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蟲之歌》 · 巖井恭平 · 2.5萬 字
3.00 OPS3 Part 1
那個地方位在離黑菱市約兩小時電車車程的都市裏。
帶詩歌等人來到此地的是鮎川千晴。
據這位從前曾是〈第三隻〉——亞里亞·瓦利的少女所言,這個城市裏有〈第三隻〉的氣味。
「就是這裏了。」
千晴回頭對詩歌等人這麼說。
〈波江〉和露西蹙着眉,環顧四周。
「〈第三隻〉真的在這種地方嗎?」
「既然在這裏,就表示——是這之中的某人囉?」
那裏是國際機場。
除了與外國往來的國際線,這座機場內也有與國內主要都市相連的國內線,因此旅客人數自然很多。事實上,詩歌等人所在的大廳正被衆多人潮擠得水泄不通。
七那環視周遭後,開口說道:
「這裏是固際線的航廈。〈第三隻〉該不會是感應到被〈C〉盯上,打算逃到國外去吧?」
「咦?」
詩歌望向七那。
「對喔……因爲〈第三隻〉的思考模式和人類一樣。」
詩歌沒有想到這一點,不過聽七那這麼一說,確實不無可能。
一行人在來這裏的路上,聽了千晴將〈郭公〉變成附蟲者時的事情。
〈第三隻〉本身已經沒有人格,只會接近擁有美味夢想之人,寄生在對方身旁的人身上,並模仿其人格。
慫恿被寄生之人去吞食美味夢想的〈第三隻〉。
「『妳應該知道,我早就已經沒有人格了。』」
男孩打斷千晴的話:
「……」
千晴突然向男孩詢問。
千晴又露出淺淺的微笑。
聽見露西這麼問,詩歌悄悄指着那孩子的後腦杓。
說完,男孩吐了一口氣。他的樣子看起來也像是在嘆氣。
「咦?」
「你是亞里亞對吧?——嗯,肯定沒錯。」
「啊,那邊那個女的往我們這邊看了!會不會是她?」
沒錯,詩歌也注意到了。
詩歌先向男孩行禮問好。
詩歌注意到的孩子是個男孩,正在玩手裏的攜帶型遊戲機。他一身牛仔褲和運動衫的休閒打扮,頭上還戴着耳機。
詩歌等人無視路人和剛搭乘圃際線回國的旅客,環視坐在椅子上的人和在大廳停留的職員。
但是〈第三隻〉對於自己的那份使命似乎充滿怨懟——
卻只以亞里亞·瓦利的身分發言。
「『便是這孩子很拘謹的緣故。』」
誰也回答不了詩歌的疑問。
「……總之先去看看吧~」
千晴走近男孩,在他面前蹲下,窺視他的臉龐。
男孩可能只是在等待搭乘國際線回來的父母而已。如此心想的詩歌向大家道歉,然而正當她準備離開時——
七那皺起眉頭:
千晴泛起微笑。
「……!」
心裏一起疑心,大廳內所有人都感覺很可疑。
「別擔心,他不可怕。因爲亞里亞是好人。」
「這裏不是出境而是入境大廳,所以〈第三隻〉應該不是爲了逃跑來到這裏~」
「沒錯。」
〈原始三隻〉之一的〈第三隻〉。
「如果我很拘謹,」
「才、纔不是!亞里亞,你聽我說——」
「唔……」
「是、是那孩子……」
那孩子兩旁的座位是空的,而且從詩歌等人來到這裏就一直是如此。
詩歌目不轉睛地注視那樣的他。
「——亞里亞?」
「『是復仇嗎?妳來這裏,是打算殺了把妳最寶貝的弟弟變成附蟲者的我……』」
「小雪,妳怎麼了?是不是看見可疑人物了~?」
千晴和男孩同時開口。
男孩沒有回答,只是表情木然地回望詩歌。
「『如果我很拘謹,』」
「既然不是要逃跑……難道是在等人嚼?」
「吶……他的樣子好像不太對耶。」
「初、初次見面,你好。〈第三隻〉——不對,亞里亞。」
千晴笑着說,但男孩本人卻予以否認。
「我終於找到你了。」
詩歌等人不禁屏息。
前來迎接〈第三隻〉的是詩歌、千晴、大鍬、〈波江〉和露西這五人。其他同伴也有一同來到機場,只是他們現在正在建築物外看守海老名夕——艾莉。
然而眼前的男孩——
形形色色的人在寬廣大廳內穿梭往來。不只是拉着行李箱的旅客,還有等待迎接入境者的人們。光是在機場工作的職員,從櫃檯人員到移動中的導遊、清潔地板的作業員、用臺車載運貨物的商店店員等,人數便多到不計其數。
千晴一搖頭,露西手中立刻又響起簡訊鈴聲。
「也、也不是,我只是在想,那孩子的父母去哪裏了……」
她並不像露西一樣害怕。因爲對方怎麼看都像個普通的小學生,看起來並不具危險性,況且眼前還有別的事情更令她掛心。
據千晴所言,被亞里亞附身之人僅會爲想吞食蘿想的飢餓感所苦,並不會對身心造成重大的影響。
男孩沒有察覺正在觀察自己的詩歌等人,依然專心地打電動。
可是他的手,卻頓時在遊戲機的按鍵上停了下來。
詩歌不氣餒地繼續四處張望——
「咦?」
「『這真是我所能預想到最糟糕的可能性了——』」
「亞里亞……?」
長椅區裏的一顆小小後腦杓。
那裏便是鮎川千晴和戴耳機的小學男生——亞里亞·瓦利的重逢之處。
「還是說……我應該向這孩子打招呼纔對?」
另一方面,男孩則是面不改色。
「可是,我總覺得怪怪的耶。現在說話的人是這孩子?還是亞里亞?」
「對、對不起,結果只是個普通的小孩……」
生出同化型附蟲者的怪物就在這裏——
「剛纔從旁邊走過的男人回頭看了千晴,感覺好像有點可疑?」
「『妳怎麼還在說那種話……』」
男孩對千睛的問題默不作答。
面無表情的男孩用大人般的口氣說話。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大概是受主人之命吧,露西不情願地走向長椅。詩歌等人也跟在後面,繞到孩子的前方。
「『——千晴,妳爲何現在還來找我?』」
男孩對着喫驚的詩歌等人說下去。
「『妳居然想起我了,千晴。』」
詩歌等人異口同聲。
「千晴,妳有辦法縮小氣味的範圍嗎~?」
在人潮衆多,響起通知國際班機抵達的廣播聲的機場大廳。
「嗯!?在哪裏……哦?那個啊!那孩子感覺像〈第三隻〉嗎?」
她的目光來到某個地方。
「那只是職員朝呆站在大廳正中央的我們一瞥而已啦~」
「小雪!……現在不是擔心這種事的時候吧:」
「抱歉,這已經是極限了……」
可是,誰也不知道現在的〈第三隻〉長得什麼模樣。
「……」
「那個應該是用『啊,這女孩真可愛』的眼神在看千晴吧~」
他的樣子看不出任何可疑之處。
詩歌等人只能茫然地望着那些人。
〈第三隻〉就在眼前的男女老幼之中。
「這、這孩子真的是〈第三隻〉嗎~?〈原始三隻〉就在這裏……?」
「……?」
露西的手機響了。她看着收到的簡訊一邊說:
「你的語氣感覺好拘謹喔。這就是你現在的人格?」
「亞里亞……」
「『但是,可以請妳再等一下嗎?』」
露西露出傻眼的神情,但新簡訊很快就隨着鈴聲傳來。
「『我要喫掉那個人的夢想。所以——等事情結束,我再隨妳處置。』」
從那人的身高來看,約莫是小學高年級左右的年紀,除此之外一概不如。由於對方背對這邊又被椅背給遮住,所以完全看不見長相和服裝。
「『因爲我等的人就快來了。』」
男孩斜眼瞪着惶恐不安的露西。
「既然氣味沒有移動,那就不要理會路過的旅客吧,將目標鎖定停留原地的旅客或職員應該比較正確~」
男孩抬起頭,臉上依舊面無表情。他看着千晴,拿掉耳機。
原來如此,這麼說的確有理。
千晴似乎也察覺到不對勁了。她收起笑容,緊蹙眉心。
千晴倒抽了一口氣。
詩歌搶在臉色大變的千晴開口之前逼近男孩。
「不可以!」
「『妳是……照妳的氣味來看,妳是愛兒比歐蕾妮的附蟲者吧?』」
「你絕對不能——再生出新的附蟲者!」
「就是啊,亞里亞!你明明就一點也不想做那種事!」
但是男孩的表情卻還是不爲所動。
「『這一次,我是真的無法可想了……』」
望着對方的眼睛,卻只有嘴巴機械化地開闔。從宛如人偶的男孩口中吐出的話,聽起來是如此疲憊不堪。
「『他很快就會到了。』」
詩歌等人滿臉不解。
「他?」
「『就是這孩子很重要的朋友,他馬上就要回國了。』」
男孩抬起頭,看着抵達班機的時刻表。
「『待會我們要和他第一次見面。』」
「……!」
「『不只是這孩子,就連我也覺得那個人非常帥氣,是個連男人都會迷上的男人。這孩子很信任他。更把他當成最尊敬的人。他們至今見過好幾次面,經常一起聊天、遊戲,培養出深厚的友情——只不過是在網路上。』」
「既然是那麼重要的朋友!」
詩歌情不自禁地放大音量,因而引來周遭旅客們的目光。
「那更不可以讓他成爲附蟲者!」
〈波江〉的語氣十分溫柔,像是要她不要擔心似的。
「『我無法可想了。等離開這孩子後,妳想復仇還是怎麼樣都隨便妳。所以,現在就——』」
使命感催促着詩歌。
「『我必須趕快從這孩子身上離開,不然一切就太遲了。所以,爲了離開他——我將第一次毫不猶豫地喫掉這孩子好友的夢想。』」
「『不管怎樣,結果終究會是如此。因爲我們明明一直努力抵抗,命運卻還是不肯讓我們如願。會變成這般情非得已的狀況,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
機體前端的雷達罩已經潰散變形。本來應該是純白色的機體表面,在與柏油路磨擦後,刮割出紅黑色的痕跡,壁板也整個外翻露出間壁。
「——主人說:隨他去。」
斷裂的飛機內,那些從天花板垂落下來的——是無數個氧氣罩;隨身行李同樣也從天花板上敞開的置物箱中崩落。然後,在一片黑暗中痛苦掙扎的人們是飛機上的乘客。
冷不防撼搖大廳的是不止耳膜,蓬至連整個人也幾乎要被震飛的轟隆巨響。聲音傳來不到三秒鐘,那個便急速接近大廳——
千晴展露笑容,回頭望着露西。
「『結果……,結果還是變成這樣……!』」
「『是啊,妳說得對。但這次的情況跟以往不同。我現在附身的這孩子——也是個好人。J」
不合時宜地在詩歌腦海中浮現的,是應聲斷裂的香腸。而呆站在大廳裏的詩歌等人,正好就站在其斷面的前方。
詩歌拚命反對。
不是詩歌和千晴等人的臉。
大廳內發出的慘叫,因爲撞擊聲而只感覺像是高音的音波。
「『——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
「——!」
是〈波江〉。她跑到詩歌身邊,取出手帕搗住她的口鼻。
身在大廳的詩歌一行人,目睹了眼前可怕的景象。
機體折斷了。
〈波江〉跨越掀起的機場地板,衝進折斷的機內。
然而飛濺的火花瞬間映照出的光景,卻令詩歌爲之凍結。
也就是現在面無表情,開闔着嘴巴的男孩。
好像發生火災了。雖然看不見起火點,黑煙卻逐漸籠罩大廳與機體。
「放心吧,亞里亞!我認識一個腦袋非常聰明的人。那個人一定會幫忙想出好方法!」
「同化型的附蟲者增加,我們纔有打贏〈暴食〉的勝算——主人是這麼說的。」
首先充斥寬廣大廳的是大量迸發的白色光線。可能是電力系統短路了吧,天花板的日光燈迸裂,電子告示板火花四濺,牆壁上的LED燈也逐漸熄滅。
「這個樣子?」
「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
「各、各位,請立刻逃離這裏!」
「知、知道了~!」
但是映入眼簾的瓦礫、斷裂的機體、痛苦蠢動的乘客們。還有——耳邊傳來的哀號與火花噴濺的聲音,卻讓人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請原諒我……』」
詩歌也提出抗議,但是——
那不是什麼白鯨。
同一時間,撼動整座機場的巨大震動侵襲了詩歌等人。
「請趕快從正面的自動門離開這棟建築物!」
「『他就是因爲太善良,纔會變成這個樣子。』」
「『結果永遠都會是如此。看吧,就連這次也是——』」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從返國機門現身的,不是拉着行李的乘客們。
當亞里亞·瓦利噙着淚水,以充滿自虐意味的口吻如此說着——
——況且〈蟲羽〉的夥伴們也在。沒錯,這種時候,我必須像利菜一樣……
手機的簡訊鈴聲響起。
職員們甚至沒有使用場內廣播,就這麼衝出受理櫃檯,大聲吶喊。
「『因爲深受渴望吞噬好友夢想的飢餓感與罪惡感所苦——於是變得不再思考。』」
千晴抓住男孩的肩膀,神情嚴肅。
腦袋可以理解眼前的狀況。
亞里亞的低喃被轟隆聲響所掩蓋。
「露西,妳去呼叫外面的夥伴,要他們找出抵達安全場所的路徑!另外還要和機場職員合作,儘可能準備多一點擔架!我們要在消防隊和救護車抵達前,儘量救出傷患!」
男孩所注視的,是在大廳櫃檯驚慌失措的機場職員們。
一個小小的身影通過詩歌身旁。
之後,〈波江〉推開詩歌的肩膀,甩着一頭長髮,轉身面向機體。
「一架降落的飛機失去控制,正往這邊——」
詩歌看見閃光與衝擊的激流。
即便看在早已習慣附蟲者戰爭的詩歌眼裏,眼前的情景依然超乎現實。沒有敵人也沒有同伴,只有鮮血恣意流淌的地獄。
究竟該如何稱呼這種狀況——
可能是應該停在機場跑道上的飛機,不知爲何失去控制,猛烈撞上機場吧。
撞開天花板、地板等視野中所有結構物,不斷接近的巨大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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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聽了千晴她們的話之後,我就一直在想,亞里亞不得不生出附蟲者的情況一定可以避免!就算這次也絕對——」
詩歌等人循着他的視線望去,見到的是職員們不尋常的舉動。
因爲飛機不是從正面,而是斜向地衝進機場。來自前方的衝擊力將雷達罩撞爛,橫向的撞擊則折斷了機體。
「就、就是啊,一定還有其他辦法!」
「『說起來,對方也真有男子氣概。我一寄信騙他向他求助,立刻就答應飛來這個國家了。』」
——我、我必須在這種時候振作起來。
不,不是。
男孩流淚所凝視的對象。
「大鍬!你趕快去找到起火點,消滅火勢!煙霧也拜託你消除了!」
詩歌所見到的是破壞建築物後現身,破敗不堪的大型飛機。
「『這難道就是命運……? 』」
叫喊的職員們,以及大廳內茫然佇立的人們。
與腦中的思緒相反,她的身體完全動彈不得。
在詩歌等人也即將成爲被害者的前一刻——
「『沒用的——』」
千晴啞然失聲。
她所說的聰明人,應該就是露西的主人吧。
詩歌等人呆望着男孩。
「——不行。」
「……」
景象悽慘的大廳內唯一理性的聲音,令詩歌猛然回神。
詩歌也期待出現權宜之計——
「……?」
「〈冬螢〉,妳快帶着千晴和〈第三隻〉到安全的地方避難,不能讓他們受到二次傷害。」
詩歌一行人大感震驚。
「怎麼——會這樣——」
千晴的笑容頓時凍結。
詩歌等人注視着亞里亞口中的這孩子。
而是全身傷痕累累,露出骨架的巨大白鯨——
然而看着簡訊的露西,臉上卻浮現僵硬的表情。
多虧機體斷裂,慘劇才得以停止蔓延。
只見一行淚水從男孩的眼角滑落。
詩歌的雙腿終於肯聽使喚了。打算去追亞里亞的她回頭叮嚀:
「怎、怎麼這樣……!」
戴耳機的少年——亞里亞·瓦利朝昏暗的機體內部衝過去。
機體的斷面一片漆黑。
「等等……!」
接着,是聲音。
「亞里亞,這麼做太奇怪了……要是喫了好朋友的夢想,這孩子才真的會完蛋。這一點我很清楚——其實你也心知肚明,不是嗎?」
發抖的聲音從依舊呆立的詩歌口中發出。
「千晴,妳快到安全的地方去……!」
千晴毫無反應,她和不久前的詩歌一樣愣在原地。
詩歌和亞里亞一同跨越混凝土碎片,一鑽進機內——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充斥着痛苦呻吟聲的空間。
昏暗之中,詩歌看見好幾個座椅傾倒在地。孩子的哭聲不知從何處傳來,數名乘客在恐慌狀態下連滾帶爬地逃出機外。
「振作點!我們要趕快把平安無事的乘客引導出去!」
她看見〈波江〉正在搖醒因撞擊而意識朦朧的空服員。
「『C·J……!』」
亞里亞闖進昏暗的走道,四處張望。詩歌拚命緊跟在後。
「『C·J你在哪裏?應該就在這附近纔對!』」
他再三呼喚的C·J應該就是他剛纔所說的好友。
「『C·J』」
一抵達飛機後方的客席,跑在前方的亞里亞頓時愕然。
詩歌見到那幅光景也不禁失聲。
與斷裂的前方不同,後方的損害肯定比較輕微——
她本來是這麼認爲,然而事實卻證明她的想法大錯特錯。可能是在衝進機場前猛烈撞上的吧,破壞部分壁板,深陷客席的是——搬運用起重機的粗大鋼架。
「他還活着!快來幫忙!」
聽見這樣的呼喊聲,詩歌和亞里亞忽然驚醒。
穿透壁板的起重機吊臂撂倒了好幾個座椅,將一名乘客壓在底下。
是一名金髮少年。他已經失去意識,臉色蒼白地頹然倒地。
「……呼~」
「他、他一定會沒事。因爲外面有七那的——」
她是營救少年的其中一人。少女穿着白色短洋裝和紅色靴子,薄針織外套則不知爲何只有披在肩上,沒有穿過手臂。年紀很難判斷是國中生還是高中生。雖然溼淋淋的頭髮貼在臉上遮住表情,仍可隱約窺見她露出虎牙的嘴角。
是餅乾。
「他的肺部被壓迫到無法呼吸!要是動作不快點就太遲了!」
還是幫助自己認爲應該幫助的人?
「『可惡……我以前明明可以輕易穿越這種東西……』」
——我就辦不到……
「亞里亞·瓦利——〈第三隻〉……」
「那個……請問——」
詩歌迷惘了。
在煙霧散去的機內仔細一瞧,才知餅乾少女的洋裝也因汗水變了色。不僅如此,不停從她披在肩上的外套下襬滴落的——是紅色的水珠。
一名穿着西裝的男子倒在詩歌腳邊。他大概也是起重機的受害者,只見他的腳上流着鮮血。
殘餘黑煙瀰漫的機內突然騷動起來——煙霧的量之所以減少,應該是大鍬撲滅起火點,同時操控氣流排除濃煙的緣故。
少女回頭看着喫驚噤聲的衆人,「呼」地吐了口氣。
「——」
〈原始三隻〉只是爲了鎖定、吞噬人類懷抱的夢想而存在。
「——」
「——呀啊!」
「喂……!我不是叫妳快來救我嗎?」
而他自己也承認了。
「『他就是——C·J嗎……?』」
少女粗魯地撫摸一臉難爲情的亞里亞的頭。
她無法成爲從前〈蟲羽〉的領導者:立花利菜。
而這一切,都是多虧詩歌面前的少女。
對深信如此的詩歌而言,眼前的景象太震撼了。
「大家繼續!我們要趁這個機會把人拉出來!」
那和亞里亞現在戴着的是相同的款式。
亞里亞儘管表情沉痛——但還是拭去了淚水。他來到詩歌身旁,幫忙救援。
被起重機壓住的少年終於獲救了。
詩歌和亞里亞大口喘氣,呆站在一旁。
詩歌感覺到自己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
有幾名大概是坐在附近的乘客正試圖救出少年。從中年男子到老人、少女,好幾個人正在與超重機的吊臂搏鬥。至於那個哭倒在一旁的人,應該是少年的母親。
「我血流不止啊……!」
但是突然間,某人抓住她的腳踝。
話還沒說完,詩歌忽然察覺到不對勁。
男子有如被彈開似的仰向後方。他的後腦杓用力撞上壁板,失去知覺。
「呀……!」
「他已經沒呼吸了吧……!與其救他,不如來救我……!」
她一面喫着餅乾,正準備回去救人時——突然注意到依舊失魂落魄的亞里亞。
「動……動了!」
「咦……」
「快來幫忙!」
「那、那個,非常謝謝妳。」
「……」
一名個子比詩歌高跳的少女站在那裏——如果沒有看錯,那名少女擺出了彷彿踢完足球后的豪邁姿勢。
「嘿!」
詩歌沒有吸引人心的魅力,也沒有集結羣衆的領導特質。
千晴說,在耳機男孩身體裏的是〈第三隻〉。
以及爲那般命運所苦的〈第三隻〉。
「『什、什麼啦……好啦,我爲我說喪氣話道歉嘛。』」
「『真的……得救了嗎?不,現在還不曉得會如何……』」
看着正好在場的空服員替少年做人工呼吸,亞里亞喃喃自語:
他全身無力地跪在垃上。
詩歌從千晴口中,聽說了同化型附蟲者不得不誕生的命運。
「『不可能……因爲之前一直都處於我非喫掉他夢想不可的狀況——哇啊!』」
乘客們互望一眼,隨即點頭示意,再次團結起來展開救援。見到他們的樣子,機內原本因登陸失敗而陷入混亂的氣氛霎時改變。滿臉菸灰的乘客一個又一個地集結起來,加入救人的行列。
詩歌對少女低頭致謝。
「還差一點點,很好,就是這樣!拉出來了!」
至於究竟是什麼弄溼她的頭髮……
「『只能喫掉他的夢想了……可是——可惡……!』」
餅乾少女溼淋淋的頭髮貼在臉上,讓入看不清她的表情。
附蟲者深惡痛絕的最大敵人〈原始三隻〉,如令就在自己的身旁。
餅乾少女冷不防從後面揪住外表是男孩的亞里亞的腦袋。
接着她用食指戳了戳起重機的吊臂。
「……」
那一瞬間的猶豫,令流血的男子發出哀號。
「『難道這次也只能由我來喫掉他的夢想了嗎………』」
可是那個〈原始三隻〉此刻卻滿臉不甘,試圖拯救人命。
「快點幫他做人工呼吸!」
「明明是〈原始三隻〉,卻在哭泣……?」
少女忽然停止動作,又吐了口氣。原以爲身穿迷你裙的她穿着大膽,後來才發現底下其實還穿了短褲。她打開從口袋取出的包裝紙,將裏面的東西含進嘴裏。
「——」
但是這一次,悲劇似乎不必上演了。
步女用食指對亞里亞示意,要他過來。
見到少女的行動之後,在場所有人頓時變得齊心一致。就連語言不通的外國人也壓抑內心的恐懼,爲拯救少年而伸出援手。
詩歌驚訝地望向一旁。
「『——哈哈!』」
「〈第三隻〉……」
「呃——可是……」
試圖搶救少年的人們之一如此喊道。
可是,那個男孩卻在詩歌面前,爲了一個人類淚流不止。
在詩歌看來,男子的傷勢並不嚴重,只有一部分的衣服被血染紅,反觀少年卻是處於分秒必爭的狀態。
「『看吧,我就說……到頭來一定會變成這樣……就算試圖解救,也只是白費力氣。』」
亞里亞——露出嘲諷的笑容。
少女俯視驚訝的亞里亞,咧嘴一笑。
〈暴食〉。
應該回應求助的聲音?
詩歌跑向倒地的少年,想要加入舉起吊臂的人們。
但是亞里亞卻沒有動作。
像是在釋放心中積存已久的情緒一般,正當亞里亞忿忿這麼說時——
這個〈原始三隻〉和其他〈原始三隻〉不同——
亞里亞看見滾落在金髮少年身旁的耳機。
儘管詩歌早就明白這一點,但是——
〈浸父〉。
那是——多到非比尋常的汗水。
望向亞里亞,他只是一臉苦悶地抱頭呻吟。
「——妳是不是受傷了?」
詩歌赫然回神,準備加入舉起起重機的行列——
「……好厲害。」
起重機吊臂隨着沉重的震動微微抬起。
亞里亞望着停止呼吸的少年,發出冷笑。
詩歌也一面幫忙救援,同時欽佩地望着洋裝少女。
見到一行淚水從他的眼裏落下,詩歌不由得心頭一震。
「雖然由我向妳道謝有點奇怪,不過多虧有妳——」
「如果重傷者有兩個人,周圍的人們一定會猶豫不知該救誰……這麼一來,兩名傷患說不定都無法得救……」
少女露出尖尖的虎牙笑道。和開朗的表情相反,她的聲音顯得十分虛弱。
「『喂——』」
亞里亞臉色驟變,注視着少女的右手。
可能是在少年得救之後撿起來的吧——
「『喂!爲什麼妳會有……妳這個女人怎麼會有那個東西?』」
餅乾少女手裏緊握的是耳機。
是和亞里亞所戴着的,一模一樣的耳飢。
「我是男的……只是身體被生成了女兒身而已……」
少女面色凝重,像在乞求原諒似的臉龐——
從詩歌的眼前消失。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里亞俯視著有如斷了線般趴倒在地的少女,失控尖叫。
「——」
詩歌見到外套掀起後露出來的背部,嚇得臉色發白。
少女的背部全都是血,好幾根銳利的鐵片刺在她背上,那或許是被受到超重機撞擊而破損的部分壁板所傷。她的傷勢非常嚴重,能夠隱瞞到現在,簡直就是奇蹟。
這名少女纔是——C·J。她擁有令亞里亞深受吸引的夢想,也擁有爲救助少年,隱瞞致命傷的強大精神力。至於在性別上,她似乎有着性別認同的問題。
動也不動的少女,以及俯視少女、抱頭失措的亞里亞。
在兩人身旁的詩歌,確實在一片混亂的機內見到了。
「……」
詩歌左右搖頭。
因爲驚訝的人只有詩歌,其他人都抿脣不語。
詩歌不假思索地擋在兩人之間。
身爲一號指定的倖存者,詩歌無法取代〈郭公〉。
有一羣人注意到詩歌等人出現在大廳,隨即跑了過來。
可是——
「『既然如此,那妳又能做什麼?妳有辦法拯救她——他嗎? 』」
「露西……?」
說完,亞里亞恍然大悟。
「『不要阻撓我……妳有什麼權利殺死她? 』」
「這應該就叫作漂亮話吧?」
她看見多虧餅乾少女才被救出的金髮少年恢復了呼吸,也看見貌似他母親的女性,淚流滿面地緊摟着因難受而咳嗽的少年。
「——!」
非但如此,即便回到區區一名附蟲者的立場,她也拯救不了任何人。
「——但是……」
「請、請等一下。」
再度恢復原貌的三人,出現在被光線籠罩的機場入境大廳。
有人從後面抓住正打算開始治療的金龜子的肩膀。
她的嘴巴擅自動了起來:

亞里亞看着其中一人,表情扭曲:
詩歌訝異地仰望露西。
就連把救助乘客的工作交給急救人員之後才趕來的〈波江〉和大鍬也是。
「我們必須打倒〈暴食〉。如果能夠在這裏生出同化型,她將成爲我們最好的戰力~說不定,她的力量還會更勝〈郭公〉和〈睡美人〉。」
亞里亞握緊拳頭,跪在少女身邊。
在場沒有一個人否定露西的話。
「……!」
詩歌緊抿雙脣。
亞里亞望着一切準備就緒的大廳,茫然自語:
亞里亞的身體被微弱的碧綠色磷光所包圍,他緩緩張大嘴:
也無法變得像偉大的好友立花利菜一樣。
耀眼的光芒充斥視野。
沒有人說出詩歌希望聽見的那句話。
「……!」
「我說過我不是赤瀨川的員工!」
「我什麼也做不了……!」
「喔喔,好可愛的女孩……不過傷勢看起來相當嚴重啊。」
衆多的醫生、護士、急救人員忙碌地在事故現場奔走。他們用擔架將乘客們陸續運到外面,重傷患者則以設置在現場的簡易塑病牀進行治療。照亮四周的是大型的移動式燈具。
「——」
「『妳曾經說過……希望找到一個能夠讓自己重生的地方……』」
「抱歉來晚了,小雪小姐。」
「我就直說吧。光靠〈蟲羽〉是無法百分之百肯定能夠打倒〈暴食〉。這是因爲,我們最大的戰力小雪,妳的能力——」
「『——千晴……原來妳早就料到了……』」
在〈波江〉和空服員的引導下,乘客們紛紛從折斷的機體逃離。然而令亞里亞喫驚的不是他們——是與短短几分鐘前大相逕庭的大廳。
「咦……?大……大家——」
亞里亞抓住詩歌的衣服,企圖將她從少女身上拉開。但是他的力氣十分弱小,和〈原始三隻〉的怪物名號毫不相稱。
受傷的餅乾少女。
「『感覺真美味——連這種時候也那麼想的我,大概永遠都不會被原諒吧……』」
「『讓開——』」
「〈暴食〉也能夠使用。」
儘管滿口抱怨,擁有治癒能力的少年還是在餅乾少女的身邊坐下。
事情不是這樣的——
她說話的同時,眼前視野倏地如霧般散去。
「我們相信〈冬螢〉!只是——」
「就連〈第三隻〉的事情……其實你們一直都希望藉此增加夥伴……?」
抱着少女頭部的詩歌。
「我的夥伴們一定會救她……!」
「原來……大家都不相信我……?」
「不是的!」
露西一副難以啓齒似地停頓下來,之後才又勉爲其難說下去:
是露西。她看着手裏的手機,一邊含糊地詢問:
詩歌噙着淚,緊抱住餅乾少女的頭。
因爲詩歌的力量——只有破壞。
在驚訝的亞里亞和其他乘客的臉孔也如煙霧般模糊消失的下一個瞬間——
「如果她還不是附蟲者——〈第三隻〉,請你快點讓她成爲附蟲者。」
她說不出話,取而代之的是,她不知不覺流下的眼淚。
亞里亞瞪視抱住少女的頭,護着少女的詩歌。
詩歌雖然對露西的話感到喫驚,但四周聚集的〈蟲羽〉成員們的神情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快找幾個人過來這邊!這裏有重傷患者!金龜子你也是,我連燈都幫你準備好了,你可要給我好好加把勁工作!」
詩歌對在耳畔低語的稚嫩聲音點頭。
看見露西,以及包括七那在內的同伴們的表情,詩歌終於察覺——
見到夥伴們的身影,詩歌頓時虛脫。她放心地準備離開少女身旁。
〈波江〉開口否定:
以及亞里亞。
「只要戰力增加,我們就有可能獲勝。如果那是〈暴食〉所沒有的能力就更好了~」
「她……她已經變成附蟲者了嗎~?」
「我沒辦法拯救任何人……」
此刻她所流下的,是充滿不甘與懊惱的淚水。
詩歌又搖頭。
煙霧再次瀰漫機內,乘客們爲之譁然。
那憤怒的神情一點也不像個孩子——簡直就是頭兇惡的怪物。
「……!」
「——打……打從一開始……?」
「『不然妳說我應該怎麼辦纔好?難道要我對她見死不救?妳的意思是,與其成爲附蟲者,還不如死了算了嗎? 』」
「……!」
「打從一開始……你們就認爲不可能打贏……〈暴食〉……?」
見到亞里亞張嘴朝倒地的少女靠近——
好沉重。
「——我辦不到……」
「『最後果然還是變成這樣了……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赤瀨川七那也出現了,身旁還帶着露西和〈蟲羽〉的成員們。
「……!」
詩歌啞然。
這時,一個微弱的氣息出現在詩歌身後。
直到剛纔,應該任誰都沒有注意到坐在行李箱上的少女纔對。少女的存在感明明這麼低——卻總是出現在詩歌身旁。
她不顧羞恥,吐露自己早已明白的事實:
突然打斷〈波江〉的人是佐藤陽子。
露西沒有將視線移離開手機——不,她是不想和詩歌四目相交。
「只要讓同化型附蟲者成爲夥伴,就有可能打贏〈暴食〉,說不定也能減少〈蟲羽〉成員的犧牲……」
「『怎麼會——爲什麼……簡直就像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一樣——』」
「……!」
詩歌心中產生至今不曾鹹受過,無止盡的沉重打擊。
彷彿要挖出詩歌內心的疑慮、不安。
也像是要看透她黑暗的一面,然後引誘她走向更黑暗不見光的地方一般。
「明知如此——卻想用漂亮話拯救一個人,這種作法反而奇怪吧?」
佐藤陽子嗤笑道:
「不對,豈止是漂亮話而已……應該說只是在耍任性吧?」
要任性。
這樣啊——
詩歌明白了。
若以〈蟲羽〉領導者的身分來思考,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其他選擇。
儘管如此,如今仍試圖反抗的自己——只是在耍任性罷了。
「站在特環的立場,既然要向〈暴食〉——還有〈C〉開戰,我們當然也希望有同化型附蟲者這樣的戰力加入。」
名叫〈兜〉的戰鬥員如此表示。
「如果就我個人的意見……這麼做其實也有對抗魅車八重子的意味在。」
從前與〈蟲羽〉爲敵的特別環境保全事務局也希望有附蟲者誕生。
結果已是無庸置疑。
在此讓餅乾少女成爲附蟲者,無論就哪方面而言,都是正確的決定。
詩歌所期望的——是錯誤的選擇。
她望向亞里亞,只見他一臉痛苦的表情。
「『如果沒人要阻止我,那也沒辦法……我應該就會喫掉的她的夢想了。』」
無法抵抗食慾。
如此低語的詩歌,恍然回想起與〈C〉之間的決戰早已展開。
「這些我都明白……可是……可是……!」
照亮大廳的燈光出現奇妙的變化。
「——!」
自己說的話非常卑鄙。
「留在那樣的妳身旁,應該也是我的職責。」
〈兜〉雙手抱胸說:
將會越過不可跨越的一條線。
因爲詩歌的錯——
大鍬朝詩歌走近後,一個轉身。
藥屋大助。
附蟲者們見狀,立刻準備發動自己的能力,不過卻也因而未能即時做出反應。
這就是〈原始三隻〉。
「——」
何止任性,根本是小孩子在耍賴。
「〈冬螢〉也是……如果妳想繼續任性下去,就應該趁早離開〈蟲羽〉纔對。」
「咦?」
採取意外行動的人是〈波江〉。
「〈冬螢〉,妳要不要加入特環——東中央分部?」
定睛一瞧,原來那是一羣小蝴蝶——翅膀上還浮現「C」的文字。
「你……你們是認真的嗎?」
露西慌了:
其數量共有四具,且每一具都帶領着無數只白鳳蝶。
不久前還是夥伴的附蟲者們,如今卻彼此敵視。
「生出來的明明就不是戰力……」
光線——正在移動。
那名少年不是附蟲者——也不把詩歌當成附蟲者,而是將她視爲普通的女孩子看待。
詩歌激動到連聲音也變調:
「我又只看見眼前的戰爭了………我真可恥……!」
成爲附蟲者之後——這名少女將會十分強大。
「我知道……我很任性……可是,我還是不要……!」
詩歌神情沉痛地抱着餅乾少女的頭。
形成一名閃耀金光的裸體美女。
金龜子不安的聲音,在瀰漫緊張感的大廳裏響起。
「金龜子,等你做完最低限度的治療,你也退到一邊去。」
說話的同時,詩歌心裏其實很清楚。
「〈波江〉、大鍬,我……我並不——」
「〈波江〉……?」
自己沒有當領導者的資質——這一點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了,而如今她終於面臨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的狀況。
詩歌看着餅乾少女。
「既然無法把組織擺在第一位,就沒有資格當領導者,對吧?」
好不容易快要團結起來的附蟲者,又要再次走向分裂。
背對〈蟲羽〉成員們的露西,表情僵硬。
她像是要保護詩歌似的擋在佐藤陽子面前。
「……!」
浮現在泛淚的詩歌腦海中的,是與這一切不相干的人的臉孔。
有詩歌在,〈蟲羽〉這個組織遲早會完蛋。
儘管時間短暫,詩歌仍從少女身上見到能讓她如此確信的堅毅性情。
除此以外的人——假如現在已經不在了的〈郭公〉和立花利菜在這裏,他們會怎麼做?他們一樣也會反對詩歌嗎?
「喂,情況好像——不妙!」
〈波江〉和大鍬突如其來的舉動令詩歌困惑。
原先帶來強力燈光的電力,就這樣與機器分離並且成形。
好了,不要再待在那種地方,快過來我們這邊吧——
恐怕是〈C〉的能力分身——其中一具電子妖精飛上空中,一邊令放電現象的電流在地板和周遭機器之間迸發,同時朝耳機男孩伸出雙臂。
3.02 0PS3 Part 13
——我會親手毀掉好友託付給我的人們。
〈波江〉轉身看着詩歌,一臉懊悔。
露西連忙回神,看着手機的熒幕。
「——對方的目標是〈第三隻〉!快保護那孩子!」
「金龜子,快離開那女孩。」
詩歌和在場所有人都望向〈兜〉。
「抱歉,〈冬螢〉……真的很對不起……!」
這是一個毫無責任感又情緒化的錯誤選擇。
「……」
「你……你在說什麼啊……小雪要脫離〈蟲羽〉?放過讓同化型附蟲者誕生的機會?不僅如此……甚至還要加入特環?你……你們這些人到底在說什麼傻話?」
「可是——我不要……!」
然而正確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
「光線……不對,這是——」
「我們不會讓這名少女變成附蟲者。如果你們不同意,我們也只好這麼做了。,
現場氣氛霎時凍結。
扭曲、變質,並且逐漸改變形狀。
「我原本打算之後再提的,不過現在似乎是個好機會。」
露西以慘叫般的聲音吶喊,然而敵人卻搶先展開了行動。
「——佐藤陽子,妳給我離〈冬螢〉遠一點。」
詩歌終於也察覺到異狀。
「我們不會讓中央本部插手這件事。其實從很久以前,東中央分部就有在討論以正式加入而非捕獲的形式,讓妳成爲我們的同伴——只要妳脫離〈蟲羽〉,成爲特環的戰鬥員,妳想怎麼處置那名少女都可以。」
可是,她打從心底覺得一旦壓抑這份感情,事情將會演變成無可挽回的地步。
「和〈原始三隻〉有什麼不同……」
詩歌和他許下要再相見的約定。
「——看來是該換領導者了。」
如果這裏有一百個人,那一百個人大概都會反對詩歌的意見吧。
詩歌感覺到有好幾個人心生動搖。
小小的光點從燈具中溢出。
詩歌再也忍不住,淚水從眼中滾落。
佐藤陽子溫柔的笑容,彷彿在對詩歌招手勸誘她。
「〈C〉——」
「只是一名附蟲者……」
當詩歌等人和在場的急救人員全都僵在原地,不知發生什麼事時——
「現在能夠決定要不要讓她成爲附蟲者的人是我們……不是〈原始三隻〉……!爲了我們自己讓附蟲者誕生,這種行爲——」
除此以外,他們沒有選擇。
「你們打算在這種狀況下背叛〈蟲羽〉嗎?」
她有種感覺,假使在這裏生出附蟲者——假使爲了做出正確決定而消除其他選項。
露西說得沒錯。
佐藤陽子又突然開口。
鮎川千晴挺身撲向亞里亞,翻滾在地。
她又感覺到有人動搖。
因此對於〈C〉的偷襲,率先行動的反而是非附蟲者的少女——
一時之間,詩歌無法理解自己的行爲所招致的現實。
「……!」
「如果妳在利菜遺留下來的〈蟲羽〉裏待不下去——」
詩歌知道,會忍不住依賴那種幻想,也是因爲自己過於軟弱。
手機的簡訊鈴聲響起。
在瞬間的差距之下,金包妖精撞上亞里亞原本所在的位置後,迸裂四散。
「『千、千晴……!』」
「你不可以再生出附蟲者了,亞里亞……!」
少女抱着耳機男孩,淚流滿面。至今從未流露強烈情感的〈郭公〉的姐姐,如今抬起頭並回望着詩歌。
「詩歌,妳說對吧?」
這是詩歌第一次見到千晴表露內心的情感。
看着千晴緊摟亞里亞棲宿的男孩,用盡全副心神大喊的模樣,詩歌心想——
她讓〈郭公〉成爲附蟲者時,可能真的是別無選擇吧。
但是現在卻有別條路可走。
「沒錯!」
初次與千晴互相凝視的詩歌也大聲回應。
迸裂後失去形狀的電子塊在地板上隆起,不一會兒又恢復成妖精的模樣。
「既然〈C〉的能力也擴散到這裏,看來作戰1也陷入苦戰了……」
大鍬擋在千晴和亞里亞面前,朝來襲的金色妖精伸出雙臂。
他在妖精觸碰到自己的前一刻彈響手指。
「——!」
有如甩打溼布般的響亮聲響。
以及放射狀迸發的金色光芒。
衝向前來的妖精瞬間飛散,化作在大廳裏四處擴散的光粒。不過,那些光粒也很快便隨水蒸氣蒸發而消失。詩歌不懂其中的原理,總之大鍬是利用水蒸氣令〈C〉的分身分散。
「唔……!」
如果照大家所說的去做,剛纔倒下的同伴或許就不會落至此下場。
十隻藍白色的白鳳蝶朝四周飛散——
留在大廳裏的七那喊道。車子應該是前來迎接〈第三隻〉時事先準備的。分別之際,七那的表情會看起來如此不悅——肯定是因爲對做了錯誤選擇的詩歌感到不可置信。
另一方面——
然而——〈蟲羽〉的附蟲者們卻無法展開行動。
迸裂的金色閃光,與響徹大廳的吶喊聲重疊。
「我——」
「呃啊……!」
「這麼一來,〈暴食〉就無法再使用〈冬螢〉的能力,我們也能得到強力的夥伴~再加上〈第三隻〉結束任務後,或許也會回到項鍊裏,所以這麼做無論對哪一方面都是好事~」
引擎聲響起,護送車急速駛離。
露西向愣住的〈蟲羽〉成員們大喊:
貳兵衛見到詩歌等人的模樣後會嚇得發抖,也是理所當然。
和詩歌一樣,他們臉上都掛着明知怎麼做才正確,情感上卻無法接受的表情。
金色的白鳳蝶紛紛從電燈和停在航廈裏的車輛中出現。與詩歌等人無關的一般民衆滿臉困惑,不明所以。
「不要認真對付〈C〉的分身!通過之後,趕快把身後的牆壁、天花板等所有一切破壞掉,用混凝土堵住通道!反正職員和旅客都已經撤退,這種逃法對你們這羣腦袋奇差的傢伙真是再適合不過了!啊!真是的,你們這羣混蛋真該死——主人是這麼說的~!」
大鍬的雙臂焦黑冒煙,臉上露出苦悶的表情。
這麼做不僅一石二鳥。
應該憎恨詩歌的千晴,向詩歌道謝。
「嗚啊……!」
張大嘴巴喊叫的露西神情一變,臉上浮現笑容:
被〈波江〉一瞪,露西嚇得滿臉驚恐,拿着手機的手也不住發抖。
頭巾少年隨即又面無表情地舉起燒焦的手臂。
「她幫助了我們……?她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嗎!?」
一回頭,詩歌目睹來不及逃跑的同伴遭妖精吞噬的景象。
詩歌和〈波江〉、亞里亞、千晴、露西及艾莉一起奔跑。
更是無庸置疑,不可能有其他選項的唯一正解。
因爲她看見在視野中飛舞的金色蝴蝶。
「作戰就交給我來。」
令詩歌揪心的陣陣痛楚,並不是全速奔跑的疲勞感所造成。
「——艾莉?」
爲避免這種悲劇發生,一個出乎意料的人物有了動作。
「我們安排了好幾輛和這輛車一模一樣的冒牌貨在路上行駛。只要逃到沒什麼機械和監視攝影機的鄉下,應該就能順利逃出敵人的手掌心……你們還好嗎?」
「沒錯,動作快!」
「——但是,假如你們連這一點也做不到……」
回頭想想,詩歌不要說幫助他們了——連削個蔬菜皮都做不好的自已,反而還受到他們莫大的幫助。
這場騷動讓許多一般民衆得知了附蟲者的存在。不過在此之前,〈浸父〉就已在赤牧市造成巨大損害。看來附蟲者令全世界震驚不安,恐怕已經是無法避免的現實。
見到大鍬雙手冒煙、神情痛苦——
看着那些縱然經歷許多事卻依然接納自己,和她共同生活的附蟲者們。
而那樣的他們,如今望着詩歌的眼神裏上充滿了迷惑。
千晴一邊跑,一邊用雙手掩嘴哭泣。淚水不斷從她的眼中滾落。
詩歌正打算走向貳兵衛,卻忽然停下步伐。
附蟲者們同時展開行動。
「不過這裏有太多不相干的人,妳們快帶着〈第三隻〉逃走。」
露西的語氣充滿訝異。在她的注視下,艾莉臉色發白地大口喘氣,似乎是使用力量以致疲累的緣故。
「謝謝妳……!」
「我已經在第二航廈準備好經過絕緣處理的護送車!你們快點搭車逃走!」
詩歌看着邊跑邊開心叫喊的露西,心裏暗忖——
後方傳來慘叫聲。
「露西,妳……!」
大鍬和夥伴們留在入口處,〈波江〉則衝進航廈。
結束放電,啪滋作響的殘餘電擊在白鳳蝶消失的航廈內竄動。
艾莉水平展開雙臂。
在遠處與〈蟲羽〉成員在一起的艾莉,默默地朝這邊張開雙手,之後藍白色的白鳳蝶便從她的十指中現身。
露西注視手機,一面用顫抖的聲音說: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冬螢〉,我們走!」
「……!」
可是對方卻很快就轉念一想,不但在盛怒之下放棄自己的想法,甚至還將〈蟲羽〉從差點分裂的狀況中挽救回來。
「我們要堵住這個入口,阻擋妖精。〈波江〉,詩歌就拜託妳了。」
「糟了——」
貳兵衛引導他們前往的是一輛大如公車的車子——話雖如此,這輛車也只有大小與公車相似,壁板和天花板都被厚厚的鐵板覆蓋,連扇窗子也沒有。
「不過相對的——你們也要捨棄天真的想法,別以爲是自己拯救了〈冬螢〉和原本應該在這裏誕生的同化型!」
「動作快!」
在揹着亞里亞的〈波江〉帶領下,〈蟲羽〉成員們衝出機場。
一切都發生在那一瞬間。
對露西下達指示的某人,顯然非常不服詩歌的判斷。
就連不相干的普通人也將受害。
原來是第二具妖精企圖對亞里亞出手,結果反遭大鍬擊退。
「詩歌!這邊!」
機場外一片騷動。好幾輛巡邏車停在外面,旅客和看熱鬧的民衆從機場的入口附近圍觀,其中還有一些人貌似是迅速接獲消息的新聞媒體。救護車的警鈴聲從遠處傳來,看樣子只要再過幾分鐘,應該就能完成嚴密的戒備。
〈波江〉暗叫不妙。
她說得對。
儘管〈蟲羽〉的大家是憑自己的判斷,決定要再次跟隨詩歌,她無論如何還是會不由得心生此念。
「這不是誰的責任,是你們自己做出的判斷!是不惜捨棄再明白不過的正解,也要選擇這麼做的你們的責任!珥茬這裏的所有人,你們全都給我做好必定要聯手打倒〈暴食〉的心理準備!」
「好……好的……!」
「謝謝妳,詩歌……謝謝妳沒有讓像我弟弟一樣的人誕生……!」
詩歌對這一點十分好奇。
每個人都背對金色妖精,跑離現場。
「你、你們不行那麼做——〈蟲羽〉的各位!」
詩歌只能緊抿雙脣,無法再多說些什麼。
露西的表情驟變,似乎是有新簡訊傳到手機裏了。
就連下達指示的露西自己也只是用力握着手機,幾乎要將其捏碎。她之所以咬牙切齒,不知是出自對提出命令的某人的反抗心,抑或是——對於明知何者纔是正解,卻遲遲無法行動的自己感到焦急。
「現在正是輕易打倒〈冬螢〉的好時機……因爲……她會怕波及四周而不敢使用力量……!」
「那就快點幫助〈冬螢〉!」
「既然事已至此,就算是盡力打倒〈冬螢〉等人,我們也要讓同化型的附蟲者在此誕生!」
「可是我作爲媒介的光源被破壞掉了——我明白了啦!妳不要瞪我,我會盡力的!」
從藍白色白鳳蝶迸出的絲絲電流,攫住金色的白鳳蝶羣——然後將其吸收,化作從地面朝空中竄升的雷。
露西雖然是在替某人的想法發言,不過那人的想法相當正確。
「給我下定決心吧,你們這羣該死的附蟲者——主人是這麼說的~!」
〈波江〉從千晴手中搶過亞里亞,將他揹起。
「現在最重要的是離開機場。金龜子!你留在這裏救活那名少女,知道嗎!」
在巡邏車的另一頭,同伴之一的丁屋貳兵衛正朝這邊揮手。他不是附蟲者,而是和七那一樣值得信賴的商人。
「——」
「大鍬!」
「都是我的錯……!」
詩歌的能力在與〈暴食〉作戰時必定會成爲阻礙。只要殺了詩歌即可解決這個問題,而〈第三隻〉生出新附蟲者之後,他們也能獲得足以與〈郭公〉匹敵的夥伴。
詩歌等人一上車,連回頭看大鍬他們的時間也沒有,車門就被關上了。
「咦……?」
遭逢事故,又身處濃煙密佈的機內的詩歌、〈波江〉和亞里亞全身發黑。千晴和露西也疲憊不堪,艾莉則是微微發抖,不停冒汗。
詩歌看着〈蟲羽〉的同伴們。
那人是〈蟲羽〉至今不曾有過——不,是對現在的〈蟲羽〉而言必要的人才。
「貳兵衛——」
「……!」
爲何那人始終不肯在詩歌等人面前現身?
詩歌爲之一愣,大廳內的〈蟲羽〉成員們也是一樣。
她們無視擋在前方的警察,逕自從他們之間穿越過去。
「艾莉,謝謝妳幫助我們……」
「……」
艾莉只瞥了一限向自己道謝的詩歌,隨即又把視線移開。
護送車的車內只能用箱子二字來形容。一如外表所見,車內沒有窗戶也沒有座椅,口〈有天花板的燈具照亮了昏暗的空間。
「亞里亞………你沒事吧?」
千晴望着亞里亞的臉,開口關心。耳機少年抱着自己的身體,不住顫抖。
「『我……我說過,我和這副身體都快要到達極限了……要是不盡快喫掉夢想,這孩子的心會壞掉的……』」
「到我的身體裏吧!」
亞里亞瞪大雙眼。
「你只要離開這孩子,像之前一樣待在我體內就好了!」
「『妳——妳腦筋有問題嗎?不要把這種事說得那麼簡單……既然妳想起了過去的事情,應該也回想起那種痛苦和飢餓感了吧?』」
「沒錯,我全都記起來了。就連亞里亞說過的話也是。」
千晴抱着發抖的少年。
「等到有一天,棲宿過不知幾人的亞里亞·瓦利能夠忍住不喫任何人的夢想——亞里亞,這句話是你自己說的喲。」
「……」
「你還記得我說了什麼嗎?」
「……」
「我說,屆時你就可以永~遠待在我的身體裏。」
亞里亞在千晴的懷裏面露苦色。他像是在忍受某種不是飢餓——難以忍耐的感情,可是卻又帶着一絲喜悅地苦笑着。
「『這就是妳贖罪的方式嗎……妳明明就沒有錯。』」
『我已經準備好再次沖人大氣層——如果錯過這個機會,我就再也——』
包括詩歌在內,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人。
「那……那種東西要怎麼回收啊?該不會是要我們飛到外太空去撿回來吧?」
「『但是,我是不可能到妳身體裏的啦……我沒辦法像迪歐雷斯托伊一樣不喫任何人的夢想,卻棲宿在其他人的體內……』」
「記號?」
「不,這是——」
艾薊面無表情,發出混着雜訊的聲音。
露西愕然凝視着艾莉。
艾莉用混着雜訊的聲音回答〈波江〉的問題。
護送車一路行駛得非常順利。雖然因爲沒有窗戶,無從得知目前的位置,不過自從離開機場後,車子的引擎聲就不曾停下來。
『有——條件——我的能力——可以——傳送亞里亞——』
千晴望着牆邊的少女,開口詢問。
「我只是希望以前的夥伴回來而已啦。真的,就只有這樣。」
『……』
「妳剛纔說有條件對吧?假如妳真的是艾莉,而現在的模樣只是碎片,那妳的本體在哪裏?」
「真正的艾莉——是在那邊嗎?』
詩歌下意識地觸碰艾莉的手,強忍住又要噙滿眼眶的淚水。
艾莉望着詩歌。
「艾莉……」
讓存有艾莉人格的漂流物墜落地球。
貳兵衛操作着筆記型電腦,臉上的表情顯得悶悶不樂。從電腦本體延伸出來的電線與車內壁板相接。對此,他解釋由於電線與受保護的電路相連,〈C〉應該很難從外部掌握他們的位置。
無論自己變成什麼模樣。
貳兵衛一副悽慘狼狽的模樣。
「可是,最重要的人工衛星沒事嗎?假如這則報導正確,那麼不要說發射,人工衛星應該也受到火箭本體的爆炸波及了吧?」
原來她是個會這樣燦笑的人啊——
「等、等一下。難道……」
「艾莉!」
『我——原本就被當成媒介——〈浸父〉和附蟲者——附蟲者和「資料庫」——〈浸父〉的碎片也還有少數殘留下來——』
「人工衛星……?」
那幅景象好比從電影場景中,將女主角的笑容擷取下來一般。詩歌終於明白,鮎川千晴原本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波江〉將蹙眉不解的詩歌從艾莉身旁拉開。
「外、外國?」
「這樣當然很不妙啊!若要解釋得讓小雪妳明白……呃,總之就是不妙啦!再說,這個國家現在已經夠混亂了……要是突然有個那麼大的東西從天空掉下來,大家肯定會誤以爲是飛彈而引起大騷動!照理說,應該事先告知全世界那是衛星——話說回來,妳是要讓它墜落在哪裏啊?」
「漂流物……?」
艾莉依然沉默地抱着雙膝。
『憑在這裏的我是不可能的……這只是模仿〈浸父〉的碎片——記號——』
「經確認,火箭雖然衝出大氣層,燃料設備卻破損,機體也發生爆破。而且在將人工衛星發射至軌道上之前便失去音訊……」
『求求妳——請讓我復活——』
貳兵衛、〈波江〉、千晴紛紛說出自己的猜測,但是艾莉都沒有點頭肯定。
見到千晴的笑容,詩歌的心一陣刺痛。
詩歌至今看過好幾次艾莉做出那樣的舉動。
『漂流物——』
「當籠罩赤牧市的濃霧散去時,國內也在同一時間發射了搭載人工衛星的火箭——可是這件事……報導說發射失敗了呀。」
那雙浮現英文字母「C」的眼眸——
艾莉瞪了疑惑的貳兵衛一眼。
一個古怪的說話聲突然響起。那個聲音殘破、猶如混着雜訊的收音機聲一般的人,是在車內一端抱膝而坐的少女。
『在地球上——已經無法——逃離那力量了——』
明知一輩子都會受苦,依然願意接納〈原始三隻〉之一。
『——條件——』
詩歌皺起眉頭。
貳兵衛朗讀新聞:
「請……請問……爲什麼不妙啊?」
詩歌循着艾莉的視線望去,其他人也跟着望向該處。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
「咦?什麼?妳已經準備要衝進來了?不行,這樣絕對很不妙啊!」
露西也思索了一會兒,之後忽然例抽一口氣:
3.03 0PS3 Part 14
記號——
衆人終欣明白她剛纔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
是一個陌生的單字。
無法逃離難以抵抗的強大力量——縱然如此,艾莉還是沒有放棄。
落下一行清淚。
『……』
「既然魅車親口說〈C〉已經沒有人格,那麼特環無法掌握,又不會受現在的〈C〉影響的地方是……」
詩歌非常瞭解她的心情。
『那就是叫醒α——』
「『抱歉……我有點困了……』」
『分不清是火箭還是人工衛星——只在地球的同步軌道上漂浮的垃圾——』
〈波江〉讀出網路上刊載的報導內容,回頭詢問艾莉。
艾莉注視遠方的側臉。她的視線總是以相同的角度凝望遠方。
貳兵衛表情發僵:
『——沒有其他方法——不論逃到世界的何處——遲早都會被自己的力量吸收——』
如今漂浮於外太空的艾莉,是爲了這一刻留下自己的碎片。
「不是在地球上……那難道是——」
『除了裝有我人格的實驗用全息圖像記憶體,還有一具推進器也依然完好——而且仍保有少許燃料——只要在被低氣壓冰凍之前,把握唯一機會,點燃推進器——』
她沒有放棄生存。
艾莉忽然把臉撇開。
「我……我是不太明白怎麼回事……不過有了她,應該就能解決一切吧?不管是亞里亞還是α的事情。」
詩歌又驚又喜地奔到艾莉身旁,然而外表是海老名夕的少女沒有望向詩歌,只是一直注視着前方。她的嘴巴儘管有張開,舌頭卻沒有在動的樣子。
「妳是不想回答嗎?現在可不是鬧脾氣的時——」
千晴懷裏的少年緩緩閉上雙眼。她用力摟着沉睡後依舊面帶苦色的少年,彷彿在爲他打氣。
「亞里亞?你不要緊吧?」
「妳打算讓它墜落?讓漂流物——掉落在地球的某處?」
「看吧!她果然是艾莉!什麼人格消失,根本是騙人的!」
「那邊有什麼嗎?就我所知,那裏應該只有海而已……」
這件事情有多麼困難,只要從在場所有人都不由得屏息的樣子即可得知。唯一愣住無法理解狀況的只有詩歌。
而且還面帶無比燦爛的笑容。究竟要多麼善良——多麼堅強,才能做到這一點呢?千晴所下的決心是詩歌難以想像的。
『我所在的這個位置——』
「是……是真的嗎……?就算是附蟲者,讓自己的人格在被〈浸父〉的力量吞沒之前逃往別處……這種事情有可能辦到嗎……?」
語畢,千晴露出開朗的笑容。
「確實。火箭升空後沒多久就遭到雷擊……這個雷是〈C〉——不,就是艾莉妳嗎?」
詩歌激動泛淚。
艾莉表情木然地望着詩歌,並以笨拙的動作回握詩歌的手。
「請……請等一下,〈波江〉。」
詩歌早就大致猜想到她會如此回答,因此表現得十分冷靜。
艾莉回答貳兵衛的問題。
是露西。她將別條通訊用的電線接在手機上,正在與某人聯繫。對方想必是那位「主人」。
感覺到原本屬於海老名夕的手指微微顫抖,詩歌又不禁心痛起來。
「現在我們的第一使命是打倒〈暴食〉,而不是解救艾莉!」
〈波江〉探頭看着貳兵衛手裏的筆記型電腦問道。
「……!」
艾莉回答。
「我們已經達成回收〈第三隻〉的目的,接下來只要利用精神污染系的附蟲者,將艾莉的碎片趕出海老名夕的身體即可。之後再進行打倒〈暴食〉的作戰計——」
見到詩歌和千晴的表情完全不爲所動,露西停頓下來。
「……妳們果然一點也聽不進去~」
「因爲……!」
露西對不肯罷休的詩歌嘆了口氣。
「我雖然不是貳兵衛,但也知道這個狀況相當艱難。再說,就算讓損壞的太空垃圾墜落在地面上好了,妳有辦法承受那種衝擊嗎?」
『——』
艾莉抿着脣,不發一言。
「妳預計還有多久會墜落?」
『——十幾個小時後——』
〈波江〉臉色一沉。
「就在時限到期的前不久……!」
「我們先是要接住從天而降的艾莉,然後讓海老名夕恢復原樣,並且誘導夕成爲〈暴食〉的誘餌。當然,我們也得將〈第三隻〉歸還給千晴——等到一口氣完成這些事情乏後,還要在時間內打倒〈暴食〉。」
露西屈指數來。
「這樣根本就是亂來嘛~儘管如此,妳還是堅持要做嗎?」
詩歌凝視露西的臉。
接着她把視線移到〈波江〉、千晴、亞里亞身上,最後她看着艾莉。
成爲附蟲者的人,不是附蟲者的人,還有——生出附蟲者的存在。
這些人今後恐怕再也沒有機會齊聚一堂了吧。
「我認爲,這就是我們在這裏的理由。」
不對,其實她道歉的對象—
自從數年前初次相遇便延續至今,屬於他們兩人的約定。
千晴的喉間終究還是發出嗚咽聲:
是因自己而成爲附蟲者的〈郭公〉。
「啊……可……可以。」
千晴沒有看着詩歌,只是筆直地瞪視前方,神色沉重地在抱住雙膝的手中施力。從她沙啞的聲音,可以聽出她正強忍着不哽咽。
因爲這麼認爲,詩歌於是決定和千晴肩並着肩,說出過去的往事。
她和在機場時的詩歌一樣,明知什麼纔是對的,情感上卻無法接受。
不止詩歌震驚到說不出話來,在場所有人也是同樣反應。
千晴說詩歌很善良。
無可逃避的譴責將狠狠刺向詩歌。
當時詩歌腦海中浮現的是——
將千晴的弟弟〈郭公〉打成缺陷者的自己,究竟該對他的姐姐說些什麼纔好?
她告訴千晴,自己成爲缺陷者後,又莫名變回附蟲者的事情。
「讓我弟弟成爲附蟲者的人是我……而且如果詩歌妳不那麼做,我弟弟就會因爲成蟲化而死……或許還會有許多人受到連累……這些我都明白……」
詩歌的語氣十分平靜:
突然被閒置在一旁,詩歌不禁感到困惑。要她在這種情況下睡覺反而強人所難。
詩歌終於開口。
再怎麼忍耐還是沒用,淚水早巳從千晴的眼中滑落。
一種類似墜落感,冷至徹骨的感覺侵襲詩歌的下腹部。
這是一項多麼大膽的計劃。
那句話似乎令艾莉瞬間一愣。但是由於她立刻又低下頭,因此或許是詩歌多慮了也說不定。
詩歌不由得望向一旁,結果只見千晴瞪着自己。
「爲什麼我弟弟……我其實都知道……對不起……詩歌,真的對不起……」
若要說自己喜歡的人——
正當她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千晴靠了過來。
憑詩歌貧乏的語彙能力,是無法將那天的情形解釋清楚的。
拯救附蟲者——
千晴並不希望詩歌給她理由或是道歉。
詩歌這麼說:
「——這次輪到我了。」
那是她誤會了。
露西又一次嘆息,大概是因爲她早就料到詩歌的反應了。她早就知道,詩歌一定會否定捨棄艾莉這個正確的選擇。
詩歌至今仍找不出答案。
千晴主動找了詩歌,自己卻沉默不語,一直望着請〈波江〉代爲照顧的亞里亞的睡臉。
回想起機場所發生的事情,詩歌不禁抿脣,將視線移離千晴。
詩歌的確說過〈郭公〉是她的朋友。她不知道千晴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不過千晴似乎相信了她的話。
「……」
另一方面,詩歌一樣也無言以對。
看着哭得滿臉是淚的少女,詩歌覺得自己稍微懂了。
「我和〈郭公〉擁有相同的夢想——」
「……」
「唉……」
「站在姐姐的立場,我認爲我弟弟這個年紀,談戀愛還太早了。」
鮎川千晴這名少女,迄今不知在心中反覆道歉過多少次。
「我知道——」
方纔展露的開朗笑容,以及如畫般的美麗光彩皆不復見。
她只是走投無路,不知該如何處理那無處宣泄的悲傷罷了。
讓漂流物墜落在肩負國家中樞機能的大都市裏。
〈郭公〉是和自己擁有相同夢想的重要朋友。
「咦……」
那便是她與〈郭公〉的約定。
「我會等〈郭公〉回來……」
「在此緊急事態下,特環握有這個國家實際上的權力。因爲雖然可以想見特環之後一定會在各方面被追究責任,不過眼前能夠收拾現在這個狀況的也只有特環了。我們就透過魅車,讓我國政府向他國疏通交涉吧。另外,爲了儘快採取一連串的行動,我們必須在方便備齊器材和人才的都市準備待命。」
雖然心想「這個年紀談戀愛一點也不早」,不過詩歌並沒有說出口。
「——詩歌,我問妳……」
「但是,我不要……我不想失去我弟弟……」
「呃,不是,那個……我和〈郭公〉只是朋友……」
然而,她盡己所能地將內心的想法傳遞給千晴。
「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光道歉就能被原諒。」
「——」
「——對不起。」
相對於不住抽噎的千晴,自己也正在哭泣?還是正在微笑呢?
隔了好久才又開口的千晴,聲音顯得十分低沉。
在詩歌眼前的,是失去至親弟弟,像孩子似的不停抽噎的少女。
還有去年聖誕節,長大了後的兩人又再次邂逅的事情。
「妳和我弟弟不是朋友嗎……?妳明明這麼善良……爲何卻唯獨無法保護我弟弟……!」
「但是,我們聊了關於夢想的話題。」
詩歌並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是什麼表情。
就在她斷斷續續、漫無重點地說着的過程中,千晴不知何時停止了哭泣。
除了露西,沒有一個人能夠對這出乎意料的發展發表意見。
「對不起……對不起……」
這個時刻終於到來了。
就跟從前的好友立花利菜一樣。
「我和〈郭公〉第一次見面,是在好幾年前……」
——但是,我不要……!
我必須說些什麼。如此心想的詩歌張開嘴——卻吐不出半個字。
那人此時雖然對聽不進忠告的詩歌鼠到氣憤,但想必一定會幫忙想出新的計劃——儘管不曾謀面,詩歌卻莫名如此確信。
「〈郭公〉拿着手槍,對準當時就快死了的我……」
「——爲什麼……」
千晴似乎希望兩人單獨聊聊。
「這個計劃不允許有任何失敗。我們沒有時間把所需物品運到什麼也沒有的無人鄉村去了。現在的赤牧市已經發出避難通知,而且中央本部和赤瀨川集團在當地也有強大的影響力。不論金錢還是權力,統統都要全力投入。至於後果怎樣我纔不管——主人是這麼說的:」
詩歌嚇得雙肩一顫。
說到這裏,看着手機熒幕的露西突然一陣錯愕,過了片刻才又開口:
不見蹤影的「主人」。
「妳是不是喜歡我弟弟?」
「詳細計劃我之後會再想,〈冬螢〉你們就先趁現在好好養精蓄銳吧。畢竟,等你們下次醒來——就是要接住從天而降的星星的時候了。」
「妳剛纔明明那麼拚命——那麼認真地保護初次見面的人,不讓她成爲附蟲者……」
「既然要做——就只能把握現在這個機會了。」
聽了露西的話,詩歌和千晴頓時表情一亮。
當一切開始,同時也一度落幕時的話題。
「……詩歌,方便打擾一下嗎?」
「爲了拯救艾莉——不對,是爲了拯救現今所有的附蟲者。」
對着必須道歉——不,是就算道歉也不可能被原諒的詩歌,千晴反而開口道歉了。
語畢,露西背對詩歌等人,又小聲地與某人聯繫。
「不……不是的……我是指我在機場保護那女孩不受〈第三隻〉傷害時的事情……」
「爲什麼妳能夠把我弟弟打成缺陷者呢……?」
「我一點也不善良……我當然也覺得不能讓那女孩成爲附蟲者……但真正的原因,其實是我想起了某人的臉……」
她拉着詩歌的手,把她帶到護送車的一端。雖然在狹小的密閉空間裏很難完全單獨談話,她們還是姑且靠着壁板,並肩而坐。
見到千晴低聲哭泣的模樣,詩歌終於明白了。
這是詩歌第一次坦白地向誰訴說當時的事情。
「——因此,我們要讓漂流物墜落在赤牧市。」
千晴其實並不想責怪詩歌。
「……!」
「……」
「某人?」
「是一個男孩子……他即使知道我是附蟲者,還是答應會再來見我。」
詩歌用力抱住雙膝。她含着淚,緊抿雙脣。
「我希望在與他重逢之前能夠繼續像個人。當時,要是我任憑某人在我眼前成爲附蟲者……我就會和〈原始三隻〉一樣變成怪物……我只是單純這麼想而已。」
「……」
「我什麼都不會,又一點也不善良……滿腦子都只會爲自己着想。」
明明是〈蟲羽〉的領導者,卻做不出任何有領導者風範的事情。
明明是一號指定的附蟲者,卻一點也不強悍。
不僅如此,也不善良體貼,只會耍任性讓周遭的人傷透腦筋。
那樣的自己實在悲慘到了極點。
「原來詩歌喜歡那個男生咂。」
一個溫柔的觸感撫摸着詩歌低垂的頭。
那種包容詩歌孩子氣地自我厭惡的舉動——令她回想起永別了的親姐姐。
溫柔的姐姐,現在不知過得怎麼樣呢?
「妳居然選了其他男生,不選我弟弟,真是不可原諒耶。」
這到底是要詩歌怎麼辦啊?
「不過這種感情比什麼都重要喔。嗯,這一點絕對沒錯。」
聽了這句話,單純的詩歌立刻喜歡上對她這麼說的千睛。
——喜歡的人就是喜歡,這種心情是沒有辦法改變的。
千晴和已經不在的好友利菜說了同樣的話。
「是……是的。」
「妳認識大助嗎?」
「——抱、抱歉。」
「認——咦?可是……因爲——」
「我們是在我剛變回附蟲者時偶然遇見……他對我非常溫柔。」
見到千晴用手搗嘴,像是要壓抑自己不發出悲鳴一般,詩歌絲毫不明白她爲何會露出那種表情。
詩歌足足等了超過一分鐘,千晴才終於冷靜下來。
此時的詩歌還無法明白其中原因。
千晴別開臉,而當她再度面向詩歌時——臉上已堆起微笑。
「——」
突然間,撫摸詩歌腦袋的手停了下來。
「怎……怎麼了嗎……?」
「我們約好下個聖誕節要再見面。」
「這……這個嘛……我覺得他這個人很平凡。他的名字叫藥屋大助……」
詩歌的表情自然而然地變得柔和起來。
「你們一定會再見的。」
「他是個什麼樣的~?比我弟弟還帥嗎?嗯?」
「那……那個男孩……是個什麼樣的人?」
詩歌覺得奇怪,抬頭一看,只見千晴整個人僵在那裏。
千晴沒有傲出任何反應。
千晴驚慌失措的樣子很不尋常,抽搐的臉頰更彷彿在笑似的。
「請……請問……?」
「藥屋——咦?那不是……妳……妳說什麼?」
神情茫然的千晴又問了詩歌同樣的問題。
「因爲有那個約定,我才能夠繼續努力……」
〈郭公〉親姐姐的笑容,爲何會看起來泫然欲泣?
詩歌歪着頭,坦白回答:
「……?」
千晴表情的含意——