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6萬 字
1.00 夕 Part.1
從補習班的正門走出來後,天色已經是一片黑暗。
更糟的是還下着傾盆大雨。
在補習班隔壁,裝有數個大型燈泡的地上看板,因爲開關被按下,使得霓虹燈亮了起來。
——很久以前就一直想不通,爲什麼補習班隔壁的店面,會是色色的……那個……特種行業呢?這不會對道德教育產生不良影響嗎?
在店門口撐着傘的男子,由於霓虹燈的亮光而眯上眼睛。他用指尖輕輕地敲了一下看板邊緣後,目光朝自己這裏看來。少女慌張地別過視線,假裝毫不在乎的模樣。
有帶雨傘的學生們,一個接一個從呆站着的少女身旁離開。
雨聲、學生們告別的招呼聲、街道上路人們的踩水聲,這些事物都事不關己地從眼前通過。
將自口袋裏掏出的摺疊式手機電源打開,液晶熒幕上顯示出PM8:54的時間和代表收訊良好的圖示。熒幕下方貼有和朋友一起在遊樂場照的大頭貼。
少女名叫海老名夕,是十四歲的國中二年級學生,下下個月即將升上三年級。因爲不起眼的打扮,加上戴着呆板眼鏡的加乘效果,使得自己連相貌都顯得相當普通。夕記得常常被同班的千繪叨唸「要不要我借你衣服穿啊?」或是「要幫你介紹一家不錯的美容院嗎?」
「夕,你好過分喔!不是講好要一起回家嗎?」
夕轉身面向聲音傳來的背後。兩名少女友人用一副生氣的臉孔走近。
「回家的方向明明就不同,不用一起回家吧?」
夕稍微嘆了口氣。兩名朋友則互看了幾眼,說道:
「我們不是說過,爲了後天的活動,今天要一起去買材料嗎?」
「沒錯,明天才買就太晚了!」
「後天?」
聽到朋友這番話,夕纔回想起來。
後天是二月十四日,也就是情人節。她們似乎打算親手作巧克力。對沒有意中人的夕而言,這是個毫無存在價值的活動。
「我對這種事情沒有興——嗚……」
前言撤回。不能因爲他不會動,就斷定那不是人類的腳。說不定是其它原因造成他不會動。
「喂……我們兩個是不是一點也不值得夕信賴啊?」
「不要一邊摸別人的頭,一邊講這種話!」
但依舊沒用。
腦中浮現出——把某個人叫住後,請他去確認的選項。但是夕仍打消了這個念頭,說不定真的是看錯了。自己像個笨蛋似的舉棋不定……如此一想,就更不想考慮去找人來幫忙。
在夕雙腳的前方,出現兩隻攤在地面上的腳。
夕努力讓自己這麼認爲。
不行,又還沒有確定那個就是人的腳……萬一弄錯了,會給其他人添麻煩。搞不好還會被刊登在報紙上,上面寫着造成虛驚一場的國中生之類的報導……真……真的變成那樣的話,我就不敢再到學校去了!
越是努力不要去想,剛纔在瞬間瞥到的景象就硬是從腦海中浮現。
然而前者並不理想。因爲夕想要儘早回到家裏,好複習今天的功課。
「接下來纔是我的成長期!等等……爲什麼你們每次都要把我包圍起來啊。」
「你就沒有想到要跟我們借傘,或者一起撐傘回家嗎?」
對夕而言,爲了消除不安,所剩下的方法只有一個。
爲了實行最終手段——「親眼確認」
正當夕這麼想着,打算作最後衝刺的時候。
「順便借我們抄明天的作業吧!」
其實夕剛纔的心情很煩躁。因爲模擬考的成績比原本預想中的分數要來得低。而且還記錯繳交補習費的日期,也白帶錢在身上。接着,又正好碰上這場大雨。平常明明對事前準備超級用心,用心到會煩惱是不是準備過頭的她,卻頻頻出錯。
「夕的自尊心之高,以及不認命的程度,真的是國寶級的呢!」
不對,沒有看到……我什麼都沒有看到——!
可……可是,那隻不過是「像腳一般的東西」而已嘛……又不能確定……那東西真的就是腳。因爲他完全沒有動——
「真是的,夕還在在意身高的事情嗎?沒有用啦,早點放棄吧!」
「不是人,不是人……」
話纔剛說完,夕就驚覺不妙。「人家自己」這種話,會令人聽起來覺得很孩子氣。不出所料。夕聽到兩個人在背後竊笑的聲音。夕原本就不高興的臉也變得越來越臭。
這場雨妨礙自己無法回家。如果有把傘,或是前來迎接的車子,問題就能解決。但是這兩個方法都被夕否決了。
「啪沙」一聲,夕在水窪上停下腳步。
「原來如此,所以纔想要叫家裏的人來接你嗎?」
那是位於夾在兩棟高樓大廈之間的小巷子裏,路燈的亮光好不容易纔能夠照到的暗巷之中。
友人們誇張地表示驚訝。
而且萬一那是因爲生病或受傷,急需要幫助的人呢?他(她?1;可能因爲如此而真的死掉也說不定。即使就這樣回家去,也不能消除不安。不只如此,不安可能還會越演越烈。
整個人茫然地呆站在那裏。
「不用了,人家自己會寫。」
「結果還不是要由我來寫……雖然沒關係啦……」
心臟從身體內部猛烈地撞擊胸膛。
卻還是被夕拒絕。最後離開時,兩人露出有點寂寞的神情。
夕一邊跑着,一邊思考。
回到家後,當媽媽看到夕被大雨淋得全身溼透,應該會很生氣。她應該會說:「爲什麼不打通電話叫我去接你呢?」
纔剛衝到馬路上,溼冷的雨滴便打在臉頰上。連眼鏡的鏡片也在瞬間被淋溼。
現在只剩下兩個方法……一個是在這裏等到雨停,另一個是冒着大雨趕回家去。
回到家以後,應該會被媽媽罵吧?
夕低頭瞄了手上握着的手機,哼着鼻音。
夕一臉正經地回覆。
「才……纔沒有……!」
「太神奇了!這是捕捉到外星人的景象耶!」
夕所結論出的答案是「讓自己認爲剛剛看錯了」。
「……櫻架東……」
剛剛的朋友也會笑我太傻吧?既然到頭來都會變成落湯雞,她們會笑我不該逞強,應該多依賴她們一點?還是又是露出寂寞的神情呢?
不過,反正都可以達到「回家」這個目的嘛!
心跳變得越來越急促。
「我是忘了帶雨傘出門啦!」
夕回過身子,走進昏暗的小徑。
「完全不依靠別人這點,也是夕的特色呢!」
「櫻架東高中不就是那所普通中的超——普通高中嗎?雖然它至少是間升學高中啦……」
「啥?」
直到剛纔還喧鬧不已的心跳聲變得沉靜。只聽到半張開的嘴裏,好像說了什麼話。
「對不起嘛……我們幫你寫明天的作業,原諒我們好嗎?」
「就是……那個……東……」
「不……不要靠得這麼近啦!你們兩個都往後各退一步!」
「不是人,不是人。嗯,那個纔不是人……」
「我是日本國籍的地球人!」
那有可能是人,也有可能不是。
今天的運氣實在太差了。今天的夕,不像自己平常該有的模樣。像這種日子,最好還是早點回到家裏,預習明天上課的進度。
明明是同年紀,夕甚至還比她們早出生至少三個月以上,然而卻硬是矮了一截。
路燈的亮光和行人的腳步聲正逐漸遠離。
夕以外的路人,似乎都沒有注意到。
「咦?哪一所?」
「回家的方向又不一樣,這樣多不好意思……」
「夕怎麼可能會考不上?」
「迅速振作也是夕的優點,本來不是還很生氣嗎?」
因……因爲只有稍微瞥見而已,真的只瞥見一瞬間嘛!那樣子哪能知道是不是人類的腳?應該只是布或是其它的東西,然後我就可以放心回家了……對了,回到家後要寄信給千繪。再來是做預習和複習的功課,將明天要交的作業——
她低着頭仔細確認路面,一步一步走在昏暗的小道上。視線所見的,只有緊抱著書包的自己的雙腳,和一公尺前方的碎石道路。
說完道別的話之後,兩位少女便回家了。雖然她們臨走前又補充一次「真的不用送你嗎?」
夕的目標是趕至下個轉角處,在路口附近的那座大樓。只要能夠跑到那裏,至少就有屋檐可以避雨了。
夕被兩人自腋下架起,而手腳慌亂地拚命掙扎。
「啊哈哈……對了,你剛剛看着手機做什麼?不打算回家嗎?」
身體突然開始發抖。眼睛違背不想要看的意志,目光筆直地朝着腳的主人的方向遊動。
對方眼睛微張,完全沒有動靜。以白布縫合而成的單薄衣服,像醫院的住院患者穿着的服裝。
對自己突然想到的推論,夕不由得起了一股寒顫。
夕提起幹勁,抱起背在肩上的書包。畢竟自己的身體擦乾後就能解決,但是參考書一旦溼掉就不妙了。
夕突然驚覺剛剛發生的事情,轉身背對兩人。友人們的笑聲再度傳開。
自己應該會因爲全力奔跑的關係使得身體缺氧,然而呼吸卻在剎那間止住。連身旁往來行人的腳步聲也聽得格外清楚。
「好——」
——就在那裏,夕覺得好像看到像是人腳一般的東西。
一位陌生的少年倒在眼前。背部攤在僅五個階梯高的石階上,蒼白的臉孔暴露在大雨之中。
面對兩人的追問,夕的聲音越變越小……
她們兩人完全搞不懂。在這個時代裏,要普通活下去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只要不小心走錯人生的方向,很輕易就會成爲落敗者。要是在高中升學考落榜,或是因爲志願填不好而沒有學校讀書的話,那該怎麼辦?就算隔年考上,同學年裏也沒有和自己同年紀的人。不只要度過三年沒有朋友的生活,萬一連大學考試都失敗,就更沒有臉見人了。
在夕的心裏,充滿着不好的感覺。
夕停下腳步。
「人家討厭這種不安的感覺嘛!」
「但我又覺得沒有必要叫家人專程來接我……所以正在思考其它方法……」
「……」
「我記得夕的成績比那間所要求的還要好吧?那你到底是爲了什麼這麼拚命用功?」
兩位朋友逼近身旁,夕皺起眉頭。
這是夕最討厭的感覺——不安。一旦進入這種情況,她就會坐立難安,更想要早點從這種不安的狀況下解脫,回到令人放心的狀態。
望着越下越大的雨勢,夕仔細思考着。
就快要跑到目標的大樓了。只要到達那裏,就可以看到公車站牌。車子還沒來以前,就先在那下面避雨好了。
例如,死——
看到急忙想要否定的夕,少女們露出奸笑。
「接下來嘛——」
「抱歉……抱歉……我們跟你道歉就是了,別再生氣了,好嗎?」
可……可是……如果那真的是人的話——
「因爲全班作業寫得最完美的就只有夕一個人啊!現在就這麼用功,是打算考哪間高中?」
好不容易有了主意,夕卻又馬上自己否定掉。
「可是不念書的話,就會感到不安啊……」
「嗯——」
夕以爲這名少年已經死了。不由得正要發出慘叫聲的時候,卻被東西掉落地面的聲音打斷。
在赤腳的少年腳邊,掉出一片像是板子的東西。是和夕的手掌差不多大的透明薄盒,裏頭裝着一片圓形光碟。
「嚇……!」
夕發出小聲的悲鳴。
她發現有隻小娛蚣爬到少年的腹部上。娛蚣流出綠色的血液,痛苦地扭曲着,看來是受傷了吧?但是娛蚣的身形卻在夕的面前變得模糊,然後——
「消……消失了!」
娛蚣像是溶入空氣一般煙消雲散。夕這時候才注意到,剛纔的娛蚣有些奇妙的地方……腳好像特別長,嘴巴也張得特別大……
少年突然開口說話:
「瓢……蟲……」
「……!」
夕差點以爲自己的心臟停止跳動。
本以爲對方死了,然而並非如此。少年微微張開的眼睛眨了一次,胸部也規律地上下起伏。
不過雖然沒有死,卻也不是在睡覺。只是眼睛如人工物一般毫無生氣,一動也不動;臉龐則如蠟像一樣慘白。
夕害怕的嚇出一身冷汗。
「警……警察……不對,叫救護車——」
夕回過神來,打算取出手機打電話。
此時少年手中發出激烈的雜音。
攤在地上的少年手上,握着一個白色物體。
物體看似眼鏡,但比一般眼鏡又大上許多,應該稱之爲防風眼鏡嗎?
厚重的鏡片成爲像液晶熒幕般的東西。表面浮現出像是細小文字的光點。側面有着按鈕和轉盤,戴上去後應該會連耳朵都遮住吧?即使是大致看一下,也能夠知道它有相當程度的重量。噪音似乎是從防風眼鏡裏傳來的。
「附……附蟲者……?」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落淚?
詩歌佇立在雜亂的腳步聲之中。
『……超出錄音……容量限制……停止……錄音的時間……超出……』
夕轉身面向補習班的街道。
痛苦喘息的聲音之中,突然混雜着笑意。
繁忙的人們從低着頭的詩歌身旁穿梭而過。
『確認……播放……』
「……」
真不應該聽的——
她發現手上握着的不是自己的手機,而是那個白色防風眼鏡。冰冷的觸感和飽滿的重量感,令人直覺地想將它丟掉。
夕低頭呆望自己緊握在手中的防風眼鏡,並發現有水滴落下。
「今天怎麼這麼倒楣啊……!」
『想和你……一起戰鬥……』
他是爲了某人……爲了叫做瓢蟲的人而奮戰。雖然不曉得是和什麼作戰,但能肯定的是他戰鬥過了。只爲了一位人物,爲了瓢蟲。他所有的思念,滿載於錄音下來的這段話裏。
但是,夕清楚感受到他強烈的思念。
夕嚇得將防風眼鏡掉落到地上。
把臉貼近詩歌的少年的眼眸裏,沒有映照出任何東西。不只是眼前的詩歌身形,就連光線也沒有反射出來。少年們的聲音,從詩歌頭頂上傳來。
『我的〈蟲〉已經不行了……我馬上就會再次變成缺陷者吧……這個防風眼鏡雖然是從敵人身上搶來的,不過好像有錄音功能,但願是由〈蟲羽〉的人撿到。至於我留下的光碟,希望只有〈瓢蟲〉你看到裏面的內容,其他人都不可以看。瓢蟲,只有你……』
「……」
持有光碟的傢伙,那不就是指現在的夕嗎?
『瓢蟲……』
而現在,夕正全神傾聽少年的聲音。
「交……交給警察……」
詩歌緊抿雙脣,靜待少年們能夠早點離去。
〈蟲〉的存在並沒有被正式承認過,但是隨時可以聽到人們目擊到的消息。現在〈蟲〉和附蟲者已經成爲恐怖的代名詞,而遭受到差別待遇。
「倒……倒是剛剛那個女的提到射殺……」
『——瓢蟲。』
「……!」
仰望天空的少年一動也不動。他再也不會用自己的意志動作了吧?夕如此相信着。
她總算注意到自己正流着眼淚。
夕目瞪口呆。
大概是放棄了吧?遞面紙的女性在看了詩歌一會兒後離去。
——別再說了……!
『我話先說在前頭,就算你跑去找警察也沒有用啦!我會先通知他們你是附蟲者,本部長已經下了命令,一旦發現持有光碟的傢伙,就算當場射殺也沒有關係!』
『〈百足〉……你這該死的傢伙!』
可能是邊跑邊說話的關係,少年的聲音聽起來起伏不定,另外還能聽到些許的踏水聲。
人的聲音交雜在噪音之中。
據說它會寄生在少年、少女的身上,靠吞食宿主的夢想與希望成長。雖然大小與特徵各異。不過由於共通點是外貌狀似昆蟲,因此被稱之爲〈蟲〉。被〈蟲〉寄生的人類稱爲〈附蟲者〉,且沒有辦法從〈蟲〉的束縛裏解脫。而自由使用〈蟲〉之力量的代價——就是獻出自己的「夢想」。然後當附蟲者的夢想被喫光的時候,就只有死——
在視線的範圍內,街道一直線延伸開來。
他那番話是對着誰講的,夕也不知道。
他是誰,夕並不知道。
夕凝視着防風眼鏡。
她看着倒下的少年——至少就外觀上像個普通少年。
這個感覺,是至今以來所感受過的情緒當中最強烈的,莫名的不安感。
『你現在在做什麼?不……這是沒有意義的問題。你一定依舊戰鬥着。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如果繼續聽這個聲音的話,自己一定會——
和夕本身的意志沒有關係,她突然浮現某種預感。
纔剛放心不久,數名少年又將詩歌團團包圍。俯看着個子嬌小的詩歌,不知道在說什麼。
「……!」
夕領悟到一件事。
她雖然想要馬上撿起來,而將手筆直伸去。卻因爲身體反抗,不願接近少年。於是只有手往前伸,上半身則保持遠離的姿態。
聲音之中,滿懷着少年的思念。
好像是在反覆訴說什麼事情。夕將臉轉向手機的方向,把手伸過去。
詩歌並沒有抬起頭來。詩歌的臉上帶有些許慘白。
夕撿起遺落於倒在地上的少年——〈百足〉腳邊的光碟。這就是他所說的「光碟」吧?
「嗚……」
夕皺起臉龐。
把光碟丟掉,逃走吧!我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聽到!

路過的行人們,沒有一個會回頭關切詩歌。每個人的臉上都毫無生氣。像機械一般走過。雖然眼前看到談天說笑的中年婦女,聲音卻依舊是從頭頂上方傳來。
少年簡短的一句話,深深打動夕的內心。少年的聲音比起自己至今聽過的任何聲音,比電影與電視劇的任何一個場景,都更令她覺得感動。
人生當中最強等級的不安感正緊追着夕。
「……!」
原以爲是雨水,然而並非如此。
『你這個〈蟲羽〉的倖存者!以爲把防風眼鏡偷走,就能夠比我〈霞王〉大人搶先一步嗎?你的所在位置已經被我查出來了,我馬上就過去宰掉你!』
「……」
夕望向少年。
在手指前端確認到金屬的觸感後,她迅速將其抓回身邊。
夕的手止住動作。耳朵聽到的是剛剛纔聽過的聲音——倒在地上的少年的聲音。
其中一名少年彎下身子,窺視低頭的詩歌的臉。
缺陷者的街道——「GARDEN」。
夕突然驚覺。
我聽到這個人的「遺言」了——
倒下的少年——〈百足〉正凝視着她。
即使眼鏡掉到地上,怒吼的聲音還是聽得格外清楚。雖然遣詞用字像男生,不過音調很高。聲音的主人似乎是位女性。
腦中冷靜的部分,確信自己的預感成真。
大概是從十年前左右,開始謠傳有這種物體存在。
然而在這其中真的有生命的,只有詩歌一個人。這裏是失去情感的街道,令詩歌回想起過去收容她的隔離設施「GARDEN」。
夕清楚聽見少年的嘆息聲……要處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纔會發出這麼沉重的嘆息呢?
少年的聲音結束。接續下去的只剩沉默。
夕倒吸一口氣。
『你總是持續戰鬥……隱藏自己的痛楚,包容他人的痛苦,所以我們把一切全都託付給你。雖然我不曉得士兵遠赴戰場的心情是什麼感覺,不過一定跟我們差不多吧?我們每一個人都只是普通的士兵而已。當打倒一個敵人時,我們之中也同樣會有某個人倒下。不過……不過,每當我們一回頭,你就在那裏。你總是在那裏……只要知道這件事情,我們就能夠爲你出生入死。多麼想再一次和你並肩作戰,瓢蟲……』
『好想再一次和你共同戰鬥……以日日野一房,不,以守護你的軍隊的其中一人,以身爲〈百足〉的身份……』
夕變得全身動彈不得。
突然間,從防風眼鏡裏傳來一道充滿怒意的聲音。
『呵……不,除了你以外,我還希望有個傢伙能看到。就是我們最大的敵人……〈郭公〉……給那傢伙看這玩意兒的內容,應該會很有趣吧?當他看到的時候,會做出什麼反應呢?當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爲其實是……』
夕被聲音驚嚇到,手機掉落地面,滾至閃爍着的防風眼鏡旁邊。
1.01 詩歌 Part.1
詩歌的肩膀抖了一下,整個人更是縮在一起。
少年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夕實在難以理解。唯一可以確信的是這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甚至可能是某起事件。
心臟再次劇烈鼓動。
並感受到莫可奈何的不安。
「啊……?」
腳步聲停下來了。講話聲也變得越來越細微。
一位女性走近詩歌身旁,看來是想要遞面紙給詩歌。
這名少年正以生命力保持說話的力氣,現在也隨時會倒下。和夕素未謀面的這位少年,正處於生命的危機當中。
逃走吧——
『瓢蟲……瓢蟲……』
那是道沉重、堅強,但是悲傷的聲音。
附蟲者本身的〈蟲〉遭殺害之時,會變成喪失所有情感的「缺陷者」。成爲失去自我意志,只會接受外在命令的空殼。附蟲者既畏懼自己的夢想被〈蟲〉吞盡,也害怕〈蟲〉被殺掉而變成缺陷者。陷入缺陷者的狀態後,附蟲者便不再能回覆到原本的樣子——過去一直都是這麼認爲……
但是在數個月前,首次出現復甦者。
「……不可以……!」
從詩歌的衣服上,宛如住院患者身穿的白色薄裳中冒出一隻昆蟲。
那是一隻全身雪白的螢火蟲。但是和一般的螢火蟲不同,它的身體散發藍白色亮光。
螢火蟲張開雙翅,準備起飛,卻被詩歌用手製止。
我已經沒事了……
詩歌在內心拚命對自己呼喊。螢火蟲則在靜視詩歌的臉龐後,將翅膀收回去。
——杏本詩歌,她是第一位從缺陷者狀態中重新振作起來的附蟲者。
數個月前,爲了爭奪從缺陷者復甦的詩歌,引發多次的激烈戰鬥。對於附蟲者而言,詩歌是唯一的一絲希望,附蟲者們自然無不希望能夠奪取詩歌。
有兩個組織參與這場爭奪戰。一個是表面僞裝成調查機關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另一個是由附蟲者集結而成的反抗組織〈蟲羽〉。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是派遣附蟲者,對附蟲者進行捕獲、隔離,然後讓附蟲者變成如同官方對外發表——「沒有這種存在」的政府機關。
戰鬥的結果是由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獲得勝利。一位附蟲者〈郭公〉,將〈蟲羽〉的領導者,代號瓢蟲的少女打倒,並捕抓到杏本詩歌。失去領導者的〈蟲羽〉內部分裂,詩歌則被安置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監視之下。
這是大約兩個月前左右發生的事情。
詩歌曾經奪走衆多附蟲者的夢想。詩歌的力量過於強大,能力只要稍微失控,眼前就會變成一片荒野。
「我不會再害怕了……」
詩歌抬起頭,凝望這條沒有情感的街道。
不可以再逃避。
逃走的話,就無法達成和他的約定。
大助——
詩歌在心裏呼喚着不知在何方的少年。
這個人非常危險——
「萬一?那是不可能的,豬瀨管理官。」
能夠出入隔離所唯一的一道門緩緩開啓。看起來不像是能夠靠人力推動的門。
「我們離開這裏吧,〈冬螢〉。」
「你也不想再待在這種地方吧?」
「咦?」
詩歌聽見八重子和豬瀨之間的對話。
白色大衣人們又要來迎接自己了吧?這景象打從詩歌由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本部移送至此,便不斷重複上演將近一個月。
詩歌所在的地方是個巨蛋形狀般的廣闊空間。
「你懷疑我們兩個人的愛嗎?」
本來以爲被自己的失控而捲入崩壞之中,變得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但也可能只是自己下意識地這麼認爲,那東西說不定還留在那裏。
「關於實驗的進度呢?」
「接下來去巡視另一位一號指定者的狀況吧……睡美人的狀況如何?」「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女性如此說道。豬瀨驚惶地緊接着回應:
女性再次露出微笑。
「我們走吧,豬瀨管理官。」
因爲有一位等待着詩歌的人,有可以令詩歌如此相信的人存在。
「是……是的!呃,可是……那個……還沒有取得充足的實驗數據……」
和利菜你一直所承受的痛苦相比,這種事情根本就算不了什麼吧……?
「我該走了。保重了,我可愛的孩子。」
踏入隔離所的,是一位穿着白色西裝的女性。是詩歌不曾見過的人。
白色大衣人們嚇得趕緊遠離詩歌身邊。
「……?」
「終於見到你了,〈冬螢〉」
「是……是的。」
沒問題的,我可以忍耐——
詩歌的背部,掠過一陣惡寒。
「你……你要做什麼!要是敢反抗的話——」
八重子依然面帶笑容,並輕輕地親吻詩歌額頭。
「……想要的東西?」
女性放開抱住詩歌的手腕,以雙手捧着詩歌的臉龐。
職位是副本部長的女性向詩歌詢問。詩歌不曉得應該怎麼回答纔好。

「可……可是——」
反觀在女性背後的人物們,態度和女性回然不同。他們以畏懼的眼神眺望詩歌,並且和前頭的女性保持一定的距離。
「那一位不在的時候,正是考驗身爲部下的我們的能力之時,不是嗎?」
豬瀨低下頭,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滴答」一聲,他他的汗珠滴落到地板上。
「看來是勉強了點……畢竟我們纔剛見面而已。」
八重子在詩歌的鼻子前方,慢慢地張闔雙脣:
「是魅、車、八、重,子喔!」
因爲女性將臉接近到幾乎可以聽見呼吸聲的距離,使詩歌不由得向後退。
天花板的高度足足有數十公尺高。外露的鐵架上懸掛着照明設備和許多擴音器。之前街上的腳步聲與人們的談話聲,大概就是從那裏發出的。
詩歌回想起和利菜最後一次相見時的事情。
「副……副本部長,已經夠了吧?接下來就在監視熒幕前進行觀察吧!」
在約莫一個棒球場大的面積上,除了詩歌以外,見不到任何活動的物體。空間裏隨處置有複雜的機械設備,全部都連接着纜線。頭上傳來空調運轉的聲音。
「看吧,她也說待在這裏太無趣了。」
聲音主人是站在白色大衣人們之中最後方的人物。和像是小孩的語調相反,個子頗高。除了防風眼鏡以外,頭上還以頭巾包覆着。
另外在她們的後方站着數名一身白色的人。臉上罩着白色的金屬製防風眼鏡,穿着異樣的長大衣。套着比起機能性更注重防禦性的厚重大衣,隨處可見大型皮帶系在上面。
被稱作班長的人物說完這句話之後,迅速離開隔離所。
逼近的這位女性相貌平和,令人很有安心感。絲線般細小的眼睛和眼角邊的黑痣令人印象深刻。年齡大約是二十五歲左右。女性不但不害怕詩歌,還親切地主動接近她。
「就算外表只是個普通的少女,但『這個』無庸置疑是祕種一號的附蟲者!萬一有個什麼閃失,這個隔離所不曉得能不能撐得住啊……」
女性身旁的男子,似乎是將壓抑許久的情緒發泄出來般說道。從男子看着詩歌的眼神裏,明顯可以感覺出其膽怯的心態。
「不論會被帶到什麼地方,我都不會反抗……所以……拜託你們……」
然而詩歌的預想落空。
白色大衣人們似乎對詩歌的請求感到相當困惑,輕聲細語地交頭接耳談論着。詩歌聽到他們的對話裏說道:「應該要聯絡副本部長嗎?」「所以我才說不想來的!副本部長什麼時候不來,偏偏選在〈霞王〉和上位局員都不在的時候來到這裏!」
在詩歌眯眼凝視的前方,本來存在的街道消失了。彷彿之前所發生的一切事物都是夢境,建築物和人羣也消失於無形中。
她持續戰鬥至生命的最後一刻,就是爲了替附蟲者創造一個容身之處,即使自己的夢想被吞噬殆盡也在所不惜。只有在詩歌胸懷裏纔會落淚的這名少女,到底忍受過多大的痛苦?
將詩歌帶來這裏的白衣人士稱這裏爲「隔離所」。和東中央分部的設施相同,這裏也是深入地下的空間。
「副……副本部長……對方是附蟲者——」
「可……可是,這個……」
突然一陣閃光,覆蓋詩歌的視線。
笑容從女性臉上消失。
不論被帶到哪裏,即使遭遇任何困境,自己都可以承受。
「但你只是還不曉得而已……不曉得我到底有多麼愛你。」
詩歌皺起眉頭。
「請原諒我們如此對待你。不過大家都是爲了你喔……這一切都是爲了將你自可怕的〈蟲〉之束縛中解放出來。」
看到白色大衣人們膽怯的樣子,詩歌再次明瞭自己是個多麼危險的存在。
「我有個想要的東西。」
「我……我沒有打算反抗。只是,那個……」
女性回過頭去,毫不猶豫地笑道:
「雖然〈冬螢〉是收容在本部之下,但她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共同擁有的素體!如果要進行等級乙以上的實驗,若沒有得到全分部的同意,是不能向局長申請許可的。至少也需要向在國外出差的本部長征詢意見……」
如同地震般的震動,自詩歌腳底傳來。
不只這位女性走進來,穿着西裝的微胖男子和平常看到的白色大衣人們也尾隨在後。
「小〈霞王〉現在不在本部嗎?」
前頭的女性露出微笑,將臉靠近詩歌。
「將〈冬螢〉轉移到F棟去。」
「爲什麼?」
在接近隔離所出口的地方,詩歌停下腳步。
「我叫魅車八重子,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副本部長,要記住喔!」
「不……不可以,副本部長!」
八重子轉身說道:
突然,冒出一道與現場氣氛不搭調的甜美聲音。
爲什麼一直到現在纔想起來呢?
「你有什麼懷疑的地方嗎,豬瀨管理官?」
詩歌在自己的心裏,向過往的朋友傾訴。
兩人的距離只稍微拉開一點點,女性的雙眼凝視着詩歌。詩歌暫停呼吸,身體被不知名的恐懼感侵襲。彷彿有條看不見的鎖鏈從腳邊攀爬而上。
女性溫柔的聲音圍繞在詩歌耳旁。詩歌的警戒心竟然無意識地解除了。
面帶笑容的女性將臉移得更近。
「請馬上爲〈冬螢〉做好移轉的準備。沒問題吧,實驗班班長?」
「因爲從今以後,她也會深愛着我。」
「……!」
立花利菜——瓢蟲,是身爲〈蟲羽〉的領導者,在與「GARDEN」的決戰當中殞落的少女。
「不……沒有……」
「……將實驗體送人由立體影像形成的擬似生活空間,藉此蒐集統計各項資料。現階段而言實在還不能夠讓她身處於真實的街道上……當確認過她和普通的附蟲者之間的差異之處後,將轉移至下個實驗階段——」
留下來的是五名身穿白色大衣的人。詩歌知道他們和東中央分部的〈郭公〉一樣,是中央本部的菁英——也就是附蟲者。
「啊……」
沉默的空氣瞬間包覆整間隔離所。
至今經歷過無數次生死交關時刻的詩歌,由警戒心發出了最大等級的警報聲。
利菜離去,詩歌的〈蟲〉失去控制的那個場所。詩歌在那裏看到的東西。
女性將腰回覆到筆挺的姿態,再次展露笑容。
詩歌緊抿雙脣,依從指示向前邁出。
女性輕柔地抱住詩歌。
「對不起,我的近視很深。偏偏我又討厭戴眼鏡,所以不靠這麼近會看不清楚呢……來,讓我更仔細看看你的臉吧!」
「閉上你的嘴,〈鴉〉!這不是你可以插嘴的問題!」
「哼——喔——原來是這樣啊……」
身材修長的女子一點也不介意同伴的責罵。她將手託在下巴,像是在思考什麼似的。在連續點了好幾次頭後,突然望向詩歌。
「我說啊……你的要求是不可能辦到的喔,小〈冬螢〉。」
「咦?」
「雖然不曉得你想要的是什麼,不過這裏是不能從外面帶進來任何東西的唷!尤其是F棟的警備體制更是森嚴,被帶到那裏的附蟲者只是普通的道具而已。不只是點滴,就連衣服或是餐點都不曉得會不會給唷!」
詩歌感到背部掠過一陣涼意。
沒有問題的,我——
纔剛立下的決心,被女子的一番話動搖。
「畢竟那裏本來就是缺陷者會被帶去的地方嘛,比起來,小〈冬螢〉可是——」
「不是叫你閉嘴了嗎?不要刺激〈冬螢〉!」
其他同伴走向前,打算抓住身材修長的女子。
不知從何處冒出的黑色影子停在女子肩上。身形雖然有點像蜻蜓,卻不太一樣,是個擁有兩對翅膀和八隻腳的異形生物。從翅膀根部伸出的兩隻觸手搖晃着,位在頭部大大的複眼正看着詩歌。長着角的口器,對着驚嚇的詩歌不安分地蠢動。
「小〈冬螢〉無論如何都想要那個嗎?」
女子的一番話,讓詩歌回神過來。
「……想要。」
她點頭。
雖然不曉得今後還會遇到什麼事。老實說,現在心裏害怕得受不了。
不過要是有好友所留下的那幅畫——若能將當初立下約定的那個人的身影放在身邊的話……詩歌就一定可以堅持下去。
「無論如何……就算要求你拿某個東西來交換也願意嗎?」
「……!」
「咦?你使不出力量嗎?」
其中兩個人因此誇張地跌倒,還牽連到另外兩個人。
「啊嗚……!」
「我不喜歡別人用這個名字稱呼我,就叫我初季吧!」
「我不想……使用。」
夕嚥下呼吸,緊握住手上的光碟。
下個瞬間,身材修長的女子出現在詩歌面前。
女子肩膀上的黑色昆蟲開始變形。
雖然同樣是懷抱夢想、持續戰鬥的附蟲者。詩歌卻和立花利菜與〈郭公〉不同,選擇了絕對「不戰鬥」的路。
〈霞王〉大聲地怒吼。後半段的臺詞,好像是對身邊的人說的。
正急速逼近的〈蟲〉伸出爪子,向初季揮舞而來。
日日野一房渾濁的眼神,向上仰望着夕。
〈鴉〉的臉色因爲痛楚而扭曲。
即使被風扇一次又一次斬斷,觸手仍然向前邁進。
「首先得要離開赤牧市纔行啊……!」
『瓢蟲以外……都不可以看……』
初季使盡全身的力氣,將風扇連根拔起。觸手揮舞數圈之後,將風扇砸向襲來的〈蟲〉。
從被雨水拍打的防風眼鏡裏,再次傳來少年的聲音。
「嘎啊!」
「呀…………!」
『和瓢蟲……再一次……戰……』
「沒錯唷……是超稀有的同化型。不過……我跟他的不一樣——」
「〈鴉〉,你這是什麼意思?」
詩歌似乎聽到初季說話的聲音。
『我又不認識那個叫做瓢蟲的人……而且竟然還跟附蟲者扯上關係……』
剛剛還被沉靜所包覆的隔離所,現在則被警報聲和怒吼淹沒。無庸置疑地,詩歌和女性兩人就是這場混亂的中心人物。
從防風眼鏡裏傳出的兩道聲音,在夕的腦中互相爭鬥
風壓強烈地煽動詩歌的頭髮。詩歌不曉得初季是如何找出通道的,在這麼昏暗的通風孔內,初季仍能以驚人的速度一路往前飛。這個通風孔會通到哪裏呢?詩歌偶而會見到亮光急速由左至右消逝。
踏過地面的水窪,撿拾起防風眼鏡。夕將光碟和防風眼鏡抱在懷裏,跑離現場。
「呼……哈……!要走囉,小〈冬螢〉!」
觸手再次向風扇挑戰。
「〈鴉〉……」
「沒錯。我這隻超弱的啦!所以現在要逃跑囉!你要抓緊唷!」
「連這玩意兒都破壞不了……哈哈,真受不了自己怎麼會這麼弱?」
觸手接着來到風扇的位置。高速回轉的葉片,很輕易地將觸手的前端切斷。
這次是重力自反方向往詩歌身上侵襲。原來是〈鴉〉在空中驟然停住,詩歌以爲自己差一點就要暈過去。
「……!」
詩歌和初季兩人衝入燈光照射不到的排氣孔。
「——逃?」
蜻蜒翅膀化爲觸手,瞬間纏繞在女子身上。觸手與白色防風眼鏡、鬥蓬融爲一體,逐漸轉爲黑色。防風眼鏡變形之後,脫胎換骨成狀似昆蟲複眼的晶狀體。大衣分裂成爲四肢,在女子的背上生長出兩對細長的翅膀。
夕在心裏咒罵眼前的少年。
「把那個打壞,對你來說應該很簡單吧?」
「你……!」
「嗯……嗯嗯……!」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不對,是因爲抱着詩歌的女子舞動翅膀以低空飛行,讓她們很快就飛到隔離所的中央。
夕理解了少年的希望。
頭頂上方的擴音器傳來一陣大發雷霆的聲音。
詩歌總算做出回應。
「不……行。」
即使全身被驟大的雨勢激烈拍打,夕仍然以全力在小巷內奔走。然後在快要衝到大馬路的地方,突然停下腳步。
原來是女子振動翅膀,做了短距離飛行。女子以手腕將詩歌緊緊抱起。
不可以到顯眼的地方去,〈霞王〉說過……警察也是敵人。
「……咦?」
這種作法太卑鄙了——
同伴們個個面色鐵青,而女子比他們更早一步行動。從背上翅膀的根部伸出兩隻觸手,絆住同伴們的腳。
自己的力量曾經摧毀數不盡的夢想——
「你這個只會飛的無指定者!別想逃掉!」
「了——解。那麼我的命運就交給小〈冬螢〉了唷」
詩歌的話語,被急促的氣壓蓋過。
少年爲了將光碟交給名爲瓢蟲的人物,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而現在,稱做〈霞王〉的人物正覬覦這張光碟。似乎連警察都和他們站在同一陣線。
詩歌抬頭向上探去,在金屬包覆着的外壁中間有一個洞,大小恰好可以讓一個人通過。在金屬網的外側可以看見旋轉的風扇,原來那個洞是空調用的通風口。
「你們在幹什麼?還不快抓住她們?對手不過是無指定的小兵而已!萬一讓〈冬螢〉失控,一切就沒有辦法挽回了!」
一旦使用〈蟲〉的力量,詩歌不曉得自己是否能夠控制住〈蟲〉。
——在夕心裏,有某條絃線斷掉了。
「啊啊啊啊……!」
『瓢蟲……』
她再也不想見到一羣附蟲者……在自己面前流下生命中最後的眼淚。這令她痛苦難耐。
〈鴉〉自嘲道:
「嗚啊!」
在身體感到一陣壓迫感後,詩歌發現自己已經在瞬間遠離白色大衣人們。
夕忍住驚嚇的眼淚,轉換方向,踏入狹窄的暗巷中。明明腦中一片混亂,爲什麼還能這樣分析利害呢?在夕腦海中的某個地方,仍然如此冷靜思考着。
有四名附蟲者阻擋在隔離所的出口處。警報聲大作,大門逐漸關起。
在少年沒有映照出任何東西的眼神裏,想要對夕訴說什麼?
在兩人下方,可以看見白色大衣人們正抓着飛翔的〈蟲〉逐步接近。
『我要把你給碎屍萬段,〈百足〉!』
不等詩歌做出回應,初季迅速加速飛離,千鈞一髮地閃過對手。餘下三隻〈蟲〉的下顎,只咬到詩歌兩人剛剛待着的空間。
當〈蟲〉受到創傷時,會將傷害照實反彈回宿主的精神上。以親身經歷熟知這件事情的詩歌再次眉頭深鎖。
1.02 夕 Part.2
——該往哪裏走?〈霞王〉是誰?瓢蟲這個人又在哪裏?
『不回嘴是表示認命了嗎?〈百足〉!〈霞王〉大人我馬上就送你上西天去……喂,去告訴〈C〉!將本大人的備用防風眼鏡弄上這傢伙的——』
四年前,以及在數個月前的失控中,詩歌使得數百人以上的附蟲者變成缺陷者。她們和詩歌最要好的朋友……同樣是附蟲者的利菜一樣,也和自己一樣,都擁有各自的夢想。
這無庸置疑是〈百足〉的「遺言」。
「就算從大門逃出去,也會馬上被抓。我們從上面離開吧!」
詩歌之所以沒有從這間設施脫逃,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這隻〈蟲〉和〈郭公〉的一樣……!」
「啊啊啊!」
「……我說啊……小〈冬螢〉。這種時候還說任性的話,是要打屁屁的唷!你希望我們兩個人在這裏被抓到嗎?」
詩歌再一次用力點頭。
夕將頭撇向一邊。
兩隻觸手從〈鴉〉的背後進出。觸手纏繞住金屬網,並強行將網子撥開。
初季的觸手抓住風扇,在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後,葉片停下來了。
「不……不可能的……」
叫做〈鴉〉的女性瞬間飛到高空上。
「嗯——這下麻煩了,只能靠我自己想辦法搞定嗎?」
詩歌的視線被〈鴉〉柔軟的胸部遮掩住一半,她看着前方一座一座的鐵架急速消逝而過。
她最討厭的就是不安和恐懼感這一類的情緒。她只是個普通的國中生而已……下下個月即將升上國三,然後會爲了課業更加用功。更要順利地考上(友人曰:「普通的」)櫻架東高中,度過平靜的三年高中生活。面臨之後的大學考試時,也會全力以赴、用功準備。當然第一志願的目標是再怎麼樣都會及格的平庸大學——
「來吧,小〈冬螢〉,把那個打壞。那裏應該可以連接到地上唷!」
夕搖搖頭,身體向後退縮。
詩歌緊抿雙脣,左右擺動頭部。
因爲飛行加速度的壓迫感,詩歌皺起臉頰,往女子的〈蟲〉看去。
自己現在爲什麼奔跑着呢?
一直以來,夕總是會避開覺得危險的事情,上體育課也絕對不會做出可能會受傷的動作。即使突然發現想要的東西,還是會留下上個月份的零用錢,不敢花完。冒險是人類的天敵,一時的鬼迷心竅更是萬萬不可。
——搞不懂,我一點也搞不懂!
夕的心臟強烈鼓動着。明明感受到如遭人追殺般的恐懼感,即使如此,仍然在腦海裏浮現出已經住習慣的赤牧市地圖。
總之……要先保持冷靜纔行!不會被輕易發現的地方是……
她腦中想起的,是從補習班通往國道的捷徑上的公園。白天或許有可能經過,但對夕而言,平常是不可能在這個時間帶靠近那裏的。但是現在也只能想到那個地方。
『瓢蟲……』
「嚇……!」
從防風眼鏡傳來少年的聲音。夕的心臟就像要衝破身體般激烈衝撞。
「拜……拜託你不要再講話了啦!這一切全都是你的錯——」
突然,夕不自覺停下腳步,發現有數根瀏海飛舞在空中。
伴隨空氣撕裂的「咻咻」聲響,地面裂開了。
「……!」
夕屏住呼吸,整個人呆若木雞。
不知名的黑色物體自鼻端掠過,阻擋在夕面前。剛剛如果沒有停下腳步的話,或許已經被刺成人串了吧?
「呃……?什……!」
回過神後,再次拔腿奔跑,卻撞上電線杆,肩膀受到衝擊。
「你的東西掉了喔,小不點。」
回頭探望的夕眼前,出現一個異型怪物。
沒有其它更好的形容詞可形容。在一片寂靜的小路上,有個霧狀的「東西」埋在那裏。霧的一部分延伸出來,途中變化成像是爪子一般的形狀。但它不是普通的爪子,而是和夕的身體差不多大的銳利巨爪。聲音則是從霧裏傳來的。
「……呼,在這裏休息一下好了。實在是有點累人啊……」
兩人似乎是在已經關店的餐廳門口前避雨。一名嬌小的少女和全身白色、穿着奇妙的高挑人物。若從聲音判斷的話,全身白色的人應該也是位女性。
「喂,聽好!本大人問了你兩件事,一個是你有沒有拿着光碟?另一個是你是不是〈百足〉的夥伴?你光是搖頭,我怎麼會知道?」
「嗯嗯?你是誰啊?你突然這麼一講,我也聽不懂啊!」
少女身上穿着一件雪白色的長大衣。
「救……」
〈霞王〉以低沉的聲音警告。夕看到〈鴉〉懊悔地咬着雙脣。
但是夕依然只是茫然地持續搖頭。
「你是誰?是〈蟲羽〉的夥伴嗎?」
夕的身體比大腦早了一步,搶先從電線杆後方衝出來。
見到〈霞王〉的表情產生變化,〈鴉〉露出奸笑:
「嗚哈——不會吧?」
「說謊也該打草稿吧?站在那裏不準動。要是敢動一步的話,我馬上就把你刺成人串。」
戴着防風眼鏡的人物將頭一歪。身邊的嬌小少女似乎也感到困惑。
完了——
「呃……我收到副本部長親自下達的特別指示,正在執行極密移送〈冬螢〉的任務!」
「總之,你不要插嘴。本大人沒有必要親切地對你說明現在的狀況。」
「這女孩……竟然偏偏把我最不想碰見的人給帶來了……」
在被怒斥後,少女整個人緊縮身子。她是膽子太小呢?還足神經太大條?飄蕩着緊張氣氛的現場,只有少女顯得特別突兀。從她身上散發着不可思議,又令人難以別開視線的奇妙魅力。
「〈鴉〉?喂,我什麼時候向你的班要求支——」
〈霞王〉焦躁地吼道:
突然被〈鴉〉問到,夕望着手中的防風眼鏡回答。
逃跑中的夕的腦中,滿是這個單字。
破壞的聲音自夕的背後傳來。以霧爲中心衍生出來的數只爪子,如同蜘蛛蠢動般追殺而來。
「特別指示嗎?不由異種三號的本大人或其他上位局員執行,卻指定無指定的你執行任務?還真是了不起耶……」
「你們……那個……在這裏做什麼呢?那女孩,剛剛說『救救我』……」
極力維持的理性似乎到達極限。現在的夕,連這個明顯的藏身處將被發現,這麼簡單的事情都無法察覺。
「這……這裏面有男人的聲音……說想要把光碟交瓢蟲……」
樣子似乎不太對勁。夕回覆到冷靜的狀態,交互看着圍繞在兩旁的雙方表情。
夕因爲被〈霞王〉瞪視而縮起身子。〈鴉〉則笑道:
話說到一半,〈霞王〉因爲看到嬌小的少女而一陣錯愕。
夕望向自己剛剛求救的高挑人物。她穿着和〈霞王〉身上完全一樣的大衣。
和從聲音裏所猜測的一樣,〈霞王〉是個少女。可以從她一頭亮麗的秀長金髮,以及嬌小的身體曲線判斷。大型的防風眼鏡遮住大半邊的臉龐,形狀姣好的嘴脣裏,微微露出尖銳的虎牙。
夕現在只想拚命逃離眼前這個恐怖的存在,目的地是哪裏已經不重要了。
看到路燈映照出霧的中心,夕這次真的被推入絕望的谷底。從黑色雲霧之中,浮現出全身穿着白色衣服的人物身影。
「你認識叫做瓢蟲的人嗎?拜託你救救我!黑……黑色的怪物正在追我!」
身旁突然傳來講話的聲音。夕本以爲是〈霞王〉出現,正嚇得心臟即將暫停時,才發現聲音的語氣與〈霞王〉完全不同。
「唉啊,你果然知道她的長相。」
「……給我好好解釋,〈鴉〉!爲什麼祕種一號的〈冬螢〉會在這裏?」
該說幸運嗎?還是在極度不幸中,令人難過到想哭的渺小幸福呢?霧的速度似乎沒有夕想像得快。當夕穿梭在迷宮般的狹窄小巷時,後方已不見霧的蹤影。
霧中傳來夕曾經聽過的高音,是先前在防風眼鏡裏怒吼的〈霞王〉的聲音。
「可怕的小〈霞王〉看起來很困惑,似乎不曉得要先取回小詩歌還是那位女孩呢!這是爲什麼呢?莫非那女孩手上拿着和〈冬螢〉一樣,或是更重要的東西?這怎麼可能嘛!怎麼可能會有比祕種一號的小詩歌還更重要的東西存在嘛……」
「那個,詩歌……我叫做杏本詩歌。」
夕錯愕地左右搖頭。由於過度恐懼,她甚至發不出聲音。
夕當場癱坐在地。
「可……可是,這裏面有……叫做〈百足〉的人最後說的話……」
在〈霞王〉說出這句話以前,夕已經朝着霧的反方向衝了出去。原以爲會因爲害怕而無法動彈的身體,本能地驅使雙腳移動。
膽怯的聲音將滿布現場的緊張氣氛一刀兩斷。
過去只存在於傳聞中的物體,正飛過夕的上方。她一直以爲這只是謠言罷了。但是如果真的存在,那一定是夕人生中排名第一,最不想遇到的東西。
路燈映照出兩人的身影。
夕膽顫心驚地走進巷子。剛剛經過的時候,應該沒有人才對……她們是從哪裏出現的?
「原來如此啊!那個聲音的內容,只有這女孩知道耶!小詩歌。」
「……這樣啊……OK,那就換個更簡單的方式。」
身材修長的少女對身旁的女孩子說話:
是夕的手機。是剛剛掉在那名少年身邊,結果忘了拿回來的手機。
詩歌,這似乎是少女的名字。
「算了,沒關係。好孩子就該乖乖把東西交過來……你有拿着吧?是〈百足〉拜託你的嗎?」
在混亂中的夕的耳旁,女性的說話聲持續不斷。
這是最糟的狀況,竟然向敵人求救……她頓時喪失逃跑的力氣。
原來是手機。破掉的液晶熒幕,看得出已經失去作用。畫面下方貼着夕見過的大頭貼。
夕躲在離傾斜的巷道有點距離的電線杆後方。
少女像是向〈霞王〉尋求確認一般發問。
「真是的,都是因爲小〈冬螢〉不肯幫忙啦!害得姊姊我這麼辛苦。」
那……那個就是〈蟲〉……?
大型的皮帶纏繞於全身各處,雖然不曉得是什麼材質製成,至少可以知道衣服的表面完全防水。
聽到一聲不悅的咋舌音,是〈霞王〉發出來的。
「使用錄音功能嗎?那死小鬼……竟然給我做這種多餘的事……喂,你!那傢伙說了什麼?」

夕的聲音堵在喉頭,說出這些話已經是極限了。
「……瓢蟲?」
夕回頭探望,霧的怪物就在視線前方。
夕再次搖頭。
「給我去死吧,死小鬼!」
「可以幫我把那個防風眼鏡毀了嗎?局員的裝備因爲被視爲機密物品,爲了不管在哪裏遺失都能夠回收,所以可以從本部探測出位置喔!雖然我的眼鏡因爲只有通訊功能,可以在同化的時候破壞掉……但若是上位局員用的防風眼鏡……我就不清楚構造了。」
建築物的牆壁進裂,電線杆折腰斷裂。斷掉的電線在空中發出藍白色電光。
然而〈霞王〉並沒有馬上攻擊〈鴉〉。夕發現金髮少女的眼神瞬間閃過迷惘,她似乎個曉得應該先對哪一邊做出反應……夕如此猜測。
「不要浪費我的時間,你這個死小鬼!」
「吶,那邊那位女孩,你爲什麼會拿着那個防風眼鏡呢?」
「什……?〈冬螢〉……?」
從夕的身後傳來地面震動的聲音。
「這是在下平日表現的努力結晶!」
夕睜大雙眼,所以自己纔會輕易被〈霞王〉發現——
「比如說……是這小女孩從剛剛就一直小心翼翼握着的東西?」
「這樣看來,實在令人無法相信……小詩歌,你真的和那個瓢蟲一樣是一號指定者嗎?」
〈鴉〉的臉上回復笑容。
會被殺掉……!我就要在這裏被殺掉了……!
爲……爲什麼那個人也載着同樣的防風眼鏡?她……她到底是誰?是敵人?還是夥伴?
怪物、怪物、怪物。
雙方彼此互瞪着,夕則是被夾在中間。
正想要向兩人求救的時候,夕停下腳步。她發現覆蓋於女性臉上的防風眼鏡,爲之一愣。
出現堅硬的一聲「喀」後,有個東西滾至夕的腳邊。
「不,你注意到重點了,小詩歌。」
彷彿將疲倦忘得一乾二淨似的,夕筆直衝入全身白色衣服的人物懷裏。
但是,和夕設想的最惡劣情形不同——白色大衣的兩個人並沒有攻擊夕。
出聲的是直到剛纔爲止,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女。
已經不行了……這裏一定也會馬上被發現!然後會被那個爪子給……!
避雨中的兩人往夕的方向望去。
從身體內部,傳來難以遏止的戰慄。
「〈鴉〉,你這傢伙——」
「你……你沒事吧?」
稚氣的臉蛋看起來非常年幼,就算說是夕的同學也個會令人起疑。她似乎尚未理解事態的發展,以天真的表情看着〈霞王〉。纖細過頭的體型讓人有種靠不住的感覺。夕注意到少女所穿着的衣服,和〈百足〉的有些相似。
那是和夕手上拿着的眼鏡相同的東西。說到女性身上的大衣,也是從來沒見過的奇特設計。
「什……什麼?剛剛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嘛!」
「光碟和防風眼鏡,哪一個比較重要?」
當被如此問到時,夕反射性地握緊光碟。〈百足〉就是爲了守護這片光碟而奮戰。
「所以只是丟掉是不行的。如果不是最重要的話,還是破壞掉會比較好喔!沒有必要特地將特環想要的情報留給他們。」
「〈鴉〉,你這傢伙——!」
「小詩歌?」
「可……可是……」
「現在不是可以再撒嬌的時候囉,再這樣下去,除了詩歌以外,我和這女孩都會被殺掉。小〈霞王〉出手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鴉〉的一番話,讓詩歌的表情爲之一變。
「決定了……首先是〈鴉〉……我就先將你這礙眼的傢伙殺掉!」
〈霞王〉舉起單手,揮下由雲霧實體化的巨爪。
然而,爪子在瞬間停止了動作。
「……!」
在夕等三人和〈霞王〉之間,有個白色的物體緩緩浮起。
夕注視這個景象到出神,幾乎忘掉自身所處的狀況。
白光圍繞的生物飄浮在空中,雖然和螢火蟲相似,但現實生活中的螢火蟲並不會全身發光。
柔和的亮光,將四周包圍起來。
『毀掉……』
不知從何處傳來清澈的聲音。磅礴大雨中,空中落下一道閃光。
『一點點就好……』
散發光暈的白雪飄落到夕的手邊。
「要飛囉!好好抓緊唷!」
「那……那個……你還好吧?」
已經熟悉的幻覺,轉瞬間消失不見。
以被破壞的防風眼鏡爲中心,地面陷下一個凹洞。水泥鋪成的路面上,龜裂出無數的裂痕。
話雖如此,但是這麼露骨地遭人害怕,對初季而言仍不是滋味。內心盤算着是否要將少女小心翼翼握着的光碟硬搶過來,再把她趕出這裏的想法。但是詩歌卻介入兩人交錯的視線之間。
「嘿咻!」
1.03 初季 Part.1
地面的裂縫將〈霞王〉和夕三人的距離拉得更遠。〈霞王〉的身影消失在水花之中。
初季身處於黑暗之中。
「你說小〈霞王〉嗎?如果是夥伴的話,就不會受到襲擊,也不會救你了唷!」
即使知道是自己的手,卻不曉得應該要抓住什麼。
那些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追兵。要是將高度提升的話,馬上就會被發現。
不會再放開了——
「嚇!」
眼神保持警戒的少女,好像回想起什麼似地出聲。
〈老師〉,你要好好看着喔……這一次,我要讓那個女人嚐到和那天同樣的痛苦——!
「你……你們真的是附蟲者嗎……?」
「等一下,小詩歌。」
同樣感到不舒服的詩歌想伸手安慰少女,但是——
夕的身體被像是黑布一般的東西纏繞。
「啊……!」
少女欲言又止。
在一般社會里,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事。妖怪、怪物和附蟲者是屬於同等級的存在。
「對……對了!〈瓢蟲〉!」
眼鏡少女似乎將詩歌視爲自己的一方。一邊躲着初季往詩歌身邊靠近,慢慢道出事情始末。
終於讓我拿到手,這個足以讓我向那個女人復仇的力量——
初季將手輕輕放在胸前。在大衣底下,感覺到堅硬的金屬觸感。
「啊……」
在少女的邏輯思考中,可能所有的附蟲者都是敵人吧?
雖然初季在誇獎詩歌,詩歌卻面帶悲傷地低頭不語。
就算少女如此叫喚,崩壞卻沒有停止。地下水管被擠壓破裂,從裂開的地面濺出水花。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
初季凝視着詩歌。
「你們曉得那位叫做瓢蟲的人嗎?那個人現在在哪裏……?」
雖然纔剛見面,少女在初季眼裏看來只是個普通的國中生,戴着感覺很合適的優等生眼鏡。
從〈霞王〉手中逃出後,初季在狹小的巷道內高速飛行。她以雙手環抱〈冬螢〉,兩隻觸手則抓着另一位少女。
初季側着頭,往下看着在地板上渾身虛脫的兩個人。
「這是我要說的臺詞唷!本來千辛萬苦才帶着小詩歌成功逃出本部,都是因爲你的關係,纔會被小〈霞王〉發現。姊姊我被嚇得壽命少了好幾年呢!」
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索求什麼似的。
牆壁、電線杆、一個接一個被捲入破壞的漩渦裏。
聽完事情經過的初季,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轉向飛行。詩歌和少女辛苦地勉強喘息。
抱怨中的初季,將身體和〈蟲〉的一體化解除。防風眼鏡和鬥蓬回覆到原本的形貌,從身體分離出的觸手則變成一隻鴉蜻蜒①。
(①注:日本特有蜻蜓品種,只分佈於沖繩本島。母蜻蜒翅膀約三分之二以上呈黑褐色,因此以鴉命名。)
詩歌以驚訝的表情看着少女。
然後,夕飛向高空之中。
回答的人是詩歌。初季跟着點頭說道:
她伸手摸向黑暗。
初季不得已緊急停止飛行,靠近老舊的二層樓房的窗戶邊。似乎是還在出租中的店面,沾滿塵埃的窗戶中間破了一個洞。
一邊以高速振動翅膀保持平衡,一邊向上空望去。和〈蟲〉同化後而強化的視力,清楚見到高空上正在飛行的〈蟲〉們。
〈霞王〉是本部裏屈指可數的強者。少女會被追殺,背後就一定有什麼重大原由。正因爲如此初季纔會拯救少女。少女所持有的祕密,或許會成爲她對付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王牌。
「咦?」
初季突然做出嚇唬的動作,少女像小動物一般露出膽怯的表情。「初季!」詩歌語帶責難地阻止她的行爲。
包覆着防風眼鏡的光芒與地面接觸,接着出現激烈的地震。
這個動作激起一陣灰塵,兩人因此咳嗽。三個人部被大雨淋得全身溼透。
「已……已經夠了!」
「那是因爲……」
「看了不就知道嗎——對了,小詩歌,只要有心,你還是做得到嘛!實在沒想到那個像雪一樣小小一片的東西,竟然會有那麼驚人的威力唷!」
夕手上握着的防風眼鏡,竟如同紙勞作一般扭曲變形。受到驚嚇的夕急忙將防風眼鏡拋出。
「不過你要是知道關於利菜的事情的話,希望你能告訴我。因爲利菜是我唯一的朋友。」
「利菜她——」
「唉呀!」
所見的是一片黑暗。
「那麼,請告訴我……那個人現在在……」
直到最後……連手也融入了黑暗之中,消逝不見蹤影。緊緊勒住初季胸口的,是說不出的絕望與悲傷。
「在……這麼快的速度裏……又飛又停的……呼吸……頭也覺得充血……!」
「對了,小詩歌曾經在〈蟲羽〉待過一陣子嘛!」
「OK!真是好不容易纔撿回這條命呢……你們兩個怎麼啦?」
見到少女的反應,詩歌露出陰鬱的表情。
「什……!」
她轉頭一看,〈鴉〉的外貌大幅度改變了。本來全身白色的樣貌,變成從背後長出了黑色的翅膀。纏在夕身上的布,就是從〈鴉〉背後延伸出來的。
「你會害怕我們,我想也是很正常的。就連我也會害怕自己。」
初季身處於黑暗之中。
「知道是知道……」
詩歌注意到少女全身僵硬,並緊抱住書包,退後到牆壁邊。
雖然是和平常一樣的幻象,和平常一樣的結局,但只有這份痛楚,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承受。
爲了這一天,我已經等了三年以上。在那個叫做什麼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的組織底下假裝順從,被當作是廢物一般受到藐視……即使如此,仍然咬緊牙關,一直等待機會到來。
「……!」
「咦?」
少女——海老名夕在從補習班回家的路上,遇到叫做〈百足〉的缺陷者。他最後的遺言,留存在從〈霞王〉手中奪取的防風眼鏡裏。依據留言的內容來看,光碟具有相當重大的意義。除了稱爲瓢蟲的人物以外,絕對不可以將它拿給其他人看。夕遵照他的意志,帶着光碟逃跑——
「避難,避難。趁現在還沒有被可怕的人發現前趕快躲起來吧!」
總算平安從〈霞王〉手中逃掉了。〈霞王〉雖然在戰鬥中幾近無敵,移動速度卻很慢。只要不與其正面交鋒,應該就可以迴避她的追蹤。
初季用手遮住詩歌的嘴巴。眼鏡少女皺起眉頭。
「嘎嗚!」
初季迅速關上窗戶,警戒着外頭。外頭仍舊是磅礴大雨。
自己的夢想,或許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要燃燒殆盡。因爲這個緣故,纔會見到這樣的幻覺吧?
破壞力比她想像的更爲驚人。〈冬螢〉在四年前,獨自將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逼至差點毀滅的傳聞……看來不是空穴來風。
她將纏在身上的一隻觸手釋放。觸手伸向窗戶、鑽入縫隙裏,自內側將窗戶打開。
下一個瞬間——
「想要我們告訴你的話,首先得將你所知道的事情說出來纔行。雖然你從外觀看起來不像是附蟲者,只不過是個普通人而已……但你爲什麼會被〈霞王〉追殺?」
眼鏡少女一臉困惑地看着詩歌。將視線移往初季的方向。
初季今天是第一次見識到一號等級附蟲者的力量。
「因爲利菜是我的朋友。」
然而在這個被黑暗所支配的空間裏,初季拚命地想要握住某樣東西。
少女一邊激動地喘氣,一邊對初季提出抗議。
「……!」
「你們兩位……不是剛剛那個人的夥伴嗎?」
「嗯!」
詩歌咬住雙脣。
詩歌和眼鏡少女由窗戶侵入住屋內,並跌坐在地板上。
每次只要使用〈蟲〉的力量飛行時,腦海中總是會浮現出這樣的景象。
「小夕還真是笨蛋呢!」
「……」
「爲了一個碰巧遇見的不認識的男人,落到被特環追殺的局面。那種情況啊……裝作沒看到,不理會就好了?爛好人也要也個限度唷!」
夕一時間無言以對,然後以漲紅的臉拚命反擊:
「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我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嘛!可是……即使如此,我也只能這麼做啊!我都已經聽到……那個人的……那個叫做〈百足〉的人的聲音了嘛!」
「聽到又怎麼樣?難道那個男人擁有像催眠術一樣的能力嗎?」
「不是的,不是這樣!不是那樣的東西!那個人爲了稱爲瓢蟲的人……只爲了那個人……」
「還有,我告訴你一件好消息。〈百足〉是不可能和小夕相遇的喔!〈百足〉這位本來是〈蟲羽〉親衛隊長的附蟲者,在兩個月前就被〈郭公〉給變成缺陷者了。現在應該被收容在中央本部的F棟呢!」
就初季所瞭解的情報而言,從缺陷者復甦的附蟲者只有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杏本詩歌。
詩歌是特別的存在,所以才具有利用價值。她正是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與〈蟲羽〉即使毀滅整條街道也想要得到的,獨一無二的王牌。
「那個男的可能真的變成缺陷者,但不可能是〈百足〉啦!小夕是不是被他騙了?」
「才……纔沒有被騙呢!那個人真的是……!」
詩歌走向前方,擋住訝異着的初季。
「謝謝你。」
夕以驚訝的表情注視詩歌。詩歌的手,觸摸到夕握着光碟的手。
「雖然我不認識〈百足〉……但我想對那個人而言,這個光碟和利菜都非常重要。我也曾經遭遇過相同的處境,所以我知道……夢想消逝之際時,是相當寂寞與悲傷的……會害怕自己就這樣消失……會想要將思念傳達給某個人……」
詩歌微笑注視夕。
「所以謝謝你,謝謝你肯接收他最後的思念。」
「……!」
夕繼續搖頭——初季已經到達忍耐的極限。
「沒有根據可以證明你不會死唷!既然不想死的話,就放棄光碟吧!」
「可是,我不做不行……!」
初季報出自己的名字,將防風眼鏡和鬥蓬脫掉。頭上纏繞着的頭巾,和兩條綁起來的頭髮都溼透着。大衣裏的毛衣緊貼身體,浮現出勻稱的體型。
「我知道了啦!我幫你拿去交給〈郭公〉。我可是小夕的救命恩人。你當然會相信我吧?」
「那個男人說……除了瓢蟲,好像也可以給〈郭公〉看……應該……不,他的確是這麼說的!」
「…………!」
「這還需要問嗎?光碟拿了,和小夕說掰掰。我要救的是特環保護着的人,可不是小夕。而且竟然連救命恩人都不肯相信……做人這個樣子,不是太差勁了嗎?」
「你……你打算作什麼?」
「就是萬一這個女孩死掉的責任。如何?你承擔得起嗎?」
是因爲詩歌的視線鼓勵了夕嗎?可是詩歌講的話也是亂七八糟。竟然說〈郭公〉是自己的朋友,還袒護初次見面的夕。
——〈老師〉……我爲什麼會感到生氣呢?
初季被詩歌的魄力壓倒,但是馬上就皺起眉頭:
初季眼前出現一片黑暗。
初季懊惱地用力咬着臼齒:
在夕冷靜下來後,由詩歌先挪開身體。看在初季的眼裏,反而是詩歌在畏懼對方。雖然才和詩歌相遇沒有多久,但詩歌看來似乎不擅於與人來往。
「…………」
「說實在的,就算你把東西交給那個惡魔,事情也不會好轉。頂多是『來,這給你』就被送到小〈霞王〉的手上。據聞那兩個人在同一個分部的時候,感情不錯呢!」
「我叫做杏本詩歌。」
「你們同年?真意外……」
詩歌瞪着以輕佻口吻訴說的初季,但是初季毫不在意。她彎下身子,將手伸向有如靈魂出竅般的夕的腳邊。
初季搔搔頭,將臉別過去。對於兩人互相擁抱的樣子,初季感到些許不愉快。
初季突然湧上一股想要放聲怒吼的衝動。
「更何況,小詩歌當然可以支持這個女孩,不過你承擔得起責任嗎?」
「…………!」
初季抬頭挺胸如此說着,反倒是詩歌不好意思地紅着臉。
「怎麼啦,小詩歌?」
初季倒抽一口氣。詩歌直視初季,先前溫順的樣子彷彿是假的,她清楚地爲〈郭公〉辯護。
「我不會害你的,那個可以交給我嗎?反正應該不會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初季也是爲了某個目的纔會救我的吧?沒關係,不管初季說什麼,我都聽你的……只要能夠找到利菜的那幅畫……」
「那應該是在櫻架市纔對……在櫻架東高中的美術教室裏。」
「現在正值花樣年華的十六歲,耶——」
詩歌緊抿雙脣,不發一語。詩歌的沉默,間接證實初季所說的話。
「不在了唷!瓢蟲已經死了。」
夕突然驚覺自己的立場,緊咬着雙脣。
初季向夕伸出手。
「我十四歲了!」
詩歌說的話讓初季無言以對。初季認真地懷疑眼前的少女是不是瘋了。那個惡魔的朋友?將自己變成缺陷者,復甦之後又再次將自己給抓起來的人,竟然說是朋友?
「〈郭公〉沒有殺害利菜。因爲〈郭公〉說過,自己沒能救得了利菜……」
「好……好,我瞭解了。這番話實在太刺激了,令我感到頭暈目眩啊……小詩歌,麻煩你可以先安靜一下好嗎?這個,小夕啊……」
「不是這樣的!」
夕緊握住光碟,用力地左右搖頭。
但是弱小的初季並不能這麼做。如果硬要她們聽話的話,詩歌應該會反撲吧?可能會做出反擊,或是從初季身邊離去也說不定。
「對不起,剛剛一直躲着你們……」
「……!」
詩歌無言以對。夕則是以一副拚命的表情喊道:
「……!」
初季的不悅達到頂點,瞪着兩位嬌小的少女。
「咦咦?」
夕呆望着初季,若有所想似地往詩歌看去。
「那小夕呢?十三歲嗎?」
「真虧他能打倒那個超出常識範圍的怪物呢……同樣身爲同化型附蟲者,我實在是不得不佩服〈郭公〉。」
「時間正好是〈百足〉本人變成缺陷者的那個時候……大概是兩個月前吧!美麗的公王瓢蟲,將數十名特環局員和整個葉芝市都一起葬送掉,最後死於非命,結束。」
夕喃喃自語。拚命保護光碟,想要交予的對象卻已經不在世上。想必受到不小的打擊吧?
「我叫做白樫初季喔!」
「在這座赤牧市的上空,已經有一羣飛行部隊守候着,所以不能用飛的。可是就算搭乘交通工具,應該也會因爲遇到臨檢而無法通行。畢竟各個地區都有戰鬥小班配置着。像小〈霞王〉一樣的傢伙到處都是,有可以看到幾公里以外物體的〈蟲〉,也有對味道十分敏銳的〈蟲〉存在。天空和陸地都沒有死角。光是要從赤牧市脫逃,就已經是冒着生命危險了,現在竟然還要穿過鄰近的冰刨市,跑到櫻架市去?」
但是夕仍然搖頭。
夕往後退,緊握手上的光碟。
哭完後,夕一邊擦拭眼淚,一邊向詩歌道歉。
「有〈郭公〉這個人嗎?」
她將臉埋在詩歌胸前,放聲嚎啕大哭。經歷過可怕的事情,夕應該一直緊繃着神經吧?本來強忍住的情緒一口氣決堤。
「……」
初季朝夕走近。但是詩歌擋在夕的前面阻擋,令初季不悅地擺出臭臉。
「算了,我懂了。」
「真……的……死了……?」
「原來是同年紀啊!好,那我特別允許小詩歌直接叫我初季!」
夕哭着訴說。初季實在無法理解——明明這麼害怕,明明連這麼做的理由都不知道,夕爲什麼還要這麼堅持?
「什……這個東西要交給那位叫做瓢蟲的——」
從本部所在的這個赤牧市,跑到東中央分部的櫻架市去?路途中間不知道會有多少敵人?不曉得這趟行程到底會有多麼困難?光是想像就讓人絕望。
想要痛揍眼前這兩個人一頓,叫她們乖乖聽話。尤其詩歌是初季真正的目的,因此才特地從中央本部帶她逃跑。其實對她的境遇一點也不同情。
詩歌走向前。夕迴避初季的視線,向詩歌望去
「〈郭公〉和利菜是擁有相同夢想的朋友。所以叫做〈百足〉的人會那麼說,我能夠理解。如果是〈郭公〉的話,應該會爲了利菜……」
「沒……沒關係。」
相對於比出勝利手勢的初季,詩歌發出驚訝的聲音:
聽到初季的分析後,詩歌和夕臉色驟變。
「……!」
「我纔不會死呢!我也不想死……!」
「〈郭公〉他……也是我的朋友。」
接下來要到櫻架市去?
「……小詩歌,你這是什麼意思?說起來,我也是你的恩人喔!」
「雖然我也沒有在現場親眼見到〈郭公〉打倒〈百足〉與瓢蟲……不過小詩歌,你知道自己剛剛講的話的意思嗎?詩歌被特環抓到,不也是那傢伙的緣故?就算不是這樣,你在四年前也是因爲那個惡魔,才一度變成缺陷者的。」
「責……責任?」
「而且小夕手上的那片光碟——特環爲了保守機密而使用容易劣化的光碟,設計成只要過三天,資料就會毀損。你看,那裏不是有寫着數字嗎?」
「……這是什麼意思?你這個小鬼,還想要更多情報嗎?」
「〈郭公〉怎麼了嗎?」
「我還得趕去拿小詩歌想要的東西,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纔沒有空陪任性的小孩子玩!」
「……!」
「郭……〈郭公〉?」
初季和夕的驚呼聲重疊在一起。
夕持續搖頭。一聽到〈霞王〉的名字,淚水就從雙眼落下。
夕瞪大雙眼。在初季抓到光碟之前,將光碟搶了回去。
夕再也忍不住,連臉都難過地揪成一團。從眼眶中,滿溢出大量的淚水。
「我想要的東西是……利菜生前所留下的畫……」
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種情形發生,她可是好不容易纔拿到這股巨大的力量。
「……像夕一樣的小不點,要怎麼把光碟送交到〈郭公〉手上?光是要從這個赤牧市逃出去就已經夠困難了。像小〈霞王〉一樣的人正四處找尋你的下落喔!你以爲這裏距離〈郭公〉所在的櫻架市很近嗎?」
「爲什麼我會遇上這種事情……今天……本來這時候……回到家要發信件給千繪,然後再預習和複習功課的……!」
「是喔……那光碟拿給我,然後就說掰掰啦!」
「小夕講的話充滿矛盾耶。就算那個自稱〈百足〉的人就是本人,又怎麼可能將重要的東西交給把自己變成缺陷者的對手呢?交給殺害自己最重要的主人——瓢蟲的敵人?〈郭公〉可是比小〈霞王〉還冷血,是最惡質的附蟲者——」
「死……?」
初季這次真的暈了頭。
夕的視線緩緩落在地面。「喀啷」一聲,手裏握着的光碟也掉到地板上。
「嗯,就乖乖這樣做吧,所以——」
初季瞬間收起臉上的笑容,嚴肅地逼近夕。
「那個……我也是十六歲……」
夕往光碟看去。手中拿着的透明盒子上,刻印着小小的數字。
「上面寫着今天的日期,這就表示……光碟是在小夕從那個男人手上取得之前錄下的。裏面的資最遲也會在三天後的下午或晚上就不見囉!」
初季瞪着詩歌。
——放棄吧!
從中央本部腳下的赤牧市脫逃,穿過仍然是本部管轄的冰刨市,接着到達櫻架市。不管往哪裏望去都充滿着敵人的路程,想要在三天內到達,實在是天方夜譚。
算了吧——初季爲了讓詩歌說出這句話而瞪着詩歌。
「我們走吧,到櫻架市去。」
初季差一點沒大聲怒吼。
不理會緊握拳頭的初季,夕一臉愉悅地看着詩歌。
——真不該救她的。
初季出自內心地後悔救了夕。要是沒有這傢伙在的話,至少就不會有三天的時間限制了。
但是詩歌說過會乖乖聽初季的話。
只能相信詩歌的這句話。對弱小的初季而言,沒有其它選項可選。
「知道了啦……那就去櫻架市吧!」
初季的一席話,讓詩歌和夕頓時神采奕奕。
要想辦法將詩歌送到櫻架市去。至於夕手中的光碟,到時候再趁機搶過來就好了。
〈冬螢〉目前站在自己這一邊。不管遭遇到什麼強敵,只要有她在,或許都能夠突破重圍。
〈老師〉,我馬上就會爲大家報仇了喔。
現在正是下定決心的時候。只要能夠順利抵達櫻架市,初季的心願也將能夠實現。
「不過相對的,我也有個請求。」
「從這一刻起,你們兩個人就是屬於我的囉!我會好好照顧你們的!」
初季微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