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演奏夢想的人偶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8萬 字

暗淡的雙人房中,浮現出一之黑亞梨子的臉龐。
「……宅、宅院裏嘎吱嘎吱作響的亡靈!?」
兩張並排的牀鋪之間,香味蠟燭的火苗左右搖晃着。隨着蠟燭的融化,滿屋飄散出柑桔味的清香。
「是的。」
蠟燭的旁邊,亞梨子的同學九條多賀子優雅地微笑着。只不過,在蠟燭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像是一張無憂無慮的臉,感覺真不舒服。
「一走近沒有人的宅院……就會聽見咯吱咯吱的腳步聲。更不可思議的是,再走近些,抬頭看向那座宅院破裂的窗戶——」
「抬、抬頭看向……?」
西園寺惠那和多賀子坐在同一張牀上,從頭到腳披着毛毯,戰戰兢兢地問道。就算是平時什麼時候都活潑開朗的她,也有害怕的東西呢。
「一個金髮的女孩子,瞪着綠色的眼睛,目不轉睛的——向下看着。」
「……」
亞梨子面無表情,用兩隻手擺弄着牀單。
躺在同一張牀上的藥屋大助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的似的,把毛毯遞了過去。亞梨子也如惠那那樣,將毛毯從頭上披下來,只露出臉。大助的嘆息聲再次響起。
在同一個房間中面對面坐着的,是與毛毯融爲一體的亞梨子和惠那,還有不知道爲什麼怪異微笑着的多賀子,再加上面露覆雜表情的大助。三個少女都穿着睡衣,但是唯一的一名男性卻身着制服。
這是赫魯斯聖城學園修學旅行的第二個晚上。
在住宿的飯店裏,學生們被分爲兩人一組,一間雙人房。
本來男生跟女生的樓層是不一樣的,不過趁着亞梨子她們三人聯合演戲騙過巡視的老師的時候,萬分無奈的大助只得被偷偷地拉到她們的房間。順便說一句,他還沒有想到怎麼回去呢。
「多、多賀子也覺得這種故事很恐怖……這個背叛者!」
亞梨子以淚眼抗議着,多賀子則以愉快的笑容回擊着。
「很恐怖喲?呵呵呵……」
「時不時的用笑臉來騙人……這個人真可怕……至少要換下座位嘛。如果我坐在藥屋君的旁邊,就能忍耐住了。」
「雖然鬼屋已經沒有了……但是有着綠色眼睛的亡靈確實是存在的哦。」
「……!」
安娜麗澤的小提琴的真正觀衆,是神出鬼沒的。
「……」
穿着禮服和晚宴服的男女老少們,正在靜靜聆聽安娜麗澤的演奏。
「『那傢伙』……?什、什麼啊?還是說,你和亡靈成爲了朋友?」
無聲的悲鳴,在飯店的一個房間中響起。
「呀!」
大助不懷好意地笑着留下意味深長的話語,打開門走了出去。
充滿着陰謀漩渦的社交界真討厭。
——啪啦。演奏着小提琴的安娜麗澤,敏感地聽見了天花板上傳來的腳步聲。
每次御嶽奧來訪的時候,安娜麗澤的家都會引起一陣騷動。父親會急忙安排交響樂隊和準備晚餐會,母親則是更加發奮的讓安娜麗澤練習小提琴。
舉行晚宴的大廳,就在安娜麗澤的家裏。作爲她的朋友,卻看不見身影的觀衆們,此刻就在這個家的某處。
「歡迎,遠道而來慕尼黑的御嶽奧夫人。看見您真是我的榮幸!」
與御嶽奧擁抱的父母也一副安心的樣子,是安娜麗澤成功的表演讓他們舒了一口氣吧。因爲如果安娜麗澤失敗了的話,就會給在御嶽奧威光照耀下的社交界中保有一定地位的御岳家族帶來很大的負面影響。
「沒準你也知道那個鬼屋的事吧?」
「——」
那是一隻在異鄉的天空中飛舞着的有四隻觸角的銀色夢幻月光蝶。
看着財政界的權威人物們貼向她的時候,安娜麗澤就有種想吐的感覺。在社交界這個華麗的舞臺上,無論是誰,爲了阻礙別人,贏得全力競爭的勝利,都會去討好那個仍有力氣的老女人。
啪啦,啪啦,好像是誰的腳步聲停了一下又繼續響起。
德國人模樣過於認真的完美主義者的母親說。
「不是法國啊。據說那傢伙是從德國出生的。」
附在少年少女身上,把吞噬的夢想化爲超常的能力的未知存在。被稱作〈蟲〉的這種東西,並沒有公然地存在於世上。但是現在隨着廣爲流傳的謠言,被〈蟲〉附身的人——附蟲者,都會成爲正常人所厭惡和恐懼的對象。
「充滿神祕氣息的大助也好帥氣……嗎?」
大助的臉色有些沉悶。
亞梨子和惠那緊緊地摟住多賀子。
亞梨子說道。惠那和多賀子一併轉向大助。
爲了保護自己而必須的,是比任何人都要優秀。
日本人模樣勤奮工作的人緣極好的父親說。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也許大助同學知道地更清楚呢。能不能詳細地給我們講講呢?你也聽說了那間鬼屋在某一個晚上倒塌了的事情吧?」
肩膀和下顎所夾着的硬硬的感覺,帶來了恰如其分的緊張感。
「這麼說來,大助也是從櫻架市來的呢。」
「……?」
在寬廣的大廳中演奏着小提琴的安娜麗澤·御嶽,是這兩個人的獨生女。
說完看完的時候,就是結束安娜麗澤每天快樂時光的時候。她不要詛咒的話語和骯髒的瞳孔。
大助不知不覺地接着話茬說道。
雙手捧着樂譜的,是一個坐在安娜麗澤對面的年長的日本女人。
大助猛地站住,回頭望向亞梨子她們,只見三個女孩子都變得表情僵硬了。
唰的一下,亞梨子和惠那猛地站了起來,與大助保持了一定距離。
右手中的琴弓演奏出的旋律,使人們陶醉在無法言語的藝術中。
亞梨子一邊用毛毯把身體裹得只剩兩隻眼睛,一邊若無其事地想着。
「啊,即使不想知道,沒準以後也會碰見的……她就住在赤牧市啊。」
惠那向對面牀的大助伸出了求救之手。大助條件反射地嚇得一哆嗦,直接把眼神轉向了別處。對於大助來說,惠那比亡靈還要可怕呢。
「看了就知道了吧!不要說那麼黑暗的部分!多賀子!」
從左手手指壓着的弦上傳來的震動,將身體引導入下一個音階。
「不、不要貿然行事,惠那!還是快回到正經的人類吧!」
「啊!我都忘了,因爲人數不夠所以只好我自己一個房間了。喂、喂,亞梨子,你把藥屋君借給我一晚吧!我是認真的!不是開玩笑!」
還沒說完,大助便從牀上跳下來,朝門口走去。
「——」
「失去住所的亡靈現在在哪裏,你們想知道嗎?」
她瞥向身旁的藥屋大助。
長長的金髮和綠色的瞳孔,是繼承了母親血緣的最好證明。細小的肩膀從紅色的禮服中露出,長至肘部的手套好像影響到了演奏,不過父母誇獎說很相稱,所以還是淡雅地套在了手腕上。
少女們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亞梨子她們慢慢的與大助拉開距離。
繼續演奏着的安娜麗澤,看見御嶽奧的臉上浮現出了溫和的笑容。
弄得鼻子發癢的松香味使周圍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了手邊。
1
「順便說一句,這個故事可是我從櫻架市的熟人那兒聽來的,是真實的故事。可怕吧?」
原本鬱悶的心情再一次高漲了。安娜麗澤的嘴邊浮現出微笑。
窺視着她那佈滿皺紋的眼睛,總會被那種老奸巨猾的眼神所震驚繼而厭惡。雖然一次也沒有看見她生氣,但是從來都沒有見過她的眼睛是在真正的笑。
「哎?等、等一下啊,大助!」
他本來是由管轄櫻架市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通稱特環的支部派遣過來的。在本部的安排下與亞梨子見面,慢慢地以監視她的名義與她住在了同一屋檐下。
今天的演奏怎麼樣呢?怪物先生們——。
但是突然,屋裏響起了巨大的音樂聲。
身着正裝的,不僅僅是安娜麗澤。
御嶽奧慢慢地用德語答道。
聲音來自大助的手機,像是有短信似的。少年從口袋中拿出手機,看着液晶屏,眼睛眯了起來。
「等、等下!我覺得這個太過恐怖了,還是快點結束這種話題比較好吧!」
莫扎特的小提琴協奏曲第三章——這是13歲的安娜麗澤最得意的曲子。
骯髒的東西,什麼都不能看。
「謝謝你,小姑娘。我也很高興。」
「對不起。我有點事,先回房間了。」
「……怎麼了啊?」
多賀子笑呵呵地看着陷入恐慌的三人。穩重優雅的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中,看上去就像是虐待狂似的笑容。
剩下的亞梨子她們,面面相覷——。

亞梨子有了一種不協調感。大助在惠那和多賀子面前,很少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
「不要說了!多賀子!」
優雅的語言之外,什麼都不能說。
「嗚,要是欺負大助的話,也許會忍……」
大廳裏的桌子上擺滿了高級料理,在這之間,興高釆烈的御嶽奧的眼神與優雅的笑着的安娜麗澤的眼神交織在了一起。
「這個——」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你要是認真的就麻煩了,西園寺同學!」
「不管怎麼樣,那個幽靈女孩好像是從法國被強迫拐賣的可憐人呢……」
少年好像沒有聽到惠那和多賀子說話似的,一臉發呆的表情。站在亞梨子以外的人面前的時候,他就變成了「無害的優等生」。
——〈蟲〉。
從他的肩膀向窗外看去,便可以看見銀色的光亮。
「——」
安娜麗澤很討厭這個老女人。
安娜麗澤完美地結束了樂曲,琴弓垂落下來。
「惠那……不是,亞梨子,請快一點恢復正常吧……」
只有知識,纔是最值得人們尊敬的東西。
亞梨子已故的好友把自己的〈蟲〉託付給她,藥屋大助就是爲了調查這隻〈蟲〉——銀色的夢幻月光蝶才被派來的政府官員。他所屬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使命就是完全隱藏有關於〈蟲〉的事件。
御嶽奧真討厭。
最初,大家只是說着戀愛故事還有學校裏的花邊新聞,可是一轉眼就變成了恐怖故事,開始說起鬼故事了。雖然準備好了蠟燭,但是亞梨子早就後悔了。
歡迎儀式結束的時候,觀衆們的鼓掌聲沸騰了起來。誇獎安娜麗澤的聲音和對御嶽奧歡迎的臺詞紛紛響起。
「知道啊。」
身着和服這種日本獨特正裝的女性,是父親的親戚,名字叫御嶽奧。聽說她是一個曾在外交官時代就深入德國和日本的社交圈,直到現在仍然有着巨大影響力的人。
膽怯地面對着三人集中的視線,大助勉勉強強地張開了口。
但是——。
父親,母親,我絲毫沒有懷疑過你們的教導。但是——。
與那個老女人相視而笑的時候,安娜麗澤的內心充滿了厭惡感,就連這種時候,御嶽奧的眼睛深處還是一直沒有笑容。總覺得這個老人在教養以外,還隱藏着什麼恐怖的東西——。
不能當朋友,她對僅僅有着知識和藝術的安娜麗澤抱有什麼樣的想法呢?安娜麗澤生起了一絲懷疑。
或者是說——從天花板上傳出腳步聲的怪物們,也許就是在和她竊竊私語呢。
2
安娜麗澤喜歡在休息的日子裏去拜訪小提琴工匠。
從父母那兒得到的小提琴,固然不能與斯特拉迪瓦里和瓜爾內裏所造的小提琴相比,不過也是相當名貴的東西。所以安娜麗澤養成了每週都去工匠那裏檢查琴的習慣。
直到去年爲止還與父親或是母親一同走過的道路,現在只有安娜麗澤一個人走着了。雖然喜歡與父母一起過週末,但是自己一個人走在石板路上的感覺也不錯。穿着皮靴,咯噔咯噔地走着,自然地伸伸筋骨。
慕尼黑的街道上還殘留着拜恩王國的面貌。在處處可見街頭咖啡店的路上,陽光普照着的建築物若隱若現。在這個藝術和音樂的首都裏,身着粗布衣服的年輕人們與這種重視傳統的文化融爲一體。
不久,宮殿模樣的新市辦公樓出現在眼前。
辦公大樓前面是馬裏安廣場。位於慕尼黑中心的廣場上,到處可見買東西和觀光的外國人。
「嗚……」
停下腳步,休息一下。
從小受到小提琴課程和家庭教師教導的安娜麗澤,體力根本不及和她同年的少年少女。他們正在嬉戲玩耍的時候,安娜麗澤只有與樂譜和音符做伴。
雙手拿着小提琴琴盒,無力喘着氣的安娜麗澤,吸引了好幾個大人的眼光。精心梳理的金髮,絲綢襯衫,還有高品質的小提琴盒,都恰到好處地說明了她是一個大小姐。觀光旅行團中,有一對看起來像是東洋人的團隊,不停地向這邊打量。
感覺到視線的安娜麗澤,再次緊張地走着。作爲御岳家族的女兒,是絕對不可以以羞恥的姿勢暴露於衆目睽睽之下的。
正打算穿過廣場,安娜麗澤看見一羣熟悉的少年,是跟她同一個學校的同學們。
好不容易有的假日裏什麼都不做,聚集在廣場的一角不懷好意地笑着目送擦身而過的人們。像他們那樣有着資本家父母的人,歸根到底終究是會碰觸麻藥什麼的,然後把家敗掉。
毫無教養的天天無所作爲的混日子,這就是墮落。聰明的安娜麗澤當然知道他們那種崇尚懶惰和快樂主義的醜陋形態。
「是安娜。」
正準備穿過這些不認識的臉時,終於被他們所注意到了。安娜目不斜視地穿過廣場。
但是,安娜麗澤聽到了御嶽奧靴子摩擦地面發出的巨大響聲,抬頭望去。
怪物們的腳步聲已經沒有了,只剩下不客氣的粗暴的靴子聲。安娜麗澤像是感到了一種不尋常的氣氛,飛奔出去。
「……沒有,我纔不聰明呢。」
「是說你呀,小姑娘。臉色有些暗淡呢,是不是演奏的時候出錯了?」
冷冷地說出這些話,安娜麗澤的步伐加快了速度。但是,艾力克的步伐很大,所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追上了她。
「……」
安娜麗澤毫不理睬的反擊道,心裏默默地嘆氣着。引用歌劇也好,歌德的著作也好,如果只有這種知識的話,還不如活用其他的更好。
「我真同情那句有名的臺詞被你用來拈花惹草的歌劇作家。」
御嶽奧彬彬有禮地說着,看向安娜麗澤。
微微浮現出社交性的笑容,艾力克的臉頰染上了兩片緋紅,默然地站立着。面對着說出「再見!」而告別的少女,他直立着,像是放棄似地朝人羣中豎起了中指。
「代替玫瑰的就只有謊話了吧。如果你有球賽票的話,可以給我看看嗎?」
突然,少年中傳來了「今天沒帶玫瑰吧,艾力克!」的冷冷的聲音。艾力克猛地回頭,朝後面豎起了中指,大聲叫道:
父親曾經對還是小孩子的安娜麗澤說過妖怪本來的樣子。
所有今天幸福的生活,都是靠最重要的家和父母守護着的。
「聽衆們在嗎?怪物先生們。」
安娜麗澤完全不明白麪前的這個老女人在說什麼。確實,父親在軍隊的開發部工作,母親則是在同一機關的事務所兼職。但是,那麼認真的父母,怎麼可能會背叛國家——。
這些安娜麗澤至今爲止守護着的,今後還想要接着守護下去的最重要的東西,現在全都變成幻想消失了。
安娜麗澤微笑着,將小提琴從琴盒中取出,夾在肩上。
「——樣子不好嗎?」
安娜繼續走着,臉上浮現出不快。真是粗俗啊!周圍的大人們也都看向艾力克,眉頭輕輕地皺起。
據說這種珍稀的昆蟲生長在父親的故鄉里。也許它們就是潛入到傢俱或書籍裏,被父親從日本帶過來的吧。
「——」
安娜麗澤眯起眼睛,好像是怪物們出來迎接她回家似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她就必須要呼應他們的迎接。
「怪物們都是好孩子啊。」
這應該是目前爲止最精彩的演奏了。完全忘記了討厭的事情,少女聚精會神地演奏着。
比起對安娜的演奏一喜一憂的父母,比起那些無論是什麼樣的演奏都機械性的鼓掌的社交界的大人們,比起笑都不笑的老女人御嶽奧來都要早,它們是安娜麗澤的第一批觀衆,只有它們纔會什麼都不說,靜靜地聆聽她的曲子。
從昨天晚上的演奏會開始,御嶽奧會在御岳家待上好幾天,親戚們被一同強迫着招待這位有權利的老夫人。
「請毀滅掉吧。用梅菲斯托菲勒斯的雙手。」
安娜麗澤道了謝,走出店門。
熱衷教育的母親。
走着走着,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安娜轉向了大廳。
儘管沒有人,但是在演奏的空閒裏,天花板上仍傳來嘎吱嘎吱的腳步聲。
安娜麗澤曾經爲了想要見見怪物們的真實面貌,而在家裏找了半天。但是,不僅沒有找到它們,還把衣服給弄髒了,被母親罵了一頓。
「……萬分感謝。」
原路返回,向家走去。
安娜麗澤只想擁有那種不看骯髒的東西、不說危險的真心話那樣的純粹的教養。
梅菲斯托菲勒斯是德國作家歌德的作品中,與年長的學者浮士德交換契約的惡魔。浮士德從梅菲斯托菲勒斯那裏得到了年輕的身體,但是卻得不到所尋求的理想中的世界,於是口中唱着艾力克剛纔說的破滅的咒語毀滅了——。
「但是,現在家裏有一個比怪物還要討厭好幾倍的人在啊……」
以前,安娜麗澤就一直把它們當作是亡靈來接納他們,既然沒有看見過它們,就當然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昆蟲。所以,也許是真正的亡靈也說不定呢。對她來說,這些沒有形狀的腳步聲的主人,就像是朝霞一樣,是沒辦法碰觸的存在。
安娜麗澤就那麼一直睜大眼睛站立着,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
「哎?不會是哪裏壞了吧?」
是警察。
御嶽奧用和服的袖口遮住嘴,慢慢走近安娜麗澤。
是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啊?聽了安娜麗澤爲她的主要賓客怪物們的演奏,真是煞風景。不過,安娜仍然向穿着裙子的御嶽奧道了謝。
把小提琴收回琴盒裏,老人把琴盒遞給了安娜麗澤。他的祝福話語,從安娜很小的時候起,就一直給予她勇氣。
艾力克小跑着追向安娜麗澤,與她並肩走着。
沿着走廊,打開大廳的轉門。進入到裏面,這裏比其他房間的面積要大上數倍,可是卻找不到一絲昨夜這裏開過宴會的痕跡。
她毫不理會少年們。
啪啦,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如果安娜麗澤拒絕的話,那和同學們的關係就會變差。如果學校生活產生了問題,而被父母知道的話,他們就會很悲慘的。
安娜麗澤向着一直在她身邊的朋友們問道。
這些揶揄的話語。處處都傳着安娜麗澤的名字。
安娜麗澤在沒有人的大屋裏,開始了她的演奏。
「好冷淡啊。那麼至少你要笑——笑啊。你不覺得我們彼此都沒有幸福地過着假日是一種損失嗎?我要感謝神給了我今天啊。」
打開大門走了進去,家裏靜悄悄的。可能是陪着御嶽奧出門了吧,父母和傭人都不在。走向前廳的臺階,朝着自己的臥室走去。
沒有形態的同居人所在的房屋。
但是聰明這個詞,對安娜麗澤來說是知識以外的東西呢。
年過半百的小提琴工匠用店裏的腸弦來回聽小提琴的聲音。這個有着消瘦臉頰和白白鬍子的老人,看起來像是牧師似的。
「真精彩!」
站在走廊裏,朝下看着一樓的大廳,只見很多大人圍在那裏。雖然有身穿便服的人,但是大部分的人都身穿制服。
「混蛋!」
蠹蟲是在日本的叫法。在歐洲,通常人們稱它們爲Death-watch(守夜人)——計算着死亡日子的時鐘。它們潛入室內,專門啃噬書籍。在很久以前就沒人住過的房屋裏嘎吱嘎吱作響的它們,作爲死亡的看守人被人們所懼怕。
但是,心裏話是說不出來的。
「讓作家們去完成悲哀的結局,這在小說和歌劇中就足夠了。你要祈禱變得幸福啊。」
知識和墮落,兩方都擁有的艾力克,也許在別人的眼中看來是自由的。但是對於厭惡墮落的安娜麗澤來說,要接受他還早地很呢。
「可憐的安娜麗澤啊。」
安娜麗澤很快地回答道。老人撲哧一下笑出聲來。他還以爲這是個玩笑。
安娜麗澤自然地拉着小提琴,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對啊,今天很暖和,小提琴也應該能演奏出美妙的聲音來。所以,在這裏說話就是浪費時間嘍。」
眼前的這位工匠,是和社交界還有學校都毫無關係的人。所以多少說說心裏話也是無妨的吧。
……「籠中鳥被放出來了嗎?」
勤奮工作的父親。
安娜驚訝地回過頭,只見傭人跟隨着的御嶽奧拍着手。
這時——。
父母說最重要的只有知識。
「別在意。那些傢伙只是喜歡安娜而已。克里斯特總是喜歡說些關於安娜的話題。那傢伙只是喜歡你而已。」
一個少年追向安娜。這個少年身穿一件襯衫,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站在了安娜的面前。是在同年級的女生中人氣很高的艾力克。他是個頭腦很好,帶領着這個舉止差勁的小團體的隊長。
站在大廳中間,就聽到了天花板上傳來的聲音。
「你很聰明呢。所以向人們隱瞞了自己的一部分吧。」
所以心裏話,是說不出來的。
低頭看着臺階下面,警察在屋子裏到處搜尋着。翻弄着父親書房的檢察官大聲地叫着,高舉着書一樣的東西,遞給穿着便服的警察們。只聽見暗號是什麼,犯人的履歷是什麼的喋喋不休的聲音。
對於對戀愛還不感興趣的安娜麗澤來說,同年紀少年們的搭訕真是麻煩。說心裏話,真是不想讓他們接近自己。
現在發生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夢吧。安娜想着,抬頭望向天花板。
「哎呀,真少見。跟父母吵架了嗎?還是看見怪物了?」
「你好,安娜。今天的課不上了嗎?」
所以根本看不到艾力克的好意。
「可不可以不要跟我說話呢?如果被認爲我們是同類人的話可就丟人了。」
「之後會通過預定到手的。『如果有你作翅膀,就能翻越那座牆』!」
「我們一會兒要去看球賽,你要不要一起來呢?你喜歡拜恩隊嗎?」
「我對你父母深表遺憾,不過你是無罪的,安娜麗澤。這個國家已經不需要你了,那麼就來我的國家吧。直到你父母的罪孽被償還爲止……」
從大廳門口,傳來一陣陣的鼓掌聲。
身穿和服的老女人,聲音有些悲傷。
老人一邊用肩膀夾着安娜麗澤的小提琴調音,一邊問道。
——那其實是蠹蟲。
「怎麼做你才能停下腳步呢?『時間啊,停止吧,你是非常美麗的』!」
「你的父母,剛在已經被警察拘捕了。懷疑他們把自己工作單位的祕密透露給其他國家……所以就這麼被捕了。」
……人偶在走路。
這是前一天的晚宴中根本沒辦法比較的極致演奏。
背對着彼得大教堂,艾力克說道。他以爲這句話是最好的。
安娜還沉浸在餘音中,抬頭望着天花板,想要聽聽怪物們的感想。
「……要回家了,只是有點煩躁。」
「……」
安娜唯一的朋友,她真正的觀衆——怪物們,卻什麼都沒有回應。那些沒有見過的人,好像早已從這間被翻騰得亂七八糟的屋子裏離去了。
望着眼前的光景,安娜麗澤幾乎失去了意識,但現實還是將她拉了回來。她非常討厭不能正視這一切的自己。
「來日本吧,安娜麗澤。今後就成爲我的家人吧。」
嘴脣隱藏在和服袖子下面的御嶽奧說道。
那僅僅是對少女抱有同情感的老女人的眼睛——。
「從現在起,你就是御嶽安娜麗澤了。」
——第一次,笑了起來。
看見她的笑容,安娜麗澤深深領悟到了自己的傑出。面對着向自己伸出手的御嶽奧,一步步地向後退去。
「你不喜歡嗎……?」
安娜麗澤緊緊握着樓梯上的欄杆,向着老女人絕望地問道:
「你到底不喜歡父親和母親的什麼地方?御嶽奧……!」
老女人的腳步突地一下停住了。驚訝地歪着頭思考着什麼似的,可是安娜麗澤一下子就看穿了她這演技。
「父親母親都太順從於你了!每次你來慕尼黑多麼歡迎你,敬仰你,對你真是竭盡全力了!儘管如此,你這種態度到底算什麼啊!」
「突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所以你有些錯亂了吧?到底在說什麼?
「我知道你的事情!就算我的父母犯了什麼罪,你也可以用自己的方法把他們從警察手裏救出來!但是,你卻沒那麼做!」
安娜向下看看父親的書房,又轉過頭看着御嶽奧身邊的傭人們。這兩個本來是御岳家的傭人,看到少女的視線時,卻膽怯地低下了頭。
「今天早晨,我看見他們從父親的書房裏出來。就是你指使他們——」
「請住嘴,安娜麗澤。」
優雅地浮現出微笑,御嶽奧說道。但是,她的眼睛裏卻絲毫笑意也沒有。
這是至今爲止,安娜麗澤都沒有看到過的姿態。
注意到了那些下意識不看的骯髒的東西。
聲音從天花板上傳來。如同有着形態的人類的腳步聲一般,把天花板踩得嘎吱嘎吱作響的腳步聲。
這裏究竟是——。
房間的一角,擺放着御嶽奧給自己的小提琴。但是自打來了日本這數日,安娜麗澤一次都沒有碰過它。無論是多麼有名的樂器,它都不是從喜歡的人那裏得到的。
膝蓋哆嗦着。
伴隨着心底的感情漩渦,安娜麗澤如此希望着。以至於都沒有注意到與周圍空氣混在一起的滿是污垢的東西。
在只有最低限度傢俱的廣闊的房間裏,安娜麗澤坐在意大利製造的椅子上,慢慢地呼吸着。
「那麼,就請做好去日本的準備吧,安娜麗澤。」
不是幻聽。絕對沒有聽錯。
然後現在,安娜麗澤的確是聽到了。
「聰明有教養的安娜麗澤啊……歡迎你成爲我們御岳家的養子,你可不能拒絕我說的話啊。」
我就會這麼,慢慢地被殺掉吧——。
絕對不會讓人看見模樣,死亡的看守人。
從到達日本的那一刻起,御嶽奧就再也沒有出現在安娜麗澤的面前。視而不見她那多餘的傑出,如果沒有發現她的目的的話,那麼作爲養子,安娜是否就會被她所疼愛了呢?如果御嶽奧沒有孩子,也許就會把安娜麗澤當作是繼承者呢。這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話呢。對於已經知道御嶽奧黑色本性的自己,她究竟會如何對待呢?真是恐怖啊。
父親,母親……我們真正軟弱的地方,究竟是哪裏呢……?
所有的。
完全沒有進食的安娜麗澤,身體漸漸憔悴下去。
這裏既沒有能讓皮靴響起聲音的石板路,也沒有散發出被太陽照着發出磚瓦味的古建築。這裏所有的,全都是嶄新的,奪取了空氣氣息的密集的建築。
「啊!」
對於某一天突然消失了的安娜麗澤,同學們會怎麼想呢?御岳家的事情應該一轉眼的功夫就在慕尼黑傳遍了。受過一次傷的名譽,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就算沒有證據證明父母有罪,也不會再回到那華麗的社交界了。御岳家沒落了。
只有一棵巨大的枯樹,和一座被破壞了的教堂。——或者說,僅僅如此罷了。
這裏與充滿藝術和音樂的城市慕尼黑,有着太大的不同。至少在表面上看來,櫻架市是個絲毫沒有教養的城市。
一切。
「嗚……嗚嗚嗚……」
確實是,聽到了。
啊啊,是啊——。
呆呆地看向四周,安娜麗澤像是在考慮着別人的事情似的想着。
「……」
3
安娜麗澤慘白的臉扭曲着。眯起綠色的瞳孔,看着眼前的教堂。
從孩提時代就守護着安娜麗澤,伴隨着她的像朝霞一樣有着看不見的形態的聲音。
「——可惡!混蛋!」
Death-watch(守夜人)。
來到日本,綠色的眼睛裏第一次湧出了淚水。
唰的一下,安娜麗澤的身體倒下了。
在生命的最後一瞬間,就在安娜麗澤摔下去的時候。
理解現實的時候,安娜麗澤至今仍然繼續忍耐着——突然想起了以前不曾說過的話語,脫口而出。
……我果然是玩偶,果然是籠中鳥啊。心中,一直回想着那個第一次見面的同學艾力克的話。那麼……現在的我,變成了那樣的人了——。
蠹蟲。
但是,只有一種感情還在。
「……」
安娜麗澤用剩下的一小部分冷靜,仔細的想着。
現在關心的,是父母的安危。
安娜麗澤的肩膀猛地一震,尖叫着哭出聲來。啪啦——僅僅一次而已,怪物們亂踏着天花板。
一直叫喊着的安娜麗澤,視野一片模糊。不是因爲淚水,而是御嶽奧的房屋的一部分,被別的空間所佔據。
安娜麗澤所守護的重要的東西,在這個聲音中徹底地崩毀了。
漸漸合上眼睛的安娜麗澤,嘴角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之前一次也沒有過的,充滿憎惡和憤怒的扭曲的微笑。
好像什麼都知道似的,眼睛長在背上的姿態。
安娜麗澤突然睜開了綠色的雙眼。
——就這樣,安娜麗澤失去了故鄉。
「……!」
「……」
那個聲音。
鼓起臉蛋,小提琴從安娜的手中滑落下來,掠過欄杆的間隙,摔下了一樓。一週一次不落的調理,最愛的小提琴,摔在了地板上,壞了。
就在要達到極限失去意識的時候,安娜麗澤領悟到了自己無用的傑出。
這裏是哪裏?我不知道——。
十三歲的少女,安娜麗澤的心,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而且,這裏——絲毫沒有安娜麗澤可以守護的東西。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本來傾倒的身體,突然像發條似地崩緊了。如同夢遊者一樣,安娜在房間裏來回走着,來回地看着天花板和壁櫥。
只有這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想回到原來。
父母爲了保護自己而灌輸的教養,現在什麼用處也沒有。還不如說,就是因爲這個,自己纔會被老奸巨猾的老女人看中。全部被奪取了。父母,家庭,故鄉,甚至自己的自由。
啪的一聲,在屋內響起。搜查房屋的警官們,都向二樓的走廊看去。
這是歌德的作品中,浮士德所聽到的,復活祭的鐘聲。
這就是,墮落。曾幾何時極度厭惡的東西,現在也圍繞在安娜麗澤的身邊了。
安娜的全身顫抖着。
老女人優雅的話語,掩蓋住了自己口中發出的嗚咽聲。
不對,家族的名譽什麼的,早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從今往後你必須尊敬這個家族,所以那些不應該有的誤解全部忘記。」
從失去面色臉色蒼白的安娜口中,發出了低低的呻吟聲。
從機場到別墅沿路的街道,對安娜麗澤來說,只是索然無味的土地罷了。
最重要的父母。最重要的家。最重要的慕尼黑的景色。還有,最重要的小提琴——。
今後自己將變成什麼樣,真是不安啊。或者說,真是恐怖。
御嶽奧並不是討厭父母。
佈滿皺紋的臉,向下看着無力的安娜麗澤。
安娜麗澤清楚地知道了御嶽奧黑色的本性。可能會在最近就向御嶽奧復仇吧。對那個作爲敵人的人,對那個老女人,一點點的仁慈都不會給。
被警察局逮捕的父母,會不會受到照顧呢?會不會遭到冷淡的目光呢?會不會也在擔心着安娜麗澤呢?
這個正在急速開發中的城市裏,有着御嶽奧的別墅。
眼裏充滿淚水的安娜麗澤像是快要暈倒一樣,但是,她卻條件反射性地怒視着老女人。
那是僅有的一個朋友,在與悲嘆的少女告別的聲音。
在安娜麗澤的心中,猶如泥土般黑色的心情蠢蠢欲動。
桌子上擺着的飯菜,一口都沒有動過。但是,安娜麗澤每天就這麼安心的,無爲的過着。
「——而且,你所說的,並不是真實的。你的父母,只是有一次,做了忤逆我的事情哦。」
日本,櫻架市。
而是因爲,她自己喜歡安娜麗澤·御嶽啊——。
御嶽奧向安娜麗澤伸出了手,用手指抬起她的下顎。
謹記父母的教誨,曾經爲了守護御岳家而學習的知識,在今天,全部被奪走了。
最初那種讓自己發狂的激情,現在如同謊言般消失了。憤怒,憎惡,恐怖,什麼都感覺不到。
安娜頭髮亂成一團,不住地叫喊着。
骯髒的鐘聲,高亢的響着。
心緒不寧。
啪啦——。
應該保護的東西,消失了。
——回覆意識的時候,安娜麗澤站在一個小教堂的前面。
安娜麗澤突然明白了她的真實面目。
「真噁心……」
「這種不符合御岳家的女兒身份的話語,以後請不要再說第二遍!」
怪物們的腳步聲,呼喚起了自己已被奪走的東西。
白色的連衣裙是高級品。只要不看向窗外,這間屋子比慕尼黑的家還要豪華還要輝煌。牀如此,書架如此,桌子也如此。雖然是在日本,可是日本製造的東西一件也沒有。儘管是純粹的日本人,但是御嶽奧那麼討厭日本嗎?
天空中堆滿了黑暗的烏雲,絲毫看不見太陽的影子。從露出土的地面翹起殘缺的石階,但是並沒有實感。因爲到處都沒有土和石頭的氣味。
鐘聲響起。
這是與莊嚴的描寫相距甚遠的,如同被尖銳的刀子割過的最難聽的聲音。對於追求最美好的聲音的少女來說,這種黏着的、在鼓膜裏不斷響起的鐘聲,除了刺耳再無其他感覺。著作中的浮士德聽到復活祭的鐘聲的時候,想要停止自殺;可是與此相反,安娜麗澤卻想送出自己的性命。
這裏大概是日本的某個地方吧。自己怎麼不知不覺地就來到這樣一個地方了?怎麼來的呢?真是記不起來。儘管如此,不過自己對這個地方,似乎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好像是夢一樣。
——不對!實際上,是在夢裏見過的吧。還是在不知名的國家裏被軟禁起來,結果漸漸地失去知覺呢。
那樣的事情,與現在所發生的,有些相同呢——。
安娜麗澤輕蔑地笑着。夢也好,幻想也好,結果都是一樣的。等待她的是孤獨的死去。沒有任何逃脫的辦法。
『迷途的人啊……』
突然,安娜麗澤抬起頭。
『到我這裏來……』
鐘聲中,混雜着一個沙啞的老人的聲音。
安娜麗澤無意識地抬頭看向教堂。尖尖的屋頂上隻立着一根被折斷的柱子,原本在那裏應有的十字架卻不見蹤影。
「……」
安娜胸中泛起一陣噁心感,不安越來越重。好像不喜歡周圍的污濁的空氣似的,老人的聲音中也充滿了怒氣。
『迷途的人啊……到我這裏來。』
來了之後,請保持沉默——。
好像是德語又好像是日語,或者是超越了語言的什麼人說的,這種語言觸動了安娜麗澤的神經。
打開已經壞掉的大門,踏入到教堂的裏面。
古老的木製長椅並排擺放着,牆壁一面的蠟燭忽明忽暗。在祭壇前面佇立着一個脊背彎曲的人影。但是,頭被一塊髒兮兮的頭巾裹住,根本看不清嘴形以外的地方。
爲什麼,這麼寒磣的樣子——。
「……!」
如果,可以向奪走自己最重要的東西的人復仇的話。
「你好啊,臭老太婆。」
面對着嶄新的自己,這種不知所措的感情仍殘留着。慾望和衝動,變得自由的另一個的自己,壓制住了安娜麗澤的理性。
『被搶奪了,就是因爲你的弱小……弱者就會被強者掠奪。這是不能對抗的世界的真理……』
等待着安娜麗澤墮落的那一刻。
「我問你是誰呢!」
對老人感到反胃的同時,安娜麗澤心中激烈的憎惡感頓時甦醒了過來。
「如果,用那種力量可以回到過去的話——」
「哦哦……你爲什麼一副那麼醜陋的姿勢……安娜麗澤?」
『那個把你所有的東西都奪走的人,可恨吧……那些所有奪走你重要東西的人,可恨吧……』
但是,此時的安娜麗澤卻絲毫沒有懷疑眼前這個被頭巾矇住了臉的魔物,如此叫道。
絲毫沒有猶豫,安娜麗澤與惡魔交換了契約。
哼,安娜麗澤用鼻子哼了一下。
「……你到底是誰?你有什麼權力來說我的事?」
從天花板上,傳來了素未謀面的鄰居們嘎吱嘎吱的腳步聲。
在這個國家裏,存在着一種能夠把吞噬的夢想化爲力量的〈蟲〉。而且,人們都把那些被〈蟲〉附身的人稱作是附蟲者。這一切,都是安娜麗澤後來才知道的。
毫無作用的小提琴,也不需要了。
因爲,安娜麗澤就要接受新的契約了。
浸父。
御嶽奧所說的醜態,大概就是指坐在大廳中央的少女的姿勢吧。
現在自己想要得到的,是絕不動搖的力量。是誰也奪不走的,能夠奪回最重要的東西的絕對力量。
安娜麗澤終於明白了那看不見的腳步聲的真實面目。他們既不是亡靈也不是朋友,而是日日夜夜虎視眈眈地等待着。
頭巾的陰暗處,魔物浮現出一絲狡猾的微笑。
但是現在,安娜麗澤絲毫沒有懷疑眼前的這個惡魔。
徘徊在〈教堂〉這個領域,衍生出特殊型附蟲者的預言者。
胡亂擦着嘴角的番茄醬,安娜麗澤盯着御嶽奧。
安娜麗澤後來才知道,佇立在眼前的究竟是什麼人。
代替回答的,卻是屋子裏的一些東西。
安娜麗澤向惡魔伸出了手。
「……我——」
如果,能夠把那種未曾見到的絕對強大的力量握在手中的話。
安娜麗澤獨自一個人,坐在從自己房間裏搬出來的椅子上。
他就是衍生出附蟲者,被稱爲原蟲指定的——
「梅菲斯托菲勒斯。」
『在這裏,你要守護的東西一個都沒有。現在你要守護的東西,即使是一個都沒有……。不過爲什麼,你仍要繼續戴着那張虛假的面具呢?』
「〈浸父〉!……和〈暴食〉、〈第三隻〉齊名,人們都這麼稱呼我。」
「好吧。如果這個力量可以不輸給任何人的話——」
「太粗俗了……有沒有人在!爲什麼讓安娜麗澤從屋子裏出來!」
只有一個深陷於墮落與復仇,變成墮天使的不幸的少女。
明白了這件事的安娜麗澤,已經沒有迷茫和後悔了。
安娜麗澤,生平第一次露出嘲諷的笑容。這麼污穢的神的使者,絕不會是這樣的。難道眼前的老人,是和神站在對立位置的——。
可以守護的東西,已經沒有了。
等待着對那些虛僞的教養和藝術絕望的,身陷被詛咒的命運的時刻。
憎恨。憎恨。
名字就是〈浸父〉。

安娜麗澤打心眼裏看不起這個老人。在德國的時候,對待那些在路邊上乞討的人,都沒有如此的鄙視感。那是因爲她知道他們有屬於他們自己的生活。
許諾給予力量,唆使着那些被慾望所誘惑的人們的墮天使。
「——吵死了。」
討厭光芒的惡魔。
包着頭巾的人,笑着。毫無憂慮的,嘲笑般的聲音。
「你這傢伙,如果你真的有這種力量的話——」
「吵……死了——」
〈原始三隻〉的其中之一。
老女人威嚴地叫喊着,但是,沒有一個人回答。
「給我力量?」
在這裏,天使般的安娜麗澤已經不在了。
再一次,用這雙手將失去的東西奪回來——。
和墮落下去的,聽到復活祭的鐘聲的浮士德一樣,在摸索着同一條道路的安娜麗澤面前,出現了這個手持契約的欺詐師。
沉默——。
——御嶽奧的別墅裏,也有一個爲了舉行宴會而建造的大廳。
少女的口中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在她周圍,漂浮着陰沉沉的黑色霞光。
當安娜麗澤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是超常的存在時,已經是以後的事情了。
『全都應該消失了。沒有必要還在忍受着華麗的語言……』
靜靜的大廳中,突然響起了開門的聲音。
滿足地看着突然改變的安娜麗澤,老人說道。
『到我的身體裏來吧——』
聽着老人的話,安娜麗澤至今爲止所相信的東西,一個接着一個被破壞了。
多多少少明白些日語的安娜麗澤,知道那個名字的發音也有神父的意思。
「可恨吧……」
「……!」
教養什麼的,都不需要了。
那是可以感覺到令人懷念的,溫暖的,而且強有力的霞光。安娜麗澤的金髮倒立着,耳邊好像傳來了那熟悉的腳步聲。
——如同惡魔般的低語,〈浸父〉說道。
這是理所當然的。安娜麗澤被他們毫不講理地就把所有東西都掠奪走了。
你們……你,沒有笑的理由——。
「我知道你的真名!」
「給你……給你力量。如果你想要的話……」
安娜麗澤的身體內,佔有決定性的理性已經崩潰了。
老人絲毫沒有隱藏嘲諷,笑了。憤怒讓安娜麗澤的理性又被奪取了。
安娜麗澤已經——不是隻會察言觀色的人偶了。
如今,他們早就同安娜麗澤化爲一體了。
「即使告訴了你我的真名,你也不能理解——」
安娜麗澤的牙齒,因爲緊緊咬着而發出聲音。
從露出牙齒的脣邊,自出生以來一次也沒有過的低低吐出的幾個字。綠色的瞳孔中射出充滿殺意的眼神。
教養什麼的,沒有任何作用。安娜麗澤已經不打算再依賴這些沒有用處的東西了。
安娜麗澤第一次張開了嘴,竭盡全力的用最後的理性問道。
安娜麗澤的目光變得尖銳起來。閃耀着怒氣和憎惡,就像是附着貓的血統一樣的綠色的瞳孔中,一下子變得像是要捕獲獵物的肉食動物似的。
在墮落的美少女的壓迫力下,彷彿感到一股寒氣似的。老女人的臉抽搐着。
這就是,衝破人偶外殼的安娜麗澤所擁有的夢想。
昏暗的大廳中漸漸浮現出一個老女人的身影,是御嶽奧。
是安娜麗澤非朋友非觀衆的——惡魔的使者。
背叛了她曾經交換過的知識與音樂的契約。那些乖乖聽着父母的話而培養出來的力量,此刻全都從她的手中泯滅了。
『真是有禮貌的措詞……美妙的聲音……我堅信這就是你至今爲止所保護的自己的東西?』
也許是聽說了安娜麗澤日漸衰弱才前來看看她的樣子的。還是說,她是來嘲笑安娜消瘦而即將死去。
但是,眼前的這個老人,爲什麼會讓安娜麗澤感到如此的不舒服呢。可能是那刺耳的鐘聲吧,還是說她剩下的那一點傑出感到了老人所散發出的惡意?
天花板,地板,所有的地方都響起了嘎吱嘎吱的聲音。宛如追趕着房間的主人似的,聲音越來越大。
『你已經,不是玩偶了。』
安娜麗澤的全身,噴發出黑色的霞光。
就像是自己不是自己一樣——不對,應該說就像是表裏倒置的自己一樣,難以理解的感覺支配着安娜麗澤的身體。被老人的低聲細語所引出的真實的自己,任意地脫口而出。
白色連衣裙的下襬被撕破了,抱着膝蓋而坐的安娜麗澤大膽地露出了雪白的大腿。早已涼透的飯菜被放置在地板上,手裏抓着食物填進嘴裏,使得兩腮鼓鼓的。美麗的金髮就那麼披在肩上,但是,綠色的瞳孔如同是換了一個人似的,發出了銳利的光芒。
「誰都不在了喲。大家,都害怕地逃走了呢。」
安娜麗澤冷笑着。這時,她旁邊的地板突然陷了下去。大量的黑色霞光從像是被鑽孔機鑽過的空空的洞穴中噴發出來,隨即消失了。
「——!」
御嶽奧血色全失,猛地一下回頭看向大廳。
不知什麼時候,黑色的霞光佈滿了大廳。
「哦哦,怎麼回事……你被惡靈附身了嗎?安娜麗澤……!」
衝擊力又一次把大廳的地板擊得粉碎。第三個、第四個,巨人腳印般的大洞漸漸向老女人逼近。壓制不住漸漸膨脹起來的霞光,大廳的窗戶被壓碎了。
「啊啊……!啊啊……!」
在震驚的御嶽奧的頭頂,霞光迅速地聚集起來。在掛着吊燈的天花板上,黑暗的尖端具現化了。
沒有身體的異形魔物,漸漸生出了尖銳的爪子。沒有頭部、沒有胸部、沒有腹部,無數的暗黑的爪子吞沒了整個大廳。
——不對。身體是有的。
沐浴着從破碎的窗戶中透進來的月光,一身污穢的美麗少女——御嶽安娜麗澤,正是這無數爪子的主人。碧眼的美少女張開嘴瘋狂地笑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嗚——」
腳下的地板被巨大的洞穴貫穿了,御嶽奧飛奔出大廳。跑到走廊裏,向着樓梯飛快地逃去。
「去死吧!臭老太婆!」
房間中瀰漫着的黑色霞光,化作巨大的爪子向老女人逃跑的方向襲去。霞光破壞了牆壁,壓碎了地板,玩弄着驚惶失措的御嶽奧。被霞光包圍住的安娜麗澤一邊用有限的粗話叫罵着,一邊悠然地追了出去。
「嗚嗚……」
御嶽奧從樓梯上滾落下來,向玄關爬去。但是,以牆壁中突出的爪子代替腳的安娜麗澤,飛舞着就繞到了老女人的面前。
御嶽奧鐵青着臉,在地板上滾動着。像是陷入了深呼吸一樣艱難地喘着氣,御嶽奧抬頭看着浮現出扭曲笑容的安娜麗澤。
那是歡迎的聲音。
安娜麗澤相信父母的話,所以一個勁地努力着。連朋友也不交地努力學習着,掌握着知識。除了歌劇、文學,還在學習藝術。爲了在社交界優雅的亮相,也努力地學習禮儀。身系音樂才能的安娜麗澤,在小提琴方面也本應該通過慕尼黑的音樂大師,被全世界所知。
安娜麗澤擁有的力量,現在也繼續掠奪着她最寶貴的東西。
——但是,那樣的話也不錯。
但是現在,安娜麗澤吐出了最後一塊魚子醬。
彷彿聆聽到了安娜麗澤的演奏似的,怪物們高興的在屋子裏亂踏着。
面對着與惡魔所打的賭,敗北的宣言。
少女的口中,發出了一陣陣尖笑。
於是——從心底浮現出天使般的微笑。
父親——。
時間啊,就這麼停止吧——。
少女抱着肚子大笑起來。她的腳邊,御嶽奧拼命地想要爬過去。
夾在肩上,下顎硬硬的觸感,佈滿松香氣味的琴弓在琴絃上摩擦着。雖然那裏什麼也沒有,但是它們的觸感和香氣,一瞬間在少女朦朧的腦海中復甦了。
父親和母親,只教給自己知識的力量。
母親——。
處於極限狀態中,安娜麗澤的表情,一瞬間似乎又回到了在慕尼黑時的笑容。
無止境流淌的大顆的淚珠,染溼了沒有人踏過的地板。
大廳裏充滿着夜晚的黑暗,而且還佈滿了以安娜麗澤爲中心漂浮着的黑色霞光。然後,像是要安慰她似的,看不見形態的亡靈們在屋子裏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
被詛咒的自己,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呼呼……」
甚至是認真的思考,也漸漸消失了。故鄉的景色就不用說了,就連父母的樣子都漸漸地想不起來了。一回過神,就發現自己剛剛失去了意識,每次清醒過來,都呆呆地想「我還活着嗎?」。
「……」
安娜麗澤最得意的曲子。
「……我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沒有豐富的營養,也沒有充足的睡眠,而且,黑色的霞光繼續掠奪着安娜麗澤最重要的東西。
「時間啊停止吧,你真是特別的美麗……」
即使是最高級的魚子醬,放在沒有電的冰箱裏,好像也沒辦法保存。
像是被黑暗照亮的貓眼似的,目光來回在靜靜的大廳中游蕩着。
自從趕走御嶽奧以來,她就什麼也沒有做,只是這麼生存着。
在怎麼也停不住大笑的安娜麗澤的眼裏,滿是那個老女人的身影。
「今天,演奏什麼曲子比較好呢……?還是,演奏那個吧……?」
現在,安娜麗澤置身於所失去的幸福中。
如果已經放了一個星期的話,那是當然的。
和教養、藝術沒有絲毫的關係,用污濁的力量把老女人的權力蹂躪得體無完膚。
「啊——哈哈哈哈哈哈!」
安娜麗澤什麼也沒有找回。
安娜麗澤坐在椅子上,拿着看不見的小提琴擺好了姿勢。
安娜麗澤不知不覺的,這麼希望着。
「哈、哈……」
安娜麗澤將這最後的演奏完美地演繹完了。
「哈哈、哈、哈……」
那是多麼強大的力量。但是同時,聰明的安娜麗澤也絕望了。
腐爛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
屋子的外面,下着滂沱大雨。雨水的飛沫從沒有玻璃的窗戶中濺了進來,好像是系在被劃破的天花板上似的,雨滴不停地滴落下來。
「救、救命——」

4
安娜麗澤空洞的眼睛中,只見一片虛晃的天空。
偶爾,外面的孩子們會聚集在這個荒廢的屋子裏,進行有趣的遊戲。但是,那些無影蹤的腳步聲,總會在屋子裏發出毛骨悚然的聲音,來追趕着他們。安娜麗澤有的時候一時衝動,也會俯視着他們,可是也許他們是把她當作亡靈了吧,孩子們便爭先恐後地從屋子裏逃了出去。也許就是在他們之間,流傳着這個幽靈屋的故事。
「……」
被稱爲御嶽奧的這個誰都害怕的老女人,此刻爬在地板上磕着頭求饒。在一個只不過是13歲的少女腳邊,垂着頭,悽慘地發着抖。
但是,生存也是有一定極限的。
安娜麗澤用盡肺中的空氣不停地大笑着,兩頰卻佈滿了淚水。
「……」
那是,破滅的咒文。
啪的一聲,安娜麗澤把魚子醬的碎末吐在了地板上。
最寶貴的父母的臉,故鄉的氣味,小提琴的聲音——。
既嚴厲又溫柔的父母的笑臉。
實際上,只能聽見下雨的聲音。但是,這是最好的演奏。
「——哈!」
好像是不輸給暴雨的聲音似的,屋子裏響起了怪物們催促的腳步聲。啪啦、啪啦的聲音到處響起,向着沒有力氣的安娜麗澤圍靠過來。
如果可以許願的話——。
荒廢房屋的大廳中,安娜麗澤坐在意大利產的椅子上,用紅色連衣裙的下襬擦着髒髒的嘴角。
「哈哈哈哈哈哈……」
已經不會再拉小提琴了吧。
惡魔的使者們,已經用罪之鎖,把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而墮落的安娜麗澤束縛住了。
莫扎特的小提琴協奏曲第三章。
那是與惡魔交換契約,而得到的詛咒的力量。
自己已經變得不再是自己的安娜麗澤,不能再次回到父母的身邊了。
「饒了我——無論如何,不要殺了我……」
只能響起腳步聲的怪物們,最喜歡的曲子。
牧師般的小提琴工匠,以自由奔放的艾力克爲首的同學們,值得懷念的慕尼黑的人們。
即使得到了青春也不會幸福的浮士德唱着它的時候,他所能做的是——。
因爲,她已經陷入說謊的梅菲斯托菲勒斯的誘惑中了——。
安娜麗澤的笑聲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在被破壞的房屋裏,響起了少女半瘋狂的尖笑聲。
毫無疑問,安娜麗澤勝利了。
消瘦的安娜麗澤的金髮,也因爲沒有梳理而變得失去了光澤。替換的衣服倒是有的是,水管現在也是通着的。日常生活必要的食物,也是有的。
不能回到美麗的故鄉,慕尼黑的土地上了。
雙手捂住了臉頰。
一乾二淨。
這種污濁的力量,真的比任何東西都要強大嗎——。
安娜麗澤深切地感嘆道。
沒有形態的腳步聲,安慰着邊哭邊笑的安娜麗澤。
「無論如何,請不要殺我——」
御嶽奧終於從屋子裏飛奔出去,逃走了。但是,御嶽奧什麼的,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到目前爲止,自己所能做的事情是什麼呢?
但是,那些全部都被眼前的這個老女人的權力所奪走了。
大笑着低頭看着可憐的老人,安娜麗澤的心裏湧現出各種各樣的感情。
安娜喃喃自語着。
藝術和音樂之都,故鄉的風景。
「……呵呵!」
「就這麼唱着死之歌,〈蟲〉真是太好了呢?」
「……」
接着,現在,在安娜麗澤與惡魔交換契約得到力量的時候,那些權力,輕而易舉地就敗北了!
安娜麗澤的笑容慢慢地扭曲了,最後變成了污穢的墮天使的模樣。
決定施加最後一擊的安娜麗澤,張開了綠色的瞳孔。
在這個僅僅響着暴雨聲的屋子裏,安娜麗澤所演奏的幻想的小提琴的聲音四起。
安娜麗澤已經擁有力量了。
笑着繼續演奏着的安娜麗澤的腦海裏,懷念的記憶漸漸消失了。
「……」
就這樣什麼都不做,安娜麗澤生命的燈火就會漸漸消失了吧。
感覺到了龐大的力量。
安娜麗澤都知道,向自己襲來的,是看不見形態的強烈的壓迫感,和不帶任何慈悲的殺意。
——這恐怖的存在,化作安娜麗澤的領域,進入到屋子裏。
拿着看不見的小提琴,安娜麗澤的表情再次面對着可怕的黑色敵意,扭曲了。
「你是來奪取我的靈魂的吧,梅菲斯托菲勒斯。」
來迎接了。
爲了從安娜麗澤這裏奪走安寧的死亡。爲了將她的靈魂推入到地獄。
同惡魔交換契約而得到力量的人的靈魂,是無藥可救的。
一步,再走進一步,耳邊傳來了堅定的腳步聲。
「——但是啊!」
安娜麗澤站起身。
「……復仇還沒有結束呢。我被你騙地好慘啊。」
自己交換的契約,擁有奪回失去東西的力量。
儘管如此,安娜麗澤仍然什麼也沒有奪回來。不僅是這樣,現在,就連她自己的命都會被奪走了。
契約違背。
現在緊迫着安娜麗澤的惡魔,給予了她假的力量,來奪取她的靈魂。那麼,走吧——。
至今爲止,已經沒有救了。不過,無論如何也不想就這麼乖乖地交出自己的生命啊。
「和你決裂了,快點吧,把我帶到地獄去。」
在黑暗支配着的房屋裏,獨自一人的安娜麗澤的眼中,浮現起了敵人的身影。
「喂,梅菲斯托菲勒斯。」
「嗚……該死的!」
〈郭公〉。
如同詛咒安娜麗澤的暗雲被吹散一般,在她周圍不見蹤影的霞光被吹得消失了。
爲什麼,還沒有衍生出來?
轉眼間,衝擊和破壞的聲音響起。
也許是無意識的,也許是那些保護着她的怪物們做的——。
在怪物們腳步聲響起的大廳中,安娜麗澤愕然呆住了。
安娜麗澤不知不覺地睜開雙眼,隨即浮現出笑容。手肘撐在椅子的扶手上,託着下巴,眯起了綠色的瞳孔。
簡短的冷冷的回答。惡魔手舉着手槍。——仔細一看,黑色大衣包裹着的少年,雙肩微微地顫動着。雖然至今爲止巧妙地躲過了安娜麗澤的攻擊,但是似乎仍然受到了相當嚴重的傷。回答的聲音,也充滿了疲勞和痛苦。
燃燒的彈丸直直向安娜麗澤放出。
如同燒盡杵逆神明的軍隊的劫火一般,衝擊力把漂浮在一樓的霞光擊的粉碎。
然而——。
「這樣啊。……你還打算從我這裏奪走什麼吧。」
「哈……哈……」
但是,如果說破壞力是很麻煩的話,安娜麗澤的能力也不輸給它。惡魔每把一隻爪子消滅之後,新的爪子又會衍生出來繼續攻擊。
一邊迎接着攻擊,〈郭公〉一邊把槍口對向安娜麗澤。
突然,她抬起頭來。
原本一切都消失的地面,突然震動起來。
「——〈郭公〉。」
安娜麗澤的攻擊,本應該擊中惡魔的。本應該有反應的。
暗黑色的霞光,從安娜麗澤的視野中消失了。
搖搖晃晃地上升起來,從已經破壞的大洞中跳躍出來。直向着沒有受到衝擊的二樓部分走廊,一口氣地飛去。那可不是人類的跳躍力。
「……嗚?」
奪回所有的一切,好像連她這最後的願望都想掠奪走。
原以爲前來地肯定是夢中出現的叫做〈浸父〉的老人。
安娜麗澤的利爪一個不剩地回到她的身邊,死神全身裹着一件黑色的長大衣。地獄看守人燃燒的瞳孔,在覆蓋住臉頰的機械防風鏡上閃着赤紅的光。猶如閃電般破壞一切的,是一把大型的自動手槍。
怒氣。憎惡。還有,絕望和希望。
好像是聽到了屋中響起什麼來似的,怪物們的腳步聲突然消失了。
連動一動手指的力量都沒有的安娜麗澤,咬着嘴脣。透明的淚滴,混着雨水滑落到臉龐。
並不是眼前的這個少年。
爬上臺階的惡魔,迎接了利爪的一齊攻擊。但是,惡魔使用武器使得利爪飛彈起來,接着,再一次地跳躍起來躲過攻擊。
既不是梅菲斯托菲勒斯,也不是〈浸父〉。
牆壁被破壞了,天花板被吹飛了,無拘無束的利爪襲向了漆黑的惡魔。
混雜着雨音,大廳的門被慢慢地打開了。
「……你這傢伙,是誰啊?」
荒蕪一片的大廳中,迴響起了安娜麗澤的叫喊聲。
每當衝擊響起的時候,怪物們都好像膽怯似的在屋內亂跑着。在安娜麗澤的領域之內的建築物中,惡魔一步步地繼續向着大廳逼近。
但是,可以明確的一點是,這個名叫〈郭公〉的少年,能夠壓制住安娜麗澤強大的力量。就像是御嶽奧一樣。就像是〈浸父〉一樣。還有一個新出現的惡魔,任意玩弄着安娜麗澤。
空空如也的少女的耳邊,響起了「咋」的雜音。
它阻擋住了新生的利爪,惡魔居然空手甩開了攻擊。
「哦哦哦哦哦!」
儘管受到了攻擊而倒下,但是惡魔就像是具有起死回生的魔力般,一次次地站了起來,向着安娜麗澤逼近。
超過一開始使得房屋震搖的衝擊力的地動,使得整個宅院搖晃起來。觸角般覆蓋全屋的霞光集中於一點,使出全身之力狠狠的一擊。那是可以把房屋牆壁和地面全部毀滅的威力。
守護着安娜麗澤,全部的利爪化爲了盾牌阻擋在少女和少年之間。
「就這樣、帶我去吧,惡魔。」
好容易暴露在他人面前的面頰,映着綠色的光輝,血糊糊地浮現出來。本應是受到很重的傷害,但是他的樣子仍然是那麼安穩那麼無情。
回應這個被詛咒的少女的呼喚的,是整間屋子隨着衝擊而劇烈的晃動。
她潛意識裏的惡魔——不,那存在感和遠離人類的力量不是惡魔,真面目卻是一個跟安娜麗澤處於同一時代的少年。
「哈!哈……」
凝視着大廳的門口,安娜麗澤愕然地自語道。
玄關好像被破壞了。
與安娜麗澤交換契約的,圍着頭巾的惡魔。
攻擊命中,惡魔從二樓的臺階上滾了下去。無數的利爪給予了惡魔致命的一擊。
——惡魔最終就要出現在安娜麗澤的面前了。
從沒有天花板的屋頂透露出外面的夜空,落下了猛烈的雨水。安娜麗澤坐在精緻的椅子上,她的金髮被雨水打溼,貼在臉頰上。
每當使出連續的力量,安娜麗澤都會變得虛弱起來。緊緊倚着椅子的扶手,勉勉強強地保持着意識。
「怎麼了……?」
大廳被數十隻利爪覆蓋住了。
「不是梅菲斯托菲勒斯嗎……?」
「……咳、咳……」
霞光凝固所衍生出的利爪,和〈郭公〉所發射出的槍彈正面突擊着。
〈郭公〉以槍彈回擊着,避開攻擊,反彈回拳打腳踢的利爪。躲避不及的無數利爪向惡魔擊去,但是始終沒有貫穿那結實的大衣。
「……」
不過,從正面而來的攻擊,是誘餌。背後生出的利爪狠狠地刺中了惡魔的後背。
惡魔怒吼着。
再一次的,惡魔同安娜麗澤的戰鬥開始了。

安娜麗澤露出尖牙,怒視着〈郭公〉。
無人的大廳中,安娜麗澤站在椅子上,咆哮着。
但是,惡魔絕沒有停止。
「……嗚!」
還要再打一次嗎——。
「嗚……?」
對方的體力正在耗盡着。並不是那麼強大的不能戰勝的對手。不,如果在這裏輸了的話,恐怕下次自己就沒命了。
但是,惡魔的行進,卻絲毫沒有停止——。
屋子裏所有的東西,早與安娜麗澤同化爲一體了。從玄關正面突破的惡魔的衝擊固然是值得稱讚的,然而,僅僅這樣,是戰勝不了安娜麗澤的。因爲她知道,自己所得到的力量,是無比強大的。
猶如風捲。
安娜麗澤與前來引導被詛咒的自己的惡魔,面對面的對峙着。
雙方的力量各佔一半。本來,局面是有利於一方捕捉到對手的安娜麗澤的。
但是——。
坐在椅子上的安娜麗澤的臉痛苦的扭曲着。
大地震般的震動,緊接着停止了。
「如果在哪兒都那麼強大……如果有那種力量的話,就什麼都不會被奪走了!就可以把一切都搶回來了!你就是第一嗎?還是說你具有更強大的力量?這個混蛋!」
「這個……!你爲什麼不把我的靈魂帶走!」
猶如雷擊。
喘着粗氣,安娜麗澤勝利地狂笑起來。
安娜麗澤輕輕地動了動一根手指頭,房屋中的霞光就化成了利爪。
「嗚……嗚嗚……」
惡魔好像擁有恐怖的強大武器似的。安娜麗澤所操縱的利爪被打的粉碎,恢復到了原本的霞光的模樣。
一切的一切,都被站在安娜麗澤面前的這個嶄新的惡魔所吹散了。
「殺了你……!想要奪走我的傢伙,一個都不能留!」
二人無比強大的力量,衝擊在了一起。
然後現在,就連那股力量也在眼前的惡魔面前下跪了。
面對着用德語問話的安娜麗澤,惡魔好像能聽明白似的。
每當利爪被打消的時候,那股力量都會反變成傷痛貫穿安娜麗澤的心臟。而且,每當衍生出利爪的時候,她的心裏深處總會有什麼重要的東西稀里嘩啦的破碎一地。
「——」
在這預想之外的衝擊下,安娜麗澤軟弱的腳步站不住了。跟踉蹌蹌地走到椅子邊,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
知識藝術均屈服於權力,權力則屈服於詛咒安娜麗澤的這股力量。
「去死吧!惡魔!」
安娜麗澤在心中呻吟着。
爲什麼,利爪不能貫穿?
支配房屋的霞光被吹散了,視線變得晴朗起來。
靠着椅子把手,安娜麗澤用污濁的語言叫罵着惡魔。
絲毫沒有任何教養和藝術。
和戴着防風鏡的惡魔談判,沒有絲毫污濁的力量。
到底,爲什麼把安娜麗澤從詛咒中救出來呢?
到底怎麼做,她才能把原來幸福的日子搶回來呢?
在現在這個似乎要奪取自己生命的狀態下,安娜麗澤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相信什麼。
這種結束方式,決不能認同。
就這麼被奪走一切,就這麼失去一切,絕對不想就這麼完結——。
「……」
面對着自己面前痛哭的安娜麗澤,惡魔一句話也沒有說。好像他已使出全力似的,喘着粗氣的少年的腳步聲,凌亂而急促。
這並不是沒有勝算的戰鬥。兩人的力量都應該相差不遠。
但是,安娜麗澤卻輸掉了。
把眼前的少年當作惡魔,是現在的自己所沒有想到的事情。安娜麗澤不知道那是什麼。
「……嗚!」
安娜麗澤緊緊地咬着牙齒。
好像是剛纔直覺所感到的,但是少年似乎根本不懂德語,好像根本就不明白她所要問的。
對於那最後的疑問,應該是沒有回答的吧?
那是——太過不合理的。
「——你是,最強的嗎?」
沒有放棄這個問題,安娜麗澤用不熟練的日語問道。
下巴被人抬起來,安娜麗澤從安靜的睡眠中被搖醒。
放出誠然愉悅的笑容,安娜麗澤用輕視的口吻繼續說着「真是想不到這種背叛自己的方法啊」。
比起御嶽奧,比起〈浸父〉——都要玩弄可憐的少女,更符合惡魔的嘲笑。
自己已經沒有餘力了。
或者說,他們都是由安娜麗澤自己引到眼前的?可是她並沒有做過什麼惡劣的事情啊。在慕尼黑的她一直過着清淡正確的人生。她應該是沒有罪過的。
「原諒你。」
——真惡劣。
現在,安娜麗澤已經沉到深淵中了。如果就這麼被殺了,那麼將會永遠的在地獄裏疑問與失望的夾縫中痛苦着吧。
「你總有一天,會比〈郭公〉要強大的。到了比任何人都強大的時候,就會原諒你,讓你重返故鄉的。」
這個最壞的惡魔。
父母的面容。故鄉的景色。
沉浸在死亡深淵的現在,還可以做新的交易嗎?
都是惡魔。
「……殺了你……」
「……」
在安娜麗澤的面前,還會有一絲希望嗎?
那個契約。
浮現出回不去的故鄉的景色。
「嗚……嗚……」
難道又是一個新的惡魔?
腦海中浮現出已經忘記的父母的面容。
那是失敗,那是她的命運。
那並不是怪物們的聲音,而是清清楚楚的人類的腳步聲。
土師圭吾。
震驚之後往上湧起的衝動,真的很奇怪。
不要再傷害我了。
「你已經放棄了嗎?既然成爲了附蟲者,就應該抱有過夢想。你想不去實現它,然後就這麼結束嗎?」
懷念故鄉的景象,在安娜麗澤的腦海裏復甦了。
〈郭公〉回過頭,對那個青年抗議道。
「這個國家的壞人們,還真是在我想象之外的有趣啊。」
不要再奪走了。
——不要。
「我們調查了被傳爲『嘎吱嘎吱屋的幽靈』的你的事情,所以馬上就來到了這裏。明白了你的祖國在哪裏,因爲什麼來到了這個國家。好像那個叫御嶽奧的老人做了一點過分的事情呢。沒關係,你在慕尼黑的父母已經被無罪釋放了。」
索性,就變成真正的人偶好了。
報上姓名,青年微微笑着。那真是諷刺的笑容啊。安娜麗澤頓時領悟到,眼前的這兩個人並非善者。
「比我強的傢伙,都要……一個不留的全部殺死……這樣的話我就還有……奪回一切的那天——」
然後——想要奪回這些,這是自己的夢想。
即便只是修養身心的睡眠,也不會原諒這個被詛咒的少女的吧?
晚安——。
原諒我吧。
「說實話,很難對付……是至今爲止的對手中,最強的一個。現在還沒有完全使出能力,是附蟲者呢。」
惡魔所說的真正的意思,在安娜麗澤的耳邊響起。
安娜麗澤繼續說着詛咒的話語。
這個國家,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多麼殘酷的傢伙啊。
「中央本部好像把大部隊派遣到了某個島去了呢,前幾天,就來要求把你派遣過去。但是,我們想讓你至少一年在這裏,來穩固地盤。所以,就說要你把她帶回中央本部而搪塞過去。如果情況不好的話,就那麼去中央好了。直到回來的那天。」
自己的人生,最終還是以悲劇收場。不能奪回來了。什麼也不能奪回來了。
也許下次仍然在哪裏,扮演着人偶而活吧。
「就是那樣喲。他可是比誰都要強大。」
——不,不僅是〈郭公〉。誰都是一樣,只要是安娜麗澤以外的人,最好都受到詛咒。
曾經向日本人的父親學過,所以簡單的日語她還是會說的。
在沉默着的舉着槍的惡魔身後,響起了腳步聲。
難道自己也像浮士德一樣,被別人救出了嗎?
浮現出了小提琴所演奏的音樂。
與惡魔交換契約的人,是救不出來的。
這就是被惡魔玩弄的最終的宿命。
眼鏡青年輕輕地笑道。
使用力量的結果,在現在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狀況下,安娜麗澤似乎被睡魔控制住了,誘惑着這個曾經墮落過一次就不會再醒過來的少女。
記憶復甦的一瞬,立即像被附上模模糊糊的霞光似的消失了,但是,它們就像是甜蜜的睡眠一樣,又一次把安娜麗澤帶回了現實的世界。
他們的對話中,不知道的單詞太多了,基本上都聽不明白。但是,後面的語言所意味的事情,安娜麗澤卻能夠領悟到。
安娜麗澤在椅子上把身體蜷起來,哆嗦着。
父親、母親——。
安娜麗澤進入了夢鄉。
「如果比你還要強大的話……下次,我就能奪回最重要的東西了吧……?」
安娜輕輕地張開眼睛,眼前浮現出一抹嘲笑。
歌德的作品中,浮士德同惡魔梅菲斯托菲勒斯達成了契約。但是,在破滅的咒文下,浮士德即將失去生命、靈魂即將被奪走的時候,是愛從惡魔的手中挽救了他的靈魂。
好像自己又要被毫不惋惜地賣到哪裏去了。
「我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東中央支部部長,土師圭吾。」
讓你生不如死。
「這傢伙很危險,土師。」
如同閃光一樣。
「……」
「自從和〈冬螢〉約好以來,你就對工作很熱心呢。用用這個女孩子的能力吧。正如你說的,她是至今以來第一個與你不分勝負的附蟲者呢。」
綠色的瞳孔裏溢出大顆的淚滴,安娜像是依賴似地問道。
「約好了。如果你變得更強的話,就會救你。」
已經,不會再次哭泣了。
「……你……」
安娜麗澤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大廳的門口,出現了一個高高的青年的身影。但是,僅僅能隱約地看到那躲在黑暗背後的白色的臉,只能看到他身穿一件商務襯衫。舉起單手,好像停留在了眼鏡的位置上。
如果這就是獲得被詛咒的力量的代價的話,那麼對於這個陷入命運的少女來說,這恐怕太過殘酷了。
什麼都不感覺,什麼都不思考,只是個漂亮的人偶的話,就不會那麼痛苦了吧。失去了光輝,殘留着淚水的痕跡,變得像玻璃珠似的。
「用用……?」
——但是,想象馬上破滅了。她露出了輕薄的微笑。
儘管如此,難道命運還要把安娜麗澤折磨得更痛苦嗎?
安娜麗澤睜大了雙眼。
如果只能看到一個希望的話,自己可以回憶出的,那是——
只是惡魔。
就是這樣。
難道神的使者,終於來拯救自己了嗎?
「誰……是誰……」
在這裏,只有一個被強者所牽制的,軟弱的不幸少女。
突然,安娜麗澤害怕地抖了一下肩。
一滴淚,順着安娜麗澤的臉龐滑落下來。
這是最後的一滴淚了。
不,不僅是土師圭吾。〈郭公〉也是一樣。
那句話。
「——要睡的話還早得很喲,小姐。」
已經,受不了了。
「殺了你……比〈郭公〉還要強……不剩一個人,殺了你……讓你們遭受我所受到的報應。」
「如果能打贏你的話,我的一切就都不會被奪走了吧?」
記住了——。
「安娜麗澤·御嶽——不,是御嶽安娜麗澤。你被拘禁了。」
父母的面容。同學們。工匠。小提琴的聲音。
御嶽奧也好,〈浸父〉也好,眼前的這個〈郭公〉,還有戴眼鏡的青年。
用德語喃喃自語着,安娜麗澤甩開了安寧的睡魔。
下次,安娜麗澤就會變強了。
抱有毫不動搖的力量回到故鄉,試着守護應該守護的東西。
——於是,安娜麗澤成爲了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一員。
5
吹拂着日本古都的夜風,既令人懷念也好聞。
被太陽曬着的石頭的味道。這個木製建築物極多的地方,圍牆也多用石頭砌成。
比起雜亂的現代都市赤牧市,她更喜歡這裏。充滿文化和傳統的這片土地,與懷念的故鄉很像。
平日裏從未想起的對故鄉的憧憬,不容分說地甦醒了。對於還有餘力的她來說,那並不是苦痛以外的任何東西。自己和那個眼鏡男所定下的契約,還沒有實現。
「幹什麼啊?把我叫到這種地方來?」
在赫魯斯聖城學院中等部所投宿的高級飯店的屋頂上。
坐在利用太陽能發熱的溫水設備上,她俯視着屋頂上的入口。
一個身穿制服的少年,訝異地抬頭望着這邊。這是個什麼特徵都沒有,極普通的男生。
「而且,爲什麼你還裝備一番?——〈霞王〉。」
少年——藥屋大助的眼神一變。警戒的眼神注視着她的樣子,正是曾經把她打到體無完膚的惡魔。
「之前我就應該告訴過你了吧,〈郭公〉。」
在夜晚的黑暗映襯下,一身純白長衣的〈霞王〉向下瞥着少年。
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中央本部的裝備是大衣和防風鏡,但是現在,她並沒有戴着防風鏡。綠色的瞳孔射向宿敵。
「窩囊廢!從赤牧市而來的你,究竟想怎樣啊?只會用槍的小孩,還是這麼的軟弱啊!」
從「嘎吱嘎吱屋」裏,兩人的第一次相見以來,已經過了一年多了。
在中央本部修煉的〈霞王〉,現在已經比那個時候強大多了。修煉戰鬥技術,積攢戰鬥經驗。
然而,另一邊大助的臉上,當初的無情漸漸地消失不見了。也許是隱藏住了平時的本性吧,至少,在〈霞王〉的眼裏,他是這個樣子的。
聽到少年像是預言一般的話語,〈霞王〉漠然地領悟到了。
如果可以再同眼前的這個男人戰鬥的話——〈霞王〉就可能會知道他所擁有的那股強大力量的意思了。
事實上自己就是這樣,才活到現在的。
「你可不要忘了自己說過的話啊,〈郭公〉。」
〈霞王〉確認着。
正是因爲這樣,如果能打敗他的話,那麼對於安娜麗澤來說,這就是勝利。
那麼現在,就作罷吧。
「確實,你的能力是有所上升了。但那不過是單純的能力的強弱而已,是不會贏過了我的。如果僅僅是那種能力的話,比我強的傢伙有的是。」
捨棄優秀,明確戰鬥目的的腦子來回的轉着。但是,仍然不能理解大助所說的真正含義。
新的契約。
「考慮什麼的,都是多餘的事!我纔不要什麼聰明賢惠!」
不,是一定會知道的。
不知是知道還是不知道〈霞王〉的怒氣,大助仍然呆呆地喘着氣。
「雖然你比較弱,但是最終的勝利是屬於你的?在說什麼啊你……!」
柏油破裂了,巨大的龜裂縱情的把屋頂上的地板割裂。
只要變得強大就好。
「……!」
這次,〈霞王〉什麼也沒有說。
「什麼都不去考慮,沒辦法去考慮——不,還不如說是爲了不去考慮,就知道戰鬥。不對嗎?」
回憶起了曾經的自己,同時回憶起了自己的軟弱。
到了那天,〈霞王〉就會——。
大助乾脆地打斷她說道。
隔着數十米的距離,〈霞王〉怒視着大助。
突然,少年的表情抽動了一下,〈霞王〉可沒有錯過這個瞬間。
總有一天,會撕碎眼前的惡魔,證明自己的力量。
在自己被人們稱爲聰明的時候,背叛了對知識的信仰。
〈霞王〉睜大眼睛。
火種一號的〈郭公〉,應該是最強的附蟲者。
「〈原始三隻〉、〈冬螢〉、利菜、春祈代……還有持有完全能力的花城摩理。」
是御嶽安娜麗澤的夢想。
to be continued..
「不可能。」
「那傢伙已經不是普通的人類了,是附蟲者。如果對方是附蟲者的話,你所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了吧?那個和我第一次見面時的冷酷惡魔到哪裏去了?爲什麼不殺了那隻神蝶?一之黑亞梨子是附蟲者啊!」
「……是真的?」
說的不對。
爲了變得強大,繼續戰鬥也無所謂。
如果僅僅是考慮這些的話,只是時間上的徒勞而已。
〈霞王〉抬起一片混亂的頭,思考着。
「我高興地等待着殺死你的那天。」
「別開玩笑了。你這傢伙……」
掰着指頭數着,大助浮現出毫不畏懼的微笑。
「還是在『嘎吱嘎吱屋』裏戰鬥的你比較強大。如果那個時候你沒有消耗那麼大力量的話,我可能就危險了。但是現在許久不見的你……只不過是個好戰的傻瓜而已。我是絕對不會輸給現在的你的。」
〈霞王〉突然站了起來,大助抬頭望向她。好像是在想着什麼,片刻的沉寂之後,意外的話語向〈霞王〉擲去。
「如果還不明白的話,就變得成熟一點吧。完成了這次的任務……是啊,跟你戰鬥一回也無所謂。在任務期間,要好好協助我啊!」
「——還是說,你是故意變成笨蛋的?」
我變弱了?一瞬間,〈霞王〉沒有明白大助在說些什麼。但是,仔細想着他說的話以後,怒火直逼頭頂。和同惡魔般的大助交戰的時候相同,感到了一陣陣的憎惡。
突然,〈霞王〉的胸口一陣刺痛。
對於同〈霞王〉交換的契約來說,這是不被允許的背叛行爲。如果沒有打倒比任何人都要強大的他,就不能證明〈霞王〉已經獲得了不可動搖的力量。
大助所說的那種強悍,真的是她所想要的嗎?
那是沒有教養沒有權力沒有暴力,沒有名字的力量。
「只要你不明白這件事,那麼總有一天你會輸給比自己弱小的對手的,〈霞王〉。」
深深思考事物的能力,是不需要的。
那本是最強大無情的,在所有附蟲者中最強大的火種一號成員,〈郭公〉的本來面貌啊!
「不要轉移話題。——那個小鬼,一之黑亞梨子被確定爲附蟲者了吧。」
「我變強大了。在特環裏反覆訓練,接受了很多的任務。事到如今,你是勝不了我的!」
飽含鄉愁的心情,真是意外。那些與軟弱緊緊連在一起的回想,自己是不需要的。但是,爲了變強,只能夠專心的修煉。
新的交易。
「什……麼?」
比起那個時候更加尖銳的爪子,在空中形成。渾身包圍着霞光的〈霞王〉從溫水設備上跳下來,朝着大助揮舞着無數的利爪。
〈霞王〉的能力所產生的利爪,近在咫尺地向着大助所站立的地板抓來。瞬間,氣勢正旺的〈霞王〉朝着大助逼近。
看着浮現出優雅微笑的〈霞王〉,大助像是後悔了似的,表情猛地抽搐了一下。
「要說人話啊。你啊,完全看不出白天的你是在演戲啊。」
破壞的聲音在屋頂上響起。
然而,他卻任一個少女隨意地擺佈着。
「不是你變弱了嗎?」
「和〈蟲〉同化了吧!現在,在這裏,本大爺我要殺了弱小的你!」
等到比任何人都強大的時候,就會回到怪物們等待着的懷念的故鄉了。
——奪回安娜麗澤·御嶽這個名字。
〈霞王〉一定,要擁有那種強大。
遠離普通的優等生的面貌,大助冷冷的視線貫穿〈霞王〉。
「但是真正強大的,是我。誰也殺不掉我,最終的勝利是屬於我的!」
面對着臉色大變的〈霞王〉,大助依然平靜地說道。
那就是〈霞王〉的夢想。
〈郭公〉變得弱小了。
正因爲藥屋大助擁有那樣的力量,所以一直都比任何人要強大。
〈霞王〉的全身,噴發出黑色的霞光。
——但是,〈霞王〉卻還沒有領悟到那種力量的真面目。
「戰鬥的時候,不要想不相干的事情啊——比如說,自己故鄉的事情。」

向着自己的夢想,〈霞王〉要前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