
在飛雪領頭下來到此處的他們,似乎對信徒的人數之多感到震驚。之後見到在信徒另一側的HARUKIYO,他們更表現出不安的樣子。
聖戰。
環歡欣鼓舞地高呼。此時此刻,已沒有任何一名信徒望着她。
望着自己信任的神之子的那副模樣——
釋放光彈的光環不住抖動着。爲了逃離環的控制,光環將劇烈的雜音撒向夜空。
原本四處竄逃的信徒們全都停了下來。他們忘了瞬間之前的混亂,默默地仰望祭壇上身形踉蹌的環。
猶如聖母般充滿自私的笑容,以及對信徒們不理不睬的殘酷言詞。頭頂上降下神聖光輝與破壞暴雨的光環。
「……手!……環!」
世界的終結。
「聖地」裏的每個人——就連那名火焰魔人,也茫然地仰望夜空。
環俯視着被悽慘呻吟籠罩的聖地,氣息慢慢變得急促。
耳邊傳來說話聲。
「小環……!」
「什麼?」
之後的事情怎樣都無所謂。
「那個人就是……HARUKIYO……?」
光環不再釋放出光彈。
「我不是說過要拯救大家嗎?現在你們再也不必害怕了。」
奇蹟發生了。
滿載一切的神之火焰,將燒光這座「聖地」。
一號指定之間的偶遇,跟環一點關係也沒有。
「來吧,各位,向我求救吧!」
環一直在等待這個。
纏繞雷電,散佈暴風,以光柱連接滿月與環的巨大光環浮在夜空中。
叶音的慘叫聲響徹戰場。
長相與現在的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年,含着淚水大喊。
「叶音大人!」
信徒們不禁驚叫。
「祭品終於來了。來吧,各位——」
至今仍無法相信遭到背叛的信徒們,齊聲高呼叶音的名字。
「叶音大人……!」
「——……」
能力低弱、作戰經驗不足的信徒們,爲了躲避光彈而四處亂竄。也有信徒企圖尋求環的保護,卻被光彈無情地震飛。
「雖然我以前一直沒說,不過其實我——最討厭附蟲者了。」
「——」
「請你住手!小環!」
「——小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飛雪開始,〈蟲羽〉的成員們全都明顯散發出不安的氣息。HARUKIYO一副覺得礙眼地沉下臉來,殲滅班則不住地向後退。
環一面感受自己全身的力量被光環吸收,一面溫柔地微笑。
下一個瞬間,熾熱的衝擊貫穿環的側腹。
環的模樣——從叶音驟變成HARUKIYO。接着又變成赤瀨川七那,然後有如閃爍一般陸續變身成立花利菜、杉都纏、大鍬和〈木葉〉。
「叶音大人……!請救救我們……!」
「……」
光環發出悲鳴。接着隨着一陣更龐大的雜音和震動,光環爆炸似地巨大化。
〈蟲羽〉展開行動。他們遵照〈波江〉的指示排成密集隊形,由特別強大的附蟲者將能力集中於一點,保護同伴們不受如雨般的光彈侵襲。
謊言於是成真。
「嗯唔……嗚嗚……!」
環微笑着呼喚少年的名字。
笑着睜大熾烈雙眸的HARUKIYO,以及茫然呆立的飛雪。
只要能夠再控制一下就好。
「你就是〈冬螢〉啊?——原來如此,宿主本身看起來真脆弱。」
「我將消滅——每一個人的〈蟲〉。」
光環所釋放的光雨,是吸收進來的能力經過濃縮之後的能量結晶。命中城堡的光彈擊碎尖塔,並使其燃燒蒸發。周圍的建築物轉眼瓦解的景象一再擴大。
光環釋放出小小的光塊。
有人無法接受背叛,卻還想依賴着環不放。有人朝着天空,吼出失去目標的求助聲。有人對環不斷憤怒地咒罵。有人遭受光彈襲擊,發出死前的哀號。
一部分的祭壇爆炸,環的身體失去平衡。
光彈襲擊的不只是建築物。
浮在夜空中的光環,是附蟲者們的能力——以及至今所有謊言的結晶。裝滿了環過去累積起來的一切,化作擁有神般力量的光芒。
沒錯——奇蹟的發生,必須要是在這種充滿毀滅和呻吟的最終時刻纔行。
即使信徒們放開相系的手,掛在夜空中的光環依舊沒有消失。
「叶音大人!」
飛雪楞楞地凝視站在瓦礫上的青年。HARUKIYO笑着說:
同時也降落在〈蟲羽〉和殲滅班的頭頂上,好幾人慘叫着被震開。
「小環!嗚哇啊啊啊!小環!」
閃閃發光的光環,在面帶微笑的環頭上產生異狀。
「因爲,這片『聖地』裏的附蟲者,今晚將全部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陷入暴走狀態的光環釋出光彈,擊穿了祭壇。凝聚了各種附蟲者能力的能量團塊,就這樣無情地貫穿環的身軀。
環竭盡最後的力量,控制頭頂上方的光環。
每當光彈從天而降,大地便隨之震動,城堡被削落,建築物也不斷崩毀。人們一邊求助、一邊竄逃,整個「聖地」籠罩在慘叫和破壞聲中。
不是到處竄逃的信徒們。也不是拼命抵禦光彈的〈蟲羽〉和殲滅班。
「爲什麼會這樣,叶音大人……!」
隨着脈搏般「怦通、怦通」的震動,光環逐漸膨脹。每當光環釋放出有如金屬互相摩擦似的刺耳雜音,周圍的景象便隨之扭曲。
信徒們回頭,看着吶喊的叶音。
甚至於——
多達數百名附蟲者的能力,似乎完全超出月桂冠的最大容量。月桂冠從身爲統合能力之媒介的環身上,一口氣吸走力量,眼看就快失去控制。
逐漸邁向成蟲化。
環的眼中,只看得見飛雪身旁的少年。他正不知所措地來回望着〈蟲羽〉、HARUKIYO,以及夾在他們之間的信徒們。
看着用叶音的臉孔,浮現溫柔笑容的環——
在展開雙臂微笑的環面前,破壞聲與慘叫聲重疊。
「嗚哇啊啊啊啊!」
叶音的悲鳴在鴉雀無聲的戰場上響起。
得到龐大力量的月桂冠,正企圖憑着自我意志獲得解放。
環也面露苦色。她全身冒出冷汗,緊咬牙根。
光彈也落在叶音的信徒們頭上。原本井然有序的隊伍潰散,受到隨着轟然巨響迸裂飛散的柏油直擊,信徒們發出聲聲哀號。
叶音的信徒們完全陷入恐慌狀態。也有人爲了搶先逃離戰場,而開始彼此內訌了起來。
無法應付眼前危機的,是叶音的信徒們。
被神聖光輝包圍的光環,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隆咆哮。彷彿不存在於這世間的生物、天神或魔物放聲吼叫的雜音,令整個「離世之地」前後晃動。
「叶音。」
「各位,千萬不要散開來!全部聚集在一個地方好集中防禦!各憑自己的力量,是無法抵禦這個光彈的!」
光芒籠罩着微笑的環。
然後,藉着獻上祭品——
環泛起微笑。
唯一不變的,是她嘴角的一抹笑容。
那名少年,就在環的視線前方。
HARUKIYO等殲滅班成員,則分別憑着各自高超的能力逃離光彈。HARUKIYO揮動手臂,伴着大爆炸將光彈反彈回去;另一方面,黑色面具人們則是動作迅速地採取迴避行動。然而其中還是有人無法完全抵禦攻擊,被猛然震開後便倒地不起。
「請相信我。」
戴着兜帽的少年,撥開信徒們想要走向這邊。
「……!」
看到那幅景象,環——
依照計劃,獻身成爲祭品的少女——
「歡迎回來……叶音……」
以微笑祝福聖者的歸來。
5.04 叶音 Part.10
信徒們議論紛紛的聲音,在寂靜的「聖地」裏擴散開來。
「叶音大人……?」
「難道之前的叶音大人是假的?」
「肯定沒錯。那種人纔不可能是正牌的叶音大人……」
但是,那些對叶音來說一點都不重要。現在的他,眼裏只有祭壇上緩緩向前傾倒的少女。
儘管就快倒下,環依然注視着叶音。不是先前邪惡的冒牌叶音,而是以一名兒時玩伴——重要的兒時玩伴的臉孔,面露微笑。
然而——
「——」
真教人不敢相信。
在場竟然沒有一個人,看着受傷快要倒地的環。她很顯然受了重傷,但是剛纔那麼尊敬的少女明明就快死了——明明叶音重要的兒時玩伴有可能將要死去,信徒們卻彷彿已經遺忘環的存在一般。
相反地,大家都注視着叶音。
所有信徒們,以及杏本詩歌、〈蟲羽〉,甚至連HARUKIYO都望着叶音。
「小——環——」
他向前踏出一步。
視野頓時分裂。
究竟希望她將頭髮剪短過多少次呢?叶音一撫摸不太適合環的長髮,她的神情便開心地放鬆下來。
他們一味地稱頌叶音,放聲不停地叫喊。他們望着叶音的眼神,已經不再是看着一個普通人的眼神。
「我好想看看,謊言能夠改變世界到什麼樣的地步……一想出可行的謊言……就無論如何都想去做……」
聽見對叶音的如雷讚美聲,他感覺到一種墜落似的衝擊。
環在叶音的胸膛裏左右搖頭。她用顫抖的手脫掉法衣,硬塞給叶音。
環眯起眼睛,看着狂熱的信徒們。
這全部——
「你是說過……!可是那和這又有什麼關係——」
原本堵住叶音去路的信徒們同時讓路給他。他們隨侍在側,低着頭迎接叶音。
「啊啊!小環……!」
那是崇拜超越人類領域之存在的,狂熱分子的眼神。
朝向祭壇。
「小環……爲什麼——」
難道說……
環剛纔還那麼溫暖的身體,此時已變得冰涼。叶音害怕要是自己放手,環就會喪失體溫,於是他拼命緊摟住環,溫暖她的身體。
「叶音大人!」
有如大地崩裂,又好比大海一分爲二。
「別說那麼多……快站起來,穿上這個……」
〈蟲羽〉、HARUKIYO,包括這裏的一切,統統都是——
環開口:
謊言成真。
「這麼一來……叶音……就會成爲拯救附蟲者的救世主……」
「……!」
難道說……
看到信徒們用可怖的神情凝視自己、大聲歡呼,叶音不禁發抖。
就如同叶音現在所目睹的一般——這個世界上的所有附蟲者,來到叶音面前跪拜祈求的日子終將來臨。
聽了這句話,叶音終於懂了。
「離世之地」裏的所有人都不發一語,入迷地看着橫越信徒中央的叶音。就連〈蟲羽〉的附蟲者們和殲滅班也深受吸引。
幾個人影出現在祭壇上。
叶音會成爲救贖之神,領導所有附蟲者。
「救……救命!拜託你……救救小環……!請救救她……!」
神。
叶音的話哽在喉嚨深處。
「你說的謊言雖然跟我說的不一樣,總是笨拙得要命……但是,卻比我的謊言擁有更驚人的力量……」
「我們一起接受懲罰吧。接受欺騙大家的報應……如果只有我一人,我一定會很害怕,不過只要跟你一起……我就……」
他充滿氣勢地穿上法衣,然後轉身。
叶音回頭望向兒時玩伴,卻不由得目瞪口呆。
叶音儘管不解,仍決定照環所說的去做。
「叶音……會成爲附蟲者之王……你不覺得,只要每一個附蟲者都成爲你的信徒……就能得到世界嗎……?」
叶音目瞪口呆。
「快命令信徒們……如果是現在……一定能靠着那個光環和信徒們,打贏〈蟲羽〉和HARUKIYO……」
聖者的歸來。
一切都是環安排好的計劃。
欺騙信徒們,陷害並企圖殺光他們。
環面帶微笑,倒下勉強支撐住的身體,把臉埋在叶音胸前。
「我不是說過,你曾經幫助過我嗎……!」
「小環的變裝……被發現了耶。」
叶音接住環,緊摟着她。第一次確實觸碰到的兒時玩伴的身體,比想象中要來得纖細。而且——非常溫暖。
世界將會改變。
他踏着荒涼的大地,在聚光燈的照射下,向祭壇前進。
「……」
叶音搖搖晃晃地,走在信徒們讓出來的路上。
叶音還以爲那強大的衝擊,會讓自己的身體粉碎四散。
叶音跪在地上,用身體覆蓋住環。
「!」

「——!」
「叶音大人從冒牌貨手中救了我們!」
並非單純的比喻,叶音的法衣是真的被驚人音量震得飄向後方。
「小環……!」
叶音的謊言將改寫世界,然後——
「因爲,我跟你……都只有撒謊這項才能……」
然後——把自己當作祭品,演出叶音的歸來戲碼。
「……」
多麼巨大的聲響。
懇求恐怕是來給環致命一擊的杏本詩歌。
是阻止附蟲者戰爭,回到求助者身邊的救世主的行進。
「如此一來——全世界的附蟲者……一定都會非常尊敬叶音……」
「爲——什麼——」
他見到環橫倒在地,沉入血泊之中。兒時玩伴微睜雙眼,面泛微笑。
他們是附蟲者。
抑或救世主。
「叶音大人!」
「小環……」
詩歌轉頭望向耳環少年,點頭示意。少年一臉嚴肅地走向環。
多麼激情的狂熱。
是杏本詩歌和數名幹部。
「守護我的謊言……分明一點好處也沒有……!」
叶音身穿骯髒窮酸的衣物,走在末世光景中的姿態——
他跑上前去,將環抱在懷中。
爆炸聲般的巨大歡呼聲,撼搖了整個「離世之地」。那是超越聲音的領域,幾近尖叫,不,應該是近乎慘叫的聲音。
原來人可以用這麼大的音量喊叫,並且對一個人傾泄滿腔眷慕到如此瘋狂的地步。
爲了多少止住失血。
「你看……已經沒有人懷疑你了……」
他含淚笑着。
環的變裝應該已經在衆目睽睽下敗露了纔對。
將杏本詩歌和HARUKIYO這兩個天大的敵人引入「離世之地」。
他忍不住回頭大喊。
結果——
環揚起嘴角。失血過多的她,似乎連微笑也做不到了。
因此,叶音一直認爲自己和環是共犯的事情也早就被拆穿了。
環用極爲虛弱的聲音說完,將叶音推開。她對困惑的叶音投以虛弱的笑容,點點頭。
「我是個大騙子……但是叶音……你不是……」
狂熱的信徒們中,已經沒有人對叶音存有一絲懷疑。
「救……救命啊!」
浮在夜空中的光環發出雜音,又開始抖動起來。失去環這名控制者,這一次光環是真的要陷入暴走狀態了——
「叶音大人回來了!」
「小環?」
爲了多少保住不斷流失的體溫。
叶音登上階梯,站在雙膝跪地,隨時都會倒下的兒時玩伴面前。
「不……不要……!小環已經……什麼力氣都沒有了……!」
叶音撲向少年,將少年推離開環。但是叶音微弱的力氣非但沒能制止少年一步,還反被從旁介入的大鍬硬是推開。
「叶音,你冷靜一點。我們會救她的。」
聽到詩歌的話,原本一直抵抗大鍬的叶音立刻停止動作。
「拜託你了。」
詩歌對耳環少年說。他聽從命令,跪在橫倒在地的環身旁,並將點亮光芒的手蓋在環的傷口上。然而他馬上就面露苦色。
「別……彆強人所難了……光靠我一人的力量,已經……」
看見少年絕望的表情,叶音用力甩開大鍬的手。
他跑到祭壇的一端,對狂熱的信徒們呼喊。
「請……請幫幫我……!」
叶音的信徒總是守護着叶音。
聽叶音說話。
既然認爲他是救世主,那麼他們應該會聽從他的話纔對。
「小環就快死了……!求求你們,請救救她!有沒有人可以治療小環……!」
信徒們依然大聲地頌讚叶音。
「她是我很重要的兒時玩伴!我重視的朋友……就快死了……!」
稱頌叶音的聲音益發熱烈。
然而卻沒有一個人——聽叶音說話。
明明崇拜叶音,卻不願去聽叶音的請求。
「……不是的,叶音……信徒們在等待的,不是那種命令……」
但是叶音中途忽然感到害怕——於是逃了出去。孤單一人、什麼也不會的叶音,只能靠翻垃圾來維生,本應遲早死在路旁的。
叶音終於開啓顫抖的雙脣。
好比連時間也靜止了一般,每一個人、每一樣東西,叶音視野裏的一切,全都開玩笑似的停止不動。
崇拜叶音的附蟲者,將會不斷增加下去吧。
「什麼神明,什麼奇蹟的力量,我根本不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因爲,我只是個沒有人保護,就什麼也辦不到的無用之人。」
「大家所期待的命令是——『打倒〈冬螢〉和HARUKIYO』……」
環夢囈似地呢喃。
掛在夜空中的光環,頓時籠罩在鮮紅的業火之中。發出死前悽慘的雜音,着火的巨大光環朝地面墜落。
「叶音……不要讓我們至今所做的一切白費……」
叶音「怦通怦通」的心跳不停催促着他。
不,彷彿全世界的時間都停止似的,周遭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
原先那般狂熱地仰望叶音的信徒們,此時臉上全沒了表情。他們有如人體模型般,無力地垂下手臂,瞪大眼睛凝視着叶音。
光環釋出的光芒漸漸消退,震動也頓時停止——
那裏沒有救贖。
「我……只是一個大騙子……不要存在比較好……」
可是,道路的前方——只有敵人。
原本那麼充滿希望的「離世之地」,如今只看得見絕望。
「好了,叶音……快對大家下令……爲了見到敵我所有附蟲者皆聽從你的號令,我……」
發出讓他成爲神的號令——
環抽動臉頰,裝出笑容。
背對吼叫的大王虎甲蟲,和墜落的巨大火輪——
露出僵硬的笑容。
5.05 叶音 The last
更多。
不管是叶音還是信徒們,沒有一個人像從前那樣歡笑。
除了聖戰外,還有一個他們不得不聽的關鍵詞。
他睜開含淚的雙眼。
經過將近十年之後,叶音離開家,與兒時玩伴環重逢。
「……笨蛋……叶音……」
就連詩歌的制止聲,也傳不進現在的叶音耳裏。
「糟了,〈冬螢〉。這裏的所有人,已經在連續的混亂下完全失去理智。要是這些人攻擊我們……」
雖然正逐漸成蟲化,但其力量仍是從信徒們身上吸收過來的。浮於夜空中的光環,如實地表現出地上信徒們的心情。
那樣一點也不快樂。
「我至今從來沒有拯救過你們任何一人。一直都只是假裝有那麼回事,欺騙你們而已。」
叶音滿臉僵硬的笑容。
叶音淚流滿面,深深地向信徒們低下頭:
叶音坦白一切,替這個荒唐喜劇畫上休止符的告白。
叶音和環,兩人一起守護那個謊言到現在。
到底是哪裏出錯了呢?
重啓宣言。
那樣的叶音——
「我們……是朋友吧……?」
只需一聲下令就好。
「謝謝大家……對不起……」
環是這麼說的,但是事情果真如此嗎?
從前葉音等人初次踏入此地時,每一個人臉上都帶着笑容。他們喜悅振奮地進入破爛的城堡,不顧全身都被弄得髒兮兮的,大家一同將這裏打掃乾淨。
攤開雙手,叶音開玩笑似的笑着。
叶音的心臟高聲跳動。
視野中的建築物全數崩毀,附蟲者們不支倒地,巨大的火輪噴出火柱,熊熊地燃燒着。
環說得對。
現在叶音所看見的「離世之地」,簡直——宛如地獄。
叶音受了太多的拯救。
〈波江〉環視益發狂熱的信徒們,低聲呻吟。
「成爲附蟲者之王……成爲神吧……」
叶音也喫驚地望着她。
叶音步履蹣跚地站在祭壇中央。
現在他們聽得進去的,就只有打倒敵人的命令。
「——」
然後被從地面竄起的巨大火柱吞沒。
「拜託你們……救救小環……」
繼續進行聖戰。
「全部都是假的。」
叶音一定可以引導他們。只要他走下去,身後隨行的信徒數量就會繼續增加,有朝一日,或許真的能夠成爲集結附蟲者的王。
滿溢的淚水,模糊了原本是叶音等人心中聖地的「離世之地」的景象。
「啊哈哈,你們大家保護了什麼都不會的我唷!爲了幫助誰也救不了的我,供我喫住……當我的朋友……明明其實很軟弱,卻爲了我努力讓自己變強……」
〈蟲羽〉的成員們全都訝異地看着環。
想要救環的他,在轉身向信徒們求助的那瞬間明白了一件事。
叶音已經活得夠久了。他其實早就應該死在路邊的,但是每一次總有人向他伸出援手,讓他免於一死。
大鍬仰望夜空,提出警告。他說得沒錯,光環確實又開始抖動,隨時都會再次釋放光彈。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你們善良又堅強……擁有耐心等待輪到自己的勇氣……堅強到爲了被我拯救,可以一天天不斷地變強下去……我明知那一點……卻還是欺騙了你們。」
眼前景象是如此壯觀。
信徒們瞪大眼睛,仰望那樣的叶音。
語畢,叶音轉頭望向環。只見兒時玩伴雙脣顫抖,臉上掛着一行清淚,一面露出虛弱的笑容。
信徒們期盼聖戰宣言,除此之外,就算是叶音的話他們也不聽。
現在,叶音擁有比任何組織、任何附蟲者都來得強大的力量。
叶音左右搖頭。
所以,一切都無所謂了。
驅逐將自己逼到絕境的東西,纔是他們心中真正的救贖。
統統都是從叶音的謊言開始的。
叶音帶着僵硬的笑容,坦然自白。
「上面的光環也好像又要開始行動了。」
「離世之地」。
大概是感覺到叶音身上散發出不尋常的氣氛,信徒們的音量漸緩。彷彿陷入一種催眠狀態,他們儘管安靜下來,臉上卻充滿殷切期盼叶音下令的神情。
「叶音……!」
他們這些信徒——附蟲者們需要救贖。就跟現在快要死去的環一樣,他們被死亡的恐懼追趕,迷失了道路。
「全部都是我和小環編出來的謊言。」
這片「離世之地」,這裏的信徒,浮在空中的光環以及包括〈蟲羽〉和HARUKIYO身在此地的,所有的一切。
多達數百人的附蟲者,全部只望着叶音一人。
貫穿被光芒包圍的光環的,是左右獠牙長度不一的火焰大王虎甲蟲。它燃燒光環,接着又繼續咆哮着直升天際。
叶音的謊言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如今,只要發號一聲命令,就能成爲神。
視野扭曲。
更多。
兩人一起說謊,身旁多了許多同伴。
「什麼消滅〈蟲〉的力量,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嘛。全部都是我爲了要你們保護我而撒的謊啦。」
「你們大家全都被我騙了啦。完全上了我的當,還傻傻地保護我、幫助我……」
他低頭懇求:
不,不對。
他曾經有過那份自信。
小時候,叶音撒了謊。
既然如此,引導他們前進的,就必須是知道正確之路的人才行。
環細微到幾乎消失的聲音,讓叶音心如刀割。
現在——
將來——
叶音希望這個世界,能夠變成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能得到救贖的世界。
「小雪。」
叶音重新面向杏本詩歌,再次垂頭:
「拜託你……好好照顧他們……」
這麼一來就結束了。
叶音撒了謊,環守護了謊言。
謊言一個又一個地累積。從堆疊的謊言上看見的景象比哪裏都遼闊,讓人有種自己是神的感覺。但是——
一個人無法懷抱那麼巨大的謊言。
而且,一個人——好寂寞。
因爲過去是跟環兩人一起隱瞞事實,所以總有辦法走下去。
軟弱的叶音,無法獨自承受堆積如山的謊言和孤獨。
「——對不起。」
杏本詩歌也跟叶音一樣低下頭:
「其實,我也跟叶音一樣,軟弱得什麼都做不到,也沒辦法去救任何人。」
抬起頭,詩歌重新面向信徒們:
「所以,請你們自己拯救自己。」
說自己軟弱的一號指定附蟲者,直視着下方的信徒們。
「我想,如果你們能夠強壯起來,大家就可以彼此通力合作。假如你們願意跟我一起變得堅強……那麼請將你們的力量借給我。」
叶音的謊言就此閉幕。
詩歌望向信徒們。
詩歌與HARUKIYO,兩人的視線交錯片刻——然後分開。
「然後總有一天……實現自己的夢想。」
在最強附蟲者們的注視下——
HARUKIYO面無表情,靜靜地俯視叶音和詩歌等人。
HARUKIYO則帶着魔人的笑意,轉身背對叶音等人。
詩歌轉頭。位在少女視線前方的,是堆積如山的瓦礫,以及佇立其上的火焰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